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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老兵说:“二十六了……”
罗春说:“我看娃饿得慌……”
红老兵说:“都在饿,又不是他一个人……”
当晚,罗春住在了白如云的家里,路之珍、路张氏以及白如云挤到另一口窑里。罗春的肚子咕咕地响着,和红老兵说着一些过去的事情,但总不带劲儿。也许是觉得无趣了,红老兵忽然就问罗春:“老罗,你是不是很饿啊……”
罗春说:“不,不饿的!”
红老兵说:“老罗你在这种时候还骗人,唉……”
罗春停了一会儿又说:“班长,就是我饿了,你有啥办法呢?”
红老兵说:“老罗,这年月是咋了,尽让人饿肚子?”
罗春叹了口气。
红老兵也叹了口气。
罗春又说:“班长,我看你那二娃饿得不成了,让娃去当兵吧!”
红老兵说:“他二十六了,超龄了……”
罗春说:“可以找人啊,你记得陕北时的那个艾军吧?他现在成了军区的副参谋长!”
红老兵没有说话。
罗春接着说:“当兵至少饿不死……”
沉默了一会儿,罗春和红老兵两个人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红老兵把罗春带到食堂里吃了顿饭,并在社员们离去之后,让食堂管理员给了罗春两个洋芋,罗春狼吞虎咽地吃了那两个洋芋之后,长长地出了口气,说:“哎,这一吃就扎实了,也不知道社员们饿着肚子怎么干革命!”
红老兵瞪了罗春一眼,罗春看到食堂管理员正在看着自己,就把嘴闭上了。红老兵对食堂管理员说:“这是县上来的干部,照顾照顾,我们谈工作,你别再听了!”食堂管理员这才起身极不情愿地走了。
接着,罗春告诉红老兵自己打算要回了,红老兵挽留罗春,罗春说:“班长,你肚子想的啥我还不知道,我再待下去不就多吃你一口粮食,不就又有一个社员多挨一天饿……”
红老兵说:“老罗,你看你说的,有我老兵吃的就有你老罗吃的!”
罗春忽地把红老兵抱住,并使劲摇晃了两下:“班长,保重啊!”说着便出了食堂的门。
红老兵跟在罗春的身后,算是送罗春。罗春说:“班长,你回去吧!”
红老兵说:“让我再送你一程吧!”
就这样,他们走出了长长的一段路,红老兵的拐杖戳得大地嘭嘭直响,罗春看到那拐杖已被红老兵磨得油光闪亮了。红老兵回头看了一眼苍茫茫的金羊塬,对罗春说:“老罗,我们坐一会儿吧!”罗春回头看了红老兵一眼,觉得他没了腿的一条裤腿在风中飘动得让人有几分心酸。于是,两个人便就地坐了下来,但红老兵却低着头什么都不说了。
罗春问红老兵:“班长,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红老兵叹了口气:“哎,老罗,我能有啥心事?”
罗春又说:“老兵有事你就说出来!”
红老兵看了天空一眼,眼泪汪汪的:“老罗,我活不了多久了……”
罗春赶忙说:“班长,你别胡说,咱枪林弹雨都走过来了,现在还有啥不能活的!”
红老兵又看了天空一眼,不过,这回当他把头低下来时,嘴与鼻孔里却发出了呜呜的哭声。
罗春站了起来:“班长,你真没出息!”
红老兵说:“老罗我告诉你,打个娃娃当兵我从来没哭过,这回我哭了,哭真让心里好受啊……”
罗春说:“班长,光哭不成啊,有事情你就说出来嘛!”
红老兵擦了把眼泪,把罗春拽到地上坐了下来:“老罗,你说到共产主义了咋人们连肚子都吃不饱了……”
罗春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红老兵慢慢悠悠地说:“老罗,我给你说,要是我死了,你就常来看看我老婆和她那些娃儿……咱们是战友,亲如兄弟的战友,这个忙你一定要帮我……”
罗春说:“班长,你不要再胡说了……”
红老兵说:“老罗,今天咱就在这儿结拜个兄弟吧,我比你大,你是我弟,我是你哥,咱让这苍天作证!”
