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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把她送到门前,带着难过抑郁之气的之岚踏进了门。
“娘您在这做什么?”她打起精神问道。
玉春已经在二楼楼梯口等着她。之岚仰望着母亲,玉春面色冷漠,一束灯光好像在她脸上附上一层不真实的虚影,如同银幕里的戏剧人物,一举一动都不确切起来。
“你还知道回家啊!也不看看几点了?天天都和周慕青约会到现在,这些天你陪我在家里吃过几顿饭?麻烦你下次问一问周家那位少爷,啥时候打算离婚娶你,如今你这样没名没分地跟着他算什么?”玉春不说话则已,一说仿佛打翻了话坛子,连串不悦脱口而出。
“娘,慕青最近很忙。”她没有心绪多加解释。
“男人的话可别轻信。”玉春抱着手臂倚墙冷冷一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小心呀之岚,等他们把你骗到手可就不会珍惜了。除非他行动给你看,任何言语的承诺做不得数的。”
之岚没有做声。
“你的行李我随便收捡了一下,你自己再回房收拾收拾,今晚你带着烟翠,给我搬出这个家。”玉春的话语彷如晴空霹雳“劈向”之岚耳边。
“为什么?为什么娘你要赶我出去?你是我娘,我做的不好不对,我改还不行吗?你不喜欢我和慕青待到这么晚,明天开始我天天回来陪你吃晚餐可以吗?求你别赶我出门好么?”之岚说得诚恳,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晃晃悠悠,“你赶走我,我无处可去啊,娘!”
第一百一十七章 无落
“去哪那是你的事,这里是我的家。”玉春背过身子不看她。那束光芒现在投射在她的背后,一起一伏的背,映和着她金色绣线的旗袍耀眼夺目,越发显得浮夸。之岚揉了揉眼睛,拭去眼里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滴,这是她面前确确实实的场景,她咬着牙又一次道歉。
“娘,对不起。你我好不容易相聚,我说过会代替珊妹妹陪在你身边,可我却忽视了你,让你失望伤心,都怪我不好。可我不能让你一个人住在这幢孤零零的房子里,你在这里吃穿怎么办?我绝不能离开!”
之岚坚定地回答着,烟翠被争执声吸引过来,一旁帮腔道:“对,夫人,我和小姐都不会离开您半步的。”
“所以你们不走?”起伏的背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玉春更冷酷无情的话语,“那休怪我无情了。之岚,你别忘了,永安里这幢小楼的地契和房契是我的名字,你们站的是我宋玉春的地盘。私闯民宅是什么罪过,烟翠不知也还罢了,之岚你该懂吧。”
“娘你居然要提告我?”之岚头脑就要蒙掉了,早上出门时三人还热热络络地用了馒头豆浆,尚只短短过几个时辰,玉春的态度就判若两人?今天发生了什么?之岚转向烟翠,烟翠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
“若你们主仆答应我搬出去,我自然不会去提告。否则别怪我不顾念母女之情。”玉春嘴里都是些冷冰冰的言语,一个字像一个冰块劈头盖脸砸过来,三伏天里之岚都觉得有股寒意从小腿膝盖渐渐爬上来,她的身体在微微哆嗦着。
玉春说完这句话,从楼梯口处往房间方向走去,抛下一句“快点,我给你五分钟考虑,不然我就扔东西了。”
玉春这句话令之岚愈加惊奇起来,她决定服个软,定要查清楚这椿透着古怪的事儿。
玉春盯着之岚和烟翠一齐动手收拾行李。烟翠在厨房灶下坐了锅开水,这时候“曲曲曲”的声音欢快地响起来,烟翠要去把水壶提下来,被玉春止住了。
玉春款款下楼,经过楼梯那股灯光的光柱下,又一次耀之岚的眼,在她的疑问上又添了几分悬疑的味道。
“今天娘碰到了什么人和事?”之岚抽空问烟翠道。
“没有啊!中午是有人敲门来着,可一打开门并没有人呐!想是有人敲错了门,不过门上有张字条给了夫人。除此之外都是我和夫人两人在家,并没有什么异常的。”烟翠更是迷糊不解如堕云里雾里。
“那上面写了什么?”之岚问道。
“我不识字,夫人说是收费的字条,她就收了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还不赶快收拾!”玉春记挂着之岚这边,拿了湿抹布把把手就手把水壶搁在地上就上了楼,疾言厉色道,“几点了磨磨蹭蹭的,快走快走,我可要休息了。”
