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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奶?没奶我有啥办法!我又不会给她变奶!”
“队长,你得想个办法呀,路之珍是革命军人,咋能让革命军人的娃没奶吃呢?”
队长开门让白如云进来,接着,便召集来了生产队干部开会。会议室里外聚集着几张面孔,似乎都带着些许面对战争之时的紧张与严肃。村长穿着中山装,背着手,一副沉思状;白如云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表情急不可待;书记员点着一截纸烟,猛抽几口,烟雾缭绕;保管员捻着山羊胡子,长叹一声。这四个人此刻正为路生吃奶的问题而绞尽脑汁。
书记员说,队里有没有有奶的山羊。
保管员说,我看实在不行就用面糊糊。
白如云说,女人能生下娃就应该有奶,俞珠儿咋就没奶呢。
书记员又说,这娃咋这么命苦呀,咋就没奶吃呢?这老天他娘的……
生产队长说,闭上你的臭嘴,少来封建迷信,我们【创建和谐家园】人相信毛主席。
接着一拍桌子定了乾坤:只有用面糊糊了!因此路生出生后吃的第一口东西不是母亲的乳汁而是面糊糊。
雨连续下了三天三夜。俞珠儿的【创建和谐家园】像雨中的地衣一样,渐渐开始鼓胀。到了第四天的上午,雨停了,但太阳依旧没有急着与人们见面。白如云家那间房子开始漏雨,雨水浸透了房子的后墙,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滴着,在屋内的任意一个地方随心绘制着地图。被雨水浸透了的后墙开始悄悄后移,俞珠儿依旧拼命地挤压着【创建和谐家园】,失望伴随着希望,在一丝强烈而抽心的疼痛中,一个小小的血珠儿出现在【创建和谐家园】上,她不由冒出了一身汗。路生再次猛哭,俞珠儿将带着血的【创建和谐家园】塞到了路生的嘴里……
路之焕从外面赶了只羊进来,羊的眼睛蓝汪汪的,一听见路生的哭声就忽地跳到了炕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险些将俞珠儿吓得昏死了过去。那会儿她一心想着乳水,甚至连羊也认不出来了。奇迹随后出现了,被惊吓后的俞珠儿的奶水如注喷涌而出,仿佛孩子的“牛牛”朝天撒尿一般,直冲房顶。接着俞珠儿浑身猛然轻松,欣喜若狂地将【创建和谐家园】塞给了路生,路生饿疯了似的吸吮着。俞珠儿分明听到了路生下咽之时的“咕咚咕咚”的声音,如同阳光一般灿烂的微笑浮上并且凝固在了她的脸上……这时,太阳出来了,大地如蒸笼冒起了热气,泥土的气息在清新中带着几许苦涩。路之焕欢呼着冲出俞珠儿的屋子跪在地上为老天爷磕了个头,但在阳光下,他的脑子里全是路生嫩嫩的脸蛋儿,嫩嫩的皮肤……
103
俞珠儿离队不久,路之珍便来到了师部的轮训队,这时候,当兵十多年的他和他的大胡班长以及李明超一起迎来了一次提干的机会。那是一个傍晚,夕阳出奇地好看,半边埋在山里看不见了,半边还在天上,就像一盏煤油灯的灯火那般燃烧着,路之珍似乎听见了那种“吱吱”的声音。西边的天空红红的,好像是谁把一堆即将熄掉的煤火堆放在了那里。风吹过来,煤火之上冒起了白灰灰儿,真是好看。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傍晚,路之珍他们开始了提干前的训练。他们的班长仍是大胡,这个急性子的人,那天傍晚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晚饭之后,就带领着路之珍他们开始了单双杠训练。单杠的第一项练习是引体向上,这个对当了十多年兵的路之珍还有李明超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但为了这次提干,他们又不能不把这个再也简单不过的动作练得更完美些。大胡宣布训练开始后,路之珍没费啥力气就拉了八十个。大胡惊呆了,说路之珍简直是天才。路之珍说这东西咱干多了,再拉八十个也不在话下。大胡说太棒了,那你就来练习吧。