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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念羊 》-第 2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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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我家呀!”白如云忽然起身说,“我咋能待在这儿,我的猪还没喂呢!”

        红老兵说:“嫂子,我们在吴忠,看之焕来了!”

        白如云这才想起了前面发生的事情,她说:“走了这场路,我的心就尽到了……”

        晚上,罗春在他的宿舍里请红老兵喝酒。可能是因为心情不好吧,几杯酒下肚,红老兵就有些醉意了。

        “我没想到,那么好的一个娃能进到这地方来……”红老兵说,“罗春,你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待在金羊塬这个姓白的女人家里,这个女人是寡妇拉娃娃,不容易……”

        罗春说:“班长,我现在总想起咱们当年在延安时候的事情……你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在这个地方我会好好照看他的……”

        红老兵不好意思再向罗春说什么了,看着罗春,他忽然想起了有一回打仗紧急【创建和谐家园】,罗春穿反了裤子;进而他想起了当年的那个小兵,仿佛还在对他说他的母亲、他的父亲、他幸福的家庭,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现在他亦能感受到其间温暖的气息……那个时候,小小的他,说起这些来,头发都会一根根变得毛茸茸的,嘴巴也油乎乎的,像刚吃过鸡肉似的,让人感觉他的年龄一下子更小了……而今,当年的那个小兵已成长为现在这个五大三粗的罗春了……

        又喝了一大口酒,罗春说:“班长,现在我给你说句实话吧,其实我没家,全死了……班长,像我们这种人真是可怜啊……班长,这个姓白的女人不错,把她找上吧,有个家了你就幸福了……我现在也有女人了,有家了……你不能总不明不白地住在人家家里吧……”

        接着,他们便抱到一起哭了起来。红老兵说:“罗春,我没想到我没家,你也没家啊,那你为什么那时候还要在部队上吹牛呢……”罗春说:“呜——呜——”一段历史就这么在罗春的哭声里结束了。

      第十八章

        58

        团政委找路生谈话了。路生知道他的军旅生活已经快结束了,但那个时候得了怪病的他却偏偏收了一封信。那封信没有署名却告诉他,他是一个已经消失了的中国古民族鲜卑族的后代,这一下子激起了他的好奇心。信来自甘肃榆中,一个离兰州不远的地方。身在新疆军营的路生正好准备回老家甘肃,于是便决定去那里看看。

        阳光灿烂。五彩的阳光在空中让那些飘浮不定的尘埃相互碰撞着发出五彩的声响。

        路生在兰州火车站下了车,向榆中进发。

        榆中离兰州只有三十多公里路,那里有秦始皇的大将蒙恬修下的长城,也是鲜卑族真正崛起也很快消失的地方。

        五彩的阳光照射着远远近近的干渴的山脊,路生一直看着那些山脊,也看着道边时常出现的田地以及低矮的房屋。在阳光的声响里,他听到了两三声鸡鸣狗叫,看到了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树驼着背……这些不知为什么忽然让他热泪盈眶了起来。

        路生感到光秃秃的山脊变成了无数个光着膀子的怪兽,它们圆睁着眼睛,鼻孔张得像个麻袋,拼命地驮着那些田地、庄稼、房屋以及鸡鸣狗叫和老树枝丫在狂奔。

        五彩的阳光让路生的眼泪也成了五彩的。在车快要停下来的时候,路生看到那些怪兽们终于停了下来,朝着地面的肚皮和胸部呼呼地扩张着,但身上却开满了鲜花。他甚至嗅到了花香与汗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路生来这里前,曾在一个姓氏的网站上查阅过路氏的来源,那上面是这么说他的家族起源的:

        路氏源出:一、出自姬姓,以国为氏。据《唐书·宰相世系表》云:帝挚子玄元,尧时于中路。夏代为侯国,子孙以国为路氏。二、出自姜姓。据《元和姓纂》所载,春秋时有潞子国,在今上党潞县,子孙以路为氏。参看潞氏条。又《姓氏急就篇注》云:路,水名(即今山西浊漳河),因以为县(即潞县),居者氏焉。三、为古代鲜卑族复姓所改。据《魏书·官氏志》云:南北朝时,北魏有代北三字姓“没路真”,进入中原后改为路氏。

