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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少爷有何见教？”四娘问道，落寞的李绍文，自她认识他以来从未见过。

  　　“你也是女人，又是过来人。我问你，当一个女人看起来无欲无求，你读也读不懂走也走不进她心里，你告诉我，她究竟是怎么想的？”李绍文说着，又一口酒下肚。

  　　“你说的这个女人，是少奶奶么？”精明的四娘顿时猜了个【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如果是，你们这样的夫妻状态，一定是出了问题。”

  　　“是……所以我来向你求教。”李绍文沉默了一会答道。

  　　“夫妻之间怎能不交心不沟通？出现这个只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她已经对你不抱希望，你一定有什么伤了她，一个是她期望得到你的关注，所以她在装。”

  　　“那我该怎么办呢？”李绍文停下手中酒杯，眼里闪着求知的光芒。

  　　“原因必须弄清楚才能对症下药啊，眼下只能一试，不过这个办法也有风险，我怕到时候你夫人会加重对你的误会。”四娘话说得谨慎，和她素来妖娆圆滑的模样甚是不同。

  　　“你说说看，我斟酌一下。”李绍文道。

  　　“我可以把嫣影那姑娘借你一用。你故意把她带到你夫人面前，看看她的反应，如果她是装给你看，这一招下去可以破她的伪装。可是如果她对你失望伤心，这一招只怕会把她推得更远，你如果要赢回她，只怕得付出加倍努力。”四娘诚心为他出谋划策道。

  　　“没用。上次你还记得我来你这里宴请了客人么，那天我怀疑岚儿她已经看到了我和嫣影一起的情形。我却没看到她恼火嫉妒或者发脾气。”李绍文摇摇头，手里酒杯不停。

  　　“你确定她看见了么？”四娘追问一句。

  　　“她说得含糊得很，我不能确定。”四娘的追问令李绍文犹疑起来。

  　　“那你不如再试一次！”四娘道，“这次得明明白白让她瞧见，才可以判断。”

  第六十四章 离心

  　　李绍文沉吟一会，下定决心道：“那就按你说的办，我就借走你家嫣影姑娘了。”

  　　“好。”四娘起身离席，往嫣影的房里去。

  　　“小丫头你的机会来了，能不能称心如愿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四娘进了嫣影的房间，对她说道，“我收了你们这些命苦的姑娘们，惟愿你们有个好归宿，早点脱离苦海。”

  　　嫣影听四娘说了前因后果，喜出望外，如饥饿的人得到了一个香喷喷的馅饼，一颗心砰砰直跳，半晌说不出话来。

  　　“今天你准备准备跟着他去吧。希望你不要再回这里了。”四娘叹口气离开了。

  　　她待手下姑娘们极好，能在素有“不易居”之称的江城有这么一尺半寸的天地给她们遮风避雨，她们心内都很满足和感激。

  　　四娘走后，嫣影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四娘的话令她如堕梦中好半天才苏醒过来，她不可置信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背，真真实实皮肉上的痛，别说是假扮几天，就算上刀山下火海她也愿随了李绍文去。

  　　她起身收拾自己的行装，放在四娘新买给她的一只大藤箱里，又把一柄琵琶小心翼翼收了起来。她有点期待在李家的新生活，哪怕短暂。

  　　“再见！不，再也不见！”嫣影跨出门，头也不回默念着。

  　　李绍文已经在外面等她了。自从谭师兄调侃后，他不止一次想过这番场景。在嫣影这姑娘身上他得到了男人的虚荣、骄傲和新鲜感，平心而论之岚确实给不了他这些感觉。

  　　他握住她的手，司机老陈下车帮她提了箱子放在后备箱里。

  　　李绍文和嫣影两人同坐后座，她有些许的拘谨。

  　　“有我在，别怕。”李绍文偏头瞧着她紧张的面庞，爱怜之心顿起，不由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后我说什么，你不要多言，我会照顾你的。”

  　　嫣影感动得连连点头。

  　　大少爷带了个女人回来，惊动了李府阖府上下所有人。

  　　万心巧从楼上下来，问道：“绍文，这是怎么回事？”

  　　“她是乔嫣影。”李绍文已经在车上问过她原本的姓，他面带微笑对众人介绍道，“她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刚从外地来，我打算让她住到家里陪她玩几天。”