路之珍听后也没说啥就上了杠,他先将身子向上一拉然后来了一个收腹,整个人儿就从单杠上翻过去了。大胡一个劲地叫好,路之珍也不谦虚,呼呼啦啦地在单杠上旋开了,班里的那些战友们起哄着数着数儿。路之珍在单杠上不停地旋着,惬意极了,战友们的数数声对路之珍来说简直就是一种音乐,不但悦耳动听,而且还会给路之珍以用不完的劲儿。路之珍在这音乐里兴奋极了!然而当数到四十三的时候,路之珍的左臂忽然从单杠上滑了下来,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跌,半个脸半个脖子一个肩膀就重重地落在了沙坑里。之后,耳朵和脑子里就同时轰地响了一声,什么也不知道了。
路之珍被大胡还有其他一些人送进医院并且清醒过来是凌晨两点的事了。不知道什么原因,路之珍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接着就看见了那个吊在半空里的明晃晃的瓶子和一个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外面的医生。之后,他感到他的脖子像是被倒上汽油点燃了那般【创建和谐家园】辣的痛。这才想起昨天傍晚的事情——他从单杠上摔了下来!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外面的医生见他醒了,非常好看十分动人地朝他眨了两下眼示意他别乱动,然后就出去了。他看了医生的背影一眼,觉得医生应该是个女的,再想想医生刚才眨的那两下眼,又觉得医生还应该是个很迷人的女的。
路之珍住进医院的第二十七天,轮训队队长来看他,女医生对轮训队队长说:“我看他的脖子只有这样歪下去了……”
之后她回过头来看了路之珍一眼,接着说:“但愿以后自己慢慢锻炼着能正过来。”
轮训队队长的脸板得平平的,非常气愤地瞪了一直在医院照顾路之珍的大胡一眼,说:“你把人家弄成了这个样子,让我们咋给人家的家人交代!”大胡低着头没吱声,轮训队队长接着说:“你作为一个老班长,训练时也没个保护措施!”
大胡听后看了路之珍一眼,哭了起来。
这二十多天,大胡因为一直在医院陪护着路之珍,人瘦了一圈,路之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想,大胡哪知道路之珍会从单杠上掉下来呢?他觉得轮训队队长这样训斥他对他是不公平的,不禁替大胡难受了起来。
路之珍向组织写报告申请退伍是他出院后第十天的事了,那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就非常的想念起俞珠儿来了,虽然他还不知道俞珠儿已经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他在报告里说,尊敬的领导,经过再三考虑我决定退伍了,因为我能想象出一个歪着脖子的人穿着一身军装会是什么样子。他在报告里还说,请领导批准路之珍退伍吧,我保证退伍后不找部队任何麻烦。他在报告里最后说,我有一个好妈妈,我也有一个好妻子,因为这两个人我请求退伍,另外是在我退伍后,请组织上不要处理大胡班长,这事不是他的过错。
路之珍上交报告后的第二天,唐秘书便打了个电话给他。
唐秘书:“首长让你好好在轮训队训练,不要错过这次机会!”
路之珍:“可是我现在就要退伍了!”
路之珍挂断了电话。因为他已经哭了,他不想让唐秘书听见路之珍的哭声。他想,他这辈子已经提不了干了!
很快,路之珍的申请退伍被批了下来,他很是坦然地面对了这一切,他没有想到,李明超会因此掉下眼泪。但当他和李明超面对面的时候,李明超却擦去了眼泪,努力地朝他笑了笑,之后抬起头来目光与他的目光连在了一起。
李明超说:“路之珍,没想你这么快就要走……”
路之珍心里一酸,低下了头,说:“我也没想到……”
李明超又说:“我还想与你一起比赛着干什么呢!”
路之珍抬起了头,苦苦一笑,说:“赛跑!”
李明超接着说:“差不多。”
路之珍看见李明超的目光之中似乎有一种军人在战场面前的严峻。之后,他听见李明超对他说:“之珍,你还记得我五岁时打你的那件事吗?”
