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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念羊 》-第 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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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如云说:“二夫人,你是个好人……”

        张一梅说:“我盼着那些长工把我打死呢?人活着没啥意思……”

        白如云说:“二夫人,好死赶不上赖活,你得想开些……”

        ……

        白如云离开张一梅的房间回到家已经是中午,这时冯老地主家的院子里哭声此起彼伏,冯老地主的大婆子、二婆子还有小掌柜的大婆子把冯老地主的尸体从柴房里搬了出来,在柴房门口哭喊个不停。而红军在冯老地主家院子里搭起的灶火还没被拆掉,整个院子显得非常零乱,再加上这几个女人这么一哭,她感觉自己的头发竖起来了,然后被像麦草一样地拧扭在一起,只要一点火就会着个没完。她想对那几个哭喊着的女人说点什么,但张一梅却暗示她赶快走开。

        回家的路上,白如云看到很多人都将冯老地主家的谷子和糜子割了往自家里背,有几户人家已背了足足半个院子。她想这些人都是咋了,难道要抢吗?真是人走茶凉,看样子,冯老地主真是不行了。这时,她忽然就非常想念路在德了,是那种实实在在的想。

        几个孩子已在家门口张着嘴等着吃饭了,好在昨天还剩下了一些米面,白如云开始生火为他们做饭了。昨天剩下的羊肉还有一些,她把那些羊肉也给孩子们炒上了。孩子们狼吞虎咽,本来感觉略有些饿的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了。看着自家窑里土炕上那些破烂不堪的被褥,她忽然就想起了二夫人床上那光滑闪亮的绸缎被面,想起了那个已经被自己抛开不知道有多久的家。随后,她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几个银圆,觉得它们硬硬的,很是亲切。那几个银圆是刚才二夫人张一梅给她的,她不由轻轻地叹了口气。后来,她听说来金羊塬的红军部队是红一方面军十五军团的先遣部队,她还听说红军攻下了打拉池,在那里打败了【创建和谐家园】的部队,又向会宁方向走了。她想,红军打仗怎么没个动静呢?怎么连枪炮声都听不到?打拉池和会宁离金羊塬有多远呢?

        已经是十月份了,天气正在一点点地变寒。

      第五章

        14

        小掌柜和王伙子终于远远地看到了金羊塬,从盐湖出发,他们已经走了半个多月的路程。秋天的阳光伸出舌头把他们的脸庞舔得又黑又红了,他们的背上到处都是波浪形的汗渍。而骆驼身上的毛则被汗水粘连在一起,一撮一撮的,呈刺状。此时的蓝天明亮得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他们和那几峰驮盐骆驼的倒影来。鲜亮的阳光让收割完庄稼的金羊塬黄土的颜色刺目了起来,小掌柜的依然高高在上地骑在骆驼的背上,这使他始终都要比王伙子高出许多。王伙子的鞋破烂不堪了,一只脚趾露在外面,要向前走动时总要蹿出许多,仿佛是对金羊塬有着一种别样的情感,比小掌柜和王伙子对金羊塬的情感还深。而另一只后部的鞋帮鞋底却分了家,王伙子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叭嗒”的声响,总拖着前面那只鞋的后腿。

        负重的骆驼在看到金羊塬时也加快了脚步,骆驼背上的小掌柜向着天空伸了伸胳膊,挺了挺腰,然后眯着眼睛十分肮脏地骂了金羊塬一句:“日【创建和谐家园】,老子终于回来了!”

        王伙子抬头看了一眼小掌柜,本想说句巴结的话,却被空中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着了,弄得眼前一黑,脑子里有些晕乎乎的感觉了。

        就这样,他们一点点地向金羊塬靠近,也一点点地看清了金羊塬的一切:路边的蒿子,沟壕里的树和山洼上的田地,以及隐隐的鸡鸣狗叫声和金羊塬独有的那种也许只有他们才能感到的亲切而温暖的人间气息……突然,王伙子那只脱了帮的鞋底不愿再为王伙子服务了,鞋底趁王伙子不留神的一瞬间,忽地向前飞出近两米远,然后跌了几个跟头躺在路上不动了,鞋帮在王伙子的脚踝处转了半个圈之后,王伙子光溜溜的脚心就重重地踏在路面上。很不凑巧的是就在那会工夫,一只藏在路面上的刺大笑着不偏不倚地扎在了王伙子的脚心里。王伙子哎呀了一声,蹲下身去,抱住脚,并将刺儿毫不留情地【创建和谐家园】扔在路边的空气里。

