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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锦芳瞥见花布下面露着一个纸包,想里面装着必是红糖。她笑着打量他,看得顾行舒不自在地搓了搓手。
“我……我走了,你好生休息。”顾行舒道,转身就要走。
他和沈汉之爱好相反,虽然两人称兄道弟,沈汉之近来迷醉在湖昌会馆那个销金窟温柔乡里,不大管帮里的事务。具体事务都交自己一手执行,他对会馆里那些庸脂俗粉不感兴趣,虽然下九流的地方没少去,却也提不起兴趣。
他要找个真正的女人。从车上拉了花锦芳,听她唱《起解》那折,到她在自己手上意外滑胎。不知何时,不知哪刻,她就这样打动了他,他喜欢的是梨园阁举手投足独具风流讨得满堂彩的她?或是病床上单薄紧蹙罥烟眉的她?
无论哪个她,都只是花锦芳一面表象,这些都是她。他有自信她合该是自己的女人。可他又怕自己的理所当然唐突了眼前佳人。
“嗳……”花锦芳莫名感动叫住他,只有孤寂时才感到有人关怀的可贵。当鲜花掌声堆砌,喝彩花牌淹没,她根本忽略了这些最质朴的东西,还不如桌上这篮子鸡蛋红糖暖心,“谢谢你,顾二爷。”
顾行舒脚步一顿,摇摇头:“几个鸡蛋有什么好谢的……是我对不起你,我应该的。”他忍不住夺门而出,再多谈下去,他怕控制不住感情。
多希望自己是杨宗保,令穆桂英倾心爱慕以身相许,主动迈出勇敢一步,可终不过戏文而已。他在门边徘徊一阵离开了。
病房里,花锦芳出神地盯着篮子,盯了好久。
办妥了祁家事宜,周慕青终于查清了剩余三个码头的实质控制方:宝祥泰贸易公司。
他带着小赵亲自登门拜访。
“哟,大名鼎鼎的江城新贵周二少,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间小庙来了?”宝祥泰的东家老林对他拱拱手,坐在办公室没有挪身。
眼前的老林年纪年近五旬,个子不高,一身普通的蓝布长衫。慕青思忖以前从不曾与宝祥泰接触过,对于何时有这家商号亦没有留意,这怨不得自己疏忽,当时眼里只有祁老爷手上的五个码头,没有对其他的多上点心。
“林经理,久仰。”周慕青回礼。
“我知周二少你的来意。”老林这才起身,与他同坐办公室的红木扶手椅上,小赵站在慕青身畔。
慕青抬头正看到墙上挂着一幅草书:“戒急用忍”。
字苍劲有力,颇显笔力。
“林经理真是好字!”慕青辨认出落款,必是老林亲笔无疑。
“周二少谬赞了。”老林大笑起来,转而收了笑容,“接下来我们要谈的怕是得让周二少你失望了。我们宝祥泰接不了你手上的单子。我们真有难处,最近【创建和谐家园】风潮又起,现在人手又不足,实在为难。你们万德商行所需运量大太,我们手上小码头实在吃不了这个量。抱歉。”
“您若愿意,我可以多出些费用。”周慕青伸出五个手指,他对成本有个预算,宝祥泰肯定给不了祁老爷那般优惠,即便如此运输费浮动范围他心里大致有估量,哪怕上浮十个点也有赚头,只是生意得一点点谈,筹码一点点加,既不能迈大步也不能只做样子。
老林没有直说,他伸手把慕青的五个手指挡成拳头,笑道:“这不是钱的问题。确实有实际困难,就算勉强应允,倒时运力跟不上,反坏我宝祥泰的名声。请谅解。”
他话音刚落,不等慕青接话茬,手上茶杯一顿,“林某言尽于此,周二少恕不远送。”
慕青带着小赵出门,两人坐在车里。慕青盘算一番,只觉老林反应怪异,还不待自己开口就明知目的,这么大一笔生意宁愿推掉不接。一般即使再有难处,也不会一口回绝,况且回思老林谈价时的表情,总感觉他背后定然还有隐情。
现在宝祥泰不接,岂不是逼着他面对致和的那位老对头——李绍文。想到这里,慕青微微叹气,到底又回到了绕不过的原点。
老林见慕青两人离开,松了口气,对里间门后的小张道:“出来吧。”
小张不紧不慢转出来。
