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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碧春抱着老夫人,失声唤道。
“闭嘴!”听着外面噪音一般的雨水哗啦啦,祁老爷心情坏到极致。
周慕青在祁家外面等之岚上车的时候,却见着仆人们打着伞恭恭敬敬地口称“岚小姐”送她出来,玉春独自撑着伞伴在她身边。
只看这架势慕青立即明了她已然得偿所愿。她手上有那件关键的筹码,料不会错,那东西就是古时打仗的制胜兵符。
慕青给她打开车门望着她带风的步伐迎面而来,他张开双臂,之岚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雀跃坐进来一把抱住他,带着在他看来倾城的笑靥道:“谢谢你,慕青!”
他们再没什么顾虑,之岚是名副其实的祁家人。周慕青已经公开明白地站在她的身后,他们就这么拥抱偎依良久舍不得松开。
玉春目送着车子远走,车里两个人一定维持着甜蜜的场面,从岚儿一拿出来那枚印鉴她就领悟到周慕青一直在岚儿身后默默支持着。
周慕青抚着之岚柔顺的发丝,他觉得一切都很值得。他还记得当时周老爷子在他犹豫是否和祁玫发展时,那句提点他的话:“做事情千万想清楚你的目的。”所以他接受碧春对他的设计,及至最终娶祁玫,目的在于能像钉子一样“钉”进祁家,虽然无法直接为之岚正名,终成为她十分得益的助力。
车上之岚要把荷包里的印鉴还给慕青,他拒绝道:“你忘了我对你说的?你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祁家人,这是你家产业,我早该归还给你。现在你在成衣铺工作也有些时日,该了解如何运作。明天我就召集布庄、绸缎庄和成衣铺的掌柜们开会,正式让你入主祁氏,成为新任总经理。幸好祁老爷保守,承袭祖制,这几个铺子全属祁家的资产。以你祁家小姐的身份和手中的印鉴、钥匙,自然令人心服口服。”
“对了,我手上还有一份我爹签过字的证明书。你看!”之岚举着一个信封笑道。
慕青接过来拆看,这是份关于身份的证明,白纸黑字签着祁宏的名字,不得不佩服之岚心细如发,收了仍然放在信封里,笑道:“如此更好!口说无凭,有了这份纸质的文书更能增加你的胜算。明天你就瞧好吧!”
谈完工作的事情,周慕青把之岚揽在怀里道:“等你这桩大事尘埃落定,我也要考虑下一步了。”
“接下来什么事?”之岚隐隐有点感觉,希望他亲口给自己证实。
他笑而不答,只在她的脸上印下一个柔情蜜意的吻。
送之岚回永安里的时候,烟翠在家已经做好了饭菜,之岚把慕青留下来用晚餐。
烟翠的手艺是现学现卖,今天刚刚同隔壁厨娘学习了红烧鱼,一时技痒,上不远的菜市买了条鲫鱼,做了盘红烧鲫鱼,又用烧鱼的技术举一反三烧了碗红烧肉,另外炒了盘小白菜。
这里也不分什么下人什么小姐,她和烟翠更像是对无话不谈的小姐妹。
“烟翠,你今天的鱼烧得好苦啊!”之岚夹了一筷子塞在嘴里,皱着眉,赶紧吐出来,“呸呸呸……”
她起身拿杯子咕嘟咕嘟吞了好几大口白开水。
“苦?”烟翠去端清炒小白菜上桌,她还没来得及尝。
慕青看着之岚的可爱模样情不自禁笑起来,夹了一筷子,嚼了嚼也吐了出来,用水漱了口。
“烟翠,你肯定没去苦胆。”慕青道,“鲫鱼没去胆可不能吃。”
“我也不知道……”烟翠一脸懵懂,今天她壮着胆子杀鱼,可是人生头一遭。
“没事,不还有两个菜吗?”慕青笑道,“来,我们吃饭。”
“二少爷,三小姐,对不起。”烟翠有些抱歉。
“不要再叫什么少爷小姐,这里又不是周公馆,我们叫你烟翠,你就叫我之岚,叫他周慕青。”之岚道,“再说做饭多练练就好了,不必动辄就说对不起。”
“对对!岚儿说得对。”慕青点头附和,这餐饭虽然简单,他却觉得格外温馨平实,比起周公馆吃的任何一顿都香上千百倍,胃口大开还多盛了一碗。
第九十六章 入主
