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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对方说完,祁老爷的手不住颤抖:“小瑛她、小瑛她……”
他如山倾倒歪斜,再也撑不住身子,碧春和祁玫觉得有股摧枯拉朽之力,自己和母亲强行扶不住,祁老爷从椅子往地上滑去……
“老爷!”
“爹!”
祁老爷将着一口气勉强睁眼,眼前传来女人们模模糊糊的面孔,他蠕动嘴唇想说点什么,眼帘再也无力地耷拉下来。
碧春着了慌,祁玫倒吸几口凉气。祁玫吩咐管家来,派人找医生的找医生,抬人的抬人,就近把祁老爷安放在里间床上。一应事定,又不忘叮嘱碧春多加看顾,要人严守消息,绝不能传到奶奶和三娘、四娘那里去。自己则随警士同去警察局。
碧春等着医生,等来了他给祁老爷诊断检查。
“祁先生血压太高,我给他注射了药物。以后必须口服降压药,就会慢慢控制的。注意让他卧床休息,不能再有任何【创建和谐家园】了。”医生看了诊用过药,祁老爷缓和过来,碧春谢过,让管家送医生上了汽车。
做完这一切,她刚刚坐下透口气。一番折腾,自己的心跟着七上八下,累得承受不住。
门响了。祁玫垂头丧气进房来。
碧春读了她面上神情,心下已猜到结局,道:“真的是你瑛妹妹?”
她悲伤地点点头。
“真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年纪轻轻怎么投江走了绝路,我可怜的瑶春妹妹,瑛姑娘怎么那么傻,难道忘了她的亲爹亲娘?为什么不回来!”碧春叹息着。
“她再也回不来了。她的遗体虽然经江水浸泡面目全非,可我看得出来,生前她已是形销骨立骨瘦如柴。我想,她不是身染沉疴就是早成了瘾君子。都怪那个该死的唐明海诱骗害死了她!”祁玫咬牙切齿道,须臾内疚道,“若是我早些发现唐明海的真相就好了!”
“跟你无关。” 碧春忙忙劝解,三房四房的女儿们纷纷夭折,祁玫成了祁家唯一的独苗,她莫名恐慌。难道祁家被人下过诅咒?她没来由地想起当年丢弃的那个婴儿,或者真是报应?
她望着亭亭玉立的祁玫道:“玫玫,娘只有你了。此事还是你妹妹不听人言一意孤行。你可不能像你两个妹妹,折在感情上。无论你和周慕青的感情是好或是坏,记着,你还有娘还有你爹,还有你奶奶一众亲人,千万不要做傻事!”
她担忧恐惧的眼眸直入祁玫的心里。
“娘我答应你,我绝不会如此选择的。”祁玫点头,沉重的责任感往她身上压去。眼下爹生病,瑛妹妹的事情总归瞒不住奶奶和两位姨娘,她越想越无解。
这时瑶春哭天抢地踉踉跄跄地进来屋里。
碧春捏了捏就要皱在一起的眉心,难哪!可 瑶春的第一句就差点让碧春魂飞魄散,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的小瑛是不是出事了?”到底母女连心,有感应一般,瑶春抛出的问题把碧春难住了。
“你不跟我说实话我也知道,一定是!”瑶春凶狠地逼问,而后泄气下来,喃喃道,“你不用瞒我,我受的住。”
“是的,三娘。”一旁祁玫想了想,拿了认尸文书递给瑶春。后者看罢,掩面痛哭。她极度伤痛,瘫倒在地不能起身:“小瑛,小瑛……”
瑶春所有的气力都在此时消耗殆尽,就如同穿一个深不见底的隧道,出口的光亮瞬时熄灭,独留她在黑暗里起伏沉沦。
她不明白,女儿去追逐爱情,赌一把却赌成如此严重不可挽回的后果。这一刻她太后悔当初给小瑛讲那《莺莺传》、《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之类浪漫故事,让小瑛没有想清楚这些故事中的男主是怎样糊涂的负心汉,让她没有擦亮双眼找到真正的良人,让她成为这些故事里的女主一样只问情痴不辨是非,落得花落人亡两不知的境地。
对于瑶春而言,这个代价实在太沉重,她沉浸在悲痛中,除了悲痛她感觉不到任何情绪,感知不到任何外界信息。碧春扶她起身,她推掉她的手,独个儿趔趄地离开了。
当她站在荷塘边吹着凉风,真如祁瑛孤独地在江边徘徊一般,她顿时读懂女儿的无助绝望,不配拥有明天的感觉。
她轻轻凭空甩起“水袖”,咿咿呀呀地舞了一段。
她凄凉的吟唱令翠微居的碧春听来格外心惊,她正要派管家去采苓院探望。
瑶春轻盈地一跳,感觉自己像鸟儿一样轻快飞悦起来,心里只有最后的念头:“小瑛,娘来陪你了!”