“你可以去回复李大少爷,你应该听见了,我已经按你们的要求拒绝了周慕青。只是李大少答应我们宝祥泰的条件可要按期兑现,每月你们码头的收成可有我的一份。”
“林经理放心就是,这里有合约,你我都已经签字画押了,跑不了。”小张挥了挥手里拿着的纸,跟李绍文久了,他的行事风格和李绍文差相仿佛,他冷冷回了话出了门。
“唉!这世道,都是爷啊!...”老林嘀咕道。
“瞧,他在这里。”小赵喊了一嗓子。
小赵这一嗓子,慕青在车里定睛一瞧,李绍文的助理小张从宝祥泰商号大门出来,转了个弯消失不见。
还是来晚一步,并不出乎慕青意料。他与李绍文是棋逢对手,他了解李绍文,如同李绍文了解他。若他处在李绍文的位置上,同样会如此。唯一的办法只有他去正面刚一刚李绍文,无从逃避。即便困难重重,他也必须迎难而上。
之岚终于等来了玉春传信,她如常带着烟翠和玉春的报信丫鬟向李宅门外走去。
“姐姐哪里去?”嫣影正巧从楼上下来,见之岚要出门忙追问。
“我打算逛逛街去,你在盘查我?绍文说过我可以随时出门的,你应该知道吧。”之岚有些反感嫣影的问话。
“妹妹不敢。只是姐姐身边的人有些面生,既然不是家里的丫鬟,我应该可以过问一下?”嫣影和刚进府时大不同,伶牙俐齿了许多。
“她吗?她是我娘家人,给我送点东西,正好她回周家去,我顺路带她一带。我们走。”之岚平淡说道。她害怕玉春等急,心里焦急面上并不显山露水,只是脚下脚步紧迈几步。
嫣影在她身后瞧着她们主仆三人的背影。
静如站得高看得远,一切尽收眼底,连嫣影轻咬嘴唇的小动作也没能逃了她敏锐的眼神。她从楼梯上下来,对还站着的嫣影小声笑道:“乔妹妹,你不该去触大少奶奶的霉头。她到底是绍文哥明媒正娶的夫人,她呛你一句,你都还不了嘴。何必呢?我了解你的心情,只要绍文哥爱的是你,牢牢抓住他,别的不要操之过急,不是时机。”
说完话她转身上楼去了。一番话点透了嫣影的心思,也是提示她,要她安守本分不要吃锅里望碗里。女人这山望着那山高是常态,只是万一乔嫣影看不清形势,贪心不足蛇吞象,自己必然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嫣影听得明白韵得清楚,二少奶奶说得对,是自己心急了。她收敛了心神,往厨房为李绍文准备菜去。
之岚加快脚步,被嫣影无故纠缠半天,浪费了不少时间。今天娘应该给她带来了想要的消息,只要敲定这项,她大可放开手脚再无后顾之忧。
玉春不负她望,果然带来了好消息。她把一串钥匙放到之岚面前,这是永安里 23 号附近的一爿独门小院。玉春与前房主谈了好久,你来我往地看了多趟房,才最终敲定付款。
“岚儿,这房子房主钱要得急。所以房契地契写得是我的名字,要紧不?”玉春探问着,她把几张契约推到之岚面前,这个事情还是得问问之岚的意见。
之岚接过来看了,果然落款都是宋玉春,她能感受到母亲的小心试探,归根结底还是没有从小在玉春身边长大,还是有些许隔膜。
“有什么关系,你是我娘。我的就是你的,这宅子的钥匙娘你也有么?以后这房子是我们娘俩共同的家。”之岚心疼玉春,虽然以前不曾陪伴在玉春身边,只愿以后真正承欢她的膝下,莫名有些憧憬。
“我也有,岚儿。出了李家以后,你有何打算?你还年轻,不能守着我一辈子,该是你的幸福你得去争取。我祁家的女儿都是勇敢无畏的,我希望你也一样。时间不等人,当你回头时青春已逝,容颜已衰败,色衰而爱驰,悔之晚矣!”玉春为温吞吞的之岚着急,“如果你还爱周慕青,不如放手一搏。”
“娘!我不能破坏他与玫姐姐的婚姻。他已经娶了玫姐姐,我不能横生枝节。不行!”之岚又一次被玉春的理念惊呆。
“你道周慕青为何娶祁玫?”玉春想了想还是要把当初情形对之岚说清楚,“都是圈套,碧春玩得小儿科把戏,瞒得了我?她逼得周慕青不得不娶祁玫。”
别以为她在芝兰苑两耳不闻窗外事,万事不关心,她才不糊涂。整个祁家,怕只有瑶春活在梦里。
