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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想让我能自保。”
“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他的声音幽幽在耳畔。
听得她一叹,是的。没有多少时间了,在他做下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没给自己留后路。
“明天的商会会议,你推掉不要去。”他想了一想。假如有任何变数,他都不希望她在旁。
“不,也许我可以帮你。”之岚扬起眼眸,她是怎么样性子的人,怎么能明知他担着风险还不为他分担。
“听话!我是为你好,你不要搅进这件事,离这些是非越远越好。”慕青只能有隐隐约约的感觉,前方一定有危险,就像穿越迷雾森林,任那些迷雾遮住双眼,辨得了方向,辨不出危险。
“好。”之岚听得出他话意的严峻,答应下来。
慕青的声音压住情绪:“我们再来练习吧。”
她记不清夜晚的一些细节,比如她现在怎么被他抱来这张老宅子的床上,他是如何一边亲吻一边迷醉地解着她衣服的攀钮,或者太心急太紧张到手指有点颤抖,还需要她的引导和本能,人生不是每件事都需要仔细思考权衡。
当他真正面对她的时候,不由有些目眩神迷,而之岚已经被他的吮吻堵得迷迷蒙蒙。在他期身而下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慕青……”
为何感到慕青的动作带着几丝伤感?她的眼里竟涌出泪,情不自禁地留恋悸动。慕青心中一窒,吻去她的泪花,呢喃道:“我在,我在。”
只要这一句情话,迸发出最热烈的感情,他们温柔缱绻,捱不过明天似的,甚至没有明天一般,最后只剩耳边的喘息和翻江倒海。
……
——你会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小傻瓜,当然会的。
梦里似总在不安地翻来覆去问这句话,之岚不敢睁开眼,好怕自己睁开眼天明就看不见他。
退无可退的时候,他撑着手臂望着天光映照的之岚光洁的面容,她终于完全属于了他,他在她脸上印下早安吻。
“该动身了。”慕青把叹息和不舍压在心底,现在白天了,白天就有白天必须面对的问题,比如今天商会的会议还有棘手的议题。
“慕青,我要天天能看见你。我不要只抱拥一夜的回忆过日子,那样对我更残忍。”之岚将柔弱无骨、水一般的身体整个没入慕青怀中,后半句不言自明:你千万保重。
“好。”伴着他的回答,是他温润的唇再次贴了上来,还有随之而来悱恻缠绵。
慕青按时抵达商会的会议厅,今天岚儿果然派人来告假。没有她,他也放下心来。
点清人数后,慕青开口了:“各位,今天我召集这场会议,是因为昭通商号老冯对我说了一件事。”他顿了顿,众人全神恭听,“还是老冯你自己说吧。”
“李绍文,我昭通商号是租借了你致和的码头,我该赔的我愿意赔,可你实在不该强人所难,明明约定给一成违约金,你非要额外的,请大家看看这份合同和协议,我一个新开张没多久的商号,试水进了一批木屑,不过区区微利。大家评评看,这是何道理!”老冯拿出一应资料,甩在桌上。
几个米行老板互相对视一眼,城南米行的曹老板摆出一副毫不意外的表情,前几个月灾劫刚起,李绍文就抢米行的生意。现在居然变本加厉,连新开张没多久的小商号的微利也图上了,【创建和谐家园】的霸道。再发展下去,不得欺行霸市了?
李绍文坐在会议桌前,他和慕青一样同样意外,冯明章自己商号走私还敢光明正大找周慕青评理?他脑子飞快转着,不对,这件事大有蹊跷,他想到了一种可能,莫非……这整件事是周慕青和老冯设下的圈套让自己钻?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下狱
“冯明章,你还敢告我。”李绍文冷哼一声,“你运的什么不知道么?非要我在这里公之于众?”
“你还想诬陷我什么?”冯明章反唇相讥,“你有什么证据?合同在这里,你我的协议也在此。我正正经经的生意。还有何话讲。”
他的面不改色令李绍文惊讶一番,须臾冷静下来。自己手中只有一块金属,反而留下字据落人口实,太大意了,他有些懊悔。
他望着周慕青的眼眸落在自己身上。坐于上首的周慕青在沉思,那人不动声色望着冯明章和自己。他看过去,竟然摸不懂周慕青的想法。
如何翻转呢?李绍文收回纷杂的思绪,眼下就算煽动了带人去查昭通商号,肯定已经转移清理查不到任何嫌疑,就算请来顾行舒的人证实,老冯他们计较起来,还是不能说明东西是从船上的货物而来。无论怎么辩驳,道理都不站在自己这一方。
李绍文权衡轻重,沉默不语,静观其变,他的眼光扫向首座上沉静的周慕青,他又在这件事中扮演什么角色?
