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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新开张几个月的商号?”分头斜着眼瞧着老冯,“难怪不懂规矩。”
“何规矩之有?”老冯一头雾水。天气太热了,快进秋,这江城的秋老虎似乎也该出笼下山了。他人又胖,一阵阵地出着透汗。
“这条街就你们昭通商号没给我们天门山交保护费了啊!我们可等了你几个月都没动静,我们只好亲自上门来取了。”分头环视着商号,“不过我念你是个新商号,业务量不大,我们可以打个折,不多,一个月一百大洋。你们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我可保证你们商号的安全。”
一百大洋,就可以息事宁人,天门山是本城最大的帮派,老冯没有多做考虑,叫来账房支取了一百大洋,准备打发了他们走人。
就在交钱的时候,小弟回来了,分头和老冯客气一番,众人簇拥着分头嘻嘻哈哈地去了。
“你查到了什么?”分头带人走远,问自己身边的小弟道。
“看。”小弟从怀里取了片银光闪闪的金属小碎块。
“怎么搞到的?”分头问道。
“从厕所窗口爬出去,围墙有个缺口,我轻轻翻进后院,果然看到了那些大木条箱,那些箱子都钉死了,我在边缝处摸到了这个。”小弟道,他是有些好身手的,不然探查的任务也落不到他身上。
听见众人都仔细在听,他自鸣得意地说道:“当时那些人就在茅厕外守着,就差一点他们要冲进茅厕了,我已经顺利溜了回来,从茅厕里装作提裤子出来。嗨,就差一点被发现,别提多惊险了。”
“真有你小子的,走,我们去给山主交任务去。”分头笑着拍了小弟一下,“你小子立了大功,你说山主该怎么奖赏你?”
“不要别的,有酒喝有钱赌就够了。”
“哈哈哈……”
李绍文拿到了从顾行舒那里转来的金属块,这是什么货色?得找懂行的人查验才行。
当机立断,他带着东西联系到国立江城大学里的矿产专家,经过鉴定,此物正是锡锑矿石。
“锑?这是什么用途?”李绍文问道。
“这种金属锑有个功用,它是铅的硬化剂,可以制造榴散弹。你手上这块小东西正可以提取锑,因为锑能增强铅丸的硬度并能使铅丸在爆炸时更容易破裂,从而增加炮弹的杀伤力,一战的时候广泛应用,可称为战时金属。正因为此,政府规定了这是专卖物资,不许民间和私人随意销售。你这从何得来?”专家扶了扶眼睛,目光炯炯望着李绍文。
“哦,这是我一个搞矿的朋友寄过来的,只有这么一小块,说是给我赏玩赏玩。”李绍文扯了个由头糊弄过去。
李绍文的车从国立江城大学落袈山的盘山道转出来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难怪昭通商号不敢大张旗鼓,种种迹象表明他们在悄悄地走私,这件事得到此为止不能再追查下去了。
此刻,周慕青坐在万德商行办公室里听取小余的回报。
“昭通商号的冯明章那里闯进了一伙不速之客。”小余歉意地道,“我们打探的人离得远,没有听太清楚内容,感觉他们是拿到了什么。另一路,我们只跟着李绍文的车进了国立江城大学。那学校山上岔路极多有窄小,左绕右拐地实在不容易。我们把李绍文跟丢了。”
“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做好,居然把李绍文跟丢了?”慕青的脸上写着薄怒,小余他们跟踪经验都已经练出来,还能犯低级错误。
“对不起,周经理。”小余又一次低下头道歉。
算了,人都丢了,再发怒也没用。慕青没有做声,只是挥了挥手。
只是那批货到底是什么?慕青同时也在奇怪着。
李绍文为何会去国立江城大学?他又在查询什么?