“娘您知道具体情形为何?”这句话把之岚说得一惊,忙问道。
玉春把自己探得的和揣测的信息与她畅所欲言,之岚这才恍然大悟,倏忽前因后果都贯通了,为什么他一直强调让自己等他。原来周慕青从来没有变化过,磐石无转移,她的心头涌上一丝甜蜜。
第七十八章 讨价
“我对你说的话不是信口开河。岚儿,前几天家里出事了。祁家三姑娘祁瑛和唐明海私奔,她投江【创建和谐家园】了。尽管她遇人不淑,但她追求过了,虽九死犹不悔。
人生有一半的际遇就是赌,赌对了鲜花着锦,赌错了认赌服输。娘觉得周慕青值得你托付终身。我虽然见他次数不多,只说这次为了祁瑛的事情,老爷病着,老太太得瞒着,瑶春也随祁瑛而去,碧春心气再傲也独木难支,全靠周慕青忙里忙外,他做事颇有章法,为人又有担当。你应该更加了解他,娘我相信岚儿你的眼光。我鼓励你勇敢追求他,成全自己也成全他。”
“祁瑛死了?三夫人也走了绝路?”这个消息给之岚带来震撼,那梨园阁看戏的场面还闹闹哄哄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是。”玉春让侍者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蓝山咖啡,说了这么多话,口都有些渴,自己的话引发了之岚的思考,她知道岚儿需要时间消化她的话。
下午时周慕青再次踏入致和商行的大门。庆祝春节而挂的小红灯笼和串串彩条还未取下,和大厅中那盏流光溢彩的水晶吊灯交相辉映,中西式融合,倒也相得益彰。
自打周慕青迈入致和商行大门,早有人通报了办公室的李绍文,他头也没抬,一句“知道了”直接挥退了报信的职员。
没想到牛哄哄的周慕青还有今天,难得的堂堂万德之主来求自己,素来不轻易表露情感的李绍文轻轻笑笑。现在该他李绍文玩一把味,怎会错过!他就这么带着期望等待着。
慕青轻车熟路径直走到李绍文办公室门前。门口的女文书拦住了他:“不好意思,我们李经理要求,凡是要见他的必须预约,周先生您有约吗?没预约我不敢放您进去。”
“那请你立即帮我约他,就说万德商行周慕青已经在门口等了。”慕青语气谦逊,小赵有点打抱不平,慕青对他使了个眼色。
女文书点点头:“周先生,您稍等。”她就着桌上的电话拨给了李绍文。
李绍文等了几声才接。
挂了电话,他有意捱了一下时间。周慕青就站在门口,女文书试探说道:“周先生,要不要去会客室等一下,可能李经理有点事情。”
周慕青摆摆手,站在楼上四处看了看,致和商行每人各司其职,他心下赞许。明知李绍文拿腔捉调,他反倒安之若素。
“哎呀,周二哥,久等了久等了。该罚该罚!”李绍文开门一脸歉疚,转脸责备女文书道,“王小姐你真糊涂!周二哥是一般访客吗?怎么不直接把他让进我办公室,还要什么预约?”
“对不起。经理,我错了。”女文书忙道歉,平白挨训她脸上挂不住,低头红了面庞。
周慕青知道他故意找个“替罪羊”,看破不说破,对小赵道:“你就在这儿等我吩咐。”
“是。”
“二哥,请。”李绍文手做请的动作,周慕青和他一同步入办公室落座。
“我的来意你清楚。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一家人明人不说暗话,我万德商行需要你手上的码头帮我运输,城里也没有一家商号有我万德这么大的运量,我们应该是双赢。”周慕青开诚布公直言不讳,“宝祥泰那边是你的手笔吧,不就是逼我过来求你么?”
“二哥你这么爽快,我也爽快。”李绍文赞同地大笑道,“宝祥泰吃不了你的体量这是事实,不需要我额外做些什么。你说的双赢真是对极了!我没有理由不接万德商行的生意,只是运费么……肯定要涨涨的。”
“既然你愿意接,我们就有的一谈。今天不妨好好谈一谈。”周慕青算准了李绍文这么大费周章,总要和他得出个结论,不然不浪费他煞费苦心布置的精巧手笔,“你打算涨多少?”
