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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默然了很久很久。就在梁秋快要怀疑他是不是伤到了声带的时候,他忽然低声开了口。
“有个人在我面前死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还是那副木雕一般的迟钝,仿佛只是出神的喃喃自语。
梁秋沉默了一下,接着问:“是谁”
他隐约感觉到这是在挖人伤疤,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迎接突如其来的崩溃和暴起。但半天过去,少年依旧只是坐着,看着空无一物的白墙。
“她向我求救了。”他说。
“哦,那种情况下是个人都会求救的。”梁秋说,“想开点,世界上求救的人多了去了,起码那人还得到了回应。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这是唯一一次。”
梁秋的后话停住了。
“唯一一次有人信我,连命都交给我。我也保证了,一定会救她。”
“但我没做到,她死了。”
“她和那些人一起死了。”他无意识地攥起了拳,“什么都做不到,一个人都救不了为什么偏偏是我这种人能在这里”
梁秋看着他的眼睛。这都是经历过地狱的存在,前四个人他能见招拆招,连桀骜的荆明都不在话下。但现在面对着这个少年,他居然觉得黔驴技穷。
崩溃、愤怒、歇斯底里,这都好说,但问题就在于少年说话的时候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就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但极致的平静只有死亡。
“觉得自己很没用么”梁秋静静地看了他半晌,开口问道。
少年手抖了一下,点了点头。
“罢了,这种事也没什么好说。但从我的角度来看,能从那种地方活下来,无论是哪方面,你都够资格当个战士。”
梁秋缓缓卸下背囊,看对方没有表示的意思,便接着说:“虽然现在已经不是战争年代,但原兽依然存在,随时有爆发的可能性,而战争中死去的战力需要新生代来填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任何一个敢于站出来的人,都不是无用的。”
少年看着他,似乎有些不太懂他的话。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上需要救的人还很多。”梁秋说,“投身在战争中的人,每天都会收到无数的求援。有一些救得了,有一些救不了,就算是我也是一样。但这样的话,能得到许多救人的机会,或许对你来说算是重来一次的机遇”
面前的眼睛首次显露出了一点情绪,是一闪而逝的挣扎。
“这很冒险。不过,既然现在已经溺在绝望里,不去做的话,也只能就这么过一辈子了吧。无能为力的情况到处都有,救到每个人是只有奇迹才能做成的,为此,需要强到能成为奇迹本身。”
强到成为奇迹本身啊
似乎之前,有个人也有过同样的思想。然后她失败了,她也同样没能保护身后的少年,更没能保护自己。
即使这样,也要继续前进么
“在我看来,既然只有这一线希望,那就得往前走,但这还是由你来决定。”梁秋抬起手,打开了手上的背囊,“我能送你的,只有一个小礼物。”
轻声的话语在房间里回荡,少年随着声音抬起了头。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梁秋抬起了手臂,掌中抓着一柄黑鞘长刀,刀柄处系着红色的裹布,古朴而凌厉。
“这东西在达格发现以后才被造出来,还没跟我多久,但名头已经挺响的了。只对原兽而言,它绝对是最凶险的杀器。从血统上看来,你有足够的资格接下它,但这只是现在,今后路还很长,能走到什么地步谁也不知道。”
“我并没有在强迫,只是给出一种可能。”梁秋将长刀递到他面前,“就这么绝望下去,或者赌上性命去接受未来。能有能力拼命的人不多,代价也很重,但这么干的人,至少不用去面对不堪回首的自己。”
“所以你的选择呢”他轻声问。
密布天空的流云突然全都散开了,暖金色的阳光灌满了整个房间。光的碎片落入少年的眼里,就像一粒火星落入了死寂的灰堆,有什么东西慢慢地亮了起来。
他伸过手,郑重地接过了那黑鞘的长刀,大力攥紧。
“既然接受了,就会有很多事需要你做。”梁秋说。
“好。”
“既然这样,”梁秋放开了刀鞘,“从今天起,它就是你的了。”
他重又伸出手去,重力拍着对方的肩膀,不是抚慰,更像是某个承诺。
“如果我有儿子的话,可能就是像你这样的吧。”梁秋淡淡地笑了,“叫什么名字”
新生的主人抚摸着刀鞘,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坚定道:“江桦。”
“是么。”梁秋背起已经空掉的背囊,起身向外走去。他送出了那柄名为狼牙的长刀,而江桦收下了,那其中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懂。
