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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就够了。以为他不会再找自己。就仿佛在迷了路的林子里兜兜转转,总算看到了林前的光亮,那是希望。
她扑到他的怀里。
“李绍文,你把岚儿怎么样了。”慕青不由得质问道。
“没怎么样。在她毫无着落的时刻,伴在她身边的人却不是你。”李绍文说着嘴角挂着微微笑意。
“他没对我怎么样。昨天我被娘赶出来,是他收留了我一夜。”之岚解释着,转头对李绍文道,“谢谢你,感谢你雪中送炭,我是时候该走了。”
李绍文背过身子,手在身后摆了摆。之岚看不到他的表情,再次道谢后带着烟翠,提了行李跟着慕青一众人出来,他们上了车。
“你怎么来了?”之岚惊讶道。
“昨天,你娘打了电话到周公馆,叫我过来接你的。”慕青道,“我被迫在张司令官邸留了一夜。早上抽空出来,爹说接到电话,转告给我的。我立即来找你娘,她隔着门同我说了几句,我打电话让小余带了商行的人过来救你。”
“我没事。是我娘打的电话?”轮到之岚再次吃惊不已,原来玉春早有打算,既然如此她把自己扫地出门的行为就越发透着怪异。
“岚儿,你是不是和娘吵架了?”慕青问道,“不然怎么……”
“没有。”之岚把前因后果同慕青描述一遍。
“娘怨的是我,都是我的错。我确实该早点决断,一定是我辜负了她的期望。”慕青听完事情经过,自责道,“我理解娘的意思,她不过是以自己的方式逼我迈出一步。”
“娘有她的考虑,你别想太多。”之岚劝慰道。
“这件事我肯定会给娘满意的答案。走,我们先回家去。”
“我要去找房子。我不想回去周公馆,那里有玫姐姐,我不想让她觉得祁之岚都打上门来了。”
周慕青还想劝她,转念一想自己是成了众矢之的,岚儿有自己的地方也许安全些。
“你先送我去成衣铺看看吧。我有些奇怪的预感,再说我在那里附近找个离得近的房子挺好的。”
慕青于是就吩咐着司机开车。
她回来成衣铺正是时候,满店铺一片狼藉,布料布匹纸张等等杂物散落一地。蔡掌柜来报道,祁经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呼啦啦来了一群人,把店子全部砸了,对了他们说还要去砸绸缎庄和布庄。
“什么人?”之岚心头没来由一紧。
蔡掌柜摇了摇头。
“我的人。”张曼婷走进来道,“周之岚你不是承诺过吗?为何出尔反尔,说话不算话?”
“我以为昨天跟你说得很清楚了。”周慕青坚定道,“无论你出什么招数,我是不可能喜欢你一分一毫。我和岚儿一样有情,但是我不可能跟她分手。”
“你!”张曼婷被慕青又一次拒绝,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失了面子。气急败坏威胁道:“祁之岚,看来我的话你没有听懂。你要想在这里营业做生意,就要和周慕青一刀两断,断得彻彻底底,否则我天天派人来砸。”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家
“张曼婷,你不觉得你太跋扈了点吗?连我都看不下去了。”从门外转来一个梳背头擦发油的墨镜男子,手里持一根手杖,还有随从在旁。
“陆少爷,这是我的事。”她应该认识来的人。
“我这个人有不少毛病。其中一个就是好打抱不平。”陆少爷拄着杖笑,“我就是不让你砸。”
“要你管。”张曼婷翻了个白眼。
“待我给我爹写封信,说堂堂张司令的妹妹,欺压商户。你哥会有什么反应?”陆少爷话不重,却能打中关键。
张曼婷哼了一声,带着人离开了。
之岚出来感谢着陆少爷。刚刚说几句,没想到后者用中指扶了扶墨镜。之岚能感到他看了自己几眼。
没有好戏,人群慢慢散了。周慕青帮着之岚清点着东西,这样一个插曲,之岚找房子的念想今天只得打消。早上和蔡掌柜加几个伙计收拾着,下午赶去绸缎庄布庄,那里也被人打砸了。这样忙忙碌碌就到了晚上。
现在之岚不想回去周公馆亦不得不回家了。回家这两个字对现在的之岚来说,比什么都弥足珍贵。普普通通的一句话,竟使她有些热泪盈眶起来。
