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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眼巴巴望着李绍文起身头也不回离开，她在他的心里有什么地位，人最怕对比，千言万语都抵不过直接又残酷的行为。

  　　玉春绕过四大美人琉璃屏风，站在老太太躺的红木嵌黄杨雕花卉人物架子床前，房外偶有风声，屋里光线半明半暗，玉春站在阴影里。祁老太太没有睡着，似乎有些感应，慢慢问道：“……是谁啊？”

  　　“娘，我是玉春，来看看您。”

  　　“哦，你扶我起来。”老太太伸出手，玉春扶了她起身，拿了靠垫垫腰。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告诉您一些消息，我不想您留遗憾。”玉春自己坐在椅子上，望着阴影里老太太的衰败的面容。人哪，是这世间最最脆弱的物种，起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感冒，对于上了年纪的老夫人来说，就仿佛夺了她半条命。玉春并不常来探望她，记忆中她远没有今天这般老态龙钟，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阴翳的光影造就的。

  　　“什么消息？”

  　　“近来我们祁家家门不幸，连连损失人口。您道三姐为何寻死？她是为陪小瑛。小瑛好惨哪！她沉在黑漆漆冰冷冷的江水里，只有水草包裹着她的身子当作衣服，鱼儿啃咬着她的血肉。三姐为了小瑛的灵魂不至永遁江里迷失方向，自己只好牺牲了去找她。对了，三姐下去还可以照顾照顾我可怜的珊珊。珊珊嫁给了周家的老大，可她早已经被他害死了，这些事都瞒了您的。您说发生这么多的事，老爷怎么会不病？我听后都觉得浑身发冷，上天对我们祁家太不慈悲了。”玉春用一种轻柔冷峻的语气缓缓说道。

  　　祁老太太从她的话里接收到如此多悲怆的信息，加之玉春的话阴气沉沉，空气里弥漫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沉朽味，她感觉到盖的被子湿湿冷冷，她在轻轻打寒战。心跳地好快，胸口像被掐住一阵阵疼得发紧，她的思维清楚明白，四肢却瘫软无力。她大口吸着空气，哪怕有股不见阳光的腐朽味道。

  第九十四章 逼认

  　　“娘，这全都是千真万确，是老二瞒了您的。”玉春明白她的话起了作用，是时候把东西复原，她打开锁着的门，依旧如来时这般虚掩，从原路慢慢走回芝兰苑去。

  　　她走得不快，祁家所有院子都是围绕着中心的荷塘设计建造，无论哪个方向都可以看到荷塘，只是角度不同而已。经过一冬，荷塘里开始有些春的气息，水面微微泛着绿色，不知是有些许复苏的水草或是什么别的植物。她慢慢在芝兰苑里赏景，听到遥远的身后有丫鬟在嚷：“不好了，不好了。老太太又犯病了！快去禀报二夫人请医生！”

  　　静如默默躲在暗处看临香帮嫣影收拾行李，嫣影望着来时带来的藤箱塞满了东西，归置归置依旧装满了一个藤箱，这人生真的好可笑，旋了个圈回到原点，可能还不如原点，她可以想像茶舍的姐妹该如何取笑她。这都是次要的，老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句话仿佛形容她自己，她心里打鼓，还能不能适应茶舍飘零的生活呢？

  　　福管家进来道：“乔嫣影小姐，大少爷吩咐你该启程了。”

  　　嫣影最后环视了一遍她心存留恋的地方，眼里噙着泪憋红了眼圈，硬生生不让眼泪流下来。在福管家又一次催促下，她提起箱子，转身离去。

  　　李绍文身边的女人尽散，最欣喜的该是周静如，她在为自己的手段自鸣得意。

  　　尽管李绍文每天上下班，有空就来万心巧床边探望照顾，生活如此规律，静如依然放心不下，她需要眼见为实。

  　　她决定带着凤凰偷偷探访一趟永安里李绍文的外宅。

  　　两人叫了人力车到她初次见嫣影的地址，静如坐在车上望过去，那里大门紧锁，方才放下一颗悬着的心。她准备让车夫原路返回，刚往巷子口方向转向。

  　　一个开门往外泼水的女人引起她的注意。

  　　“凤凰，凤凰，你看那个是不是烟翠？”