  　　嫣影只觉得头晕目眩，他的话让她犹如众星捧月一般，集中了所有人的目光。但她见过世面又识趣，忙行礼道：“夫人老爷好，少爷少奶奶好。”

  　　万心巧打量着面前这姑娘，她穿着碎花棉布旗袍，戴着大围巾，浑身上下不着锦缎，她隐约感觉这姑娘有股风尘气，虽然模样清丽稚嫩，她皱皱眉不知绍文从哪里结识了她，一时众目睽睽下，加之绍文只说她来玩几天，便不再多问。

  　　李绍文吩咐双玲去把家里最雅致的客房收拾出来，让嫣影住进去。

  　　静如心里一惊，她是过来人，那姑娘看绍文哥的眼神自己再熟悉不过。一个之岚已然令人心烦，又来一个嫣影纠缠着他，自己要对付的人实在太多了。况且这女人不是岚妹妹，好歹之岚的性情她知根知底，而这个丫头一目就知她混过风月场，似乎比岚妹妹难对付。

  　　之岚听烟翠来报，烟翠告诉她姑爷带了个女人回来，她心里已有准备，上次在路上见过，今日就登堂入室了，真快，她撇撇嘴。

  　　之岚猜到家里人定然议论纷纷，不想自己沦为别人的谈资，索性在屋里没下楼。只派烟翠悄悄看过，她回来报说的确是上次在黄包车里的那位，之岚了然。

  　　李绍文安顿了嫣影，拉着她去外面吃午餐，之岚在家平静如常吃饭休息。

  　　静如来了。

  　　“你究竟怎么想的？”她劈头问道，“你就能忍受乔嫣影在眼皮底下猖狂？”

  　　“她叫乔嫣影？名字倒不错。”之岚从静如嘴里听到她的名字，“她猖不猖狂，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你想怎么做？”

  　　“你这么蠢吗？周之岚，她摆明是来抢你丈夫的，怎么你就看不明白？说得难听点，她就差爬上绍文哥的床了，你跟绍文哥还想不想过了？”静如急道。

  　　“我听烟翠说她就是来玩儿，住几天又何妨？何必小题大做，随她去吧。”之岚按了下因看书而酸疼的眉骨，毫不在意道，“再说你绍文哥喜欢她，我没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

  　　“我不明白你为何把好端端的日子过成这样，今天我来是好意，如果岚妹妹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赶她走。你知不知道我多么羡慕你……”静如咬紧嘴唇，没有把她真实的想法说出口。

  　　“你听过一句话么，过日子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你不是我，根本不了解原委。算了，多说无益，你要是话说完了就请回吧，我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为好。”之岚闭嘴不再多言。

  　　“周之岚，我可是念在我们姐妹一场才给你出出主意，你别好心不识驴肝肺，到时候麻烦大了看你如何收场。”静如没想到之岚这么不识抬举，扔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尽管来吧，我正等着呢。是时候该找回自己了。”之岚用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她想起玉春的话，乱中取事，不乱如何成事！

  　　周之岚每日还是照旧吃饭休息，偶尔出门逛一逛。她听到下人们议论纷纷，使了个眼色让烟翠上前。

  　　烟翠一顿咋呼，众人纷纷噤口四散走开。

  　　“小姐，你如何打算？”进了房，烟翠摸不准她的心思，姑爷最近天天不着家，小姐却稳坐【创建和谐家园】。

  　　“我没什么想法。”之岚放下手中的《人间词话》正视烟翠道，“我管不了他，也不想过问让我伤神。我另有打算。”

  　　李绍文几天来都陪着嫣影，说是要尽地主之谊，不是带她看戏就是逛街或是上跳舞场。

  　　嫣影觉得这日子过得才是人生中最畅快的，跳舞场上她和他相互偎依，她拿胳膊搂着他的脖子，感受着他腔子里呼吸的气息，这样迷离氛围，如此适合表白，嫣影岂能错过？但她几次提出来，李绍文都漠然无语，弄得她好不伤情。

  　　万心巧顺嘴提了一句让他看顾家庭，被李绍文拿话噎回去，儿大不由娘，她只得放弃同他再多谈。

  　　等来等去之岚始终没有表态。

  　　他有点坐不住了，亲自敲开之岚的房门。

  　　之岚回头望了他一眼：“你来了。”声音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我……来看看你。这些天我忙着陪客，忽略了你。”这一刻之岚平静的脸，令他瞬息间不知该同她说什么。