风从外面灌进来,江桦久久地握着手中的长刀。许久之后,他慢慢地将刀刃推出刀鞘,银白刀刃中映出的瞳仁像是火一样地亮,隐约有纯正的赤红光芒闪烁。
梁秋一出去就被拿着档案袋的护士堵在了角落。
“有话好说。”他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几个人,举起手以示投降,“怎么了这是”
“李医生说你准备亲自安排这几个孩子。”护士说着就把档案往他手里塞,大有赶紧甩掉包袱之势。
“等等等等,我说啥了我没说啊”
这些人的脑回路实在没法理解,他只是肯定了几个人的价值,传来传去就成了这样。
“即使这样,现在也只有你能给他们一个安排了。”护士说,“他们在天子城没有身份,又有携带者的血统,在现在的情况下必须掩人耳目。如果再没有什么地方能接收的话”
“咳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安排上吧。”梁秋一摊手,“他们主要的问题是没有身份对吧那就现在把他们的档案读进去,监护人填我。”
“什”护士猛抬起头来,“这那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怎么填”
“还有啥别的填法”梁秋笑笑,“就都填父亲呗。”
护士瞪着他看了足有十几秒,眼睛似乎要掉出来。特种兵被退役做奶爸,还一下收五个,这特么都什么狗血小说里的剧情
“你确定”护士试探道,“那我们就真这么写了啊,今后的事”
“反正只是个名头咯,又不是真有那种关系。”梁秋向前走去,挥了挥手,“行啦,好好收拾收拾吧,过几天就该走了。”
“这好吧。”医生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随即接着提醒道,“对了,刚才有人找你,我们跟他说了你有事,现在人在大门等着。”
“找我”梁秋挑了挑眉,但随即便明白了什么,笑着应了一声,便脚步轻快地按他指的方向走去。
走到门口,外面停着一辆车,车边站着换了便装的男人。
“可以啊老孟,这地方都能找过来”梁秋随意打了个招呼,“怎么着这么快就跑来”
孟长桥关上了车门:“我听说了,对你的判决已经下定,不仅要受到监视,从今往后的补贴也都会取消。”
“怎么,还操起这份心了”梁秋懒洋洋地道,“既然是携带者,你应该也好不了多少,不该先担心一下自己么”
孟长桥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话,只道:“你真就这么打算退出了”
“不然呢反正手里还有几个闲钱,是时候养老啦。”
“此话当真”孟长桥微扬了头,像是要看穿什么。
梁秋瞥了他一眼,随后慢吞吞地点上了手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烟,叼在嘴上。
“别绕了,直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
孟长桥眯起了眼,也没多客气什么,直接将一份通告递了过去:“上头已经下了通知,今后对原兽的部队将会从军队中分离,变成以私营为主、不受那些条例约束的猎人,这会成为一个全新的暴力领域。”
“原兽少了,反而专业化了啊。”梁秋瞟了他一眼,“怎么着你打算接着干以后携带者可是不能见光的。”
“猎人的作战领域会和民众分离,有足够的把握隐藏身份。”孟长桥说,“现在剩余所有的第一代都在我手下,既然脱离了管辖,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凭自己的本事立足。有血统的优势在,不愁做不大,以后还可以招一些普通人进来掩盖身份。”
“不怕树大招风”
“他们既然给了我这份通告,就表明了上头的默认。本来,知道携带者内幕的人在战后也不多了。”
“算是给了条出路么。”梁秋颔首,“就算这么说,你找我有什么用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加上也没什么战力可言。”
“我需要你的名号和经验。既然是做一个机构,必然需要话事人和指导,这一点由白狼来充当再合适不过。”
“说明白点,就是做办公桌、搞幕后跑腿的人了呗。”梁秋若有所思地点头。
孟长桥被识破了掩饰,脸色显出了几分难堪:“也不全是,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将我手下的战力分给你。不过,既然正面战场是由我来做,分配的比例如果太多有可能失衡”
“拿你一个兵,就是割你一块肉啊。”梁秋失笑道,“不用了,你把你的兵看好吧,我一个人都不要。”
孟长桥愣了一下:“一个都不要”
“没错,剩余的第一代携带者全部归你,我只有一个条件。”梁秋取下烟将之掐灭,“档案的管理权限全都给我,我自己另外挑五个人。”
“五个人”孟长桥皱起了眉,档案管理本来就是鸡肋,梁秋开出的条件基本等于天上掉馅饼。太过便宜反而让他起了警觉,“这没问题,但你要加的五个人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一群小孩而已。”梁秋耸肩,“在他们露面之前,你就是台柱,我绝对不跟你抢工作。”