        路氏家族名人:一、路振,字子发,宋代湘潭人。淳化年间进士,历官太常博士、左司谏等。振文辞秀美,尤善词,多警句。科举时,宋太宗试《卮言日出赋》,应试者数百,名人亦有难色。时振尚不知名,然其赋典故尤丰,太宗十分赞许。二、路博德,西汉西河郡平州人。任右北平太守,随霍去病出征有功,封符离侯。后封伏波将军,伐破南粤。

        路生正想着他这个遥远得只能变成文字的家族起源,同车的一个人有事没事地找他说话了。

        路途寂寞,路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那人巴结他似的说他长得好,皮肤黑黑的,身上的肉长得恰到好处,有力地串联起骨头,并能使骨头在遇到打击的时候发出脆响。更为重要的是他的两道眉长得像两柄剑,鼻梁骨上有一个盛载着野蛮气息和好斗气质的大坑!

        说完了这些,那人指着路生对全车的人大声说:你们看啊——这家伙是匈奴!

        路生有些生气,但不好发作。

        车嘎地停了下来,前方四五百米远处的一座古城就像一个被人摔得豁豁套豁豁的土块那样猛地跳进了路生的眼睛。

        路生知道他要找的地方到了。

        这座古城就是榆中县官营镇,它曾是东晋十六国之一的西秦国的都城。

        路生来这里前,曾查阅了一些有关西秦国的资料。他知道,西秦国统甘肃武威到天水、陇南及青海东部共十一州、三十郡、四十八县,历时四十六年。

        在五彩的阳光里,路生踏上了这片废墟,走进了历史的深处。

        古城无言。

        路生看到,遗址的城墙在一千多年之后坍塌成了山包,山包上长满了蒿草,就像方块文字定格在了史书里静静地等待着后人去读。

        城内是一片庄稼地,绿油油的庄稼生意盎然,在榆中盆地蔚蓝的天空下生长不息。

        路生在遗址的一片废墟上坐了下来,他的【创建和谐家园】下面是千年前的残砖破瓦,它们尖利地戳着他,似乎想要在他的身上戳出个洞来,看看他流出的血是什么样的。

        随后,路生想起了遥远的鲜卑,想起了曾经定格在这片土地上的历史:

        前秦主苻坚在位时,乞伏鲜卑酋长、国仁父乞伏司繁被任命为镇西将军,镇勇士川(榆中县境内,西秦国都遗址东南)。后司繁死,国仁代镇。淝水之战,苻坚败亡,国仁聚众十余万。公元三八五年,国仁自称大将军、大单于,并领秦河二州牧,筑城为都,史称西秦。

        嘿,怪不怪!这之后路生觉得自己的行为或多或少有些可笑。他无意间摸了摸自己的胸脯,发现在那里有一团热乎的卷曲的毛,就像有些干旱的沼泽地。接着,他感到自己掉进了那沼泽的怪圈,但他乐意,他甚至看到他沾了一身泥水从那沼泽里走了出来。随后,他想起了在自己档案履历表上填了不知多少回的汉族。

        在中国封建史上,汉朝算得上是一个强有力的王朝,就像一柄锋利的长剑,想打谁就打谁,想杀谁就杀谁。东汉时期,漠北一带的少数民族大多被其降服。因而,这些少数民族不但成了汉朝最为廉价的劳动力,而且一旦发生战争这些少数民族还要为汉朝效力卖命。汉朝以自己的武力夺来了这些“工具”,但在比武的时候必须用战争。战争使人口锐减、土地荒芜,在这种情形之下,汉朝开始鼓励塞外民族内迁,开荒种地,从而使北方少数民族散居中原各地。

