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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念羊 》-第 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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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队集体的呼吸渐渐响亮了起来,艾军的心中不由升起了一种豪迈——这是在幸福地奔向战场吗?但随后他却不由伤心了起来,他想他们真的是上当了!接着,他的双腿像是灌满了铅,周围的空气重重地挤压着他。

        大约后半夜的时候,部队赶到了目的地,士兵们前前后后将一个富人的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马营长朝天开枪,富人和富人的家人战战兢兢地走出宅门,请马营长手下留情。马营长一挥手,一些士兵便冲进了宅院。在那里,他们搜出了大量的烟土和银圆,以及很多值钱的玩意儿。马营长亲自督阵,看着士兵们将那些东西装进了箱子,然后搬运上了上面派来的汽车。

        做完这些,天已经基本上亮了,马营长把搜到的一些东西扣留了下来,然后给大家每人一块银圆,让一些人将扣留下来的东西搬运回营,其余的人去旧城里“打野鸡”。

        艾军和王亚一起来到一家小店,每人要了一份小菜、一碗粥和两个馒头。

        王亚又说:“你现在可好了,当了营长的通信员……”

        艾军说:“我才不想当呢……你都看见了,这个样子,就是当个营长又有多少意思?”

        饭菜端了上来,两个人心事重重地吃了起来。但没过多长时间,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乞丐便走进了小店,向他们伸出了脏兮兮的手。

        店老板三下五除二将女乞丐赶走了,嘴里骂骂咧咧地说:“妈的,老子前阵子五块钱买你,你不来,现在没人要了吧,快给我滚!”

        没过多长时间,艾军猛一回头,看见一个只有十多岁的小女孩端着个破碗,在店外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和王亚,就拿起还没吃完的半个馒头走过去送给了小女孩。跑过来要赶走小女孩的店老板,见艾军给小女孩送馒头,就对小女孩说:“还不快叫这军爷爸爸!”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艾军一眼,然后叫了声“爸爸”,拿起馒头飞快地走了。

        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店老板对艾军说:“这位军爷,你心眼真好……这年月,我这小店里的乞丐每天赶也赶不完……唉,这社会乱了,没穷人的活路了……”

        艾军和王亚不约而同地看了店老板一眼,店老板接着说:“上面每年都要收烟款,县长一收就把百分之五提走了,一个男人每年要交七八元的烟款,有一些人不但没有种烟,连地也没有,可烟款得照交。县上每年都给上面报荒,上面每年都免一些,但到百姓这里还是一分不少……唉,除了这个还有钱粮赋税,人真是受不了啊!”

        吃过饭,艾军和王亚来到街上转了一圈,见墙角里有很多衣不蔽体的乞丐,拿着个破碗,一劲地向他们乞求着,而一些妓馆里的【创建和谐家园】也都早早地起来,倚在门口笑着迎客,见了他们一个劲地喊军爷。

        王亚说:“一看这些【创建和谐家园】昨晚就没弄上嫖客,要不哪会起这么早!”

        艾军把马营长发给他的那一块银圆换成了碎钱,分给了沿街的乞丐。

        旧城不大,四方四正,除了城门威武之外,里面基本上全是些破烂的平房。一些绅士和有钱人家住的宅院门前也冷冷清清,乞丐们一般都不会来这里,因为他们在这里要不遭遇毒打,要不只能白白地消耗时光。

        太阳已经老高了,但街上除了乞丐和一些穷苦的人之外,基本上再无其他人了,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面黄肌瘦的烟鬼当街打哈欠。在城西头,他们看到一户人家把好好的房子拆了,就问拆房的老人:“大爷,你为什么要拆房呢?”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坐了下来:“二位军爷是刚来的吧,我老了,快死了,无所谓了,但官柴不得不给人家交,交去让人家生火,唉,这年月成了土匪的天下……”

        接着老人立起身又开始拆房,艾军和王亚听到老人的痰在喉咙里呼呼噜噜直响,他们想上前帮老人一把,但又觉得不妥——哪有帮人拆房的呢?把房拆了这个人住什么?几团废纸从他们的眼前滚过,仿佛是有些恐慌的过街的老鼠……

        艾军和王亚都没有再转的兴致,开始往回走。

        王亚对艾军说:“那个富人的家里哪来那么多钱,我数了数,光银子就有十几箱……”

        艾军对王亚说:“王亚,你感觉我们像不像土匪在抢?”