虽然还是熟悉的场景,这景象的气势却多了点张牙舞爪的意味,就算她是正版的周家三小姐,嫁出去李家那时就充不得周家的人数一样。何况她还不是,退路截断了回来,她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车停了,她站在门口有些犹豫,慕青从另外车门下去绕到车尾箱给她拿行李。取了来发现之岚依然在原地徘徊。
“进去吧。”慕青有点体味得到她的心情,“爹应该命人收拾好你原先的房间,不论你心里何种打算,今天实在太晚了,只能这样计较。”
话说出口,之岚望了他一眼,他明白?忽然想起《红楼梦》中一句原文,道: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
好在身边有他,令之岚栖栖遑遑的心落了不少,不由寻找保护似的挽着他进了门。
祁玫听顺喜来报说人进了门,早先听周老爷吩咐周管家着人收拾打扫三小姐的旧日闺房时她就有了心理准备。整整一晚上,之岚悬了多久的心祁玫同样悬了多久,祁玫恨灯光下跳舞的灰尘精灵摇摇摆摆却带不来周之岚的消息,恨吹起丝绒帘子的夜风传不来周之岚的消息……看报时看得字里行间非要挤出周之岚三个字,指挥仆人布置时总是浮现三小姐床头挂着的字画,她所做每件事明明不与之岚相关,却无端端往之岚身上攀扯,可如今顺喜言说周之岚就在门口,她却不想出房门。
她只让顺喜去打听消息。
大太太听到声音从楼上下来,只和桂妈使个眼色,桂妈忙忙叫了几个仆人过去帮忙,劈头盖脸一顿骂:“还不赶快帮二少爷三小姐把行李拿回房间里去,你们是死人还是木头啊!”
之岚还不及反应,大太太从二楼跨步下来,亲亲热热拉着她的手道:“岚儿你回来了!”
之岚还是觉得陌生和夸张,大太太似乎还延续着上次回到周公馆吃饭时的热情。
慕青心中有数,若说大太太上次挽留之岚吃饭的热情是三分真心七分扮演,今次起码真心得占上半数,正是因为周悦华。悦华虽然在异地开疆辟土,但鄂城分店的规模本身并不亚于江城的万德商行本号,又是站在慕青“肩膀”上的成型商行,此刻正是悦华重振旗鼓大显身手的时机,想必大太太的举动对自己含着三分感激。
退一步果真海阔天空,周慕青想得透彻:一家人归根究底就是一家人,除了血缘还有荣辱都是与共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坦然地瞧着大太太拉着之岚。
大太太对之岚道:“岚儿你就安心在家里住下,毕竟是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共过几十年的人。老爷特意叮嘱你不要睡客房,他已经让人把你自己的房间收拾整理出来了,”
说话间周管家来报,洗澡水放好了,单等着三小姐回来。大太太笑逐颜开代之岚回答道,就来了就来了。转头对妍翠道,还不给三小姐准备换洗衣物?接着扭脸望着之岚说,不聊了不耽误你,快上楼去准备吧。
大太太对之岚的礼遇让她暖心,她不确信这是在自己待了二十几年的家里,当初对自己冷漠淡然的“娘”。她感激慕青,因为自己能得到大太太今晚的嘘寒问暖,得益于慕青环环相扣的周密策划,没有祁氏大权在手的祁之岚,岂能让人高看几眼,否则一个不入流的祁家弃女,别说登堂入室,更恐怕得在这个城市不知何处角落里暗自龟缩垂泪。
每件事他都在明里暗里帮助自己,现在之岚感到受之怀愧。
她别过大太太上楼去,妍翠在她带回来的行李里捡出内衣和晨衣。其他要紧可穿的,妍翠打算抖开衣衫挂起来,她随手拿起最面上一件碎花旗袍,夹在衣服里的几张匆匆折叠不规整的纸“啪嗒”落地。
“这是什么?”妍翠自言自语捡起来。
之岚从她手上拿过来一瞧,心道不好。此时慕青站在门口笑道:“再磨蹭水可要冷了。”
“慕青,你来看!娘把房契和地契都塞在我的箱子里了。你说她一个人会不会出事?她肯定碰到什么难题了。”之岚想了想,把手中的房契和地契交给慕青,“这东西还是你帮我保管,明天我还是想另外找间房子住,我在这里一天两天还凑合,时间久了就算爹不嫌,我也觉得不妥。我想过了,其一我的出现会让玫姐姐觉得是打杀上门来了,我不想逼她;其二我不比从前,还需时时上班,出出进进太麻烦了;其三我得查清楚娘在害怕什么,连房契地契都交给了我,事情一定很严重。一定是那张字条有问题!”