之岚原本想拖延时间,能不能等娘气消了些再软语相求,熬过这一宵再做计较。她不动姿势,拎起挂着衣架上的一件居家的曳地晨衣,松松地挽在臂弯,走到玉春面前,想把衣服披在玉春身上,再问话。可她还没动作,玉春了然似的,后退了一大步,打乱了之岚的节奏。
“你干什么?”玉春居然流露出少有的戒备之色。
之岚心下一震,她这么生份厌恶吗?之岚硬着头皮求道:“娘,求您了。我不想走,不能走,也没地方可以走,至少让我们过了今夜吧!时辰不早了,我和烟翠两个女人去找房子也不方便不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事到如今来求我?晚了!我着实不想看你和周慕青两人整天腻腻歪歪却不成正果。再啰嗦……你……可不要让我烦你……”玉春这句话一出口,之岚体察到她对自己的万般复杂的情绪交织纠缠,她退缩了。
之岚退缩的原因是她不忍逼玉春,自己不久才认下娘,总有一些时间和情感的空缺永远填补不了,人生何处不遗憾,或者说处处都是遗憾的人生才是人生。她顿了一下,凝视着玉春躲藏在光影里的脸庞,玉春垂下眼睑抱着手臂。之岚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那是当初锁在壳子里的自己,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表情,拒人千里意味。这动作表示挽不回了。之岚没有多加辩解,走回来自己之前站立的位置,拉着烟翠轻声道:“我们收拾吧。”
烟翠和之岚一门心思地收拾,玉春从房间里走出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天鹅绒的窗帘在沉默又沉闷的夏日夜晚飘起一角一角,掀起一波一波,带动着一阵一阵,不知是哪里送来的风起了。
风摇动着窗户似乎声声唤着之岚,单调恼人的节奏是离别的笙箫。之岚收拾完毕环顾着房间,她一向崇尚清雅,不饰长物却整洁,这里她还没有住够,不同于当初离开华丽空泛的李家大宅的雀跃,这房间虽然朴素却让她深深不舍。
烟翠抬眸喊了她一声:“小姐。”
“我们走!”之岚银牙暗咬,和烟翠一同抬着箱笼从玉春身边经过,玉春没有看她们,她的手背拖着腮,看向地板上的一只笨重的小爬虫。
之岚扭头收回目光,玉春到底是她认准的娘,无论她如何对自己,之岚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她忍着没有回头,一直出了院子门。
“我们去哪里?”烟翠问着。
站着晦暗不明的小巷里,若隐若现的电灯歪歪斜斜的淡光,如果有月光还能比这婆娑迷离的灯光更亮一些。
之岚没有回答,彼时真正站在街上,有阵解暑的凉风吹过,她愈发茫然,因为没着没落的虚浮而恐慌。
原来真的已经很晚了呵!路上连一只落单的野猫也没有,黑色的夜幕中,永安里在寂静中烘托着某种平静清洁的面目,是疏疏落落的抽象画,无论是什么样的檐顶,什么形象的房屋建筑,都潜藏在无尽无边的黑夜里。
但这里忽然有了一束光芒。
之岚和烟翠不由自己向光明处望过去,不知道哪户人家的汽车驶过来,车前大灯的刺目光亮照得她们睁不开眼,她们连忙转头躲避着光芒。
还躲避的除了灯光还有什么?听着熟悉的声音,她整个人都转过身子,拉着烟翠往廊檐下缩了缩。
那个声音的主人和另一个男人说话。
另一个人先开口:“老冯他真够义气,统共就接过他两笔单子,还没赚他几个钱,每次都搞得热情得不得了,请客吃饭都吃了好几次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应道:“是啊,祁老三你发现没,老冯他酒量真不错。不过你得记得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这么客气又不讲原委,恐怕以后会对我们有所求。”这个声音确实辨识度很高,细听下来又有浓重的鼻音,那是因为说话的人带了五分醉意。
“我祁老三自打跟了祁宏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李爷你说的我心里有数!实话说这辈子我除了你李爷,再没有佩服的人。当时你出奇招从祁宏手中完全把几个码头争过来,最近你又从金凤楼的红姑娘那里套出小张是吃里扒外的叛徒的消息,不费吹灰之力就废了那小子,高啊!你就是这个!”说着祁官山举起了大拇哥,继续用某种夸张的声调恭维道,“我祁官山和李爷你相识太晚,前半辈子都是白活了。从今以后我愿意为李爷你效鞍马之劳……”
祁官山一边躬身扶着李绍文,一边絮絮叨叨。李绍文下车无意的一瞥,加之夜风吹拂,好像酒意全部醒透了。他止住了祁官山的聒噪,挣脱他的搀扶,抛下一句话:“够了,老三你自己让司机送你回去。”
“李爷你?”