  　　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很好，能吃能睡，身子骨比以前好多了，你看完了，要多多去陪那位乔小姐，别让人家等急了。”之岚微笑道。

  　　“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李绍文终于问道。

  　　“我之前同你说过了，有人来分担我的责任，确实很好。你认为我应该会有什么反应？一哭二闹三上吊？”之岚大笑了起来，她转身对李绍文道，“你未免太小瞧我了，诗经有云：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古人训诫身为正室的夫人不妒，方便丈夫娶妾进门，多子多福家族兴旺，我遵循古训，如此对娘也是交代，岂不皆大欢喜。”

  　　“可恨你难道没有一点心……”李绍文听了这话，一撩袍摆站起来，刚刚进门时的拘束紧张一扫而光，他带着薄怒逼近之岚，把她迫到墙角道，“为什么你向我低一低头，说一点软话骗骗我都不能？每次我一靠近你，你就非要缩进深不可测的壳子里给我看？你强大你厉害，那我就如你所愿，你不要后悔！”

  　　李绍文带着愠怒走了，把门在身后狠狠一关，砰地作响让门外的烟翠吃了一吓，她急忙冲进房里，之岚站在原地没动。

  　　“小姐你还好吗？姑爷有没有把你怎么样？”烟翠小心翼翼探问道。

  　　“嗳，你不就是做给我看么？现在想挽回，还是故意【创建和谐家园】我？晚了，太晚了！”之岚咕哝摇头自言自语。

  　　她的胸口起伏地厉害，烟翠忙给她端上一杯茶。

  　　之岚喝了口茶，多少平复了一点情绪，她手指轻敲茶杯，不悲不喜轻轻问道：“烟翠，你愿意跟着我吗？”

  　　“我愿意，小姐。”烟翠跟之岚做伴多年，两人说是主仆用情同手足形容不为过。小姐从小孤单落寞，亏得二少爷一力照顾维护，自己也是看在眼里痛惜在心里。

  　　“那我们得做好随时离开的准备。”之岚眼神悠远，穿透一切又目空一切。

  　　“离开？去哪里？”烟翠问道。

  　　“现在还不知道。”之岚摇摇头。

  　　过了年，周慕青马不停蹄着手准备执行他的方案。他吩咐人把万德商行一楼临街门面腾出来，进一些普通货品售卖，诸如香皂、肥皂、花露水、糖果、面粉、发夹、头绳、糖果、手套、围脖、帽子、锅碗瓢盆等日常用品，周慕青重新审定了进货渠道，调低了价格，务求加快周转速度，薄利多销提升销售效率。

  　　改造后的万德商行，即将和公众见面了。

  第六十五章 认输

  　　万德商行的新招牌重新覆盖了红绸，在一阵鞭炮齐鸣声中，揭开了它的面纱。现在挂起来的这块黑字白底的“万德商行”招牌的四个大字是周慕青亲手书写，似乎代表万德商行迈进了他的时代。

  　　江城的“倒春寒”格外地冷，周慕青身着藏青色棉布长袍，戴着灰色围巾，站在万德商行门旁。鞭炮声过后，他笑容可掬走到门前，对围观人群拱拱手宣布道：“今日我万德商行重整开业，新进日常用品全部大减价三天，诸位街坊乡亲里面请，就算不买看看也好哇！请进请进！”

  　　挤着看热闹的人纷纷蜂拥而至，万德商行的伙计们早有准备笑脸相迎。

  　　小赵也笑嘻嘻地招呼着熙来攘往摩肩接踵的人们，看着他们喜气洋洋大包小裹地往外拎着东西，稍有富裕的人还会往二楼转转瞧瞧，也会带些百雀羚、舶来香水或是桂花发油之类，更有人相中衣服试穿购买。

  　　伙计们彻底忙碌起来，有人负责主动推销，有人负责接待……各司其职忙而不乱。柜上收银的老伙计热泪盈眶感叹道：“多少年没见过这种盛况了，当年还是万德商行开业那一天……”

  　　年青的小伙计打断他的话：“瞧！这不又见着咯！”

  　　“是啊，是啊，多亏了二少爷，都是托二少爷的福！”