        小掌柜看了王伙子的狼狈相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坏笑:“妈的,快到家了,还出问题。”随后,他叫停了骆驼,从驼背上下来,在路边对着太阳撒了泡尿。

        王伙子看到尿水从小掌柜的那地方喷出来,浑黄得在阳光里闪亮。他觉得小掌柜的尿里有股子烂苹果味儿,像驴或者是马的,而在小掌柜把东西掏出来的那一刻,尿水仿佛有些收刹不住,稀里哗啦地响成了一片,和他尿尿时的声响有着很大的区别。这使他很快联想到了妓馆里那些女人的尿尿声,他认定了小掌柜的一定经历过许多女人,当看见躺在路边的被他的臭脚磨得黑糊糊的鞋底,他却忽然悲伤了起来,他想起了翠花,心里就酸酸地说了一句:“咱活个啥人呢!”于是,他就又开口唱:

        三十里明沙呀四十里水

        五十里路上看妹妹

        牵牛花开羊跑青

        那时候见罢到如今……

        嘿,那个翠翠!

        他唱着,猛地就嗅到了自己面前那只黑糊糊的鞋底上正在散发着一般刺鼻的臭脚汗味儿,那种心里酸酸的感觉也很快被一阵风给吹跑了。

        收起家伙来,小掌柜骂了王伙子一句:“唱你妈个×呢,老子心烦!”又骑在了骆驼上。王伙子赶紧去拾那只鞋底,但他弓着的腰却被仿佛是从天上掉下的一吊铜钱给砸中了。钱掉在了地上,他也猛地转过身,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了路面上。驼背上的小掌柜进入了他的视线,眯着眼睛,高大得像佛,但脸上却挂着那种让他永远都琢磨不透的坏笑。他看着小掌柜的,把那一吊钱硬是给忘了。那钱躺在地上,黄灿灿的,像是死了娘的孩子。

        “知道该咋办了吧!”小掌柜朝他扬了扬下巴。

        王伙子猛地想起了路在德,近于茫然地望着小掌柜,裂着缝的嘴让空气出进流淌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那句话,他杀了人跑了!”小掌柜说。

        王伙子这才鸡啄米似的点着头,将路上的鞋底与钱揣在怀里,牵起骆驼继续向前走。但没走几步,他就发现自己的脚踝处极不舒服,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没有了鞋底的鞋帮还套在脚踝处。他脱下鞋帮将它连同鞋底和钱一起揣在了怀里,又用劲紧了紧腰间的带子。再向前走,他就感觉到钱磨着肚皮时感觉真好。他品味着这种感觉,又一次想起了那个在盐湖时给他嗍过的【创建和谐家园】,下面那东西便椽子一样地挺了起来。但随后他就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你这个命穷鬼,还想玩个妓呢!”

        还没进村,小掌柜的和王伙子就被闻讯赶来的冯老地主的两个婆娘拦了下来。这两个婆娘哭着喊着向小掌柜的诉说着家里发生的事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冯老地主的大婆子说:“娃,你爸死了……”

        小掌柜的骑在骆驼上没动。

        冯老地主的二婆子说:“好儿娃,家里的东西都让红军给抢走了,地也被那些穷鬼给分了……”

        小掌柜从驼背上跳了下来,朝着家里冲去了。两个女人收刹住哭声,屁颠屁颠地跟在小掌柜的身后跑了,他们已经顾不了骆驼和盐了。

        那些个骆驼站在那里仿佛已经明白主人不要它们了,一个个地摇头晃脑。

        王伙子嘿了那些个骆驼一声,牵起缰绳,让路牵引着自己向回走。大约过了一壶茶的工夫,他看到了自己的婆娘黄义花和白如云,她们朝他一路奔跑了过来。

        王伙子叫停了骆驼眯着眼睛,看着白如云和自己的婆娘黄义花像船在水里快速漂着的样子。快到他面前时,她们停了一下,接着两步并做一步地向他走来,他用眼睛过滤着她们的样子,就像是今天我们在欣赏电影中的慢镜头。

        “他王叔,我们家在德呢?”白如云鼻孔里喷着热气问王伙子。

        “你可是回来了,死老头子,你知道这段日子发生了多大的事情!”王伙子的婆娘对王伙子说。

        王伙子没怎么理白如云和黄义花,又牵起骆驼向前走。

        “他王叔,我们家的在德呢?”白如云追过来又问。

        “杀了人,跑了!”王伙子连头也没回一下地说。

        15

        白如云坐在地上,感觉自己仿佛丢了骨头。太阳已经倾斜了,金色的阳光把她的脸庞和泪水映成了金色的。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路在德会杀人吗?就是他杀了人会跑到什么地方去呢?”