        王亚对艾军说:“马营长扣下了十几箱值钱的东西。”

        ……

        王亚对艾军说:“要是能弄到些钱,咱就跑!”

        艾军对王亚说:“等咱学会了打枪,咱去投【创建和谐家园】去打日本!”

        ……

        他们出城,朝着戈壁的军营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马营长开始没完没了地往城里跑,有时甚至好几天不回来。部队因此成了一盘散沙,大家吃了睡、睡了吃,再闲谝上一阵,昏昏沉沉地度日,没人管也没人愿意训练了。这天下午,大家嘻嘻哈哈地练了一阵子马步,门口的哨兵忽然喊有女人来了。于是,练马步的士兵们都冲上前去看女人了。原来,马营长雇了一驾红顶子马车把窑子里的一个女人给拉回来了。

        士兵们尾随着马营长和那个女人,仿佛是特意要嗅一嗅那个女人身上的骚气。马营长一手搂着那个女人,一手朝后胡噜着士兵:“他妈的,都给老子训练去!”

        士兵们看到,那个女人的【创建和谐家园】圆圆的,很大,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马营长径自带女人到了房间,大家欧欧地哄笑着散了。

        过了一会儿,几个无事可干的老兵忽然就喊艾军了。

        艾军跑上前去,他们一本正经地对艾军说:“营长叫你打盆水过去!”

        艾军端了盆水,在马营长的房门前大喊报告。

        那几个老兵眯着眼睛看着马营长的房门,大张着嘴意味深长地向外冒烟。

        艾军喊了好几声报告后听到那个女人奇怪地叫着,像是被马营长用烟头烫着一样,一声高过一声。

        “报告!”艾军又喊,之后他听到屋里传出床板拆了一样的声音,他以为那是马营长和那女人打了起来,不由紧张了起来,放大了声音,再次喊“报告”。

        马营长在屋里说话了:“报你妈个×,没看见老子正忙着吗!”

        艾军端着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院子里的几个老兵笑得前仰后合。之后,他们问艾军:“营长和那个女的在屋里打了是不是?打得那个女人乱叫是不是?”

        艾军不知该说什么,却见马营长打开了房门,只穿一个裤头,汗津津地骂那些老兵:“妈的,以后这女人是老子的,你们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都给我滚!”

        老兵们嘻嘻哈哈地说:“营长,小心凉着!”然后一哄而散。

        艾军端着水看了马营长一眼,马营长瞪了他一眼说:“笨蛋,还不快回去!”随后,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转身离去的时候,艾军忽然想起马营长的东西像铁棒一样地在裆里搭着帐篷,而且那铁棒的顶端还在裤头上拓出了一个明显的印迹。

        接下来的日子部队空气有些不对劲儿了,它的微粒随时都在激烈地碰撞着,仿佛一潭死水被搅活了,硬邦邦地撞击着周围的那些白杨树,快要使杨树冒出火星来了。风也越来越泼辣,一刻不停地拍打着如钢叉一般的白杨树的枝丫,在空中延绵不断地发出闷闷的声响,经久不散地弥漫营区的上空。

        马营长没日没夜地和那个女人【创建和谐家园】,大家路过他的房间时,都能听到那个女人的嘶叫。有人甚至为了专门听听那叫声,一天能在马营长的房前走上好几回。

        王亚知道在这个戈壁的军营里注定了要丢些什么,但要丢什么他却说不上。那天晚上,月光如水,远山寂寞地凝视着被白杨树围起来的军营,像是变老了一样,白发猛增。马营长又和那个女人早早地睡了,王亚约艾军来到宿舍后的一块空地上,他的眼皮垂得低低的。

        “艾军,你知道不,这块地里有一窝老鼠。”王亚说。

        艾军没有说话。

        “那窝老鼠以前只有两只,夏天,它们生下了四个崽儿,现在都长大了……”王亚又说,眼皮垂得更低了。

        不知为什么,这个可笑的话题,使艾军的心里产生了几许非常低沉的东西。

        “那群老鼠生活得很有意思……”王亚接着说,低垂的眼皮一点点变得沉重,甚至把他的头都拉得抬不起来了。

        艾军的目光禁不住在王亚的脸上亲了几口。

        “咱们老家有个传说,说是每逢农历十五老鼠嫁女,今晚,我们就听听吧……”王亚说着猛地抬起头来看了艾军一眼,眼中的悲伤被月光洗得分外明亮。

        夜,静静的。白杨树叶发出的轻微声响,在很远的地方都能听得见。月光”沙沙”地流泻。他们来到那个有小孩儿拳头那般大小、黑糊糊的鼠洞跟前。

        王亚目光散淡地盯着鼠洞,低落的情绪却把满腔的虔诚写在了脸上。时间一分一秒地流失,他仿佛忽略了艾军的存在。许久之后,他立起身来,走到鼠洞旁,伏下去,把耳朵紧贴在了洞口。