  　　万德商行再次开业，人山人海的盛况整整持续了三天，街头小巷的街坊都在说万德商行货品怎么怎么物美廉价，一传十十传百带带动了更多的人光顾万德商行，这景象惊动了江城，也惊动了致和商行。

  　　之岚的态度让李绍文灰心丧气，从之岚房里出来，他什么也没说，在客房里枯坐一会儿，嫣影知道他心绪不佳默默陪着他。良久他叹口气道：“我就不信邪，有什么大不了，走着瞧！”

  　　嫣影抬起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是不是我把事情弄糟了？”

  　　“不，不关你的事。”李绍文否认着，他正对上嫣影的眼眸，那双酷似之岚的眼睛里正流露着不安、歉意以及怯意，李绍文看得心内一颤，他当机立断做了决定。

  　　接下来需要找房子安顿嫣影，季四娘的例子提醒了他，茶行季掌柜有外室，他李绍文如何不可以？古来已有金屋藏娇，以他的实力，置办个宅子并非难事。

  　　万德商行的盛况消息传来，他不得不把置办宅子的事交给属下去办。前段时间周慕青掌控了万德商行成为总经理，令李绍文深感震惊，如今面对万德种种凌厉的攻势，他得集中精力去对付了。

  　　李绍文听闻周慕青执掌万德商行起，大惊失色过，他还记得《三国演义》写曹操大宴群臣时听刘玄德得了荆州，连写《铜雀台赋》的笔都投在地上，惊慌失措，程昱问何故，曹操答道：“刘备，人中之龙也，生平未尝得水，今得荆州，是困龙入海矣。”

  　　当年他读这书还不能理解曹刘两人英雄惜英雄的复杂情感。而今听得周慕青成为万德商行说一不二的经理，他变得很能理解曹孟德。得了万德商行的周慕青堪比刘玄德，他已然如鱼得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李绍文慨叹着。

  　　周慕青在万德商行的根基如此弱，据自己得到的情报，他甚至还不如周悦华的支持率，却忽然翻盘上位，而且传来的消息是周老爷还因此住进了医院，不得不说他速度之快，手段之能令自己佩服。

  　　万德商行再次开业的盛况，定是周慕青一手炮制。短短半年多，万德从自己制造危机时的苟延残喘，到现在能对致和发起凌厉的攻势，从银楼异军突起到商行出其不意，周慕青屡出奇计，其中付出了多少心力。在商言商将心比心，李绍文有深切的体会，更觉得他成长为一个自己合格强大的对手，只不过他没有预料到会这么快，对方真是深得兵贵神速之妙。

  　　继东北沦陷之后，山海关也传来不利的消息，华北隘口不保，偶尔传来几场捷报的消息才令江城人稍稍提振一些士气，战争的阴云久久笼罩在这个城市的上空，普通人心中都有良善的期望，城市里纸醉金迷的气息更放大了这种战火烧不到自己的侥幸，洋溢着“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气氛，人们花起钱来都满足于及时行乐。

  　　报上说:有人一拿到薪水就去理发店剃头、擦粉、去浴室洗澡享受一番，接着去麻将馆打麻将输个精光，管他明天该如何生活。

  　　洋溢在这样的氛围里，江城百业兴旺，不仅仅万德商行想抓住这个赚钱的好时机，致和商行也想。

  　　李绍文命人在致和门上贴出告示“冬春季大赠送，全场出清。”还让职员在门口大肆宣传，一时间传得人尽皆知致和大“酬宾”价格比万德商行还便宜实惠。

  　　所谓一个便宜三个爱，致和这招倒迅速有效。致和见天人挤人人挨人，江城人素好凑热闹，就是在过江的渡轮上都拥挤不堪，甚至上船时独一根的跳板上都挤得满满当当，丝毫不顾及风高浪急的危险处境，更别提哪里有便宜有实惠可以占。

  　　周慕青得报，并不意外，他分析了再分析，命人挂出开业再减价的招牌。

  　　城里两家商行竞价，乐坏了顾客，有人这里买了那里接着买，钞票用时方恨少。

  　　两家的活动持续了半个月。

  　　致和商行的账房先生愁眉苦脸报上来账目，李绍文指着汇总数字大发脾气：“这是这么搞的，天天都在亏？你检查了吗，算没算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