“哈”饶是孟长桥也不由得大脑当机了几秒,“小孩你确定么就算是最顶尖的第一代,五个人也干不成什么。更何况,猎人再怎么着也是靠拳头的,小孩真能有那个意志”
“要说意志的话,刚才已经确认了。”梁秋笑道,“谁知道,说不定过个几年会有不得了的人出现呢。”
第339章没写完,明晚两更补
还有最后的两章,今天实在肝不完了,考试周不敢熬夜,明天一并发出来。
第340章前传 我们都是好孩子
后来回忆起最初的一天的时候,林燕扬想起来的只是一个泼满了金色阳光的房间。
一切的手续办好之后,梁秋便把五个人带到了这里,说以后他们就算是他手下的人了,让他们称他为梁总,该说的话之前都已经说完,接下来做好脱一层皮的准备就行了。
然后五个人彼此自我介绍一番,过程中她就一直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最后轮到她的时候才走上去,颇为正式地鞠了一躬,说你们好,我叫林燕扬。
介绍进行的时候是一个天气姣好的下午,暖金色的阳光从外面洒进来,五个人用情绪不一的眼光打量着彼此,那种谁也不理谁的状态让梁秋一脸头疼,说你们这没一点共性,以后还真能打出什么配合么。她那时候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丝毫没有察觉到新生活的大幕就从那一天拉开。
他们默契地谁都没有去提各自的过去,就像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在这里一样。这让她觉得这群男生似乎从未为什么而痛苦过,就像是荆明,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说过关于双腿的问题,只憋着一股劲扑进全新的领域,那种起早贪黑的强度放普通人身上怕是早猝死了,但他始
怪兽家谱 分节阅读 181
d终显得理所当然。
她也经常去看其他几人的训练。梁秋平时看着乐呵呵又懒洋洋,丝毫提不起劲的样子,唯有在训练场上指导的时候像是完全换了个人,那种架势根本不像是在指导,更像是要活活抽死对方。每次她看着地板上留下的片片血迹,就忽然觉得给自己那种能把人累吐的训练也只是一场轻松的演习了。
然而她这个旁观者看得胆战心惊,当事人却都没什么表示,被打得最多最狠的江桦也从来没抱怨过什么,被揍得头破血流也只是随便对付一下。她那时候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不重视自己的人,事实证明她想早了,后来到了战场上,这位未来的队长才以身作则展示了什么叫在作死边缘反复试探,每次都是独身试险绝境生还,也不知那是一种什么心理。
自虐再加上少言少语,她对江桦的第一印象就只能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样,好像他那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只是站在角落旁观,自带沉默气场,实在是个没什么意思的家伙。
不过这也只是一开始。慢慢地几个人熟起来,才发现他不发言确实仅仅是因为不擅长,越不会说越不说,越不说越不会说,依次循环放弃治疗。虽然不说话,其他人的事他大多也都会认真听了去,用行动取代语言,居然意外的还是个蛮好相处的类型。
然后呢然后那之后有了什么变化
忘了从哪一天开始,有些事情就开始变了。江桦开始试着时不时地和其他人说几句话,始终不给人好脸色的荆明为他们策划每次的行动并且次次命中。私下的活动变得毫不遮掩也没法遮掩,交流的内容一天比一天显得没脸没皮,任天行把他最宝贝的手办柜子堂而皇之地搁在办公室,至于于小楼,被记下来的黑历史估计能塞满一张内存卡。
至于痛苦应该也是有的吧他们从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开始面对原兽,光是她帮几个人包扎伤口的次数就多得数都数不过来了。但她对此的记忆都无比模糊,好像无论上一刻是怎么样的腥风血雨,下一刻聚在一起就是平常那样聊天打屁,步调一致的神经病气息让来自外面的质疑和指责郁闷到吐血。
林燕扬自己呢,也着实被这种风气带歪了一阵子。她本来是个软软糯糯的性子,结果在这群人之间泡上多年,搞得她一度跟着他们一样以假小子的方式示人。直到无意中翻了一本时尚杂志,才知道原来其它的女孩子都会得意地用各种方式炫耀自己的青春,而不是整天和血与铁为伴。
于是她就学着看起了各种你侬我侬的电视剧,学起了打扮和化妆,虽然技术不高但起码比没有强。然后走在街上的时候就开始被搭讪被要薇信,这些事情发生了很多很多次以后,她开始有意识地正视自己线条美好的身体,这才发现小女孩也变成了女人。
少女变了,少年们也变了。任天行从外面带回来的空军奖章堆了满盒,于小楼也可以随便就担下普通猎人几十人份的任务,所有人都习惯了听从于荆明,还有就是包括梁秋在内的任何人,一对一都不再是江桦的对手了。
包括他本人在内在看到活性监测结果的时候都揉了揉眼睛,结果显示着一点不差的79极限活性。然而其他人一脸鼓舞的时候,江桦却还是无动于衷,只是看着那个数字,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