路之珍在心里一惊,但马上装出忘了那事儿的样子,摇摇头说:“记不得了……”
李明超有意识地将目光向别处扫了一下,对着路之珍说:“那次,我弄破了你的鼻子,你的鼻子流血了,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心里很害怕……”
“为什么?”路之珍问。
“你从单杠上摔下来的那天,我和大胡班长抬着你去医院,你的头上流着血,沾满了沙粒和尘土,鼻子也破了,在不停地流血。血聚在你的上嘴唇上红红的一片,那里面有几粒沙子,随着你的呼吸跳跃着……那时候,我联想到了我五岁时弄破了你鼻子的情形,我害怕了起来……我看着那几粒沙子,忽然觉得它们可爱而且可敬,它们的跳动向我展示着你的生命,只要它们能够跳下去你就能活下去,我当时这么想……你呼吸的时候,常把血吸进鼻腔而后又喷出来,那些沙粒漂浮在上头就像是船,生命的船,英勇顽强地搏击在血的浪潮中,我一下子就懂得了生命中的那层极为深刻复杂的含义……你是知道的,我从小爱打架,如果某个人和我过不去,我就恨不得一下子弄死他。可是,那个时候,我发现我错了,生命是神圣的,我们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损害或者破坏它,更容不得弄死它……你被送进病房的时候,医生给你治疗,我站在走廊里,我的身上、手上沾满了你的血,我忽然就闻到了一种味道,很香,我知道那是血味儿,是生命的香味儿……”
“你讲得好极了,简直就像是朗诵一首诗!”路之珍说。
李明超有些吃惊。
路之珍又说:“我想我会记住你说的这些的。”
李明超说:“路之珍,你有个好媳妇……”
路之珍说:“也许吧……”
路之珍离开部队的时候,连队派李明超和大胡送路之珍。
大胡一个人提着路之珍所有的行李,李明超对大胡说:“给我提一会儿吧!”大胡歪着头不说话,只是提着行李向前走,路之珍快上车的时候,大胡哭了。他说:“路之珍,我对不住你,我会把每个月的津贴寄给你的……”路之珍说:“班长,算了,你一月就那么几十元钱,寄给我顶啥用呢?再说,我也不会怪你的……”大胡就哭得更凶了。
铁轨明光闪闪地寒冷,火车像个庞然怪兽一样焦急地等待着,风像无数针尖扎着面孔,生疼生疼的。站台是一个让人伤心的地方。
路之珍想起了叶子,就问李明超:“你是不是要和她结婚了……”
李明超说:“如果我当了营长……”
路之珍没有说话。
李明超看了他一会儿说:“对不起,有一回,我亲了俞珠儿……”
路之珍说:“那有啥呢……”
李明超说:“好好待她!”
……
火车拉走了路之珍,连头也没回一下。
铁轨还在,但瘦了许多。
冷风依旧。
猛地,李明超和大胡回头,看见了叶子。她穿一件红呢子大衣,大衣在风中使劲地飘着,仿佛是寒冷的冬天在燃烧。她望着寒冷的铁轨,歪着脑袋,仿佛尊木雕朝他们古怪地笑了笑。
冬天的新疆大地,像没衣服穿的穷小子。寒风吹来,是要冻死人的那种感觉。东边的天空有一丝亮,仿佛早起的农人刚洗过脸。大胡和李明超站在那里,好像是两棵树,正在一点一点地远离着路之珍。路之珍闭上眼睛的时候,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存在了,只有他的思维。在一片漆黑里,他看到一张脸皮从天上掉下来,像个盖头一样盖在他的脸上。他知道那是路张氏的脸皮,他想打到脸上的皱纹却怎么也打不到,只有路张氏的眼睛对着他。之后,他看到路张氏灰黄的眸子之上蒙上了一层泪水做成的帘子,帘子亮晶晶的……接着,他回头看见了一片蓝色,蓝色之上是白色,他知道那是他守望了很多年的昆仑山,眼泪也便彻彻底底地流了下来。他想,蓝色啊原来同人类的灵魂有关。这时,他不再认同蓝是一种忧伤的色调。他甚至把划破长空的闪电、游荡于荒原的孤魂野鬼,都想象成了蓝色的。蓝色的生命富于质感,磅礴大气,如同天空和海洋。他说,梦,也是蓝色的。蓝色的梦孤独却又激越,沉闷但不压抑,苍凉甚至悲壮,会给生命以巨大震颤。这时,他感到自己的骨肉挺拔成山,然而,当他回头,却又分明看到他身后的昆仑变成了一只羊,羊的角弯曲着向天空伸展,眼睛里静静注视着他的蓝色却忧伤得让他再次落泪!
他说,昆仑山,既然你是一只羊就为人类提供新鲜的乳液吧!之后,他看到昆仑山那只羊来了个倒立,把角插在地里,两个后蹄不停地踢蹬着天空,两只前蹄则向他比画着说什么。他想这羊在说什么呢?但他始终弄不明白。他看到因为自己的愚钝那羊被急得满头是汗,进而浑身是汗,汗水沿着长长的毛流成了很多很多条河,但汗水却在那里变成了羊奶。他说:“昆仑山啊,你原来是一只倒立的羊!”