“有事!”李绍文不耐烦地挥挥手,祁官山眯眼瞧见李绍文去的方向,顿时心照不宣地登车。
车在启动,大灯全开,晃着之岚的眼,她不敢看向车子所在的方向,所以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朝她们走来。
祁老三给的好机会李绍文怎能错过?一双不安分的手从她身后偷袭。
“谁?”之岚心惊胆跳,本能地大幅度挣扎着。身旁烟翠也吓了一大跳。
“我记得你我分别时日并不算久,有了新欢,对旧人这么生疏了?”李绍文凭借着酒劲箍住这个身形娇小的女人,嘴凑上来吻她的脖子。这是记忆中她的身板她的腰和她的胳膊。本来就是自己手感无比熟练的女人,是午夜梦回会浮现在脑子里的女人,是让他一刻不甘放手的女人,是令自己压抑情感许久的女人。此刻他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理性,他只知道放开后她就会像兔子一样狡猾溜掉。
“李绍文你放开我!”之岚几番挣脱不开,气恼道,“你已经不是我的丈夫了,赶快放开我,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啧啧,这才是真正的你,可笑我看错了人,还以为自己一直养了只乖顺的小猫,才知道是只雌虎。”李绍文冷笑道,这句话如同吹拂在之岚的耳畔,这姿势远远望过来,无端旖旎暧昧。
第一百一十八章 砸店
之岚冷静下来道:“我知道你还是有些恨我的,也许你在意的不是我,是想找回我带给你的挫败感。你放开我。”
他没有放。她边说边估计李绍文站的方向,拿脚狠狠踩下去。李绍文吃痛,酒醒了大半,松了松手,机灵的烟翠见状扑上来咬他的手,两方夹击下李绍文一痛不得不松开了之岚。
之岚拉了烟翠就往反方向的巷子口跑去,她心中惶恐不安,唯一的想法是赶快逃离这里。
“岚儿,我们谈谈……”李绍文的话飘散在夜风里。但是他也看出来她是毫无方向毫无章法的,此时司机问着车上的祁官山,道:“祁先生,现在走吗?”
“我们去助李爷一臂之力。”祁官山在车上,车灯把发生的事尽收眼底,说着让司机启动车子追那个逃跑的女人,
身后有汽车的声音,李绍文看出了祁老三的意图,他就静静在之岚的行李边等待着。之岚带着烟翠不敢停下,内心油然生出的某种叫做恐惧的东西,让她不顾一切地跑着。
但她的腿如何敌得过滚滚车轮?祁官山开车拦住她们,之岚不得不停下来。
祁官山和司机抓住了她们。李绍文慢慢踱步过来,对着气踹嘘嘘的之岚烟翠道:“你今天是孤家寡人,我如今也和你一样,既然你我同病相怜,想必能惺惺相惜,不妨请到永安里小院里一叙?”