        秋天傍晚的阳光虽然仍然金亮,但却温暖不了地表,地表拼命地吸收着白如云【创建和谐家园】上的热量。她坐在那里,腿上只穿了一条单裤,因为单裤有些短,半个小腿还露在外面。而她上身的那件大襟子单衣此刻也显得松松垮垮的了,整个人儿一下子仿佛变瘦了变小了,变得不堪一击了。与此同时,她的脖子分明变长了,使劲地将她的脑袋向前托举着,而她的脑袋则在秋风里变成了一片落叶,没有一点思想,似乎能被一阵风刮走。而此时的她,整个人看上去仿佛金羊塬上的一疙瘩黄土或者是谁家准备用来劈柴的树根。最让人动心的是她鬓角的那两撮头发,像秋天的草一样变黄了,并且随时都在等待着冬天到来之时的死亡。

        她说:“在德真会杀人?在德真的不回来了?”她反反复复地重复着这句话,又把它饺子一样地囫囵吞进自己的胸腔,让它们像个皮球一样地在那里面跳跃、翻滚和旋转。金羊塬上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黄土、沟壑、树木、村庄都对她板起了面孔,分明在质问着她什么,但她却听不见。在无数次反复问过自己那句话后,她变成了空气的微粒儿,与太多太多的尘土微粒儿一起游魂一样地飘荡在金羊塬的残阳里,无所谓思想,无所谓生死了。金羊塬上的落日一点点下沉,塬上的人们都在准备吃饭然后睡觉,有老婆的要抱老婆,没老婆的还想干些啥,一只只鸡最后在院子里转转,觅着一两粒被人们遗弃的粮食或者人们很难发现的虫子,然后再进入鸡窝等待天亮;一条条狗在喝过人们的刷锅水后,已趴在门口,把下巴颏垫在前爪子上准备履行自己的职责了……但她仍飘着,身体成了一个空空的壳,已经与金羊塬的一切甚至这个世界无关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两天前的那团红云变成了黑色的怪兽朝着金羊塬压了过来,村庄离那怪兽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而金羊塬最高处的金羊堡子的废墟,已被那怪兽抱在怀里贪婪地啃咬了起来。她身后不远处的几棵树看到一这幕后,不安地抖起了变黄的叶子,有几片甚至被吓得从枝头掉落了下来。她就那么飘落着,感觉惬意极了,她不知道自己要飘到什么地方甚至某一个方向,这种漫无目的的漂荡,这种灵魂出窍的感觉,让她领略到了世界的美妙。她不知道【创建和谐家园】下的泥土在吸收着她的热量,她更不知道她的身躯在秋风里已经变得冰凉。但是,她很快就被一个幼小的声音唤了回来,那个声音在距她大约有两尺远的地方叫着她“妈”,叫一遍没反应,那个声音就再叫,叫两遍没反应,那个声音就叫第三遍。叫到第三遍还没反应的时候,那个声音就”哇”地大哭了起来。她被这哭声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继而她看到路之焕领着路之珍来到了她的面前,两个娃娃都是憨头憨脑的样子,四只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她。

        她说:“娃儿,你们咋来了?”

        路之焕过了好半天才说:“妈,我们饿……”

        她的眼泪哗的一下冲开了闸,接着,她把自己的两个孩子揽在了怀里,抱着他们的身子和头拼命地哭了起来。

        夜幕以其无比强大的力量淹没着他们,他们的哭声在夜幕里响成了一片。月亮升了起来,金羊塬变成了惨惨凄凄的一片白色。她就是在这白色和那哭声中感到了自身生命的存在,随后,她感到了路之焕和路之珍热乎乎的体温,她想到了刚在家里才学会走路没多久的路之花。冥冥之中分明有种力量从她的胸膛里升腾而起,这力量使她的浑身变得膨胀,就像是一个充满了气的皮球随时都可以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用这股子劲或这种力量,她的脑子里总浮现着路之花醒来后,摇摇晃晃地起身,然后从炕头摔下来的情形,但她却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体内的那股子力量分明不是让她去干这件事情的,就像拍皮球不是让皮球往地下行走那样。她感到自己即将要做一件事情,但她不知道这事情是什么,这使她又呆呆傻傻地望着自己眼前的那些黄土。路之珍已离开了他的怀抱,并在那堆黄土上玩了起来,路之焕与她面对面地坐着,看着她。