罗春不知该说什么了。
红老兵忽地立起身来,在罗春的肩上拍了一把,说:“兄弟,你走好,老哥不送你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把自己在金羊塬上行走的东斜西歪的背影永远地留给了罗春。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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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吉普车停在了白如云家门前,车上走下一个军人,此人姓唐,是艾军的秘书。此前,罗春给艾军写了一封信,罗春对艾军说,首长,如果条件合适,就让娃去当兵吧,好歹也是一条出路。艾军看过信说,好哇,好哇,想当兵是件好事情嘛,罗春你这个家伙还记得我!唐秘书因此就来了白如云家,但不是专门来看路之珍的,是路过。艾军再三叮嘱他要来看看路之珍是否符合当兵条件。
唐秘书站在白如云家门口时,白如云家的狗失职了。它非但没有阻止唐秘书进白如云家的门,还像个可怜的乞丐一样欢迎唐秘书,摇头摆尾的,想让唐秘书给它一些吃的东西,它已经饿得连路也走不动了,这外来的一线希望使它不知道付出了多少能量。红老兵光着脚丫子从炕头上跳下来,当他那粗如老榆树皮的手与唐秘书的手握在一起时,感觉仿佛是触到了一块湿湿的海绵。但这并没有给红老兵带来一丁点儿舒适感,相反,红老兵在不好意思中有些慌张起来。
唐秘书看了路之珍一眼,就说路之珍能在部队上当个通信员什么的。之后,他就要走。可是,路张氏就在那时,拄着拐棍儿进了家门,紧紧抓住唐秘书的手大哭了起来:“儿啊,你可是来看我们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咋把你女人娃娃丢下这么多年啊!”
红老兵赶忙上前拉住路张氏,路张氏几乎要跌在地上了,但还要提起拐棍来打唐秘书:“就是你的官当得再大,老娘还是老娘!”白如云急忙冲了过去,拉住路张氏:“妈,这不是在德啊!”路张氏随后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泪水涟涟。
当弄清了是怎么回事,唐秘书见路张氏实在是可怜,就从衣兜里掏出五元钱递给了路张氏,说:“老人家,您别嫌少……”
路张氏把那五元的崭新的纸币拿在了手里,摸了好一会儿还给了唐秘书:“娃娃,我咋能花你的钱呢,你和我非亲非故的,我要花就花我儿的钱呀……”
路张氏的话简单朴实但却色彩纷呈,感动了唐秘书。唐秘书的眼眶湿润了,他觉得路张氏简直就是一座可亲可敬而且有血有肉的山脉。对这样的一座山脉,他只有深深地致敬。那个时候,他想起了他的母亲。他从小生长在城市中,他的母亲如今已六十有余,脸上虽有了皱褶但却不显老。老态龙钟的路张氏使他一下子感到了老的苍凉、悲壮和力量。面对路张氏,他感觉好像是面对沧桑的中国大地。他思绪万千。
唐秘书作为一个城里人牢牢记住在白如云家看到的一些东西。那在补丁上显露出窟窿眼儿的床单,那只用红胶泥捏成的放在炕头上的没有烟囱的乌龟炉子,还有那带着驴粪味儿的青烟……当他坐着那辆吉普车飞奔着离去的时候,吉普车的后面飞扬起两道黄尘,一如黄河中翻滚的浪,而他前方的天空却在明亮地蓝着。
他透过车玻璃看了看道边的黄土地。黄土地呆板地躺在那里,在漫漫严冬里没有任何防寒的衣物。远处的两个不大也不小的丘陵,酷似黄土地扁平干瘦的【创建和谐家园】。几只毛驴呆呆地立在那里,痴情地望着远方,而当他看到那些没了皮的树和那一个个只有皮包骨头的面孔之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穿在自己身上的军装,隐隐地难受了起来。
路之珍要去当兵的消息很快在金羊塬传开了,那个先前曾领白如云去中卫城寻找路在德的俞伙子来到了白如云的家。他在白如云家的窑门口蹲了很久,然后说:“白嫂,我想和你商量件事。”
白如云说:“他俞叔,有事你就说吧!”