“岚儿我答应你,娘那里你放心,我派人盯着她。你别出面也不要多问,娘今晚把你支走就是不想你插手,换句话说可能这是她想独自面对的。我也不会打草惊蛇,暗中观察,一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慕青收起几张“纸”,神色凝重地对之岚道,“另外明天我想借这个机会和祁玫谈谈,是该给你一个交代了。”
之岚垂头黯然道:“虽然你我相识在前,可我毕竟是你们婚姻的破坏者……大抵是造化弄人吧,所有一切我只能感到抱歉,因为我不是有心要伤她的。”
“我和祁玫婚姻这事,来龙去脉我最清楚,岚儿。”慕青微笑起来:“我们现在说了半天话,可能水真的凉了。快去吧。”
之岚忽然记起本来是准备洗浴的,“啊!”了一声抓起衣服毛巾急匆匆去了。
这番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心人却并非此时之岚房中任何一人。
有心人进了祁玫的房间,传达着消息。
“她真这样说,住一夜就走?”祁玫皱皱眉,只有一夜,留给她的时间这样紧促,“而且明天周慕青就要跟我谈?”
“小姐你可不能放任他们在外边。恕顺喜我多嘴,三小姐这不是回来逼宫又是为何!姑爷他们在家里如何胡闹,小姐你犹可以管束。若在外边生出事来,以现在周老爷周太太的态度,早就恨不能让周之岚取代小姐你,结局对你可就被动了。”顺喜不愧是碧春教出来的心思脑瓜都顶尖灵敏的丫鬟。
“只有一个晚上时间太仓促了。”祁玫叹了口气,况且这不是在祁家,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具备,她紧锁眉头,苦着脸绞尽脑汁思索着。
顺喜借着灯光凝视着小姐依然俊秀的面庞。她伴着小姐陪嫁而来,从新婚第一夜姑爷撇下小姐独自守在空房,到家里传满姑爷的流言蜚语,因着小姐铁腕处置过周家原有的一批丫鬟仆人,更因为人人都有只可锦上添花不可雪中送炭的天性,周家谁人不在看小姐的笑话,等着她被身败名裂扫地出门。
小姐每天是怎么打发一个个孤寂难捱的夜晚?小姐是如何强颜欢笑地井井有条的安排家务?周家谁人在乎?除了自己,谁人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小姐不说,不代表顺喜可以不闻不问不知,她想起出嫁前碧春对自己叮咛的那些话。
碧春说,顺喜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更是伴着玫玫长大的丫头,在我心里也当你是半个女儿。玫玫去了周家人生地不熟,你在年纪上算玫玫的姐姐,我素知你遇事沉稳,能担待些就担待些,尽量代我照顾好小姐。
顺喜不知自己的爹娘是谁,打小开始心里眼里只有翠微居里的二夫人和大小姐。二夫人让自己陪伴小姐读书玩耍,实际吃穿用度确也都被碧春当了半个女儿对待,她望着心比莲心苦的小姐的愁容,暗暗深吸口气。
顺喜忽然朝祁玫跪下叩了个头。
祁玫惊问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顺喜道:“我有个办法。但我不希望小姐你知道,这个头是我磕给二夫人的,她的养育恩德我只有来世再报。”
第一百二十章 血案
祁玫闻言心中大震,莫名涌上不祥的预感:“顺喜,难道你……不……你别做傻事!”