        “王亚,回吧。”艾军说。

        王亚仿佛没听见似的,仍趴在那儿没动。

        又过了许久,王亚在无精打采中有些不情愿地爬了起来,眼皮垂得比原来更低了。

        月光流泻着千万里的温柔。

        树的影子变得比树本身更为强大。

        王亚说:“艾军你不想家吗?”

        艾军说:“想啊!”

        王亚说:“你谈过恋爱吗?”

        艾军说:“有一个女的……”艾军看了王亚一眼,忽然就想起了黄意晓,心情悲伤了起来。

        王亚细细地呼吸。

        艾军觉得很压抑。

        “还说是让我们来打日本呢!”王亚说。

        “唉,不提了。”艾军说。

        “要不我们跑吧,一人偷一杆枪一匹马跑吧!”王亚说。他的脑袋毛茸茸的,所有的头发几乎都一样长,一样软,像是麻雀儿子的脑袋。他把十个手指头在胸前拨来弄去,使艾军心里难受了起来。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沉默使空气停止了流动。

        王亚说:“待在这地方不知有多难受,我的一个女同学,跟我搞对象,现在不知她好不好……”

        艾军不禁转头看了王亚一眼,忽然觉得王亚很可爱,脸上写满了乖巧,鼻梁温顺地竖着,嘴唇虽厚,但嘴巴很小,小得让人觉得它永远都难以长大。王亚的肌肤虽说是黑了些,但很光,光光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月光。王亚的眉毛也很特别,像是小楷毛笔淡淡描画出来的,叫人爱怜。

        艾军说:“我们虽说是上了当,但总会有机会的,你千万不要灰心……”

        “听天由命吧!”王亚说,“我听说在陕北的红军不错,是抗日的……”

        艾军愣愣地看了王亚一会儿:“我们迟早会离开这个地方的!”

        “你要跑叫上我,我们一起跑!”王亚兴奋地抓住了艾军的手,两人激动得跳了起来。

        回到宿舍,王亚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阵便被推醒了——轮到他上哨了。他接过枪,走出宿舍,背倚一面冰冷的墙,看看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他的脑子一下子成了蓝色的海。海水咸涩,王亚知道他已经非常非常的想家了,但这时,他听到的却是大漠里流沙的声音,如歌如泣,让他肝肠寸断。军营黑漆漆,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的,他觉得背依着这冰冷的墙仿佛是在等一个人,一个被他想象得如同公主一样高贵的兰州女孩,而他却在武威这个戈壁的军营里迷失了自己。

        王亚知道自己爱枪,但那会儿他却分明感到他带着的那枪成了剑,他因此成了一个高傲的侠客,有着像大海一样没有边际的胸怀和山梁一样挺拔着的铁骨。铁骨柔情,如江河般奔腾,他看到了海,但他却在武威这个戈壁的军营里迷失了自己。于是,他拔剑,剑如闪电在天空和海面留下咆哮的痕迹,这时,他听见了他的马儿在远方啸叫。他知道,就在他的眼刺破天之胸膛时,他的马儿会像一团滴血的云一样来到他的身边,把剑向上一举,他一歪头,牙齿间发出雷鸣一样的声音,但他却闭上了眼!

        风和流沙的声音疯狂涌来,流沙打上了他的脸,流沙扑上了他的头发,他风中大树一样地抖着。忽然他看见那个女人裸着上身从马营长的房间出来了,歪着光亮的长脖子,扭着【创建和谐家园】在一个距他不远的角落里蹲下身去。接着,他听见一声水流如注的响动,接着女人的【创建和谐家园】就把他眼前月光里的一切照亮了。他闭上眼睛,不敢看。

        女人朝他走了过来:想干吗?