俞伙子说:“你的娃都大了,你咋就没想着给娃找个女人?”
白如云说:“这年月,娃都快饿死了,还找什么女人……”
接着,他们面对面地相互看了一会儿,就什么都不愿意说了。大约过了半袋烟的工夫,俞伙子把头低了下来,结束了这种相对无言的尴尬。他说:“白嫂,我看上你二娃……我想把我姑娘嫁给他……”
白如云说:“他俞叔,只要你愿意,娃也愿意,嫁过来我们放心娶啊……”
俞伙子说:“我不图个啥,让娃们一起在咱们面前拜个天地就成了……”
白如云说:“可是,我的大娃还没女人,要是先给二娃找女人……”
俞伙子说:“我看上的是二娃……”
第三天,俞伙子便将自己的姑娘领到了白如云家,白如云打量了姑娘一眼,觉得她长得虽瘦小了些,但模样还算周正。
红老兵、白如云、俞伙子并排坐在了炕沿上,路之珍和那个姑娘并排站在了一起,然后跪下为他们三个人磕了个头,路之珍叫了俞伙子一声爸,那个姑娘叫了红老兵一声爸、叫了白如云一声妈——这就算是路之珍的结婚仪式了。
俞伙子对他的姑娘说:“进了人家的门,就成了人家的人,以后爸就没权利管你了,你要好好活人啊!”
白如云对他的儿子说:“娃,有个女人妈就算是把你拉扯成人了,以后你要对人家姑娘多担待些,别做亏咱心和对不起人家的事情……”
路之珍和那个姑娘跪在地上,双双点头。
红老兵看了路之珍和姑娘一眼,对白如云和俞伙子笑了笑说:“我看这两个娃在一起挺般配的。”
本来与红老兵、白如云还有俞伙子坐在一起的还有路张氏,但她和往常一样去了狐狸鼻子墚,白如云叫她,她说:“那是你娃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现在想的是我娃!”这个有些古怪的老太太的这句话,让白如云在心里或多或少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接受完了女儿和女婿的磕头,俞伙子起身便要走了,路之珍和他的女儿以及白如云和红老兵出门送他,红老兵对俞伙子说,下午我就领着两个娃去公社办结婚证。俞伙子又重申了一遍,他的女儿嫁给路家是自愿的。红老兵就笑着说我看两个娃在一起挺好。之后,俞伙子便转身走了,头也没回一下,但他细心的女儿注意到他在转身前的那一刻流泪了。
下午,红老兵领着路之珍和俞伙子的姑娘去公社领结婚证。为能给路之珍和那个姑娘腾出个地方来住,白如云把路张氏和张一梅的铺盖搬进了她和红老兵居住的窑里,就算是给路之珍腾出了”新房”。这种不得已的住宿安排,使红老兵带着路之珍和俞伙子的姑娘回来时,明显感觉有些不方便,于是,他只能打算和路之焕一起去羊圈住了。而白如云似乎没有发觉这点,她想得最多的却是张一梅,她不知道张一梅现在去了哪里,是死还是活。当夜,路之珍和那个姑娘就住在那口窑里,路之珍本想干些什么,但是觉得浑身没劲儿,冷得厉害,就迷迷糊糊地睡觉了。大约到了下半夜的时候,他发现姑娘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他的怀里,并一个劲儿地对他说:“哥,我冷,抱紧我,哥!”路之珍就紧紧抱起姑娘度过了后半夜。
第二天,路之珍便当兵走了,红老兵把金羊塬生产队能抽出来的社员都抽出来为路之珍送行。路之珍看到俞伙子的女儿躲在众人身后看了他一眼,便再也找不见了。他忽然就想起了昨天夜里他搂着她睡觉的时候,她的一只手紧紧捏着吊在脖子上的一块怀表,随后他才想起这个看似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姑娘叫俞珠儿。而他这辈子也许不可能知道,就在她嫁给他的前一天晚上,饿得要死的她还想着金羊壕里路在贵领着社员们挖下的那个涝池。两年前的事情,那是一天傍晚,她记得特别清楚,她仿佛看到阳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为互助组放牛的她每天中午都要把牛赶到那儿去饮。