说着他左右四顾,之岚没有任何人帮助,况且他看出来,一定是玉春把她赶了出来。这么大的动静,玉春也没有出来。
“让你的人放开我,我自己会走。”之岚道。
李绍文没有听她的,用赏识的眼光看着祁官山,祁官山图表现,自然按照李爷的意思照做。
李绍文强硬地搂着之岚,祁官山带着烟翠,司机提着行李,几个人都进了小院里。
进了门,李绍文安排烟翠客房休息,自己挥退了所有人,留着自己和之岚在楼上的书房里。
之岚环顾四周,这里的陈设都是李绍文钟爱的疏朗风格,还有几件是从李宅新房挪过来的东西,最显眼的是她一眼看到,当初他和自己的结婚照片。照片上的两个人无论真假都是微笑着,之岚看过去,恍如隔世。
“你还留着呢。”之岚走去拿起相框,摸着自己的照片,感叹道,“看我那时候,连笑都那么隐忍。”
“是不能和现在的祁氏经理相比。”李绍文听着之岚感慨,自己把丫鬟递过来的茶给之岚递过来。
之岚看着照片没有接,他不以为意地放在桌子上。
“其实无论什么样的你,我都喜欢,现在我也喜欢你关注着你。”李绍文道,“你总说我追逐利益,你现在自己也做着生意,辣汤辣水你自己会尝到滋味的。没有什么事,做起来容易。”
“可我不会去算计别人,尤其是家人。”之岚道。
“其实上次你娘对我说的那么多话。我回来想了很多。我们两个走到今天,你我都有错。我的错在不会跟家人沟通,而你对我不够坦诚。”
“也许你说得对,但对我而言,都是过去式了。”之岚打断了他的话。
“嗯。我知道你心里的人是周慕青。我只想问你,你究竟什么时候喜欢他的?”李绍文疑惑道。
“这个问题有何意义?”之岚放下手里相框,看向他。
“对我来说有意义。假如你婚前都爱上了她,我是后来的,输给的不过是时间。而倘若你是嫁给我后才转向他,那么这样的输我是不甘心的,这是对我自己的质疑。”
“是前者。”之岚突然听到他的解释,深以为然,也认真答道。
“那就好,没想到我们只有到了不是夫妻的时候,才可以平心静气开诚布公。”李绍文苦笑一下,“抱歉我刚刚喝得多,有点冲动。你刚刚踩了我一脚,我才酒醒,其实就想和你聊一聊。”
“……”之岚没有言语,只能说他们的个性环境和背心气导致的一些行动,必然有缘无份。
“我看得出来你没地方可以去。周慕青是有家室的人,能全心对你吗?以你的性格,能忍到什么时候?我有点为你不值。”
李绍文的话让之岚想起的是张曼婷,刚刚在司令官邸,保证和他分手,不由黯然伤神。
“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下吧。”李绍文瞧出端倪,“你放心,我不会随便动你。”
之岚是在客房和衣而卧的,她辗转反侧久久不能成眠,张曼婷的话,自己的承诺,还有周慕青的面目在她的眼前飞来飘去,而她想起离婚前被禁足的那些日夜,提着些许戒心。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去的。第二天清晨烟翠在门外敲了几声,问,小姐你还好吗?
之岚揉揉睡眼,才从朦胧中醒过来,开门把烟翠让进来。
吃早餐时,李绍文和她分坐桌子两旁,给她的米粥里夹了点菜,他商量道:“睡得好吗?我有个很冒昧的请求,你今天可以在这里陪我一天吗?我知道以前很多事情委屈了你,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弥补好吗?”
李绍文的话很诚恳,似乎又回到曾经那个咖啡厅里的他和她。这样的诚恳,和收留了无处可去的自己,这让她想了。她说,我会想办法找房子,谢谢你的帮助。
李绍文说了软话:“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只今天一天好么?”
之岚还在踌躇,李绍文握住了她的手:“我是诚心诚意的。我们也算相逢一笑泯恩仇吧。”
他的眼睛望着她。
就在这时刻,门口有人拍门。
“岚儿你在里面吗?”这是周慕青的声音,之岚被这个声音蛊惑跑去门口。
“慕青,你来了。”她朝着门外的方向喊着,“我在这里。”
“砰。”不知是谁踢开了门。周慕青带着万德商行的人冲了进来。
“你们就这样闯进来,可没有经过房主的允许。周慕青,你说我去告你私闯民宅,会怎么样?”李绍文慢悠悠从后走过来,手斜斜插在裤兜里。
之岚对视着慕青沉静的眼睛,她一颗惶惶的心安定下来,所有那些犹疑难过都抛了出去。
他来了就够了。以为他不会再找自己。就仿佛在迷了路的林子里兜兜转转,总算看到了林前的光亮,那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