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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一会儿,白如云便听到有人为她扫院子了,扫帚落在地上的声音出奇的响亮,似乎都能将窑顶上的土震得打抖。她在心里说,我没有扫帚呀,谁在给我扫院子,我的这个没墙没门的院子还有必要扫吗?但外面扫院子的声音却一声胜过一声,声声不断,扫得她在土炕上忐忑不安。终于,她为自己打了打气,爬在窗台上用舌头把糊窗的纸舔了个小窟窿,透过那个小窟窿她看到在尘土飞扬中,一个缠了绑腿的军爷正在为她扫院。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创建和谐家园】重重地落在了土炕上,接着她感到自己的肚子里装了非常重的空气:妈呀,怎么有军爷给我扫院?她看上我啥了?想到这里她开始浑身发软,脊背无力地靠在了墙壁上,牢牢地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沉重但零乱的脚步声,此时,扫院的声音已经不存在了。随后,她听到她给做饭的那几个伙子在院子里喊她。她想,妈呀,这下可糟了,一顿饭没做,人家找上门了!但她却不敢回答。伙子们喊了几声,有些不耐烦了,便朝窑门走了过来,推开门,走了进来。她忽地钻入被窝,蒙上头装睡了。
“白如云!”
白如云没有回答。
“这个女人咋睡得这么死!”喊白如云的是和路在德一样给冯老地主当长工的李伙子。
白如云还是没有回答。
李伙子显得有些暴躁了:“白如云!”
她这才啊啊啊地爬了起来,浑身抖着说:“我睡过了,睡得死过了……你们,你们还没吃饭吧……我现在就去给你们做……”
以李伙子为首的几个伙子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笑了起来:“白如云你这个穷命鬼,看把你吓成啥样了!实话告诉你吧,红军来了,咱穷人从今往后要有好日子过了,不用再给冯老地主干这干那了!”
“红军?不干我们吃啥喝啥呀!”白如云说。
那几个伙子嘿嘿地笑了起来:“白如云,你等着瞧吧,红军说了,下午就给咱分粮、分地!”
“分粮?分地?分谁的?”白如云说。
“当然是分冯老地主的,分你的你有吗!”那几个伙子说完便走了。临走时,撂给白如云一句这样的话:“要积极些,要对红军好一些,人家红军可是给咱穷人干事情的!”
“天要变了吗?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白如云一遍遍地问自己,但浑身却软得一点儿劲也没了,动也动不了一下。这时,她发现路之焕已经醒来了,光着上身,眨巴着眼看她:“妈,谁要分粮分地给咱?”
白如云说:“睡你的,孩子家少多嘴!”
路之焕又说:“妈,给咱分粮分地还不好吗?”
白如云说:“你个小【创建和谐家园】,把被子裹上,凉着了等着老娘管你!”白如云说话的声音许是大了些,路之珍和路之花随后也醒了。因为没有去给冯老地主家做饭,三个醒来的孩子眼巴巴地望着她要吃饭,尤其是路之花还不到三岁,不懂事,张着个大嘴,哭起来没完没了。看着孩子哭,她心里难受,但却不敢去冯老地主家的伙房里瞅一眼。
接着,白如云给三个孩子穿好衣服,伺候他们起了床。一个红军战士便给她挑水来了,白如云说:“军爷,你怎能给我们挑水呢?这是我们祖上哪辈子造下的福啊!”
红军战士笑了笑,对她说:“我们是红军,是咱穷人的部队,我们打【创建和谐家园】为的就是让咱穷人有饭吃!”
她说:“不可能吧,那你们不就是神了?你们的头头是谁?”
红军战士把水桶里的水倒在水缸里:“大嫂,和你一样,我们都是穷人,我们跟着毛委员、彭总司令员打天下。”
白如云说:“那你们打天下咋打到我们这儿来了?”
红军战士又笑了:“大嫂,打天下就是什么地方都打,我们想在这里筹些粮草,再打这一带的【创建和谐家园】。”
白如云说:“我们这些穷人连吃的饭都没有,哪来的粮草?”