        此时,太阳已经西斜了,路生觉得自己的头发变成了金黄色的。他由此开始想象,并且于想象中看到一群人在大碗大碗地喝酒、大块大块地吃肉,然后像骑马一样的疯狂地骑女人,再然后于真正的马背上挥舞着刀,让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自己则劈西瓜一样地挥刀杀人。这些人的头发很长,像女人的,不过是天然的自来卷;这些人的胡子就像两个奇怪的铁钩吊在脸上,或多或少有些吓人;这些人喜欢冲锋,并在冲锋过后舔一舔刀面上的人血,然后面目狰狞地说上一句骂人话……

        “鲜卑!?”路生在心里叫了自己一声。

        鲜卑族就属当时这些北方少数民族之列,因其在西汉时受到匈奴的压迫,逃至大鲜卑山而得名。东汉初年,昔日称雄一时的匈奴已是日薄西山,受其压迫的鲜卑族便理所当然地兴旺了起来。其散居区域从东边的辽河流域到西边的新疆,东西两万余里、南北七千余里,可谓蔚为大观。鲜卑乞伏氏大约是在西汉时迁往陇西,与当地【创建和谐家园】杂居,被称作陇西鲜卑。

        “陇西鲜卑!?”路生在心里又叫了自己一声。这时,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人,那人站在城内的庄稼地里,戴一顶破旧的草帽,双手和下巴一起拄在锄柄上,有些古怪地看着他。

        就在路生觉得那人有些怪的时候,那人眯着眼睛对他说:“来考察的?这可是我们的先人发家的地方!”

        路生看到那人的牙齿在阳光下大得有些吓人,说这句话的时候,能抠得下污垢的脸上带着一种得意忘形的笑。

        路生说:“什么?鲜卑是你的祖先!”

        那人有些高傲地哼了哼:“有家谱为证。”

        就这样,那人丢开了手中的锄,朝路生一挥手,示意路生跟他走。很快地,路生便和那人走出了这千年的残垣断壁。

        59

        西斜的太阳照在那人的驼背上,那人低着脑袋,甩着两条明晃晃的胳膊。因为瘦,整个人走起路来仿佛一个木头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做的架子在移动,路生甚至能听到那“架子”发出的声响。

        “我为什么会那样听从他的指令?我为什么要跟他走?”路生心想,但他真的说不明白。他回头看了一眼遗址,金色的太阳使那些残垣断壁熠熠生辉。

        那人说:“前些年,这城里还没有开辟成庄稼地时,常闹鬼,晚上附近的百姓都能听到城里鬼哭狼嚎,还有马叫,吓人得很……”

        路生说:“不太可能吧,多少年过去了怎么会呢?”

        那人猛地回过头来有些凶狠地瞪了路生一眼:“你不信?我都听见过。那是我们鲜卑的军队在练兵!”

        路生不好再说什么了,在这个有些古怪的中年男人面前,他仿佛只有服从。

        陇西鲜卑分为若干部。公元三世纪三十年代初,乞伏可汗四世打败鲜卑莫候后,从宁夏迁徙到榆中的苑川,并定居于此。此时,乞伏鲜卑已不再是先前部族人数五千户、兵力不足万人的一个小部落,仅在打败鲜卑莫候的这场战争中,就俘获对方两万多人。乞伏鲜卑之所以定居于苑川,是因为这一带属苑川河流域,在《水经注》里被称为“龙马之沃土”,曾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鲜卑人当然会对其喜爱有加。

        可是,现在的苑川河已经快干了,路生看到先前的河道里有几个高烟囱在冒着白烟,而且大多成了庄稼地,人们分居于河道的两岸。有碗口粗的一股水从河道的低洼处流过,两边都泛着白色的碱渍。近处有几个农民在河道里拉沙,不远处有一台推土机冒着黑烟在拼命地工作。夹着河道两岸的山脊秃秃的,十分刺目。

        西秦在战争中建立,又在战争中覆灭。其兴盛时期,所辖面积从甘肃武威到天水、陇南以及青海东部。发源于临洮泉头村,止于榆中桑园峡的苑川河,流域全程七十五公里,这一带是当时鲜卑族人的“根据地”。

        路生在脑子里反复想着他查阅过的那些资料,接着,他和那人走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