皓月当空,这是一个堪比八月十五的明月轮。祁家冷月凄清的荷塘,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后一切归于无寂,剩那水波粼粼还留着残余的记忆,真个冷月葬香魂,忧和怨随着水波一圈圈荡漾出的涟漪顷刻间消散地无影无踪。
“不好了,二夫人。”派去探看的管家匆匆慌张地跑来。
碧春一直在翠微居等,听到管家的话大惊失色。她原本只当瑶春在采苓院抒发心绪,听说她遣散院里下人,还以为她如常任性使气,打算明天请玉春过采苓院劝劝她。
“又怎么了?”自祁老爷病倒,屋漏偏逢连夜雨,大事小情令她这位当家夫人心力交瘁焦头烂额。
“三夫人投塘自尽了。”
“什么!”碧春的身子发紧发冷,大概窗子没关好哪里透风,衣服还是穿得少了,她拍着桌子吼道,“还不快去救人哪!让人赶紧捞!”
碧春心急,这才是摁住葫芦起了瓢,恰才疏漏了:“对了,老爷知道了么?”
“这动静这么大,这会儿也怕是知晓了。”管家回了一句话,就赶紧布置人手去了。
碧春加了件大衣,立即往祁老爷睡着的房间去。
果不其然,他已经知道了。祁老爷连闻噩耗,他已经没有眼泪了,他斜靠着垫子,不住地唉声叹气。今天才知,原来难过到痛彻心扉是一种潜移默化无声的痛,是拿着一柄锈钝的锯子在心上来来【创建和谐家园】拉扯,想起记起就会在内心里滴血。
“当初我也是太惯着瑶春小瑛。明知瑶春爱拈酸使醋,还是尽力满足她。小瑛更是任性调皮不知深浅,也没好好教育她。小瑛从小怕黑,瑶春代我好好去陪陪她,也好。”祁老爷语气很轻,像回忆更像自语。他这时一边说着,一边落泪。
碧春还是第一次见他流泪。上次白发人送黑发人,送的是三小姐祁珊,他也没有如此感伤,她蓦然觉得他真的老了,多了老人心性,更善感起来。
祁玫回周公馆时都提不起精神,坐在车上她一阵阵地恍惚,这才距离梨园阁听戏过了多久?人面不知何处去,祁家三姝,凋零残落,唯己而已,不得不引她惆怅伤怀。
第七十六章 商榷
她进门时,周慕青正在客厅,刚看完报纸,随手褶好放在茶几上:“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我听下人说你一大早就走了。”
“你在等我?”祁玫意外,她期盼他肯定的答案。
慕青随口道:“没有,只是问问。”
“我回家去了,出了点事,瑛妹妹跳江了。”祁玫闲下来才感觉到疲倦,她除下大衣顺手搁在沙发扶手上,软绵绵地坐了下来。
慕青一下子弹起身子,追问道:“是你那个跟唐荣私奔的妹妹?”