红军战士说:“大嫂,咱穷人没有,地主恶霸有。我们还要把地主恶霸的粮食和田地分给咱穷人。”
红军战士开口一个大嫂,闭口一个咱穷人的,把白如云心中那股子发毛劲儿说得渐渐没了,本来她还想多问几句,但那几个长工又来了,大声嚷嚷着要她到冯老地主家去给红军做饭。她夹起衣襟没顾上给三个孩子安顿一声就走了。
出了窑门,白如云这才发现红军已用白灰在墙上能写字的地方都写满了字,一路上,她遇到了好几个红军战士,他们都热情地和她打招呼,但她连多看他们一眼都不敢。
进了冯老地主家的院子,白如云才发现先前那些躺在地上睡觉的军爷全不见了。院子中央被架起了一口大锅,七八个军爷正在热火朝天地做饭。进入伙房,她看到那里面也有五个军爷在做饭,根本没有她插手的地方。她站在那里不知要干什么,一个满脸是汗的红军战士很友好地与她打招呼了:“大嫂,你也是来领米面的吧!”她这才知道,红军除了在这里做饭之外,还将一些米面分到了穷人家里,在穷人家里做。她站在那里不知该回答什么,一个红军便给她舀了一脸盆面和一脸盆米出来,她看着那些米面就是不敢上前去端。
红军战士说:“大嫂,你端走吧,一会儿领几个红军战士去你家吃饭就是了。”
她犹豫了一下,随后猛地扑上前去,把那两个装满着米面的脸盆垒在一起,端起来像捡到一块元宝似的走了。
回到家里,她把那些米面放在锅台上,却犯难了——自从到了冯地主家,她就从来没在家里做过饭,家里除了一口破沙锅和一把生锈的菜刀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想来想去,她决定再去一趟冯老地主家伙房。
“大嫂,你怎么又回来了?”红军战士问白如云。
白如云”我、我、我”地说了半天,才说出自己没有做饭的家当。红军战士给了她一只冯老地主家的大号沙锅和几双碗筷以及一把铁勺,她这才抱着它们回到家里,给自己和孩子美美地做了一顿饭。
因为平时极少吃饱,路之焕、路之珍、路之花三人被吃得翻开白眼了。白如云只好轮流拍打三人的肚皮,让他们尽快消化。在这一过程当中,她忽然发现五岁多的路之焕和四岁的路之珍个头基本上一样高,作为母亲她当时并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路之焕会在以后因为营养不良而变成一个瘦得像猴子的矮子。她叹了一口气,又想到了民国十八年怀路之焕时挨饿的情形,但作为一个长工,随后,她猛地就想起今天早晨并没看到冯老地主家的任何一个人。
12
下午,红军的批斗地主会开始了。在冯老地主家的院子里,挤满了金羊塬的穷人,冯老地主以及他的大婆子、二婆子和小掌柜的大婆子、二婆子都被捆绑着押了上来,一个红军首长模样的人开始讲了一段话,意思是说像冯老地主这样的恶霸地主之所以能富起来,全仰仗着穷人。他们吃穷人的肉,喝穷人的血,把自己吃喝得肥头大耳不说,还总欺压和剥削穷人。今天红军来了,受过冯老地主欺压的穷人们都可以拿冯老地主出口恶气了,红军不但要将冯老地主家的粮食分到穷人手里,还要把冯老地主的土地分给穷人。
红军首长话语清晰、流畅,极富感召力。说得挤在台下的穷人都流出了眼泪,但一直耷拉着脑袋的冯老地主却在红军首长讲完那番话后,低低微微地说:“地是我买来的,钱和粮是我一点点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冯老地主的这句话顷刻间激怒了台下的穷人,他们开始一边骂着脏话,一边质问冯老地主,有人甚至从地上捡起土块向冯老地主头上扔去,其中的一块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冯老地主的右眼上。很快,冯老地主的右眼眶变得乌青,但台下的穷人却说他的右眼很像驴眼。
几个红军战士来到了冯老地主跟前,质问冯老地主道:“快说,冯地主,这些年你都干了哪些对不住咱穷人的事!”冯老地主的头更低了,但他仍旧是什么也不说。随后,一位红军战士含着眼泪向台下的穷人讲述了他在老家是怎样被地主恶霸欺压和剥削的,他说自己是个孤儿,父母都被恶霸地主打死了,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他才参加了红军,要为咱穷人打天下,要为他的父母和千千万万个被迫害的穷人报仇。