从万德商行的下货被推迟那日起,他立即派人追查,种种谜团萦绕在他的心上,此事好像一个解不开的迷,谜题的关键好像就在昭通商号的那批绝不普通的货品上。
真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是螳螂还是黄雀,他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起码他周慕青不是那只显眼的鸣蝉。
他之所以旱灾前特意在致和处少量购进米,无非是测试一下布置的眼线效果如何,发现致和李绍文果真仿效自己收罗米粮,他自然而然心明气静。
祁官山发现船吃水不对的时候,当然不止他一个人发现同样的问题。
所以慕青明明接到的线报是运进木屑,经过前任码头钱经理的一番分析,得出结论绝非木屑这么简单。
那天卸货的夜晚,是祁官山忙碌一夜的夜晚,是李绍文等待一夜的夜晚,也是周慕青派人追寻了一夜的夜晚。
现在他和李绍文手中信息差异就在于慕青并不知晓所运的真实货品是什么。
“你们继续给我盯着,两边的动向都要报给我知道。顶不住的话轮流换人盯,绝不能让这次跟丢人的失误重新再演一遍。”慕青压着怒气地给小余布置着任务。
“是。”小余就要行礼退下。
“等一下。冯明章那边一定要加派人手重点盯梢。”慕青边说脑中边分析思索着,“这伙人来得蹊跷,明显打草惊蛇,为避免夜长梦多,冯明章肯定会动起来。”
慕青一语中的,冯明章的确行动起来。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公道
“周经理,如您所言,冯老板去了靠近日租界的梦龄路上的一家居酒屋。”小余来报。
“你们找几个人进去喝喝酒,探探路。”慕青安排着,“千万当心。”
挑开带着いざかや字符的帘子,满耳是和服女侍者弯腰鞠躬的“いらっしゃいませ!”的欢迎语。
慕青派去的几个小伙计倒也不怯场,有人正想盯着女侍者白皙的脖颈,被另一人拉了一下,几人装成大爷的样子,进门就要了一间和式雅间。
“看看,这些生肉生鱼片有什么好吃的?好看是好看,哪有我们的中国菜饱肚子。”有个小伙计点着菜单里的寿司和手卷对另外几人说道。
“请你吃还堵不上你的嘴!”另一人怼他一句。
“有火锅咧!这个不错!”翻了一页,终于敲定了菜色。
吃吃喝喝间时间过得最快。
伙计们带着任务来的,自然不敢怠慢。他们吃归吃,不敢忘怀自己所负的重任,打听到了消息:冯明章和一个姓三井的日本人见了面。
得到了伙计们传来的消息,加上侦测到昭通商号的动作,慕青大致有了判断:这批货定是送到这个称做三井的日本人手上。一听见和日本人有关系,慕青心内没来由地一沉。
早几个月从东北传来伪满洲国皇帝复辟的消息,加之山海关有失,明里暗里都是日本人在动作,日本人觊觎华夏的野心,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三井此人和老冯在居酒屋分手后,眼瞅着进了日租界侨民聚居区。东洋租界,在江城出了名的坏名声,在那里满天飞的红丸白面走私的交易,时人更以“下东洋租界”一说代指“做坏事”。
此事涉及日本人,看来非常棘手,慕青揣测着。
老冯在昭通商号安排着过几日的起运事宜,李绍文带着人晃晃悠悠来了。
他下了汽车,走进了提着昭通商号四个字匾额大门里。
“李经理,你怎么来了?”冯明章一愣,偏偏与三井君约好近日起运货物,由三井君作保送进日租界的冶炼厂里去,具体日期还在等三井君的通知。这个时候李绍文来,只怕来者不善。
他换了一副笑模笑样,把李绍文让进自己的办公室,道:“李经理,请坐。上次运货款项我已经主动结了不是,应该没有遗漏任何尾款吧。”
李绍文冷哼了一声,轻轻撩了自己的袍摆坐下:“老冯,你可不拿我当朋友。我帮了你这么多,你有点不厚道,我今天特来找你讨个公道。”
听得老冯神经一凛,把自己的助手挥退下去,探出一颗圆溜溜的头颅在办公室左右打量了一番,锁上了门。
李绍文知他有所顾忌,门关好后,抓住他的弱点直言道:“你这批货到底是什么?现在就你我两人,你该跟我说个清楚吧。”
“没什么。只是鄙小号从湖南水路进来的木屑而已。”冯明章还在嘴硬。
“是么?你看看这个。”李绍文伸出手掌,里面正是一块闪亮的金属块。
冯明章顿时面色如土,颤抖着问道:“你……从哪里弄来的?”
李绍文志在必得地说道:“这你就不需要知道了。”
忽然他换了副阴鸷的脸孔:“告诉你,我李绍文最恨人欺骗我,你既然你托了货给我,就最好跟我开诚布公,任何事情休想瞒我。你该知道我手上的锡锑矿石是专管物资,价值连城,因此你是不是应该把运费补一下,而且我要算你欺瞒,另外你还要按货物售价的三成另算给我违约金?你放心,三成不多,我不贪心,只要钱到位,就算你是运毒品军火我可以一概当不知。”
冯明章听到李绍文的话头,暗暗叫苦。手中这批货,三井君虽然帮他担保,好说歹说冶炼厂那边非要见货到款,只有平安运到冶炼厂才能见到钱,这矿石价格不菲,开业以来赚的资金都投在这批货里,本指望能大发一笔横财。
倘若按照真正的运费加违约金,他哪里变来更多钱给付给致和?除了留的一笔保命的周转资金,更何况听李绍文的话意,只要付他致和这笔钱,双方二一添作五就瞒过去的意思,这么说其实更像是付给李绍文一笔封口费?