饭后他陪她巷子里散步,踏在青石板路上,永安里既不同于李奕家那条昏暗窄小的街,更不同于小赵家那种满是市井气的巷,这里住得多权富人家的外室或是带着家眷来江城当官的官家太太们,除了偶有做饭的气味或是留声机里飘来断续的音乐,家家关门闭户互不来往,反衬得永安里更加宁静。
慕青感叹:“好久没和你这样走走了。”
“是啊,那还是我出嫁前在周公馆后园,当时我们不明所以,浪费好多时间。”之岚道,“刚开始还以为我后半辈子就那样了,我只能走着瞧,真没算出能顺利从李家脱身,还可以恢复我的身份。”
“我设想过。自从我看了你的日记我就下决心把你夺回来。可不管怎样,你的心意是最重要的。倘若你变心爱上了李绍文,我就默默祝福你守护你。”慕青笑笑,“这就是在咖啡店见面时为何我再三追问,定要明确你的心意不可。”
“爱上李绍文?呵呵,怎么可能?”之岚终于可以笑着毫无顾虑地谈到他,“他太精于算计。可能他也有心,只是藏得太深,我根本没办法参透摸着。刚开始我是打算和他过下去。可他为了追逐利益,他宁可遮住他的眼、迷失他的心,既然如此他就不会得到我的心。”
“你的心态是旁观者清。不说他了,明天开始你要做祁氏的经理,会面临许多挑战和问题,可要做好准备。”慕青停在之岚面前,扶住她的肩膀,似乎“输送勇气”般地鼓励她。
“我不怕,别忘了我的座右铭: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之岚掩嘴轻笑,忽而收了笑意,凝视着他的眼,严肃道,“何况,我还有你。”
她主动环住他的腰,整个人投入了他的怀抱里。慕青心有触动,他不知道是怎么和她道别回周公馆的。车慢慢开远,望着她站在门口挥手的身影愈发地渐行渐远,他怀疑月下老人忙乱中给他的红线系错了位置,听说别人都是系在脚腕,自己却是被牵在心口,越走远绷得越紧,扯着心脏隐隐作痛似的。
祁玫看到慕青的汽车驶进停在门口。每天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宅子,说出来算华宅,大太太跃华老爷子一家三口全在医院里的疗养病房长住,只剩自己形单影只,她觉得孤寂难熬。她把周之岚登报离婚的日子铭刻在心,算着从那天起就再没和慕青聚过,他对自己一味敷衍,不是看不出来,只是不想点破。这日子该如何继续,祁玫特别悲观迷茫。
“回来了?用过饭了?”祁玫走到车边,亲自给慕青开车门。晚上寒气深重,祁玫在旗袍外罩了件素色披肩。她拉车门弯腰时垂下了流苏,她用另只手抓住披肩角。
“是,怎么你亲自过来?正好我们是该好生谈一谈。”慕青从车上下来,抬头瞧见祁玫的面容,她关切的眼令他心里有愧。
“谈什么?关于周之岚吗?”祁玫心中早有预感,伸出去握他手的手立即缩回去,“如果谈的和她有关,我不想谈,我拒绝。”说着她变了脸色带着顺喜快步往屋里走。
慕青碰了个钉子,沉默下车随后走进大厅,正听得楼上的门“砰”地一响。他知是祁玫所为,怔忡着上楼敲门。
“走,你走!我不跟你谈……”空寂的周公馆里,回荡在祁玫凄厉决绝的声音,怎如此尖锐刺耳。祁玫的失措张慌,令慕青张不开口。他枯站了一会,下了楼。
第二天一早小赵通知布庄、绸缎庄的掌柜众人齐聚祁氏成衣铺的会议室开会。
之岚走在慕青的身后侧,进来时大家都已就坐。虽然慕青在车上给自己鼓劲,面对这么多人她还是有几分莫名紧张。她在身后偷偷深呼吸,眼前慕青伟岸挺拔的背脊令她宽心许多。
“今天召集大家来,是因为你们也知晓,新近祁氏家族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祁老爷因病重把产业托付给我。同时,他令我物色合适的接班人,托我代管只是权宜之计。幸好天佑祁氏,祁老爷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女儿,正巧她也在祁氏成衣铺工作,对自家产业很熟悉,非常适合接手祁氏的产业。”慕青停顿一下,做了个“请”的手势,“她就是祁之岚,祁家小姐。”
之岚上前一步,站在慕青身旁,她稳稳心神道:“我是祁之岚,请多指教。”
底下有人嚷道:“我认得你,你不就是报上说的周家三小姐。报上消息一向真假难辨,你有何凭证说自己是祁家小姐?”
