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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念羊 》-第 2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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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

        61

        第二天一大早,向北,路生朝着靖远县的方向前行,要回他的老家靖远。

        公路是慢下坡,常被夹在山谷中,两旁褐色的山外露着坚硬的铁骨,在车窗玻璃上疾驰。

        靖远城距兰州约一百公里的路程。史书上说,靖远这个地名是雍正皇帝在一七三○年赐的,意为边塞之地得以安定。路生一直都想不通,清朝时这里并不是边疆,雍正皇帝为什么给这里取了这么个名字?

        此时,西秦国已被路生一点点地甩远了。

        滔滔东流的黄河滋养了靖远的平川,却无法使靖远的山梁变得丰盈和秀丽。阳光从天空投射下来,七彩斑斓,塬上锄地的老农,身似一张拉满了的弓,握在手里的锄柄则如同弦上的箭,射向阳光以外的天际,欲要射落那一份由尘埃组合而成的混沌,使靖远整个儿的天空变成洁净得可以涤去心灵尘垢的湛蓝。

        道边的土地在五月的阳光下仍旧漫漫无期地萧条着,枯枝遮掩的房屋腾起道不尽的沧桑感。两旁褐色的山像是铁骨铮铮的北方汉子,它们长年累月地站在这里,仿佛把出现在眼前的这片平川当成了自己的情人,长年累月地呵护它。

        空气是寂静的,三三两两的农人仍在耕种。乡音渐浓,没有人再说普通话了。远远地,路生就看见了位于靖远县城外的羊羔肉批发市场,一顶顶的白帽儿晃动在那里。

        喇叭一声响过一声,但街上的行人却不怎么理会,悠然自得地走着。他们身上尽是小县城的慵懒和散漫。司机也不生气,全然是为了打喇叭而打喇叭。尘土在空中肆意飞扬,几辆三轮车灵巧穿梭。水果摊、蔬菜摊、卖酿皮和卖鞋垫的全都挤在道路两边,杂乱得使这小县城脱离了时代的步伐。

        路面上的柏油因为尘土的关系而不再是黑色的,白苍苍地暴露在阳光下有些呆板。一座如城楼样式的建筑往地上一蹲,给人的感觉很是厚实,就像一只公鸡在农家的院子里摆出气宇轩昂样。这城楼飞檐翘脊,靖远建县不久就有了它,算是古建筑了。人们称它为钟鼓楼,说是用来镇地之邪气,楼下埋有镇地之宝,何等何等的珍贵。

        靖远县城有个羊羔肉批发市场,一顶顶的白帽儿晃动在那里,亲切地喧闹。

        “七块五一斤!”

        “不成,少了八块一斤也别想买!”

        “那好吧……”

        一桩桩的小买卖就这么成交了。挂在铁丝上的鲜嫩羊羔,就这样被一只只地取了下来,然后被一辆辆的小型货车拉走了。

        在那里,路生看到一只羊在被杀之前蓝汪汪的眼中掉下的泪水。

        从县城再向北行走九十里,便是五合乡乡政府所在地,路生的老家就在五合乡的金羊塬上。

        公路的南侧开始出现一些黄土包,它们跟着奔驰的汽车欢蹦乱跳,似乎一眨眼的工夫就变成了一座座的山。起风了,阳光不再鲜亮,那些干枯的山一个个光秃秃地暴露于苍凉的天空下,总会给人些许悲壮的感觉。它们在风中呼啸着,分布于它们身上的无法连成整体的农田,映衬着它们的古老。

        在一个“丁”形路口,路生下了车,从这里拐向南行走三十里山路,便是金羊塬了。

        路,大坑连着小坑,向上缓缓延伸,就像一条自高而下的扬波起澜的河。

        路生又看到了羊,它们没有【创建和谐家园】于一处,同时对着某地集体张望。光秃秃的山梁已使它们的惊恐和哀伤失去了穿透力。它们零零星星地奔忙于山野,像是被大风吹来的几片废纸。这里曾是一面荒坡,根本没有庄稼地,但后来,也不知是谁就把它开垦了出来。这里也曾有过一片杏树林,也不知是哪一天就没有了。现在,连树根也找不到了。那些开在路生记忆中的杏花,是这苍凉旱塬上报春的花,它们曾为这旱塬撑起一方绚丽多姿的美景。杏花飘香,引来成千上万只蜂蝶嘤嘤歌唱……

        太阳西斜,路之焕唤回三三两两的羊,赶着回家。羊蹄落在路面上的声音细碎而响亮,这些羊的蹄丫大多很长,前端卷起,它们太瘦了!