“其实我拿下这五个码头,也吃了大亏。没想到【创建和谐家园】风潮越演越烈,工人【创建和谐家园】不说,还非要我们致和商行给补偿,你听听这是人话么?现在我焦头烂额,早上还有人闯到致和,你来之前我才把人劝去上工,力工更是难请。我加你万德商行的价也是没办法的办法,这个数,二十。”
“二十?李绍文,你真是我的好妹夫,狮子大开口哇!”周慕青估算到了,李绍文精明得不能再精明,雁过都要拔毛,有这个好机会岂能放过?
“不可能。我万德商行拿不出这么多。”周慕青一口回绝。
“那我致和也不能让步,二十是底线。”李绍文咬死不让。
眼看场面就要谈崩,慕青忽然起身道,神秘一笑:“你这个态度,我觉得和你没什么好谈的。我宁可回头去找宝祥泰,你知道老林是怎么和我说的么?他可没你开口这么狠。你是把小张派过去的吧,老林的话小张没有跟你汇报完全吧?”
周慕青连连使用诈术,果然起了作用。聪敏过人的李绍文也有弱点,就是多疑,对小张他也不能百分百信任,他沉默了一下。
“你无非是许给老林一些条件,你想想,再好的条件也不如我万德商行实打实的货运量让他赚得多吧。你可以谈,我也可以同老林谈。别忘了,再耽搁几天张长官就要从南京返回了,你趁他不在的时机动手夺了祁家五个码头,你只能趁虚而入,可还有顾虑不是?”周慕青见到李绍文沉默,就心知机会来了,“花锦芳的事情,你不能让我对张长官说破吧。你该听说过,他曾经最钟意花老板的戏。”
慕青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李绍文思量着做了让步:“折个衷,十。不能再少了,我才接手码头,千头万绪还要理清。”
“五。”周慕青伸出手比划一下,“可接受就继续,不然我就走。”
李绍文急了:“二哥你价杀得太狠。就七吧,真的不能再少了,方方面面我还得打点,都得使钱。”
周慕青望着李绍文急吼吼的神情,反而不急了,退了一步道:“六。我万德商行也得考量成本,增加百分之六,也比跟老林谈得多多了。”
李绍文心中盘算,以万德商行的量,运费增加百分之六也不少了,真把周慕青逼到绝处,真去找了宝祥泰老林,白白拱手相让,不妨见好就收。
“二哥就是二哥,我李绍文平生没服过谁,对你我甘拜下风。”李绍文这话七分是实,他让女文书把小张叫来草拟合同。
周慕青也让小赵进来一起讨论。李绍文诡诈,万一他在合同里埋了钉子,他们必须谨慎。等到他们草拟商量完毕,用印签字画押,天色已暗。
两人从致和商行出来,天气骤变,再次刮起大风。今年江城立春早,冷暖交替频繁,像孩儿面喜怒无常。
“上次我送你回去时也起了大风吧!”慕青笑对小赵道,“每次都是天留人,上车!我送你回家。”
“又得麻烦周经理您。”小赵不好意思,客气道。
“无妨。”慕青拉开车门让小赵上车。
坐在车里,小赵看着慕青往公文包里收拾合同,道:“我真佩服您,我原以为李绍文没这么轻易就满足的。我们胜算不大,没想到您谈得比预计的低这么多。”
慕青听了小赵的话,反而严肃起来:“他开始要价的确不低,所以我们谈判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我们做决定前必须仔细搜集信息知己知彼、分析所处的情境,抓住那些对自己有利的却微末的细节,也许那些细节就是突破口。比如,小张的出现,他和老林说了什么,加之李绍文的多疑,这里就有漏洞可以利用,花老板的事也是我以前得到的信息,真真假假都可以用上。
不过福兮祸兮都是相辅相成。保险起见,明天你再去一趟宝祥泰,按我的意思同老林再谈一次,有备无患……”说着他对小赵附耳交代了几句,小赵连连点头。
车在街上飞驰,风声呼呼吹着车窗玻璃在呜呜作响。渐黑的天色里仍能清晰地看到一团团一片片乌云迅速聚拢,风声大作,行道树随风摇曳生姿。此时云中忽现闪电,一道亮光照亮了车中两人。
“要下雨了。”慕青偏头望向窗外。又一道闪电把昏暗的街道和两旁店铺照得通亮,和着滚雷,行人们疾步跑起来,店铺伙计忙着上门板。
“今天才二月初八?”小赵似在自言自语。
“是啊!怎么了?”慕青纳闷。
“我们乡下有句农谚:二月打雷牛骨堆。意思是二月的雷声意味着今年天旱,泥土板结不易耕种,会累死很多牛。不过今年雨水多,也不尽然。”小赵解释道。
“农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慕青重复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