“无话可说了吧,李大少!”老冯面有得色,“现在我提出,要求你致和解除这个不平等的协议,先把五千大洋退还给我,还要给我道歉。”
“这怎么足够?”城南米行的曹老板更进一步,审时度势开口:“你李绍文屡屡触犯我们商会商号的利益,上次是针对我们城里的米行,这次连新商号都不放过,光道歉怎么行,我们几个米行老板商量过了,我们一致要求你致和商行退出江城商会。”
终于一起发难了,李绍文笑了笑。在这里等着他,狗屁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还处处束手束脚?反正自己把着城内几个主要码头,只要走水路货运,总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去。
“李绍文,你有什么要辩解的?”周慕青沉稳开了口,“我们不能听一面之词,所以我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
“我没什么好说的。周慕青,你是道貌岸然的商会会长,少给我在那里惺惺作态。你们看不惯我,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我有口难言,再说事已如此言语有什么用。你们无非就是逼我退出商会,我没有异议。”李绍文唯一有点可惜的是明知老冯赚这一大票,却无奈不能染指,“至于老冯,协议我可以撤销,但是你的货物比木屑沉重得多,运费上无论如何要给我补偿的,,违约金一成要付,我自认倒霉但这五千大洋绝不能退。”
慕青敏锐地注意到李绍文的话,他转眼看着老冯的反应。
就在所有人注视着老冯的时候,忽然会议厅的门被打开。
警察局吴警长带了队人进了门,不由分说走近李绍文,皮笑肉不笑道:“来人,给把李绍文拿下!”
“你们凭什么抓我?”李绍文出离愤怒地拍案起身。
“有人报案说你讹诈商号和私藏违禁品,请跟我们走一趟。”吴警长见惯各种场面,始终保持着平心静气,道,“李大少请吧,别让我为难。”
李绍文眼里几乎要冒火,私藏违禁品,真是最可笑的笑话,真正走私的人现端端正正坐在会议厅里。他走之前留下了怒火中烧的狠话:“你们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周慕青、冯明章你们给我等着,我得不了好,你们也别想跑!”
吴警长提走了李绍文,众位与会的商会经理俱都交头接耳面面相觑,有人透露出几分不安的样子,商贾有钱又如何,命门还是掌握在官老爷手中,要方给方,要圆得圆。
“老冯,你实话告诉我,是你去搬请警局介入的吗?”周慕青在首座上思索着问道。
“不不不,天地良心,我只是在今天会议上提出事情,绝对没有去警局告发。”老冯见众人都盯着他,光秃秃的脑门上溢出油脂一般的浮汗,他拿出手帕擦着额头,“我只想在商会的范围内求个公道。”
老冯的话有多可信?慕青思忖着,这些天的盯梢,他知道老冯手中的货还没有顺利地吐出去,即便和李绍文有恩怨也并不急于此时。
那么,一定是幕后的人耐不住性子动手了,他不知道躲藏在幕后的那个人有什么目的,看来李绍文凶多吉少。李绍文与自己缠斗如此之久,桩桩件件莫不咄咄逼人,以他的行事手法,宿敌怕也不少。
这个人真正的意图是什么?他想了又想,每一步都不合常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
“周会长,你在想什么?”有人问了他一嗓子。
周慕青回过神来。
“周会长,会议还继续吗?”那人追问道。
李绍文都进了警察局,会议也开不下去了。
周慕青道:“散了吧。”一声令下大家立时起身清理东西离开了。
“老冯,你留一下。”慕青还打算仔细问一问老冯,就算他不愿意说实话,只要言多必然有失。
“周会长,你还要问我什么?”老冯听到慕青点他的名,心中一紧。
“致和与你昭通商号的恩怨,除了你我清楚,不过是今天才在这里讨论,你觉得谁会去警察局报警?”这件事情慕青越思量越奇怪,幕后人到底要干什么,除了把事情在商会里大肆宣传,还生怕不高调,还会去让警察局介入,不怕牵连昭通商号?既然如此,此人是什么来头?目的又是何!