“没时间了,只有今天一个晚上。这个晚上过去一切都会结束,小姐你忍一忍就解脱了。不论我做了什么,你必须咬死什么都不知道,所有一切全部都推到我的身上就好。只是顺喜不能再陪伴小姐你身旁,从今以后请小姐你自己多保重。”顺喜一气说完,飞快起身出门离去。
顺喜能做什么,祁玫心中隐隐约约有所揣测,但她不敢深想下去,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叫住顺喜。
屋子里太烦闷了。地上的木板有一百二十二块;围棋棋盘里三百六十一个棋子,黑子走先比白子多出来一颗;窗外窗台上有十处细微的裂缝,还残留着一个旧时堂前燕乱哄哄的鸟巢…每一个数字都是她在辗转难眠的夜晚一点点默记在心的。
顺喜去后,祁玫的手脚冰冷得可怕,偶尔有阵凉风从窗户外吹进来,浑身鸡皮疙瘩一粒一粒冒起来。
之岚洗了澡换了晨衣出来,头发用干毛巾包裹着,已经不滴水了。
现在她坐在房间里,烟翠举着木头手柄的电吹风帮她吹着头发,长长的电线拖在地板上,小鼓风机似的呜呜轰鸣。
慕青不发一言地开门进来,从烟翠手里接过木梳和电吹风,一边小心地帮之岚梳理着,一边细致地挑起给她吹干。
“烟翠你也快去洗漱,天晚了早些歇息吧。”之岚说道。
“好。”门没有关,烟翠正打算离开。
谁都没有在意,电吹风的噪音,隐藏着一个人的行动和企图。
时间难待人,顺喜是抄了柄水果刀偷摸进了之岚房间的。不过是人人家中都有的一把普通的刀,尤其是惯常待客的大户人家的水果盆子里就正好放着这么一把刀。
可再普通的东西,只要到了有心人手中,自然有另一种意想不到的用途。
比如:伤人,甚至杀人。
顺喜倏忽爆发出极快的速度,快得令对着门口的烟翠都愣住了。
而慕青恰巧在之岚头发吹得九分干的时候侧开身子拔插头。
就这么一个闪神,刀子准确无误地扎进了之岚的背部。
之岚正对着圆镜整理头发,冷不防一阵剧痛令她弓起身子,口中一甜吐了口殷红的血出来,身子不由自主颤抖着。电光火石间,慕青察觉不对劲,生怕顺喜再施毒手,他迅速转身,手脚并用三两下制住了顺喜,关切地看了眼痛苦的之岚,朝门外大声呼喊道:“快来人哪!快来人哪!岚儿出事了!!~烟翠你傻站着干嘛,快过来扶着岚儿啊!!”
这声音暴怒中带着急不可耐的情绪,惊醒了不知所措的烟翠。烟翠从没有见过慕青如此暴躁地呵斥自己,恍然大悟一般上前扶住了歪倒的之岚。
周管家长年累月和人打交道,自然听得出来这声怒吼蕴藏山呼海啸的意味,他连忙带人跑过来。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慕青的声音绕梁不绝般,回荡在挑高深远的周公馆内,墙壁和屋顶给他的声音加了余韵的注脚,惊动了众人,下人们纷纷赶来不提,周老爷、大太太带着桂妈,连今晚不曾见面的祁玫也往这房间赶。
祁玫当然听到了周慕青凄厉的咆哮,她抖得更加厉害了,两条腿筛糠似的。顺喜得手了,祁玫不知道之岚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同自己相见,必然不是正常的模样。她深呼吸几次,记起顺喜的话,她不想引人怀疑,理所应当泰然自若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慕青不敢妄动,把顺喜交给了周管家带来的人,自己背起之岚往楼下赶。她不算太沉,现在的她瘫软无力地伏在他的背上,全靠他给她的支撑。慕青心内升腾的全部都是失去之岚的畏惧,恐惧让他脚下生风,他在抢时间,烟翠和两个家丁都提着全力在他身边护着之岚。
他见过太多人挽留不住,祁珊和小赵都是活生生的先例,最可怖是今番轮到了岚儿。慕青恐惧外夹杂着恼恨和懊悔,若早先解决掉和祁玫的婚姻,何必非等到酿成惨祸不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慕青眼里竟然流下两行清泪。
祁玫正和他在楼梯上打了个照面。此刻和慕青相逢,她心绪茫乱地立住了。
慕青明知眼前是谁,可看都不看祁玫,怒道:“你来干什么,看她这样你心里很满意是吧?~杵在那里看到就心烦,还不给我滚开!”
没有预料过他会用憎恶又嫌弃的语气对自己说话,祁玫顿时呆住,嘴边本该逸出口的解释之词都抛在脑后。望着她没动,烟翠上前配合慕青的言语,扒开她的身体。
祁玫大梦初醒地给他们让出路,在他们擦肩而过时她清晰地照见了慕青面颊上还残留着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