“我是近来才知自己曲折离奇的身世,已经找爹确认过了,我这有份爹签字的身世证明书,还有他亲手交给我的印鉴和钥匙。”说着她拿出东西放在桌上,把证明书给众人传看。
“不知祁小姐有无东家的委托授权书?”有人忽然又问,这句令之岚张口结舌。
慕青解围道:“祁之岚小姐是祁老爷的亲生女儿,属于内部交接,需要委托授权书吗?再者你们仔细看那个证明书,其中最后有句话是‘无论本声明用于何途皆得本人认可。’这句话还需我解释?”这句话本是祁老爷加上用于约束之岚行为,慕青在车上读到这话时就发现另有歧意,大可利用。
一番话说得众人服气,蔡掌柜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幸亏之前没做过什么得罪这位姑奶奶的事。有人就算这句话有异议也不好再提,之岚毕竟是祁家人,说来说去只是家务事,外人参合多了只是自讨没趣罢了。
“即然没异议,那么我就按祁老爷的意思,由祁之岚执掌祁氏所有的产业,出任总经理一职。以后布庄、绸缎庄和成衣铺大小事务由她决断处理。”慕青大声宣布道。
“遵命。”几个掌柜见风使舵,立即向祁之岚行礼,“祁总经理。”
“我刚刚上任,诸事纷繁复杂,还请几位掌柜的多多协助我。”之岚说着给大家鞠了一躬。
“好好!”在成衣铺围观人群中,老李师傅带头鼓起掌来,他骄傲地望着之岚,有了他的气氛带动,其他人也鼓掌起来。
一场见面会在融洽气氛里结束。慕青把之岚带到祁老爷的办公室,道:“这就是爹的办公室,你以后就在这儿办公挺好。”一张红木书桌椅占据了房间大半,旁边的书柜里堆着资料和布样等。之岚坐了坐起身向窗口看去,这间房是临街二楼,推开窗户可以见到街上车水马龙的景象,且离显正街不远,稍稍远望正可见万德商行招牌的一角。
她站在窗口吹了会儿风。
“岚儿,我教过你看账簿的基本功没忘吧?”慕青走到她身边问道。
“没有忘,可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还要随时请教你。”之岚站在这位置,深感肩头担子千钧重,她心情无法轻松。
“你知道刚刚那个提出委托授权书的人是谁么?”
“是谁?好像是绸缎庄的孙掌柜?”她听慕青介绍过,模模糊糊有些印象,却不熟悉。
“就是他。他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对事不对人,这个人用得好,会是你的帮手。”慕青教导她。
“好。我观察观察。”
“我只能把你送到这个位置上,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摸索、磨合了。”慕青笑道,“加油!”
听他这声“加油”打气,之岚的信心增强不少,她把他送出铺子,在窗口望着他的车子往万德商行方向开去。
慕青是往万德商行方向去,却过“家门”不入,他记挂着最后一趟运米入港口的事情,只需最后这趟,租的仓库就会堆放满。幸好几个周边城镇都有米客穿梭,联络他们自然就有购米的渠道。
今天他到宝祥泰去,等着最后一批米运进码头,同时与老林结算付清尾款。
周慕青和老林一起站在长江边望着最后一批运米的船缓缓驶入码头。船夫在渐渐靠岸时抛了缆绳,有熟练工人拉过来固定在矮柱上,米把船身压得很低,和码头衔接处的江水漾着油腻腻的泡沫,在船舷之间晃晃荡荡,众多力工在码头上等着卸货,只等船到就忙乱起来。
“周经理,还是你有眼光。进四月后,听说江南那边鱼米之乡都有干旱歉收的迹象,米价大涨,连带着运费都涨了起来,而且还没个停呢,你囤积这么多,就算是陈米怕也只得番翻呢!”老周佩服道,万德商行能发展到本城商行魁首,周慕青确实有过人之处。
慕青没有回答,他道:“我们去仓库那边看一看。”他带着小赵和老周去不远处的仓库里,细细检查了一下,望着力工穿梭搬运,给小赵做了个眼色。
小赵会意:“林老板,货尽数全到。我们该算一算最后这笔运费了。”
“对对!”老林听到万德商行再一次主动结账,不由喜上眉梢,和周慕青做生意就是爽利。价也不多谈,该多少是多少,定了何时付就何时付,痛快!