        “娃儿,把你的手伸出来让妈看看……”她对路之焕说。但路之焕并没有把手伸给她,她等着路之焕接下来的举动,路之焕就结结实实地对她说了句:“妈,我饿……”她懒得再去理路之焕了,甚至觉得有些讨厌路之焕,但她说不清这中间的缘由。随后,她把目光移到了路之珍的身上:“娃儿,你过来……”路之珍很听话地来到了她的怀里。她又说:“娃儿,妈教你写字……”她被自己说出的这句话吓了一跳,她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教路之珍写字,但她一下子感到自己身体里的那股子气体或者力量一下子扩散了开来。

        路之珍把手伸给了她,她扶着路之珍的手腕,用另一只手平了平眼前的黄土,并教路之珍在黄土上写下了一撇一捺。

        她说:“娃儿,你记好,这个字就是人字,来,我们再来一遍……”

        路之焕看着她和路之珍,有些憨头憨脑地问她:“妈,你还会写字?”

        她看着路之珍写字,连头也没抬一下,她想起了离家前的那个中午……

        她发现她哭出了声,像个孩子似的没有顾忌。

        路之焕扑闪着眼睛问她:“妈妈,你怎么了……”

        她抹着眼泪呜呜地哭着说:“娃,妈妈想你外公了……”

        路之焕又问:“妈妈,我有外公吗?我外公在哪里?”

        她说:“娃,你有外公,外公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路之焕说:“妈妈那我们能见到外公吗?”

        她说:“要是你想外公,等你长大了去找好了……”

        路之焕说:“妈妈,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她说:“等你见到了外公,外公就告诉你了……”

        路之焕说:“那外公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呢?”

        她说:“外公老了,走不了这么远的路了……”

        路之焕说:“妈妈,那我有舅舅吗?”

        她说:“你舅舅去了比你外公更远的地方……”

        路之焕说:“那我有表哥吗?”

        她说:“有,表哥有一天会来看你的……”

        路之焕说:“我为什么现在不能见到他呢?”

        她说:“你要是想了,就做梦,在睡梦里就见着了……”

        那时,路之焕已经六岁多近七岁了,懂事了,已经能隐约感到自己的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不知过了多久,路之珍就自己会写”人”字了,而且已经写了很多遍。看着路之珍在地上一遍遍地写,白如云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那个时候她已经把路在德杀人然后跑了的事给忘了。她仿佛又过起在发义埠她老家时的那种生活,她因为自己能在先生教白章时听和看会一些字而感吃惊,但她为什么要把写字传授给路之珍呢?

        16

        白如云猛一回头,只见金羊堡子方向闪过一道金光,接着一头金羊在被拖长了的“刷啦啦”的声响里腾空而去。这声响里仿佛有一种强大无比的力量,把她的肢体压得紧紧地贴在了地面上。甚至,那头金羊将自己于月光中飞翔的影子遮挡住了她的躯体,她因此有一种并不疼痛却被挤压扁了的感觉。当她抬头再望金羊腾空而去的方向时,一切已恢复了正常,天上的星星依旧是那么多,月亮仍旧机械地洒着淡淡的清辉。月光给了金羊塬比它本身更为强大的影子,村口的那几棵白杨树直插在空中,而沟壑里山梁的倒影总想着要吞噬什么。这时的白如云忽然感觉害怕了起来,她感到那些阴影处有着亿万双眼睛正在凶狠地紧盯着她。

        路之珍还在地面上写着”人”字,作为一个四岁的孩子,他在那时表现出来的耐心非凡。路之焕在被冷落了很久之后,忽然就问了白如云一句:“妈,我爸呢?他不回来了吗?”白如云的眼泪被路之焕的这句话又催了出来,她将他抱在怀里再次哭开了,泪水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上或者说是这个夜晚可怕的一切其实都很无所谓。

        路之焕说:“妈,我们回吧!”

        白如云流着泪点了点头。

        路之珍喃喃自语地念着”人”字的发音。白如云看到他的头发有些长,有些乱,但他憨憨的表情却让她作为母亲怜惜不已。她对他说:“孩子,就这么简单的字形,只有一撇一捺,很多人都写不好。”

        路之珍说:“妈妈,那我写好了吗?”