  　　“是是，她怎么在这里？”凤凰看时，那个女人正拎着盆转身进宅子里，恰巧能瞥到她的面容。

  　　“诶诶，停车，快停车。”静如拍了拍车夫的背，“拉车师傅，你等我们一下。”她与凤凰一同下车，两人步行过来看看朱漆大门上悬挂的门牌——永安里 23 号。静如暗暗记在心中。烟翠在此，周之岚不惜在报上公开身份，必不可能搬回周家居住，没想到她也同样在这条街，在这个巷子里买了宅院，她和李绍文这对夫妻，真是好可笑的“心有灵犀”！

  　　“我们回去吧。今天的事你知我知，万不能透露一个字。”静如嘱咐道。

  　　“二少奶奶您放心就是。”

  　　车夫跑过这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静如久久注视着这门，再次确认了一遍：永安里 23 号。

  　　祁老太太彻底陷入昏迷，碧春照顾完娘还得照顾丈夫，每日人都昏昏沉沉、内心如焚。若不是她勉力撑着祁家，恐怕这个家早就土崩瓦解、支离破碎了。

  　　祁家陷入难关，碧春得打起百分百的精神对付家中琐碎事。她命令老太太的生病情况得瞒着老爷，每天面对老爷还得装得若无其事。

  　　玉春冷眼旁观，碧春绝不会让她插手，她就在她的芝兰苑里躲着清闲，只是她不再容易地把祁家的消息带出去，碧春的小寿宴后，凡是芝兰苑的丫鬟仆人出门都要盘问半天，有时候被翠微居的人盯上还得搜身，尽管芝兰苑的人意见大得纷纷向玉春诉苦，玉春却只能尽力安抚众人暂时忍耐几日。

  　　碧春的意思她读得再透彻不过，无非怕她与在外面的慕青之岚勾连，就为了保她的宝贝女儿的婚姻万无一失。

  　　如今祁家被碧春“【创建和谐家园】”得铁桶一般，想要通风报信实非易事，单这件事就让玉春感到难办。

  　　今年天气实在反常，雨水一阵多过一阵，江城的春多半都是泡在雨里的，青的绿的草需要雨水滋润，花儿叶儿需要雨水滋养，连滚滚长江也需要雨水补充，才能奔流得格外欢畅。这里的春雨是不大的，永远都是绵绵密密，细密到即使撑着伞，衣服上也会有层氤氲潮湿之气。

  　　老李师傅就在烟雨迷蒙的雨天里，打着伞带着包往祁家来了。

  　　他对碧春道：“二太太，又到府上该做夏衣的时候了，我上门来量尺寸。”

  　　“今年怎么这么早？”碧春记得往年都是五月份才开始准备夏衣。

  　　“蔡掌柜说今年天怪异，热得早，早点准备为好。”老李师傅答道。

  　　碧春想想也是，近来雨水晴热交加没个尽头。老李师傅给碧春量过，又往芝兰苑来，他给玉春近前量身，拿了皮尺，出其不意凑近对她道：“玉夫人，周之岚是我的徒弟，她让我带话给您问安，她很担心您。”

  　　之岚的担忧不是多余，自打慕青帮她在寿宴上探祁家的口风，玉春碧春翻脸拂袖而去，慕青把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了之岚，她就开始忧虑玉春的身体和精神状态。

  　　“她……竟然在成衣铺里学徒？”玉春惊道，岚儿总是那么令人出其不意。

  　　“是，她是我最优秀的徒弟。”老李师傅对她的考语评价极高，手上虽没停止记录，脸上洋溢着骄傲。

  　　玉春心里有底：“麻烦老李师傅你带话告诉岚儿，她奶奶病入膏肓，若岚儿来家看望，她奶奶一定会很高兴。”

  　　“老夫人她……”老李师傅愣了一下。

  　　“是的，老夫人前些时已卧床不起。老爷也在休养中，我希望岚儿过来看望看望他们，即使她现在流落在外，身上毕竟流着祁家的血液，好歹是一家人，此时不来哪里像话。”玉春道。

  　　“玉夫人此话有理。您放心，话我一定带到。”老李师傅给她量完尺寸，收了皮尺铅笔诸物，退出了芝兰苑。

  　　没想到岚儿去了成衣铺学徒，她听说祁老爷把权放给了周慕青，这定然有慕青的安排，庆幸的是周慕青一心向着自己的女儿，岚儿有他襄助定能达成所愿。

  　　第二天下午周之岚到达祁家大门外。

  　　她从车上下来，慕青坐在车里问道：“要我陪你进去么？”