        院落很干净,但小得连一辆小汽车也很难掉过头来。院子的墙壁已经很久没修了,有很多豁口。在院子的北边有一座很小的房子,有十多个平方那么大,不到两米高,人进门的时候得弯腰低头。门上吊着一面布帘子,脏兮兮的。

        那人说:“到了。”然后进房去了。

        路生站在院子里,听见那人在屋里的房梁上翻东西,他想那人一定是找家谱。那人没有让他进去,他也没有打算进去。他注意到在那座小小的房子的门台前放着一个黑瓷罐,便伸手摸了摸,那上面还散发着中午时分阳光的温度。

        那人拿着家谱出来了,见路生在摸黑瓷罐,就说:“那是我们先人留下来的东西,前些年从遗址中挖出来的!”

        路生说:“这不可能是鲜卑人的东西吧?”

        那人又白了路生一眼,之后有些不情愿地将家谱递给了路生。

        那是一些用黄布包了皮然后写了字然后再装订起来的纸张,黄布包的皮上写着“路氏家谱”几个字,而且还画了一个卷发勾须的少数民族人像。路生想这个少数民族的人像一定是建立西秦国的鲜卑人,而至于这个人是谁,他只能等那人告诉他了。

        路生和那人在门台上坐下,那人对路生说:“你可得看仔细了!”

        路生随意翻了几页便问那人是不是姓路,那人回答说:“我有一个鲜卑族名字叫乞伏守家!”

        小屋里传出一声尖锐的马叫声,路生被着实吓了一跳。

        那人说:“我的儿马又要发骚了!”

        路生说:“大叔,这是你的马圈吗?”

        那人一下子生气了:“去他妈的,我能把家谱放在马圈里吗?你太不尊重我们先人了吧!”

        路生向那人赔礼道歉,那人狠狠地瞪了路生一眼,进屋去了。

        屋里的马又叫了两声,路生真觉得这院子是个马圈而不是个人住的地方,因为,他在整个院子里找不到那人的家人以及那人居住的地方——那人不会是和马住在同一个屋里吧?

        路生嗅到了一股强烈的马粪味。

        那人出门来,手里拿着一瓶二锅头和一块干馍,又和路生坐在了一起。他并没有让路生吃也没有让路生喝,只是自己吃喝着看路生翻他的家谱。

        大约过了一分钟,路生听到马在屋里响亮地撒起尿来,那人挺起鼻子嗅了嗅:“这味道好闻啊,有股苹果香,我一年四季不吃蔬菜,闻这味儿就够了!”

        那人惬意地吹了一口二锅头接着说:“我的儿马又想日驴了,我想不通榆中这地方的人怎么只养驴不养马,如果他们养马,我的儿马也应该有一群老婆子了,我现在也至少是个马队的队长了!”

        路生问了那人一句:“大叔,你平时就和这马住在一起?”

        那人咬了口馍,腮帮子上的肌肉由平地起伏成山脉,又由山脉下落成平地:“我的儿马怎么了,每年能我给挣不少口粮!我和它住在一起不成吗?”

        原来,那人用儿马给当地的驴配种,一次一百斤小麦。那人说,他平时种的那几分地里的庄稼,不过是他用来喂马的,但他的儿马为人家配一次种他就收人家一百斤粮食,还是一百个不满意:“我的儿马还不想给它们配呢!那些驴又瘦又小,我的儿马一上去就受不了不说,生出来的还尽是些二尾子!那些鬼头鬼脑的驴子,根本不能让我的儿马真正过瘾,马和人一样,也得有性生活啊!”