水是清清的,但总有一些像臭虫一样的蝌蚪游戏其间。每回,她都要用涝池里的水洗脸,而后在池边的坝堤上欣赏水里自己的倒影很久。那时候,她很幸福,总在笑,水中的倒影也在笑。她对着另外一个自己会把所有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山是青的,青青的山上总有野花开放,蜜蜂和蝴蝶映在水中虚幻缥缈,美得惊人。装够了水的牛的肚皮大到了可与青山一比高低的地步。她看着这些,红脸蛋上的红更红了,像喝多了酒一样。她不知道涝池有多深,一年四季,涝池中总是装满了水的,她从来也没有见过涝池的底儿。她听俞伙子说,涝池淹死过好几个好玩水的少年,她怕把自己的小命丢了,从不敢到涝池里玩水。那天,有些热,她便将上衣脱下来洗。洗完了,她拎着上衣欢快地甩水。上衣在她的手上变成了一个很好看的圈儿,她边甩边欣赏着那个圈儿,心里美滋滋的。于是,她有些忘情了,她不再满足于那个圈儿,不断地翻新着甩动的姿势和花样,让湿漉漉的上衣在自己的手里来回翻滚着卷曲或舒展。上衣像鹰,双翼忽收忽展,一次次地扑向她,欲要将她当成猎物,但它却始终被她操纵着,像是同她龙腾虎跃地舞蹈。忽然一件物什自上衣划出了一道弧线,像是鹰的一只眼珠子被猝不及防地打飞了,重重地落在了涝池的中央。她猛地停了下来,急忙伸手摸上衣的口袋,发现自己精心收藏的那些宝贝没了,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了下来呜呜地哭了起来。自涝池中央扩散的波纹,一圈一圈的,像是冲她得意忘形地怪笑。她的那些宝贝是她用手绢包起来的一大堆红布条儿,它们常常被她替换着系头发,它们总在她的头上飘飘悠悠,给她带来了好心情并使她美丽着。她很爱它们,把它们看得比什么都宝贵,总是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它们,不让它们经受风吹日晒退色和变旧。但她这次把它们给忘了。她哭得很伤心,她要去捞。涝池的水很快便淹没了她的膝,她不敢再向前走,只能弯腰眼巴巴地望着她的宝贝落下去的地方再次哭了……昨天晚上她虽然很饿,但她还想要是那些宝贝还在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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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肥大的军装把路之珍裹了个严实。他怀里抱着一个枕头,枕头里装着的是当年白如云从中卫城里得到的那套棉衣。他的耳边回响着一句话,是白如云说的:“你爸可能没有死!”唐秘书离开他家一个月后,他就这么幸运地成了中国人民【创建和谐家园】中的一员。被饿得仿佛身体缩回去了的他因为那套军装一下子变胖了长高了。冬天的黄土高原似睡非睡,蜷缩在那里像个可怜而又可怕的野兽。真正要离开家乡的那一刻,路之珍忽然意识到,他脚下的这块供他生长十几年的黄土地,以前绝对是在美洲或者欧洲,后来,不知咋的它就跑到了这里。在寒冷与贫穷面前,它一下子跌倒了,而且再也没有爬起来过。上帝见它可怜,便用厚重的苍凉给它做了件衣裳。谁知,上帝的这番好意,竟然使它比以前更可怜了。上帝只有无奈地摇了摇头,意思是说,它以后只有这么可怜下去了。路之珍有了这种意识或者说是不切合事实的幻想之后,他脚下的那块黄土地就朝他眨了一下眼,把它自己的那件用厚重的苍凉做成的衣裳那样双手一抖,就蒙在了他热乎乎的心上。冷风从西北方向跑了过来,顺手抓起一撮撮的黄土,抛向空中,没过多长时间,天空就混沌不清了。
路之珍当兵要去的地方是新疆。因此,他必须朝着中国的西北角逆风而行。他曾听人说过一个叫“西伯利亚”的地名,并说中国绝大部分的寒流都来自那里。每年冬天,那里的寒流都会穿越国境,像日本鬼子当年践踏我中华大地那样肆无忌惮、狂妄无比。新疆距那个盛产寒流的西伯利亚最近,可是,他偏偏要去新疆。