  　　“不用了，这是我自己所求，就必须自己面对。”她看了一眼祁家门上偌大的匾额，还有一副“诗礼传家”的联，敲了敲大门。

  　　门开了，里面的人看到她惊讶道：“你……你……”

  　　“我是应四夫人邀请来的，开门！”之岚疾言厉色命令道。

  　　守门人犯了难。

  　　“你们最好给我开门。我是来处理祁家的家事，我到底还是祁家的小姐，聪明的话最好不要参合，不然你们可要小心没什么好下场。”之岚笑道，轻柔的唇吐出如此狠决的话，令守门的人们心在颤抖。

  　　他们居然不由自主地把之岚请进门去。

  　　“快去禀报二夫人！”有人如梦初醒提醒，那人飞快地去了。

  　　天气阴沉得可怕，乌云在天际涌动，风吹起她的旗袍下摆，露出她的【创建和谐家园】和最时兴的中跟鞋，步子迈得不紧不慢、不疾不徐，进了前厅。

  　　下人来通报碧春，碧春正为祁老爷端汤药，刚刚进了祁老爷卧病修养的房间。听到消息心道不好，她来是趁机讨要身份？还怕祁家不够乱？

  　　她思绪很乱，尚未做声。祁老爷也听到下人的通秉，顿时怒不可遏拍床道：“扶我起来上前厅！我要亲自会会她。”

  　　碧春生怕老爷太激动又犯病，上前为他抚了抚胸口，柔声劝道：“老爷，你身子还没恢复完全，就让她在外面厅里等着，等久了她自然就会回去的。”

  　　“我祁宏岂是缩头乌龟？从她离婚、登报，到今天公然上门，这不是挑衅是什么？她恨我不回应，只怕以后变本加厉，这事迟早要解决的。”

  　　碧春还要再劝，祁老爷道：“不必说了，扶我出去。”

  　　他们走到前厅却没见到之岚。

  　　“周小姐人呢？”碧春问道。

  　　“她好像往芝兰苑方向走了。”

  　　听到芝兰苑三个字，碧春的右眼皮一跳，心中一紧。

  　　“走，我们去芝兰苑。”祁老爷坚定的语气，他绝不能眼看周之岚在家里搅混水。

  　　玉春带着之岚在芝兰苑的白兰树小径上快步走着，她们很快就进了老太太住的院子。

  　　“你们都下去。”玉春命令院子里的下人，又转头指着正中一间屋子对之岚道，“你奶奶就在那里。”

  　　玉春推开门，屋子里弥漫一股被阳光遗忘的阴暗潮气，甚至还几分霉味，这味道呛入之岚的心肺，她忍不住咳了几声。跨进屋门后的光线就比外面院子里暗了不少，偶有光柱从雕花窗格里投进来，之岚看着灰气在光柱里胡乱舞蹈，细小的尘埃仿似精灵，遍布在这间屋子的角落，人们只是寄居在这里的旅人，这些精灵才是这里的主人。

  　　她的目光落在床上躺着的老态龙钟的妇人身上，她还是自己曾在梨园阁听戏时见到的那位不怒自威的老夫人么？那么强势的女人也会被病魔摧残击倒？之岚一时间百感交集。

  第九十五章 祁氏

  　　“……又是谁？”老夫人耳朵尚灵，之岚咳嗽几声她都感觉到了不对。

  　　“娘，我把您最挂念的孙女带来了。岚儿，快，给你奶奶磕个头。”玉春不动感情地对之岚说道。

  　　“奶奶。”之岚真跪下磕头。

  　　“她……她……”老夫人费劲地抬了抬胳膊，手不住的颤抖，彰显她此刻的畏惧，“她……是谁？”

  　　“她是我的女儿祁之岚，您忘了我曾被偷偷抱走了一个女儿？您当时不还准备害死她么？”玉春平淡地说着。

  　　“她不是祁家人，你让她走，让她走！”老夫人一改有气无力的语气，似乎拼尽全身气力“喊”出这句话，说是喊，那是之岚的感觉，其实音量并不大，“我不要见她，让她走！”老夫人像见了鬼表情极其恐惧。