        他闭着眼睛摇头,拼命地摇头。

        女人说,有银圆吗?

        他说,有一块……

        挥剑,扬鞭。他知道今夜有人会在他的梦里变成一粒沙,他吼叫一声,他飞马加鞭,他踏过女人的【创建和谐家园】,他越过女人的平原,他一直都闭着眼,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知道他能踏碎马儿飞奔的荒原。于是,剑举,云起,风啸,沙鸣,但他还是那个他,他用他的剑劈碎了女人,他听到流沙金属般击过他的剑的声音。于是,闭眼,云起,风啸,沙鸣,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他,剑还在,他却听到心流血的声音,他知道月亮像夕阳一样染红了整个天空。

        女人提上裤子说,完了?

        他什么也没说,还闭着眼。

        女人从他的身上摸走了一块银圆。

        他仍然闭着眼。而当他发现他的手里并没有剑而是一支冰冷的枪时,他回到了宿舍,却见那个才被他踏过的女人睡在王班长的床上,他清了清嗓子,在心里骂了一个字:妓!

      第七章

        20

        艾军走后不久,日本人就开始轰炸兰州了。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将抗战初建立的甘肃省会防空司令部改为甘肃全省防空司令部,开始健全机构,配备人员,购买设备,部署各项防空设施,开展全省防空工作。他们在定西、静宁、张掖、民勤、海原、靖远、会宁等地,成立了防空监视哨队十四个,防空监视哨所三十多个。这些队、所成立后,通信联系的唯一工具是利用原甘肃电讯的有线电路和军用线路及电话机。由于日本飞机多从山西省运城起飞,沿西兰公路,绕过六盘山制高点,经固原、西吉、海原、靖远沿黄河直飞兰州,故又架设了西海固防空专线两条,设置防空无线电台三十余台。

        敌机的炸弹炸中了兰州的唐代著名佛教丛林——普昭寺,藏经楼保存的《大藏经》全被烧毁,弹片像刀子一样,寺内的悟明方丈与众徒被炸死。此外,嘉福寺(木塔寺内)、东华观,以及柏通路、道升巷之古建筑全变为一片废墟。人心开始变得不安了起来,防空警报随时都会响起,小孩子感到非常害怕,大人们就宽慰他们说:“兰州城铁打的,日本飞机来了不咋的!”

        黄意晓所在的女子学校旁边一户陶姓人家的房子在一个下午被炸了。房梁裂了,主人就找来了半截木棒做了个柱子,顶在炕沿和房梁间。房子的墙壁裂了口子,有些地方足有两三寸宽,主人就用麻袋片塞上了。主人家的几个儿女就住在这样一间被炸坏了的房子里。

        看到这些,黄意晓觉得日本人很坏,而在这同时,她听得更多的是日本人又把一些地方给炸了,死人了,她有些害怕,但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宿舍里的笑声也因此减少了许多,大家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有时候,她和同宿舍的女生晚上睡觉,远远地就听见日本飞机轰隆隆地来了,就像牛在声嘶力竭地吼,听那声音,她们连动也不敢动一下,就像一只只遇到了老鹰的兔子,头皮一麻一麻地等待着死亡。她们不知道那吼着的飞机上装着多少炸弹,她们听得最多的是被炸和死亡的消息。

        那是一个下午,黄意晓闲来无事在陶姓人家的院子边上转着,忽然就看到了一块弹片,在冬季的寒风里张着嘴,朝她怪怪地笑着,她把它捡了起来,但那东西比刀子还快,她没注意就把手给划破了。她看着手上红太阳一样的血球儿,近乎迷茫地看了天空一眼,然后非常无助地叹了口气——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无鸣了,她不知道无鸣近来在做些什么,她很气恼地发现自己已经怀上了无鸣的孩子——那个时候,她心中关于诗歌的梦想淡了也远了,她在无所事事中开始隐隐地有些想艾军了,但她还是决定要去找无鸣,去告诉无鸣自己怀孕了。

        天快黑了,黄意晓一个人在路上悠悠地走着,路上的行人不多,冷冷清清的,一切活着的东西在她眼前仿佛都是一闪一闪地想要消失。她在那个所谓的诗刊编辑部见到了无鸣,她对他说:“我怀孕了……”

        他脸上的肉凝固了:“你怎么会怀孕!”

        她伤心得掉下了眼泪:“我怎么就不会怀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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