104
火车到兰州后就停了下来,要到金羊塬还要去长途汽车站坐汽车。路之珍看了看车站里的表,是下午五点半,便决定要去看看艾军首长了。对于兰州这座城市路之珍是陌生的。除了刚当兵的那一回加上现在的这一回,路之珍总共到过兰州两次。路之珍去看艾军没有其他目的,只想见见艾军这个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是啥样。他不敢坐公共车,他怕公共车把自己拉得距艾军所在的军区更远。他一路走着,看见大街上很多人都在慌张地走着,但他不知道那些人要去哪里要去干什么。他看了看自己没有任何军人标志的军装,忽然就难受了起来。记得刚当兵时,路之珍和李明超都穿着大胡的有红领章的军装照了相,他们在刚一拿到相片的时候都激动地打量着照片上的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帅。为此,他们渴望能像大胡一样拥有红领章,随后,他们渴望拥有肩章和领花以及帽徽,并死心塌地地接受了大胡对他们各种各样的训练,腰酸背疼,流泪流汗。他们知道有了红领章,他们就可以手握钢枪为祖国放哨站岗了,就可以在月光如水的夜里守望祖国大地的同时吟唱一首思乡的情歌,就可以用泪水在眼眸之上蒙一层雨帘,诉说自己心中的故事了。但他没有想到在他们拥有红领章十多年之后,他又失去了它!想到这里,在兰州市的灿烂阳光下,他拿出揣在身上的那副用来作纪念的红领章并戴了上去。他因此觉得自己一下子变高了,有了精神,脖子似乎也正了。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是违反规定的,但这时他已经不管那么多了……
路之珍到艾军所在的军区已是下午六点四十分了。那时,机关已经下班了,哨兵对他经过了各种各样的盘问之后,打电话到艾军家里,艾军的公务员便来哨位上领路之珍了。艾军住在一幢二层楼里,房前屋后种了些菜和花。路之珍到那里时,天已基本黑了,他没有看清那些菜和花长得是什么样子,只觉得有一种十分幽雅的芳香弥漫在空气中。
迈进艾军家门的那一刻,路之珍的心里就由不了自己地打起了鼓,鼓点太激烈了,震得他浑身抖了起来。
艾军个子很高,身体很好,头发已全白了,但因为身上穿着军装,看上去不但不怎么老,相反还多出了几分威严来。见路之珍来了,艾军从沙发上微微地前倾了一下身子,似乎是想要站起来但却没有。他打量了路之珍一眼,说:“来了?”
路之珍说:“首长,我已经复员了……”
艾军的头略微低了一下,而后猛地抬了起来,说:“我已经听唐秘书和我女儿说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路之珍虽没有弄清艾军所说的“我女儿”是谁,但还是立刻回答了艾军的问话:“除了回老家种地还能有啥打算……”
艾军听后,似乎开始思考起什么问题了,十个手指十分有规律地抖动着,仿佛是在敲手鼓。
路之珍猛一抬头,看见艾军坐的沙发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遒劲有力,似刀砍斧剁,如风卷残云惊涛拍岸。细细辨认字迹,他忽然发现那上面写的是自己在军区那个小刊物上发表的那首诗,心里不由一惊。之后,他松了口气出了一点冷汗。
艾军又说话了:“我托人在兰州给你找了一份工作,你干吗?”
路之珍心里涌上一阵感动,但他最终还是说了句这样的话:“首长,不用了,我不想再麻烦您了!”
艾军听后微微地有些吃惊,说:“好样的,小伙子,你要记住这样的一句话:‘是金子到哪里都会闪光!’”说着,艾军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路之珍跟前拍了拍他的肩,继续说:“我相信你依然是毛主席的好战士!”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艾军安排路之珍住在了军区招待所。在出了艾军家门去招待所的路上,路之珍与一个黑影打了个照面。他看黑影时,黑影也正巧看了他一眼,黑夜一下子暖和了起来。他感觉黑影的目光他好像在哪儿见过,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的。他思考着,慢悠悠地向前走着,不由回过头去重新看了黑影一眼。谁知,就在他回头的那一瞬间,路灯亮了,黑影在灯光里婀娜多姿了起来,并且回过头来冲他十分好看地笑了笑。他真的感觉那笑容他十分熟悉,但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是谁。他就这么走着想着一直到招待所。
当晚路之珍见到了唐秘书。与路之珍握过手之后,唐秘书便问路之珍:“见过首长了吗?”
路之珍说:“见过了。”
唐秘书说:“部队办残废证给你了吗?”