白如云认出来了,在台上讲自己故事的这个红军战士正是早晨给她扫院担水的那个红军战士,他年纪轻轻,眉宇间流淌着让人心动的英气。她想,这个红军战士也真不容易啊,他的父母咋就被地主恶霸欺负死了呢?但再往台上看,她就看到了被绑着的张一梅,心里觉得红军不应该把张一梅绑起来,张一梅可是个好人呀。此时,冯老地主家的三口石磨正在不停地转动着,几个没有来参加批斗会的穷人和红军战士正在那里碾米磨面,原因是红军部队一顿就吃光了冯老地主家的米面,一些没有吃上米面的红军战士只好吃炒麦子了。同时,冯老地主家的二十多只羊也被红军杀了,红军部队想要在晚上搞一次聚餐,血淋淋的羊头堆在地上,血顺着黄土流在地皮上。
“说,冯老地主,你把咱穷人的钱都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都交了……”
“你骗谁?你当了这么多年地主,就捞了那几个铜板?说,你到底把钱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真的都交了……”
台下的几个伙子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冲上了台,推开了质问冯老地主的红军战士:“【创建和谐家园】,你个冯恶霸到现在还不给红军爷交代,欠打!”接着,他们挥起鞭子开始抽冯老地主,冯老地主被抽得龇牙咧嘴,就是不肯交代。之后,人们把目标由冯老地主开始转移至他的两个老婆身上。这两个女人很是不经打,几鞭子下去,就供出了冯老地主藏钱的地方。
很快,人们在冯老地主的炕头和院墙的东南拐角处挖出了两沙锅银圆和三根金条。冯老地主恶狠狠地瞪着自己的两个婆娘,却被一个穷人在脸上抽了一鞭子:“日你个妈,你还瞪人!”看到冯老地主被打得满脸是血,他的两个婆娘赶忙都说:“其他的我们真的都不知道了!”为使自己尽量少挨几鞭子,她们又把冯老地主推了上去:“他肯定还藏着不少钱,只是没给我们说!”于是,鞭子又响了起来,冯老地主几乎被打得皮开肉绽,但他仍旧是什么也不说。这时,人们才想起光顾着整冯老地主和他的两个婆娘,把小掌柜的两个女人给忘了,便开始了对这两个较年轻的女人质问。
白如云看到那些上台【创建和谐家园】的人是以李伙子为首,她想:“平时没看出来啊,他李叔怎么是这么个人!”
张一梅的头仰得高高的,仿佛根本不吃眼前这帮穷人吹胡子瞪眼睛挥鞭子这套,因此,她挨的鞭子也便多一些。鞭子落在她的身上噼里啪啦的,她的衣服和肉都被打开了口子,但她的头就是不肯低下去。
噼里啪啦的声音和鞭子挥舞在空中然后落在张一梅身上,让台下的白如云心惊肉跳,她在心里一个劲儿地说:“二夫人,你要是知道,就说给他们吧,反正那钱不是你的!”打张一梅的鞭子每落下来一次,她的眼睛都要闭上一次。
忽然,白如云看到张一梅的上衣被打破了,露出了白生生的【创建和谐家园】,接着【创建和谐家园】上又出现了一条红肿的血印。猛地,她就从人群中蹿了出来,跑到张一梅的跟前,用身子护住了张一梅。
“你们别打了,二夫人她是个好人!”白如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
打张一梅的李伙子住手了:“白如云,你这个穷鬼,你凭啥说姓冯的二婆子是个好人?”
白如云发现自己正抓着张一梅的一只手,一种鬼使神差的力量使她把张一梅的那只手举了起来:“比手,比手,你们看呀,二夫人的手和咱穷人的手一样粗!”
昏死过去的冯老地主被人们在头上泼了一盆水醒了过来,人们扳开他的手一看,那手细皮嫩肉,软绵绵、热乎乎的,连一点老趼也没有。一个打他的穷人将他拽了起来,把他的手举到了空中:“大伙看看吧,这就是富人的手!”接着,台下穷人的手举成了黑压压的一片:“看看我们穷人的手吧……”这声音过后,有人便哭了起来,冲到台上还要打冯老地主,他们的举动虽被几个红军战士制止了,但台下“打死冯老地主”的呼声却像海水涨潮一般。
白如云发现自己不知啥时已和张一梅一起瘫坐在了地上,台下的呼声让她着实害怕。她闭上眼睛,眼泪流了出来:“你们别再打二夫人,我告诉你们吧,小掌柜的他常用红萝卜捣二夫人,二夫人也是个女人啊……”但她的大腿在那时却被二夫人狠命地掐了一把。李伙子开始嘿笑:“捣、捣、捣死她,谁让她嫁到冯老地主家!”
瘫坐在地上的冯老地主不知为什么在听到这种嘿笑之后,忽然就说出了自家的钱藏在院子后的树坑里。随后,人们在那里挖出了半缸银圆和十二根金条,冯老地主和家人因此被押回柴房。
白如云起身回家,她听到有几个人在背后议论她,但她根本不想听到那些人在议论她什么。在红军杀羊处,她看到了那一堆羊头,不由停下了脚步。一位正在翻羊肠的红军战士问她:“大嫂,有事?”