“是。”
慕青默默无语。当年因为凤凰险被侮辱,他逼走了唐荣,才没能让唐荣计划得逞。若祁瑛换成之岚,今日走投无路的怕是岚儿了。他以手加额,几分后怕几分庆幸。
“那爹他……”慕青问道。
“他病了。也不知为何,今天看见他,短短数十日,怎就老了那么多,换了人似的。”
慕青知道原委,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我去一趟祁家。我想,现在娘肯定忧心如焚,到底也需要个顶梁柱,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吧。”
“好。”祁玫左思右想,应该如此。
慕青正待出发,有电话接进来。祁玫接了,是碧春打过来的。
放下电话,祁玫一脸黯然道:“娘说爹的意思,有事请你过去商量。又出事了,恰才三娘她投荷塘自尽,捞上来已经断气了……没想到,她还是随瑛妹妹走了。”
慕青心口一堵,自古好事难成双,坏事常常接踵而至,他安慰祁玫道:“你别急,我来处理,别想太多,交给我。”
祁玫站起身抱住他,她感觉得到他不是表面的冷峻,也许在他心中,某个角落有自己的存在?她竟然安心满足下来,无论如何他总是她强有力的靠山。
慕青歉疚地看着她,不自在地推开她,拿了外衣坐车往祁家去。
周慕青到达祁家时,有丫鬟把他引向翠微居。一路上府里的人闹闹哄哄,来来往往,喧闹翻腾毫无章法,种种事端,真是难为碧春这个女人家。
碧春在门口等他来。慕青道了一声“娘”。透过房间里的光,他看见碧春顶着两个大而深的黑眼圈,面容憔悴疲惫,无心妆饰,心知她多少有些乱了方寸。
“这么晚让姑爷你来,实在不得已。你也看到就快乱成一锅粥了。”
“娘您放心,交给我吧。先腾一个房间给三娘停尸,天明后我派人去城里最好的棺材铺定两幅上好楠木棺椁。只是瑛妹妹该怎么处理,我得问问爹的意见。”
“好。”碧春听了慕青的话,仿若吃了颗定心丸,“我带你去见老爷。”
说着她引路带慕青往祁老爷休息的房间去。
“你今日能过来,说明心里还是念着玫玫。我最怕我们玫玫是剃头挑子一头热,你来了,我确实安心不少。”碧春偏头望着他,大概她私心没让慕青直接到老爷房里,而先把他截住,单等他到来说这番话。
慕青听话听音,这话确实有言外之意,碧春拐弯抹角就是提醒自己要对祁玫上心,他就着黑夜礼貌地对她微笑一下,没有回答。
祁老爷房间就在眼前。
“就这里。”碧春到底没有得到周慕青肯定的回答,不算放心,再次停下来望着他。
慕青却道:“谢谢娘。”直接进门去了。
“爹。”他先开口,一旁站着。祁老爷半身坐起,斜靠在厚厚的靠垫上。对祁老爷,他一向情绪复杂。
祁老爷点点头,拍了拍床边,示意他坐近一些:“我们祁家的情形,实在所托无人,只能麻烦贤婿你了。”
“我明白爹您的意思,但我有个不情之请,您不妨先听听。”看着祁老爷缠绵病榻,慕青意识到正好借此机会,不说定当悔之晚矣,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
“说吧。”祁老爷意外地望着他,没想到这档口周慕青还能跟他谈条件。
“我希望您能承认周之岚是您的女儿,让她回归祁家导正身份。”慕青不假思索,这件事他日夜记挂在心,从不会忘怀。
“绝不可能!”祁老爷激动地拍床嚷道,“贤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此事绝不可能!她是令我祁家受诅咒的人,是不祥之人,就是因为玉春这个蠢娘们认下她,你看看我祁家丧事连连,从珊珊到小瑛、瑶春,还有我素未蒙面的儿子……我敢肯定就是她的无端出现,令我们家门遭受诸多不幸。你居然还让我认下她,除非我死,除非祁家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否则休想!”
听祁老爷的语气对之岚深恶痛绝。
“爹您就因那狗屁道人的疯话把这些脏水往岚儿身上泼?”慕青抑制不住,他怎可忍受自己心仪的岚儿被人如此诋毁,情绪上来了,带着几分怒意怼道,“人都说性格决定命运。我大嫂的悲剧是我大哥对不起她,害了她,这是我周家的过错,她是最无辜的为爱牺牲。而祁瑛不是她任性不听劝阻?说句不敬的话,三娘也为她教女无方的过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这些怎么可以算到周之岚的头上?您知道那个道士的来历是什么?凭他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您笃信至此,不觉得很可笑,简直荒唐至极吗?”