        “你得看仔细了,过会儿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先人是怎么修建一座城的!顺便也让你见见我的儿马。”那人又说。接着把手里的空瓶子顺手撂了,又把落在掌心里的干馍渣抛进嘴里,进屋去牵他的儿马了。

        在那人掀开门帘的时候,路生忽然就嗅到了那人说的马尿里的苹果味儿,但是,路生说不清自己喜不喜欢这味道。

        60

        公元三八三年的冬天,有【创建和谐家园】血统的前秦皇帝苻坚大举伐晋,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淝水之战。苻坚过度自信数量上的优势,认为号称八十七万的军队,“犹疾风之扫秋叶”,足以“投鞭断流”。但事实上他却一败涂地,比曹操在赤壁之战中败得还惨。当时,东晋只集结了八万人的军队,在宰相谢安的调遣下,夜袭秦军大营,且乘胜前进,在淝水东岸与秦兵隔河对峙。苻坚登上城头,看见东晋军队布阵严整,又见淝水东面八公山上草木摇动,以为都是埋伏的晋兵,不由连连感叹。如果说是淝水之战给了乞伏鲜卑“机遇”,使其建立了西秦国,那么这次机遇对乞伏鲜卑来说是极其短暂的。西秦国从公元三八五年建国至公元四三一年被夏国所灭,仅仅只有四十六年的时间。

        起先时,路生并没有在意那人拉出的儿马,他只听到马蹄落在地上的声音有些脆,同时感到一种强烈的臊气非常刺鼻。但当看到那人骑上马背,朝着遗址一路狂奔而去时,路生才感到那人的马是一匹好马——马尾翘得高高的,让人一眼就可以看到它的【创建和谐家园】眼和大腿两侧滚动着的肌肉。更为重要的是,那马一起跑双蹄便是并拢在一起的。而那马奔跑时,那人就像马背上一团猎猎的鬃毛。

        但是,那马很快便不听话了起来,把那人布口袋似的甩了下来。接着那马闪电一样地扑向了路边的几头驴子,然后迅速地上到了一头母驴的身上。

        那人在地上滚了好一段后,灰头土脸地爬了起来:“【创建和谐家园】,一见发骚的驴连老子都管不了!”随后,那人看着自己的儿马就像是用一金刚钻捅得驴的要命处无法承受,鬼鬼地笑了起来:“我的儿马不愧是一匹儿马,那些蠢驴太没承受力了!”接着那人看着他的儿马从驴身上下来,驴瑟瑟地抖着,又说了一句:“妈的,这一百斤麦子又收不来了!”

        公元三七一年,秦王苻坚派大将王统率军前来讨伐盘踞于苑川的乞伏鲜卑族。此时,一直勉强臣服于苻坚的乞伏鲜卑族的翅膀已经变硬了:“打就打,我还怕你不成!”结果是三万骑兵被王统五万人马打得大败,城内军民五万余人,全部又归降了苻坚。从此,乞伏鲜卑族暗中憋了一口气,养精蓄锐,以寻时机。十年后,苻坚败于淝水之战,政权瓦解,鲜卑族酋长乞伏国仁“封百官”、“筑城墙”,趁机建立了自己的政权。想必其当时一定是想将那城墙筑个万年不倒,一杵子一杵子地夯了个扎实。

        那人带路生到城墙边的一个深约两米的低矮的窑里,说:“你看这土夯的印痕还一层一层的!”他还用拳头一层层地量着:“你看这高度都是一样的!”随后那人告诉路生,当时夯墙时,不知道用了什么东西,还掰了一块土下来让路生尝尝那里面有些咸味。

        公元三八八年乞伏国仁在苑川病死,他的儿子乞伏公府因为年幼,难理朝政,群臣便说他的弟弟乞伏乾归“有能力、有才干”,英勇善战,“有大量”,推其继位。乞伏乾归上台后,“置百官、仿汉制”,称“河南王”,风光了一阵子,将京都迁到了金城(今兰州西固城)。公元三九四年前秦主苻登败死,乾归几乎占据了陇西所有的地盘,因而改称秦王。但到了公元四○○年,因为京都一面城墙的门倒塌,迷信的他又将京都迁回苑川。公元四一二年六月,乞伏乾归因外出打猎,被此时已长大成人的乞伏公府杀死。这年七月,乞伏乾归的儿子乞伏炽盘为父报仇,又将乞伏公府给杀了。乞伏炽盘继位后,西秦国曾鼎盛一时,这是因为他联合汉族地主阶级,为其以鲜卑为主的统治阶级地位打下了较为稳固的基础,为各民族间的交流与融合,以及陇右地区经济文化的发展作出了一定的贡献。但其子乞伏慕末继位后事情就不是这样的了,乞伏慕末滥用手中职权杀害汉族地主阶级,使“部民多叛,人思乱矣”。恰恰是在这种情况下,西边的北凉兼并了西凉成了西秦国的劲敌,而东面的夏国由于北魏的进逼,开始与西秦争夺地盘,南边的与鲜卑本为同一民族的吐谷浑(有一种说法是吐谷浑为鲜卑一支)也开始攻占西秦的土地。这使本来就没有多少战斗力的西秦变得不堪一击。