路之珍跪在地上给路张氏、白如云还有红老兵磕了个头。路张氏双手颤抖着给了他那个枕头,那里面包着的是白如云从中卫城里带来的那套棉衣。路张氏的鼻子使劲地抽动了两下,路之珍在心里想,奶奶,你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些。可是,路张氏却偏偏没哭出来,反而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说:“娃,如果饿不死你,你要找到你爸,我和你妈估摸着他还活着,可能被【创建和谐家园】打败了,跑到新疆去了,我们不想让他回来了,我们只想对他说句话:没他我们还是没死掉!”之后,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说:“娃,奶奶是大风里的一盏灯了,说灭就灭了……”
路之珍哭了。在晶莹的泪光中,他看见了一盏油灯,灯里的煤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的油腻变成了一层厚厚的黄土,但灯还燃着。他似乎听见了油灯燃烧时发出的声音。一阵风吹了过来,那如豆的灯火飘离了灯芯,但并没有熄,舞在风中,仿佛一个精灵。但这之后他开始不断地在心里问自己:“我爸是个啥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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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路之珍同去新疆当兵的那些人中间,有一个叫李明超的,他正是李伙子的儿子,不过,李伙子现在已经是五合合作社的书记了。李明超和路之珍一块念过几天书,算是同学。李伙子有很多战友都在军区任职,李伙子送李明超当兵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李明超在校不求上进,学习成绩极差,好打架,担心他将来会惹出什么乱子,就想到了部队是锻炼人培养人造就人的大学校;二是靠着他那些在部队官职也不小的战友,将来能给李明超找个好去处。这与路之珍参军的目的或多或少有些不同。
李明超这个人从小就学会了依仗着李伙子使唤别人甚至欺负别人,加上李伙子家生活条件好,他长得高高大大白白胖胖,别人见了他总有些心怯,躲着他。他五岁时就将一个小他一岁的瘦小的男孩儿打翻在地,弄破了那个小男孩的鼻子。以后,此类事情在他的生活中屡见不鲜。他五岁时之所以要打那个小他一岁的男孩儿,是因为那男孩儿向他说了句:“你爸不就是个队长吗?有啥了不起的!”他就动手【创建和谐家园】家了,还说:“我先揍你,再让我爸枪毙你!”小男孩说:“可你爸哪有枪呢?”他举起的拳头停留在了空中,半天不知应该说些什么,接着,他就骂了小男孩几句:“我【创建和谐家园】!”之后,他就动手打小男孩儿,打破了小男孩儿的鼻子,小男孩的鼻血流了出来,红红的一片,他并没有因为小男孩流血而害怕。谁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以后,他会与那个小男孩同乘一趟车,向西行进,而且成为战友。
不知李明超是否还记得他打那个小男孩的事儿,但路之珍始终没有忘掉那个挨打的小男孩儿。因为,那个当年挨打的小男孩儿正是他。
“怎么,你也来当兵了?”李明超问路之珍。
“你不是也来了?”路之珍说。
“谁给你办的?”
“我不知道,你呢?”
“我爸的战友。”李明超说着将身子有意识地向后靠了靠,仿佛自己的身后有一座叫昆仑的大山,坚不可摧。之后,他接着说:“我听说你们家有个亲戚也在军区,是个大官,对吗?”