祁老爷怒目而视:“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你是在指责我养不教父之过,所以祁家女儿们都是活该?是么?!”
“小辈不敢。”慕青听他话头不对,先住了嘴。明说这条路行不通,他暗叹口气。
“好了,我们说正题吧。我请你来,是打算把祁氏的产业,交给你代管。桌上放着我的印鉴和钥匙,你拿去。我祁家虽比不得你周家万德商行,但也是祖上传下来的产业,不过几间布庄和绸缎庄,一间成衣铺。我会打电话给几个掌柜,让他们配合你工作。你明日就可以过去接手。我休养期间,小事你自己做主,大事你决定后通秉我一声即可。你不必推辞,我相信你的能力。”祁老爷只得如此处置,他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爹我答应您。眼下还有一个难题,娘问如何处理三娘和瑛妹妹的后事。”
祁老爷脸上浮现凄凉之色,想了想道:“现下你奶奶只听说瑶春失足落水,小瑛的事还是得瞒了她,我打算定了棺椁直接出殡,不再举办任何仪式。”
“也好。那我明天派人去定棺木。”
“拜托你了。”祁老爷的眼睛看起来很混浊,他面临着祁家后继无人的场面,又不能不认命,心性再傲抵不过运数,话也软和下来。
慕青拿了东西出来,把祁老爷的话同碧春说了,坐车回周公馆。
之岚的身份还是一个死结。他没办法为她解决这个难题,祁老爷对她心有芥蒂,竟然把祁家诸多悲剧归因于她身上,同是祁家的女儿,唯独对她如此残忍,他不能想象她娇柔的身躯如何承受这么多现实。他居然越发思念她,只因有她,自己便有一点又一点不断放大的野心,有了一定要达到的目标,甚至有了贪念奢望,如今掌控了万德商行的自己可以说是岚儿造就出来的。
祁玫在大厅里等他,慕青简单同她说了祁老爷的意思。看着他略显疲惫的模样,祁玫心下不忍,亲自为他备水洗漱。
慕青站在之岚的房间,熟悉的摆设再不会有人动过。他背着手凝神欣赏那副兰草图。当初她画就这幅图拉自己看时,是自己随口吟出这首诗,岚儿笑嘻嘻地把它提在画上。再没有这样的时光呵!他叹了口气。
祁玫把水盆端到房门口,门斜斜开着,她侧身进来,笑道:“水温刚刚好,要不就在这里洗吧。”
慕青无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正好起身出去带上了门。
祁老爷一病不起,无心顾及花锦芳。花锦芳自打睁开眼就没有盼到祁老爷。
她在医院一闲下心,脑子里就爱翻旧账。当初祁老爷拼命追求她,热心地捧着她,又是送花牌又是买礼物,金银首饰鲜花糖果收个手软,同门师姐妹哪个不羡慕眼馋?只有班主对她说过这番话,他说:“花老板,祁宏不适合你。其一他年纪摆在这儿;其二江城谁人不知他女人众多,那三姨太瑶春就是如意班嫁出去的,前车之鉴哪!他一心求子嗣,你配他实在冤煞了。”
可不是!难道他知自己流了产,就撤身而退?她心气一向高,岂甘心沦为祁家的生育工具?花锦芳胡乱回想着,病房太静,除了给她输液的护士来给她挂吊瓶,再无别人,难免浮想联翩。
门把手转动着,花锦芳抬眼,却是顾行舒进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蒙着花布的竹篮走过来。
“顾二爷,是你?”
“你很失望么?”顾行舒猜出她在等的人,不以为意笑道,“我听说过本地习俗,像你们这个时候的女人得吃鸡蛋、红糖补身。可不能坐下病,我特意买了鸡蛋和红糖来。本来我想直接煮糖芯蛋给你,怕你嫌弃我手艺不好,不如你让人带回去,煮了给你送来吃。”顾行舒把篮子放在床边柜上。
第七十七章 破局
花锦芳瞥见花布下面露着一个纸包,想里面装着必是红糖。她笑着打量他,看得顾行舒不自在地搓了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