  　　“走什么呢？她永远是我们祁家的女儿，她是祁家的血脉，她当然该喊您一声奶奶，更理应在您床边端茶送水，以后也要为您送终。就算她真是命定的诅咒之人，这个孝岚儿也得尽，这个福分娘您也得受着。”玉春拈着绣花帕子，轻轻笑了起来。

  　　之岚皱皱眉，玉春的神情又开始变得古怪起来。她跪着听着她们的对话。

  　　“来，岚儿。把桌上那碗水给你奶奶端过来喂她喝！”

  　　之岚听从母亲的吩咐，忙起身端碗，就要扶老夫人坐起来。

  　　“走开，你不要碰我！”老夫人嘴唇蠕动着，嫌恶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她惊恐万状，身体直往床里缩去。

  　　“娘，您别怕。”玉春给之岚使了个眼色。

  　　之岚放下碗，抱住瑟瑟发抖的老夫人，诚恳道：“奶奶，请让我喂您一口水，这么多年我没在您膝下尽过孝，以前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如今这是我一个孙女应尽的责任。”

  　　她有力的胳膊抱住又惊有惧的老太太，后者老泪纵横，没有说话挣扎的力气，盯着之岚像看到了狰狞的怪物一般瞪着双眼，连连摇头。这时天上一道闪电映出老夫人战栗的面容，之岚愣了一下，没料到她真的这么害怕自己。

  　　“周之岚、宋玉春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放开娘！”碧春和祁老爷赶到，正看到眼前一幕，祁老爷喝道。

  　　之岚松开了手，突然一下没了依靠，老夫人就要一头栽倒在床上。碧春见状不对，赶几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老夫人。她在碧春怀里晕了过去。

  　　“我带素未蒙面的孙女认认奶奶，不应该吗？”玉春镇定自若反问道。

  　　“你！”祁老爷到底病着，腿脚不甚利索，他找个凳子坐下来，“谁承认她是我祁宏的女儿，我一天不认她就一天不能进我祁家大门。”一道滚雷响过，祁老爷的话比惊雷还要无情。

  　　“老爷你不承认？”玉春笑道，“她就是你我的亲生女儿，老爷，该是你的就是你的，逃避是没用的，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可以休了你，宋玉春！休了你，你再不是我的四姨太。到时候我宣布周之岚是你在外面乱搞的野种，看你这点细胳膊拧不拧得过大腿？呵呵……”祁老爷冷笑道，这话在之岚听来一丝情谊也无。

  　　“爹，请你允许我喊你一声爹。”之岚眼见玉春吃亏，她要保护娘，挺身而出道，“我本打算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您承认我是您的女儿，一切都有转寰余地。可您根本不愿意，你无情别怪我无义了。”

  　　“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还能掀起什么大浪？”祁老爷嘴唇吊起一丝嘲讽。

  　　“爹，你看这是什么？”之岚从身上的荷包里拿出一件东西在祁老爷眼前一晃，迅速地收了回去。

  　　这件物事，祁老爷极其熟悉，他立时变了脸色，问道：“你怎么拿到的？”

  　　之岚不答。

  　　他沉思着，片刻恍然大悟，悔道：“哎哟！我怎么忘了这个？周慕青毕竟同你一起生活过二十几年，以你们之间的兄妹情意他没理由不帮你。”

  　　“既然爹知道祁氏已经在我手上，您也看到了，我手上只带了一个，另一个还在外面。有了这个，您承认不承认都没有任何意义，我就是正统的祁家女儿。祁氏所有铺子我都考查过，谁掌握这些印鉴就是拥有了通行证。”之岚笑道，“所以我今天来还是好言，劝您还是趁早认下我，否则明天我翻了脸可不好办。”

  　　“你这个可恶的女人！”祁老爷鄙薄地骂道，又痛又悔。

  　　“您骂女儿，就等于在骂自己。”之岚轻飘飘把这话还给了祁老爷。

  　　一下午云里积蓄的雨水终于落在地上，一时房里无言，只听檐下的雨水点点滴滴、滴滴答答的连绵不绝的声响。

  　　“你……确实是我的女儿。”祁老爷的头垂了下去，这话软绵绵满是无奈。之岚和玉春对望一眼，这是她们的胜利，令他不得不做出让步。

  　　“老爷！”碧春抱着老夫人，失声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