        白如云说:“娃儿,你一定能写好的……”

        随后,他们起身回家。但因为坐得太久,白如云的下肢早已发麻,在就要立起身来的那一刻,她又不得不重新坐下来,那时,她才感觉到下身不但是发麻而且已经发痛了。下意识地,她伸出了一只手,路之焕拼命地拉了她一把,这一拉使她站了起来,也使她真真切切地感到自己的孩子已长大了。

        往回走,途中要路过的是小掌柜家的打麦场以及小掌柜的家和几户生活稍微好过一些的人家。往年这个时候,打麦场上都装满了黑压压的庄稼,但今年打麦场上却是光秃秃的一片,什么也没有,在月光下白亮得就像一面镜子,小掌柜家的庄稼被那些闹革命的穷人给分了。

        白如云抱着路之珍领着路之焕走着,猛一抬头,忽然看到打麦场上有个身影在走动,她虽看不清那个身影的脸,但凭走路的姿势,她能断定那个身影是冯老地主的,她甚至还看见他歪着嘴正在朝她笑。她低下头,加紧脚步,却感到那打麦场上始终有一群羊睁着蓝汪汪的眼睛在盯着她,那些蓝蓝的眼睛就像星星一样在她的脑子里飞旋。但偏偏就在这时,拉着她的手的路之焕对她说:“妈,你看,打麦场上怎么有那么多的马……”她说:“别胡看!”路之焕又说:“妈,那些马都在吃打麦场上的麦子,还有一群怪怪的人,看着它们吃!”她又拽了路之焕一把:“让你走你就走,娃娃家,胡看什么!”可路之焕仍在不停地向后张望,并对她说:“妈,那么多的马,把那么多的麦子吃了,让它们吃完了,人吃啥啊……”她有些气急败坏地骂了路之焕一句:“一个尕逼娃,你少管些行不行?”路之焕听出了她的不快,但还是怯生生地说了句:“妈,那些马儿真好看……”接着,他们沿着小路下了金羊塬,不远处就是他们住的窑,他们的家了。

        路之花撕心裂肺的哭声飘荡在夜空中,一进家门,白如云就把抱在怀里的路之珍放在炕上,随后又抱起了路之花,哭声使她忘记了害怕。路之焕上炕后,不一会儿也入睡了,路之花渐渐止住了哭声,她这时才发现门还没关上呢。可就在她顺手关门的时候,一股风忽地从门外扑了进来,震得门板咣的一声,本要关门的她,被这股风吓回了炕上。奇怪的是,那时候,路之花不再哭了,她安顿她睡好后,看着月光下的门板却不敢去关门了。她就那么直愣愣地坐着,三个孩子的呼吸声在她的耳边回荡,风吹门板的那一刻使她想到了路在德平时进家门时的情形。继而,她再次问自己:路在德真的杀人了吗?这个问题使她这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女人一下子变得苍老了起来。她的头发在空气中噌噌地响着,一根根地竖直了,进而又一根根地疲软了下来,变枯变黄了,而她的面皮她的肌肉则在一度的紧张之后,松弛了下来,有些僵化和老化了。她睁着眼睛看着窑内在黑色中掺和着白色的空气,分明听到了那些空气的微粒儿相互碰撞的声音。一种属于生活的压力空前地朝她袭来,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今后的日子怎么过?眼前的这三个娃娃怎么办……那晚,她虽说还是想到了路在德盖住她时的温暖情形,但她再也不想去摸他卷曲的毛发了,她知道那些让她热血冲动的肌肉疙瘩已经没有了,现在盖着她的是空洞的天,天大得无边无际,她像一个空气的微粒儿一样被陷了进去。没有人知道空气微粒儿的死活,她感觉到有些冷,是血冷了——那个像天一样盖过她的热乎的人,已经不在了……

        外面起风了,窑对面山梁上的一棵树的叶子在风中发出铜钱碰撞时的响亮。忽然地,她听见在这声音中还掺和着人声,随后,在人声中又掺和了马鸣声和旋风在大地上飞奔的声音。这杂七杂八的声音愈来愈响,分明是从金羊塬的深处传来。她不由将头向窗户边上凑了凑,透过一叶不知破于何时的窗户纸,她被自己看到的东西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一群穿着怪异、长相古怪的人正在对面的山梁和山坡上驯马,那些马儿一个个膘肥体壮,鬃毛垂在颈上,既像女人的秀发一样美丽,又像是充满了杀机的云。而那些人儿穿着长袍,一个个五大三粗,毛发垂于腰间,铜铃一样的眼睛泛着绿光,浓黑的八字须倒钩着……