“我记得合同约定并不是三成。”老冯道。
“你可记得你这是什么东西?明令禁止的,我广江码头运货也是有风险的。三成多吗?”李绍文悠然道。
老冯不响了,被人拿捏在手里的滋味算是尝到了,多说多错不如沉默是金。
李绍文逼问一步:“老冯你赚这一票,连一点小小的运费和违约金都不想付?你觉得我李绍文可欺不成?你到市面上打听打听,我李绍文是什么样的人?你一个新开的商号敢在我头上动土?”
冯明章望着他阴沉的眼,还有这股霸王气势,居然没来由抖了一下。江城商界曾有土话流传,大意是说做生意碰上了李绍文,多硬气蛮横的人都得服软,他确实是鼎鼎有名的李家大少。
不过老冯讨扰道:“我知道是瞒了你,是我不该,但我确实有困难,能不能等我卖了货再……”
“不行。”李绍文一口回绝,谁知道到时候卖了货是个什么章法。他要现款在手,才最安稳。
“嗯哼……”听到老冯话软下来,李绍文寸步不让,姜先生推门进来笑道,“李大少看来名不虚传。厉害。”
李绍文觉得姜先生实在眼熟得很,他在脑子里逡巡着,忽然闪念之间意识到这个人是谁,故意问道,“你是?”
“鄙姓姜,姜沉寒。”姜沉寒伸出手去主动要握李绍文。
但对方根本没有搭理,李绍文笑道,原来是你姜先生,何时候来昭通高就?怎么,司令官邸不呆了?
说得姜沉寒脸上一凛。
“既然姜先生你我旧识就更好谈。老冯,这世道不是我信不过你。不过我也不说暗话,交个底吧,就凭我手上的东西,你觉得我会不会告上新设立的矿产委员会去?”李绍文吊着嘴角似笑非笑,浮着狡黠的光芒。
“李经理,千万别,我们好商量。”老冯祈求地望着眼前悠然自得的李绍文,最后下了决心,“好,我听你的。只是我有个要求,你我口说无凭,现在我答应了给你算清,万一你若反悔再过来向我要价怎么办,我一个小商号可招架不住,李经理你也得给我留条活路哇。”
这句话言辞恳切,话意中无不充满哀求之意,李绍文快速地在脑子里衡量着,老冯自己在干犯国法的事情,量他也不敢四处宣扬!
他答应了:“行。”
大家草拟了协议,书云:本号昭通商号,现从湖南运进木屑一批,租借致和商行的广江码头停靠卸货,按致和商行合同,拟订补偿运费,另外预订交割五千银洋,按销售额三成多退少补,特立此据。
下面是立书据人签章,两个人分别签章,一人一份。
一手协议一手交钱。李绍文满意地对老冯拱拱手,兀自离开了。
冯明章倏忽只觉肉疼,越思考越不是滋味。他带着沉重的心绪出来,正望见李绍文车子扬长而去的滚滚烟尘。
车上的李绍文颇有些自得,他根本没兴趣打听这批货物最后到达地,只正好能借机会回本顺便赚一笔违约金,除了弥补之前打点曾孝愚一干人等的花销,若还能赚一笔简直是完美至极。这份协议和银票就踏踏实实踹在怀里,这才是所谓的满载而归。
“老板?”姜先生看出老冯的神色有几分不对劲。
“他?”老冯叹道,“让他平白拿了三成。怪我做事不周密。”
姜先生听后,低头思索,问道:“老板,听你的话是想出口气?我听说李绍文的对头一直是万德商行的周慕青,在周先生那李绍文讨不到好。冯老板你忘了,周先生是本城的商会会长,不如我们去找找周先生主持公道?”
老冯犹豫不决:“姜先生,这件事还是不要让太多人介入吧!”
“周先生是局外人,就说李绍文敲客户竹杠的事情评个理儿,至于运什么,我们咬死说是木屑,合同齐备,谁能对我们有所质疑?”
“好,听你的,姜先生,你可是我的大军师。”老冯被姜先生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动摇了,“我这就去找周慕青。”
说着他就转身让人备车。姜先生望着老冯胖乎乎的长衫背影,轻轻笑了笑。
报信的来说李绍文和冯明章在昭通商号见了面,那两人似乎暗藏着某种不欢而散的意味。接着老冯坐上车子,行进方向正向自己的万德商行而来。
周慕青有些意外冯明章会亲自来找自己,听到伙计来报说昭通商号的冯老板来时,还是收敛了疑惑的神思见了冯明章。
老冯在会客室等着慕青。
“周会长,我现在只能来求您了。”老冯见慕青跨进会客室,茶水也顾不得喝,一脸委屈的样子,主动地同慕青握了握手。
“请坐。”慕青不露声色任老冯握着摇了一摇。
两人坐下详谈。
“老冯你有什么冤屈慢慢说。”慕青佯装万事不晓,柔和地说着。
第一百四十五章 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