        路之焕告诉路生,整整一个冬天这里都没下过雪,山上也没什么草了,羊乏得不成。他对路生说,他听说外面的世界都在变化,就他们这地方没变,越来越穷了。之后,他就什么也不说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路生看到路之焕的手里仍然提着那条磨得溜光的鞭杆。路之焕随意地甩了甩,路生便听到了那鞭杆上的呼呼风声。

        羊蹄间发出的声响被揉进了空气。路生知道,那羊的蹄音更多的是缘于两瓣蹄趾间的碰撞,而非敲击路面的声响。这声响连成片儿,有种辛辣和酸涩的味儿。

        路之焕戴着一顶蓝色的鸭舌帽,那是十多年前路生从外地买来送给他的,那帽子可能十多年来从未洗过,帽圈上集了一层厚厚的黑油,黑油上又沾着不少黄土。路之焕这个人从来都不洗脸,脸上的皮肉就像老榆树的皮,胡子就像是生锈了的铁钉,一根根地从那皮上冒出来,给人的感觉像是那钉子正在穿他的皮,很疼的。

        路之焕说:“天黑了羊儿该进圈了……”

        路之焕又说:“你回来趟不容易,明天我去金羊壕里放羊把你带上……”

        路生听路之焕说着,看了看前方的羊群,猛一回头他发现路之焕变成了一只羊,头上的角有力地卷曲着,鼻梁挺成了山梁,脸上还长着一层细细的闪光的白毛。路生想路之焕怎么会变成羊呢?他一眨眼路之焕就恢复了原形。看到路之焕穿着一件不知多少年前就穿在身上的蓝布衫,布衫的蓝色已经发白了,但却很像那会儿天空的颜色。这颜色连同路之焕和羊一样的蓝汪汪的眼珠子,使路生感到自己仿佛在飘,成了空气,在天地间。那时,他的生命没有了分量,他就那么飘着飘着,飘着的他听到路之焕在唱:

        如果你是一只羊

        你为什么要去远方

        你想过没想过

        远方的路上会有狼

        如果你是一只狼

        你为什么会爱上我们羊

        都说富人记仇穷人感恩

        天下的人有几个是好心肠

        我的妈妈,你就是一只羊

        你像天空和海洋一样地坚强

        我的妈妈,你就是一只羊

        但你为什么要爱上远行的狼……

        尧庄到了,它就是路生出生的那个小村庄。路生的尕爷路在贵和路生的爸路之珍还在大队门前下棋。

        “将军!”路在贵说。

        “将军!”路之珍说。

        “你赖我了,不下了!”路在贵说。

        “谁赖你了?不行重来!”路之珍说。

        “重来就重来,谁怕谁!”路在贵说。

        路在贵和路之珍又摆上一盘杀开了。

        夕阳快要从塬上跌落了下去,空中是金色的。在路在贵和路之珍的身后是一堵土夯的墙,墙上曾经的椽印已被雨水冲没了,让人直担心它会被一股风吹倒。墙的中间部位大约有两米宽的一个豁口,这就是当年大队部的大门,往里面就是被剥了顶的一排房子,只有四壁,但里面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在那排房子侧面的一道墙上还可以看到几个用泥抹得光光的圆圈,上面写的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但“毛主席”三个字却被用墨汁或者是锅灰重刷过了。路在贵家养的那匹骒马正在大队门前的路旁吃着枯叶烂草,看到路生,那家伙昂起头来极不耐烦地啸叫了一声。

        “回来了?”路之珍问路生。

        路生递给路之珍一条烟,路之珍盘腿坐在家门前的那面土坡上,迫不及待地打了开来,然后取了一支出来:“新疆的雪莲牌,雪莲牌香烟呐!”