“我长这么大了还没见过当大官的是个啥样呢!”路之珍说得实实在在。
“你真逗人。”李明超有些不相信。
路之珍无话可说。
李明超递给路之珍一个苹果,路之珍正好饿得不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
“到了新疆以后咱就是老乡!”李明超说。
“为什么到了新疆才是老乡?”路之珍觉得有些可笑。
“你懂个啥,新疆人爱欺负外地人,老兵总欺负新兵,我们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路之珍有一搭没一搭地点了点头。
列车远远地甩开了乡村和农田,驶入茫茫戈壁。新疆的蓝天、白云和太阳开始召唤。
经过三天四夜的长途颠簸,路之珍和李明超被送到了南疆一个叫牛圈子的地方。那个地方四面环山,被山紧紧搂抱在了怀里。山上的雪长年不化,被山顶托起的那一小方块儿天空倒是很蓝。那块蓝天之上,偶然也会飘过几朵悠闲的白云,像失去了好奇心的游客,用不带任何感【创建和谐家园】彩的目光看了他们几眼就走了。一来到牛圈子,路之珍的心上就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那间火柴盒似的房子“哗啦”一张嘴便将他吞了进去。他突发奇想,觉得牛圈子这个地方在千百年以前绝对是口水井,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哪一天,井壁忽然如巨雷一般“咔嚓”地响了一声,裂出了一道缝儿,井水如出笼的野兽一般流走了,井底的淤泥之上随即长出了些苔藓或青草什么的。后来,人们就在那里修了房子住了人,理所当然地充当了井底之蛙。他真的不明白,他们部队为什么会驻守在那里。他想,在那里当三年兵会憋疯人的。
路之珍的新兵班长大胡是个干什么事都喜欢跑在人前面的人。在路之珍他们刚到牛圈子的第一天,他就扔给了路之珍他们每人两个红本本儿,要路之珍他们背《毛主席语录》和《军人誓词》。路之珍看了看那一篇黑压压的字儿,就逐字逐句地背了起来,背着背着他就睡着了。大胡狠批了他一顿,说他才到部队就不尊重毛主席,思想不好,得好好教育。李明超见了,乐得直笑。
当夜,路之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两只兔子在赛跑。他对那两只兔子说:“你们跑啥哩?”那两只兔子同时回答说:“我们在赛跑!”他又说:“你们为什么要赛跑?”它们说:“我们想赛跑。”他接着说:“为什么?”它们说:“我们喜欢。”他最后说:“你俩倒是挺好玩的,能够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名字?”它们中的一只说:“我叫路之珍。”另一只说:“我叫李明超!”
醒来后,路之珍惊讶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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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气息弥漫在金羊塬上。树被人们剥光了皮,草根也快被吃光了,村里开始死人,一些牲口因为草料不足而死去。路之焕的那群羊仅剩下四只了,新任生产队长红老兵为不使更多的人死去,总把目光盯在路之焕的那些羊身上。尽管他这样做,意味着将要面临与路在贵同样的命运,但他还是如此做了。
再说路之焕。自打把路之花埋在坟沟里,坟沟便成了他的伤心之地,他怎么也不想到那里去了。但到了埋过路之花的第四天,他就非常强烈地想起张一梅来了,这种强烈的想念使他又一次将为数不多的几只羊赶到了坟沟。本想急急火火地去古墓里与张一梅幽会的他却见路之花的坟被挖了开来,而离坟不远的沟底还冒着青烟。他下意识地朝着青烟升起的方向走了过去,而后看到张一梅正在火上烧烤着什么东西,就在他想张一梅会烧烤什么呢时,路之花的尸体跳进了他的眼睛——他看到那尸体光溜溜的,没了衣服,但仿佛还睁着眼睛,而尸体臀部和一条大腿上已没了肌肉,白生生的骨头能把人吓个半死。
他愤怒了,就在张一梅要将路之花的肉送到嘴里时,他忽然觉得张一梅像个妖怪,有着铜铃一样的可怕的眼睛,嘴角挂着要吃掉这个世界的一种笑。于是,他的放羊鞭杆派上了用场,他把它高高地举了起来,在张一梅的背后朝着张一梅的脑袋狠狠地砸了下来,鞭杆上产生的风声使张一梅警觉地一躲,鞭杆打在了肩上,她就地皮球样地滚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