白如云支吾了半天才说:“能不能把这羊头给我一个,我的三个娃儿长这么大了还没吃过羊肉呢!”
红军战士看了白如云一眼,随后用刀子给她割下了半截羊脖子。
白如云带着那半截羊脖子回家给路之焕、路之珍和路之花美美地做了顿饭。
13
天快擦黑的时候,李伙子和那几个打斗冯老地主的积极分子又一次来到了白如云的家里。他们说:“白如云,今晚你得把炕腾出来,让红军爷住,再不能让红军爷睡地了!”他们同时还告诉白如云,金羊壕里的倒数第三块和第五块坝地以后就成了白如云家的。
白如云说:“我男人不在家,我怕不方便……”
那几个伙子说:“人家红军爷纪律好,能看上你这个丑婆娘?把你美得肝疼!”
白如云不好再说什么,那几个伙子又说:“那就这么定了,人家红军爷把地都分给你了,你不能这么落后,对人家总得有些报答吧!”
白如云只好点了点头,那几个伙子便走了。
过了一会儿,白天给白如云扫院担水的那个红军战士便来了。他缠着绑腿,衣服虽破了好几处,鞋上也有个大窟窿,但整个人在油灯昏暗的灯光下却非常精神。
白如云打量了红军战士一眼,觉得他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想起白天这位红军战士流着泪在台上讲话的样子,白如云忽然觉得他非常可爱。
白如云说:“军爷,我和娃儿给你把炕腾开。”
红军战士说:“大嫂,别叫我军爷,叫我兄弟,我睡地下,你们睡炕!”
白如云说:“那几个领头的伙子交代过了,你睡炕,我们睡地。”
红军战士说:“大嫂,这个你得听我的,娃们年龄小不能睡地!”
他们推来推去,白如云实在是拗不过红军战士,便从外面抱了一些麦草进来铺在地上,让红军战士睡了。吹灯睡觉,不一会儿红军战士便打起了响亮的呼噜,但白如云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舔了舔嘴唇,觉得那里还粘着一层柔软、清爽的羊油,她又嗅了嗅窑内的空气,猛地发现红军战士脚上的臭汗味很大,和路在德的一模一样,她已经很久没嗅到这种味道了,这味道使她越来越难以入睡了。随后,她摸了摸大腿,觉得被张一梅掐过的地方有些痛,她想自己在今天哪来那么大的胆子?她又想小掌柜的平时怎样用红萝卜捣张一梅,黑暗中的脸上不由浮上一团怪笑。大约到了三更天时,她还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反而有些想要起夜的感觉了。
起床,去窑后尿尿,白如云借着月光发现自己的腿被张一梅掐出了五个指头印,红红的,聚了不少血。看着那五个指头印,她非常舒服地叹了口气。
进窑躺下后,白如云怎么也都睡不着,因为吃了羊肉,她感觉身上热乎乎的,不知不觉地又想起了路在德,这不但使她的身上更热,也使她的心有些燥热了。她迫切地想要干些什么,莫名地,手就摸到了下身上。她嗅着窑里的脚汗味,由慢到快,她想叫,但又怕睡在地上的红军战士听见。于是,只好一边摸着一边在心里骂:“你个骚不死的羊!你个骚不死的羊!”骂着骂着她忽然就感觉到千万只羊用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像路在德当时盖着她那样。这千万只眼睛暖暖的,一下子就汇成了好大好大一片蓝色的暖暖的水,她在里面不停地洗涮着自己,舒坦极了,而当她想再次骂”你个骚不死的羊”时,却发现自己出了不少汗,浑身上下水淋淋的了。之后,她说:“在德啊,我的狼,你快回来吧!”
到了后半夜,白如云还是睡不着,红军战士的鼾声依然响亮。她爬起来,摸黑点着了灯,她看到了红军战士脱在枕旁的上衣,接着便将那上衣拿了起来点灯缝补。但就在她要补上最后一个口子时,油灯忽然没油了,灯火越来越小,轻轻飘走了,窑里一片黑暗。她摸黑完成了最后几针,并给线头打了结,又将红军战士的衣服放回他的枕旁,这才躺身睡下了。
天快亮的时候,白如云感到有人边摇晃着她边喊她,她忽地坐了起来,红军战士结结实实地撂给她一句话:“大嫂,大嫂,我要走了,我们的队伍开拔了!”
白如云说:“怎么才来就走了呢?”
红军战士说:“大嫂,我们要打整个天下,怎么能光停在这个地方呢?”