第九十七章 通知
李绍文在致和商行查点万德商行的运货数据。祁官三把统计表取来汇报:“万德商行运米二月至今只运过三次,每次量都不大,共计千担。”
李绍文翻了翻致和商行的进货记录,不多不少能对上,按照万德商行同样的渠道同样的数量,为了这上千担米,他专门在致和辟了存储之处。
他望着纸上的数字发愁,他头一次做事不知任何目的,更不清楚周慕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如果这些米无法销售,怕是堆得生霉发烂,到时不得不低价盘给本城米行,这明明是笔得不偿失的生意。
他在心里做着血本无归的盘算,但他心存侥幸,周慕青同样购进同等的量,绝对大有用意,大不了奉陪他赌一赌。
“李经理,有人来拜访您。”办公室的门敞着,小张领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进来。李绍文粗粗一扫,这男人面生得很,一袭灰布长袍,进了办公室把头上礼帽脱下来,露出半个光秃秃的脑门。
“李爷有客,那我就先走了。”祁官三道。见李绍文点点头,他和小张一同出来。
“李经理,这是本人的名帖。”
李绍文接了,看了眼“昭通商号冯明章”的大号。昭通商号,是个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我们昭通新成立不久,我听说致和商行经营着本城地段最好的五个码头,我们商号有意和李经理您长期合作,今天特来拜会。”
“你们新成立的商号,不知经营些什么?”
“小号主营木材、木料、木器,有时也需要运一些木屑之类,您看,我们是有牌照的,资料我都带来了。”冯老板忙从手提包里拿资料给李绍文细读。
李绍文看过文件道:“既然冯老板信得过我,我们可以试着合作一次,流程是我们先签合同根据估计货量付三成定金,把到运时间、船号和货量等消息通知我们,到货后卸下查验了再根据货量谈费用和付余款。”
“合理。”冯老板点点头,“那我们可以签合同吗?”
李绍文没想到谈得这么顺利,他原以为新设商号因为资金紧张多少会讨价还价定金的成数,开价都有活动空间给对方谈价的,料不到冯老板一口应下来直接签合同。
签好合同,冯老板自己收了一份放进包里,准备告辞。
周静如提了食盒婷婷袅袅走来,静如是美的,她有一种匀称风韵的美,一种古典纯粹的美,一眼望去就是月历板上那种古典美人,眉是斜飞入鬓的,杏眼是顾盼流波的,唇是万种风情的,不说话时似有无限情意,轻启朱唇时声音娇柔入耳入心。
冯明章不偏不倚碰到这样的静如,她在门口和女文书打招呼。
“李经理刚刚有客。”女文书说完正望到冯老板夹着包出来,努了努嘴,“瞧,客人出来了。大小姐,不,二少奶奶您可以进去了。”
静如的【创建和谐家园】退了冯明章,他明明白白听见女文书唤那美妇人“二少奶奶”,想着必是李绍文的家中女眷。他偷偷瞥一眼,只捕捉着静如淡翠色的影子,伴着一阵香风,闻去醉入心脾。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那声响令冯老板回过神,收了心思出了致和。
“你怎么来了?”李绍文冷淡地飘了静如一眼,漠然道。
“绍文哥,我看你忙得中午都没时间没回家用餐,特意带了几个菜给你尝尝。”静如习惯一般根本不以为意,把食盒放在办公桌上,一碟一碟拿出来。
都是她记下的他喜欢的菜式,一时间办公室里弥漫着饭菜喷香扑鼻的味道。
“快拿走,快拿走。”李绍文无端心生反感,他忙起身开窗户,对静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这里还有事要忙,你快回去吧。”
静如一愣,他这么直接表达不喜,只好收拾东西,临出门时她转身准备提食盒,只见李绍文微眯了眼倚靠在沙发椅上,心念所至停下脚步,轻柔地走到他身边,欲意为他捏肩捶背。
她的手一探去,刚碰到他,李绍文受了惊吓弹起身,板着脸瞪她:“你干什么,还不快回去?你嫁给绍武,就是我的弟媳,趁早收了绮思胡念,一心一意对待绍武。”
静如一腔热望被他的态度彻头彻尾浇了盆冰水,感到锥心的寒。加之他的话说得静如涌上愧悔之感,食盒也忘了,转身就走。
电话【创建和谐家园】在空寂的周公馆响起,周管家接过电话,转给祁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