路之珍笑了笑说:“受了点轻伤没啥大问题的,况且心又没残废。”
唐秘书拍了拍路之珍的肩说:“小伙子,有志气,我祝你将来有所作为!”随后,唐秘书把路之珍拉到一边低声说:“首长可能有麻烦了!”路之珍还想问唐秘书点什么,但唐秘书已经走了,楼道里空空的,只听见唐秘书上楼时的脚步声回响在楼道内。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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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在贵的病越来越重了,大家劝他到兰州看一看,他只好顺从了。王平川要和他一起去兰州,但他坚决不肯,他说:“朝鲜我都去过,去个兰州怕个啥,去兰州又不是去朝鲜打仗!”当他躺在兰州市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时,疾病已将他折磨得有气无力了。他的面皮松弛地下垂着,仿佛是女人产后瘪瘪的肚皮。豆大的汗珠儿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他痛苦地咬紧了牙关,腮帮子上一下子突兀出了两道山梁,使本来平坦的面部忽然地出现了两道很深的沟,下巴颏和眼睛下面两腮上面突出的颜面骨因此变成了三座三足鼎立的珠穆朗玛峰。他把一只手伸向空中,胳膊上的骨节儿间发出了“嘎嘎”的声响。那手在空中胡乱地抓着空气,仿佛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接着那胳膊那手重重地落了下来,仿佛是伐木工斧头和锯子下的大树,顺山倒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他忽然就想去找一找曾经让路之珍去部队当兵的艾军了,他说,我这个当尕爸的一辈子没给侄儿娃们办成啥事,但总得要去见见给娃办过事的人吧。再者,他想自己离开部队那么多年了,到部队去转转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鼓足了劲一个人晃晃悠悠地来到了军区。哨兵拦住了他,他说我要找首长,哨兵问他你要找哪个首长,他却一时想不起艾军的名字来了。哨兵说,我们这里首长多得很呐,说不上来就不能进去。他说,嘿,鬼小子,我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咱们是一家子,你就放我进去吧,放我进去我就想起来了。哨兵说不成。他忽然就伤心了起来,觉得这些年一直在自己心里的部队实际上已经离他很远了。就在他准备蹲下去想的时候,艾军的名字就跳进了他的脑子里,但他一点儿也不兴奋,心里仍然飘着那种被拒之门外的忧伤。他干脆坐在了军区门口。哨兵对他说,同志,这里是不能坐人的,他缓缓抬起头,对哨兵说:“我找艾军……”
哨兵用非常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说:“他不在我们这里了!”
他听着自己骨节发出的声音从地上站了起来:“为什么?”
“坏分子,被打倒了!”哨兵说。
他说:“我就不信!”
哨兵说:“你再不信就连你一起打倒!”
他说:“我已经被打倒了,可我是打不倒的!”
哨兵说:“你是个精神病人吧?快走!”
他转身走了,但走了一段路他又回来了,问哨兵:“给我说说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哨兵说:“寺儿坪农场!”
他又转身走了,但他听到身后有人在训斥哨兵,哨兵一个劲儿地说他是个精神病。他想,我是精神病吗?我是精神病吗……他这么想着想着就感觉自己成了幽灵,在兰州市的街道上飘了起来,而他的视野里全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戴着红袖箍的人,他们对他视而不见,他看着他们笑了,笑了很久之后,他忽然就发现刚才那个哨兵实际是救了他!他说,这年月人都是咋的了,一句话说不对就完了……想到这里,他猛一抬头,发现天已经黑了,而他已经从兰州城里出来走在了去靖远的路上,他说,我难道要回吗?不去医院了?他又说,干啥呢?【创建和谐家园】脆去寺儿坪吧!之后,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汗干了,衣服像个壳一样重重地套在身上。他想,我的病好了吗?随后,他加快了脚步。就这样,一百多公里的路被他很快走完了,他说不清自己是走了一个晚上还是两个白天,同样他也说不清自己是走了两个晚上还是一个白天,反正这段时间他就这么一直走着,仿佛一个只会走路的机器,没有吃也没有喝,铁青的脸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但在走路的过程中,他的病仿佛是好了,再也没有流过让他反感不已的汗,皮肤甚至干得让他有些不能适应。他正想着走路能走好病吗,抬头一看自己已经到了寺儿坪农场。面对农场的工作人员,他这回有了经验。他对那个人说:“我找军区来的艾首长!”
那人问他:“你是他的什么人?”
他说:“我是他的战友!”
那人将他领到了艾军所在的地方。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平房前是一片光亮的土地,上面有一个花园,但里面除了杂草和几张破旧的纸之外,什么也没有了。那人冲着房子喊了一声,艾军便出来了。艾军有些惊讶,他却很是平静,对艾军说:“是我找你!”
艾军说:“你是谁?”
他说:“你不认识我!”
艾军说:“找我有事?”
他说:“有重要的事情!”
艾军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看着他们的工作人员说:“你是农场的管理员吧!”
那人赶忙点头说:“是的,是的!”
艾军说:“看样子还不到四十岁吧!”
那人赶忙又说:“是的,是的,才三十六!”
艾军说:“那你还有进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