        夕阳无声无息地流泻下来,扩散着最后的金色的明亮。

        路之珍说,他已经很久没有抽过这种牌子的烟了,烟里总能抽出好多好多新疆的味道儿。他说,他想啊,好多年了,他一直都想抽这种香烟。他把烟横在鼻孔前嗅了嗅,上嘴唇随即翘了起来,像大象用鼻子卷住一根木头。

        接着,路之珍的身体就有些发软了,抽去骨头似的慢慢靠在了墙边。

        路生没想到路之珍会对一支香烟,一支新疆的香烟这般着迷,就拿出了带在身上的打火机,但路之珍并没有让路生点燃的意思。路生看得出来,路之珍是有些醉了。长年累月凝固在路之珍脸上红高粱一样坚硬厚实的黑红,缥缈得被一阵风吹进阳光里,使阳光变得柔和多情了起来。

        不知来自何方的鸟儿叫了一声,清清脆脆,尧庄村仿佛变成了水做的,像金色的阳光一样流淌了起来。

        路之珍真的醉了,似要把那支横着的洁白的香烟吸进竖着的鼻孔,深重呼吸使他的额头渗出了黄豆一样的晶莹闪亮的汗珠子。

        路生实在不忍心看着路之珍这么折腾下去,就帮路之珍把香烟点燃了。

        路之珍有些惊讶地看了路生一眼,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之后,一盘腿,深深吸了一口。

        烟头的火星猛地一亮,笔直的香烟随即弯曲了,变成了长长的一截烟灰。但路之珍的鼻孔却没有向外喷烟,不知他把烟吸到什么地方去了。

        金红色流在了路之珍的脸上,尧庄村的上空是晶莹闪亮的液体,雾蒙蒙的。

        路之珍看了火球一样的太阳一眼,就眯着眼睛看路生了,神情古怪。

        路生不知怎么办才好,不由得向后退了退。

        “儿子,把你的手伸出来,给老爸看看。”细长弯曲的烟灰刷地掉了下来,路之珍把粘在唇上的烟蒂喷吐出去,抓住了路生的手,“没错,儿子,你的手掌与老爸一样,咱的这三条纹路,都汇集在了虎口处,像是慕士塔格冰峰。”

        路之珍的手像一面粗糙的砂纸磨着路生的手,开始有一些兴奋,但之后却把一滴眼泪掉在了路生的掌心里,凉凉的。

        路生感到心里凉凉的了。

        “我说过,儿子,你迟早会得到你该得到的东西,你迟早会有的,啥都会有的,不像我老了,再也不能上昆仑山去看慕士塔格冰峰了……”路之珍把眼睛又凑近了路生的手掌,路生看见这黄土地上的道道山梁密密匝匝地挤在了他的额上。

        路之珍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了下来,但不再落入路生的掌心,而是从自己的脸颊滴入了自己的衣领。

        路生听见那冰凉的泪水在路之珍的身躯上响着,很快变干了,什么都没有了。而他手掌中的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路之珍的眼泪,却出奇地滚烫了起来。

        这时,路在贵说话了:“咋没穿军装?”

        “我已经转业了!”路生说。

        “去你妈个败家子!”路在贵骂了路生一句。

        路生同时听见路之珍的脖子嘎地响了一声:“没出息!”

        面对的路在贵和路之珍是两个怪人,一个是脑袋的正中间没长头发,一个是个歪脖子,路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这两个人。他想自己也许辜负了路之珍和路在贵的某些期望,但他们的话的确令他很伤心。他想抬头看一眼夕阳,但却见路之焕正在夕阳中挥舞着鞭杆,鞭杆被舞成了直升机的螺旋桨。

        见路生看自己,路之焕停止挥舞,出了口气对路生说:“别看那两个臭棋,有啥意思,天天下,有机会大伯给你教两套鞭杆拳!”