        怎么这么多的人马啊,他们是鬼吗?鬼为什么要驯马呢?她忽然地就想起了路之焕路过打麦场时说给她的那些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鬼来了,鬼在欺负她和她的孩子们!她已没有再向窗外看一眼的勇气或者胆量,但她忽然就觉得刚才自己看到窗外活动着的那些人影里,其中的一个影子有些像路在德的,虽说她只看到了那个影子的侧面,但她相信那影子必是路在德无疑,和路在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是他变成了灰,她也能认出他来。她又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路在德成了鬼!

        山梁上的马鸣声还在继续,她朝着窑里的空气骂了一句:“你个死鬼,扔下我们娘儿几个不管就算了,还深更半夜地来吓唬我们!”接着,她将自己昨天来过月经的一条血裤子挂在了门口,她记得自己小时听大人们说过这东西避邪。随后,她关上了窑门,那些杂七杂八的声音也便很快消失了。她看了自己的孩子一眼,发现他们一个个都睡得很香,悬在空中的心也便落了地。重新坐到炕上后,她开始回想路在德的样子:腰间系根草绳,胸脯和胳膊上有着山梁一样的肌肉,个头很高,脸上始终挂着一种让人不知道啥意思的怪笑……其他的她似乎已经很难想起来了,她只想着当他的身体压向她时,她就感觉自己盖上了一条厚重的棉被……她就这么想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就感到自己的面皮被路在德的胡楂儿扎了一下,就猛地想起了路在德也长着八字须,而且八字须向上倒钩着。随后,她觉得路在德的长相与纯正的当地人有些不一样:眉毛浓得就像两把大刀,肋部的肌肉分明呈疙瘩状,而鼻梁末端则是一个大坑!路在德原来是这么个样子啊,这么多年了,她咋就从来没注意到过呢……一股困倦的睡意袭进了她的脑子,她很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快亮的时候,她醒了,还是如期来到小掌柜的家,只是那门已锁上了。她砸了半天,张一梅才来给她开门了。她说:“怎么把门锁上了呢?”张一梅说:“他们让红军整怕了……”随后,她跟张一梅进了院子,她看到红军用过的灶火还七零八落地散在院子中央。

        “唉,你还是这么早就来了……”张一梅说。

        她说:“不来怎么办呢,娃们吃啥……”

        张一梅不再说什么了。她发现张一梅走路时两条腿向外撇着,脸上不由浮上一丝怪笑,想起张一梅以前对自己说过小掌柜常用萝卜捣张一梅的事,但很快她就觉得自己的这种联想有些过分了。

        张一梅和她来到了柴房,看到张一梅蹲下身有几分痛苦,就说:“他一梅婶,你没事吧!”

        张一梅看了她一眼,眼眶有些潮湿了:“如云姐,我真不想活了……”

        她不知该对张一梅说些什么。随后,她们听到门响了一声,接着便听到王伙子在院子里大声喊小掌柜的了。

        她和张一梅做饭的时候,小掌柜的和王伙子拿着两根皮鞭走了,冯老地主的两个婆娘和小掌柜的大婆子一边系着衣服的扣子,一边追着走了。

        她小心地问张一梅,小掌柜他们干什么去了,张一梅告诉她是收粮收地去了。

        红军在金羊塬分给穷人们的那些地以及一些穷人收走的小掌柜家的庄稼,在一个时辰之后,被小掌柜和王伙子用皮鞭全都收了回来。穷人又成了穷人,地主虽说死了老的,但小的还是地主,只是那个带头批斗地主的李伙子从金羊塬消失了。

      第六章

        17

        敞篷车一路”呜呜”地向西,勇士般地感染着艾军和那些与他一起当兵的学生。车厢是木头的,但一些地方有铁暴露,还长着肿瘤一样的苍凉大气的锈。空气冰冷,拼命吸收着他们身体的热量。道路两旁的黄土包或者说是黄土丘陵好似贫血的面孔朝汽车奔来,却又很快被汽车甩在了后面。被甩在车后的那些黄土包在不停地叹息着,仿佛是有急事的人要搭车,而车偏偏没给他停那样。忽然,艾军觉得那些黄土包实在是有些可怜——它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朝他们乘坐的这辆车子奔来,却又被无情地甩在了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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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3 20:57: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