“我想不出来。”老冯摇摇头矢口否认。
“那我换个问法。你来找我,要我主持公道,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指点你来的?”终于问出口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老冯听到这里,顿了一下,矢口否认:“是我自己咽不下这口气来找的你。”
慕青一目不错地凝视着老冯说话的表情,他的停顿和那一丝眼里的犹豫,可能表明正隐藏了一个人,现在他可以肯定,幕后之人定然身在昭通商号里。
也许此刻他睥睨着江城的商界,拨乱着商界的秩序,那么自己和李绍文一样,都是他的棋子。
老冯离开了,慕青眼里似乎映着老冯的背影,似乎空无一物,剩下的是些许恐惧,但他知道事已发生,自己没有任何退路。
按计划,现在他该去找张司令了。
“岂有此理!”张司令听到周慕青和盘托出的推测,勃然大怒,“在我的治下居然有人敢走私通日本人,胆子倒是不小。”他说完这话,端起茶杯,忿忿饮了口茶,似乎要强压下怒意。
“贤弟尽可以放心,你把这事交给我,我责无旁贷,肯定要追查到底。”张司令承诺着。
“大哥不仅仅要追查,当务之急是阻止这批货流进日租界去。”慕青强调了一句。
张司令笑了笑:“这件事贤弟你就别插手了,大哥我自会秉公处理。”
周慕青从司令官邸出来,心头似乎轻松了不少。
李绍文被抓的消息,很快传到李家,立即掀起滔天巨浪。消息传来后,万心巧风疾发作,当场昏厥过去。静如眼泪流个不止,连下人们都感受到风雨即来,惶惶不可终日。李老爷当即赶赴致和商行。
来晚了。
警察宣布驱离致和商行的职员,“刷刷”几声贴上了封条。李老爷小心翼翼上前探问,几个警士道:“奉了上峰严命,此乃保护罪证之举。”
绍文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李老爷心里惊疑不定,自从绍文接手致和商行,他从不需自己操心,自己万事不管,做个闲散老爷。他对致和商行到底在经营什么根本一点也不知。
他准备探监去,就算使钱也无论如何要见他一面。
李绍文被关在监室里还没提审。此时他才宁静地捋着头脑里芜杂的线索,是老冯那边出面告了自己无疑,周慕青是江城自己的宿敌,两人必然联合无疑,商会只是虚晃一枪,警察的出手才是真正的声东击西。
那么周慕青会不会知道老冯走私锡锑矿石?他想了半天无解,不过以周慕青的性情为人,老冯未必敢向他透露实情。
眼下如何脱身?会不会牵连到致和商行,他在这里无法通消息,也是他最担忧的部分。
他李绍文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抢米行生意、趁人之危什么都做过,不说自己战绩显赫,在江城也是别人要看自己薄面行事的。如今虎落平阳,思来想去真是悔不当初,可恨周慕青和老冯,合起伙来阴了自己一把。
李老爷到了警察局,求见吴警长,请求见李绍文一面。
“李先生请回,李绍文现在是要犯,不允探监。”警士直接三言两语来打发,李老爷碰了个软钉子,哀求数次未果,只得悻悻然回家去。
不让探监,李老爷有股大难临头的危局感,家里因为万心巧的病已然乱成一团,静如精神情绪恍惚不能理事,福管家也是焦头乱额,现在正等着李老爷回转处理里里外外一应杂事。
李老爷刚回到家门口,万料不到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第一百四十八章 烟火
“我们要薪水!”
“致和商行要付我们赔偿金!”
……
除了致和商行的一干职员,还有几个码头的职员力工,乌泱泱门口全是人头。虽然码头还未曾查封,听到致和商行变故的人们无心做事,纷纷赶到了李家门口讨薪。
见到李老爷从汽车上下来,立即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天气闷热,李老爷被人群包围着,一阵阵地犯晕,人有点站不住了,这时有个人及时把他扶住了。
他是来打探消息的祁官山,耳听人们纷纷传说致和商行被查封,赶到致和商行果然看到警士们在贴封条,打听过又听到李爷被抓进了警局,心下顿时惶恐,随大流走到李家来。
“诸位,诸位!请各位放心,我们致和是断然不会短少诸位的薪酬的!只是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也是刚听到小儿出事,我还需要时间了解一下诸位的薪酬情况,请求大家给我一点时间准备!”
“我们可以等,但是李老爷你要给我们个明确的时间答复。”有人呼喊一声。
“七天。七天内我一定给诸位满意的答复。”李老爷一再承诺,有几人不相信,还打算说一些什么,祁官山一嗓子:“说了七天还问什么?没看到李老爷都被你们逼得快晕倒了吗?”
有了祁官山的提醒,人们见李老爷倚靠着祁官山身上喘气的样子,寻思着把李老爷闹病了,自己的薪水更没有着落,便四散而走。
祁官山把李老爷扶进屋子,交到福管家手中。有下人拿了靠垫,大家七手八脚扶李老爷靠在沙发上。
“李爷他是不是出事了?”祁官山望见乱成一锅粥的恓惶众人,心里有了个准备。
“你是?刚才谢谢你。”李老爷缓过劲来,问着祁官山。
“我是李爷的助手,我叫祁官山。”
“那你应该知道绍文的公事吧,留下给我说一说,现在致和商行查封了,账簿印鉴都被锁在那里面,我什么都不知道。”
“正巧印鉴在我手中。”祁官山从衣兜里拿出一个锦缎荷包递给李老爷,“今天李爷赴商会开会时,印鉴交给了我。以前也是这样,如果他要出门,为了保险起见,印鉴都是交给我保管的。”
接过大红锦缎的荷包,几枚玉石印鉴轻轻碰撞叮当作响,李老爷百感交集,他还记得当初把这个荷包亲手交到绍文手中时的场景,绍文手抄衣兜站着,眼里是不羁的笑。
往事犹在眼前,而那个带着不羁笑容的人已经入了监牢,分离各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