        夕阳把路之焕的脸照得婴儿一般,路生看到他在憨憨地笑。

        “你去吃你的母羊奶去,跑这儿来干什么!”路在贵讽刺了路之焕一句。

        “要不是这娃来,我闲得没球事干来看你!”路之焕不屑地说。

        62

        尧庄村的路大坑连着小坑。因为吃的是窖水,村民都想把雨水引入自家的水窖,在路上挖了很多用来流水的槽儿,这无形中使路变得更加崎岖了起来。走在这样的路上,古老村庄的气息扑面而来。太阳已经掉下金羊塬,几只驴儿悠闲地溜达着。偶尔有人从自家门口出来,但又匆匆回去了。

        路生要去找他的雅洁娜了。

        雅洁娜挑着一担水,一步一个脚印地朝山梁上走去。她的右肩仿佛已被担子压塌下去了那样,明显地低于左肩,腰杆努力地向上挺着,仿佛在苦苦地支撑着什么。太阳已经没有了,但路生分明感到雅洁娜的身后有影子,瘦长瘦长的,被两个铁桶夹在中间,缓慢艰难地移动着。影子里的雅洁娜似乎在微微地抖着,这让路生把一种无声的爱怜悄悄献给了她的背影。夜色降临前的亮光因此被感染了,并竭力亲吻着雅洁娜鬓角的汗水,使之晶莹剔透。

        路生远远地站着,望着这些,大脑里忽然就不再具备拥有其他东西的功能了。雅洁娜就那么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向山梁,她种在山梁上的果树苗足足有万余株,宛如长矛利剑在风中轻舞,却把苍穹弄得昏昏沉沉了。路生感觉那些果树苗就像是十万勇士正奔赴于古时的沙场,苍黄的厚土覆盖了他们英武的身姿,但他们仍在地下奔跑不息,身上的金属器械叮当作响,声音脆得让人心碎。

        雅洁娜放下了挑水的担子,面对树苗儿,向后理了一下头发。那时,她的身子微微后仰,【创建和谐家园】突兀,红唇微启。天空被她的【创建和谐家园】托到了她的唇边,她就那么无意中在路生的眼中吻了一回属于天空的瓦蓝色。

        地下的勇士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但勇士们的长矛利剑仍出现在那里。白昼最后的天空竭力明亮了起来,仿佛是因为雅洁娜的那个吻。

        雅洁娜拿起马勺,开始给树苗浇水,天空的明亮在她的背上忽闪忽闪地,甚至像个顽皮的孩子,双手搂着雅洁娜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来,却又时不时地腾出另一只手来,在雅洁娜的脸上摸或抓一下。这使一种十分耐人寻味的东西不知不觉中在雅洁娜的脸上弥漫开来,足以让路生品味一生。

        浇完了水,雅洁娜身子一软坐在了地上,把脊背完全交给了梁上的土地。她的眼睛里扩散着西天的最后一片云彩,使她的眸子就像一面古铜色的镜子那样把这个世界都装了进去。而她则顺手抓了几疙瘩黄土,歪着脑袋,像儿时玩乒乓球那样,将它们一一摔碎在地上。

        山风轻轻吹来,除了带着些许泥土味之外,似乎还带着一种清新淡雅的芬芳。路生知道,那味儿来自雅洁娜的躯体,有些贪婪地嗅了几下。但雅洁娜依旧在玩土疙瘩,并没有发现路生已经来到她跟前。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地流了过去,天空变暗了,本来就很静的山梁一下子变得更静了,静得几乎可以让人听到空气的微粒儿相撞后产生的那种细细微微的声响。

        月亮出来了,寂寞嫦娥一甩长袖洒下了万道银光。

        雅洁娜依旧那么坐着,想着自己的心事,身上的那股芳香更加优雅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她蓦然抬头,看见了站在她眼前的路生,先是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子,仿佛上天赐给了她一块黄金,在猝不及防中吓了她一跳那样,然后跳起来紧紧抱住了路生。

        “想啥呢,这么久了?”路生说。

        “想你呗。”雅洁娜说。

        “不对吧!”路生说。

        “是有点不对,我先想的是我的果树,接着想到你,最后想到果树长大了,你来了这里,我俩一起在果园中谈情说爱。”雅洁娜说。

        “谈情说爱?都啥时候了,没搞错吧!”路生说。

        “你说是啥时候了呢?天黑了!老夫老妻都在浪漫,况且我们还是小夫妻呢!”雅洁娜说。

        星星不甘寂寞,开始不停地窃窃私语。路生在心里结结实实地说了这样一句话——我亲爱的雅洁娜!

        “那你还不快过来,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说着,路生张开了双臂。

        雅洁娜把头和身子向后一缩,笑了起来,说:“我就那么去了,不就太便宜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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