白如云说:“那你走了我们咋办呢?冯老地主还不回过头来把我们欺负死?”
红军战士说:“大嫂,没事儿,冯老地主不是已经被我们打倒了吗?”
白如云不知该说什么了,猛地,她想起了红军战士那只露在鞋外的脚指头,她想天渐渐冷了下来,如果红军战士的脚指头还露在外面,那不就被冻掉了?顺手,她从土炕的角落里拿出以前给路在德做的一双布鞋,塞给红军战士:“我看见你的鞋破了,行军走路得有双好鞋,这是我给我男人做的,也不知道合适你不?”
红军战士推托着,但白如云还是把鞋往人家的怀里硬塞。红军战士说:“不行的,大嫂,队伍有规定,不能随便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白如云说:“这是我给你的,又不是你抢我的!”
红军战士推辞不过就说:“大嫂,要不这样吧,我打个条子给你……”
白如云说:“打什么条子呀?我送你一双鞋还要你打条子?打条子有什么用?难道以后我还要不成?”
红军战士说:“大嫂,条子必须打,等革命胜利了我还你!”
白如云说:“我这里又没个打条子的东西,你拿着,就当大嫂给你的纪念。”
红军战士说:“大嫂,那怎么能行?”
白如云说:“大嫂长这么大了还没给别人送过东西呢,你就拿着吧,我听你是个孤儿,参加红军也不容易……”
红军战士收下了鞋,说:“大嫂,我叫孙玉根,等革命胜利了,我一定来看你的!”
白如云说:“打打杀杀的,难免有个闪失,只要你平安就好……”
白如云的话把红军战士的眼眶给说得有些潮湿了,他对白如云说了句“大嫂,再见”就出门去了。
在地上站了一会儿,白如云便听到外面部队开拔的嘈杂声,随后,她回到了炕上,用被子裹了裹脚,心想,这个红军娃儿不知是哪里的人,怪可怜的。而此刻再回味起红军战士说给她的那句话:“大嫂,等革命胜利了,我一定会来看你的。”她的心里不知怎么就有了一种温暖的感觉,那声音中似乎还带着些许童声,但却脆脆地响亮地在她的耳边回响,而后,空气一样地游浮在窑内,有一种甜丝丝的味道。这之后,她很快意识到自己该给冯老地主一家去做早餐了。于是,她穿好衣服,出门,又一次走向冯老地主家,但快到门口时,她却犯难了起来,昨天,金羊塬的穷人批斗了冯老地主一家,她虽说护了二夫人张一梅,但也是参加过批斗的,冯老地主会不会不要自己做饭了?就在这会儿,她听见有人吭哧吭哧地走了过来,抬眼仔细辨认,原来是李伙子,背着小山一样的麦个子。那些麦个子结结实实地压在李伙子的身上,快要把李伙子压趴下了。
白如云对李伙子说:“他叔,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干活了?你怎么不用车啊!”
李伙子结结实实地骂了她一句:“去你妈个傻子!”然后理也没理白如云地走了。
白如云想,李伙子为什么随随便便就骂人呢?平时是个挺好的人呀!蓦然间,她的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了。随后,她有些害怕了起来:是不是人家下地走了,我没给做饭,人家才骂我的!想到这里,她猛地掉转身子,向着冯老地主家小跑开了。
冯老地主家的大门被她推开了,里面悄无声息,黑咕隆咚的。白如云想,可能是冯老地主一家昨天挨打了,今天身上还疼着,没起床呢。
伙房的门也被白如云推开了,里面冷锅冷灶的,乱七八糟的。她想,二夫人张一梅今天肯定会迟来一些的,因为昨天她也被打得不轻。想到这里,她不由暗自窃喜,独自来到柴房劈柴了。当她劈完了柴,忽然就被看到的一幕吓死了过去。此时,天已蒙蒙亮了,她看到冯老地主吊在柴房上面,舌头伸得老长,两只眼睛正在恶狠狠地瞪着她。她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身体软软地倒在了柴火堆里,没有了骨头一样。等她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二夫人张一梅的炕上。那时天已完全亮了,张一梅端着碗拌汤,正准备喂给她。她叫了声”二夫人”,努力地想要起身,但身上却一点劲儿也没有。张一梅示意她躺下,然后用勺子舀着碗里的面汤,一点点地喂她。因为面汤有些烫,每回张一梅都要把勺里的面汤吹好几次才送到她的嘴里。
白如云想说点啥,但眼泪却顺着眼角不断地往下流。
张一梅说:“她婶,昨天你是咋了,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白如云说:“二夫人,你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