        路生没想到那人会对一个已经消失了的民族如此上心,那人告诉他,土夯的印迹非常坚硬,当年筑城时可能向其中加了盐。还说自己曾见到过城墙被挖开后杵子的印迹,一个个的,有小碗口那么大,密度均匀,排列整齐。

        登上古城向四周观望,榆中盆地周围的山脊远远呵护着古城,大有“金盆养鱼”之势。苑川河从古城东面的山间流来,古城脚下是平整开阔的庄稼地,一条公路由东至西蜿蜒而来。

        那人对路生说,先前古城内还发现了不少拳头般大小的石头,想必是当年守城军士用来攻击敌人的。

        在古城西门的瓮城,路生看到,当年的护城河已变成了一条宽度近百米、深度约三十到七十米间的巨大沟壑,沟底残存的土坎千奇百怪,有的如巨人,有的像怪兽,还有一些则像枯死的古树。这中间多出的分明是一种历史的沧桑感。

        那人在这时也颇有感慨:“妈的,这苑川河现在成了这个球样!想当年,我们先人在的时候,它一定是条大河,二十多年前我刚来这里时,苑川河水还能淹过人的腿肚子呢!”

        路生想,枯燥乏味的历史记载仿佛始终也赶不上刘禹锡笔下那只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燕子,风水就这么轮流着转走了。一段历史就这样被掩埋在了今天的这片古城废墟里,人们只有在史书的只言片语间追寻它了。这位于古丝路咽喉之地的古城作为一国之都,也只能用坍塌成了山包的城墙间那一百二十多亩的面积,默默无闻地证明它昔日的辉煌与衰落。是历史的见证也好,文化的沉淀也罢,古城废墟永远无言。有的只是那如勇士川、夏官营之类的军事味极浓的地名,当年的驼【创建和谐家园】、战鼓声已在历史的尘烟中距今天越来越远了……

        这时,太阳已经落尽了,夜幕黑漆漆地朝那人和路生涌来,路生已经看不清那人的脸了,但能感觉到那人对这座古城的痴迷与深情。

        似乎是注定了的,那人会是路生在写这篇小说“踩点”之前遇到的第一个或多或少有些神秘的人物。至于那人收集到的那本家谱里说的乞伏鲜卑败亡后流落到今天的甘肃靖远和陇西一带,路生早就了解,也无须再听他就此说些什么了。但那人为什么会和匹儿马住在一起呢?

        隐隐约约地,路生看到那人的儿马正在吃一户人家草垛上的草,但那人对此满不在乎:“多给他们弄几头骡子出来就成了,你光让我的儿马出不让我的儿马进啊!”那晚,路生睡在古城内的田埂上,他看到一群羊从黄土地上走过,分成两瓣的蹄丫在干燥的泥土上流沙一样地响着,但却分明在地上留下了心的印迹。在那印迹里,他嗅到了来自羊身上的臊臭味,也看到了羊的蓝眼睛,宝石一样地明亮着。他听到他的大伯路之焕在唱:如果你是一只羊你为什么要去远方你想过没想过远方的路上会有狼如果你是一只狼你为什么会爱上我们羊都说富人记仇穷人感恩天下的人有几个是好心肠……

        之后,他看见他的老家金羊塬上的那一座坟茔,他感觉那坟茔从中间裂了一个缝,缝里飘出一团蓝荧荧的火,一个体态丰盈的【创建和谐家园】在那蓝荧荧的火中翩翩舞蹈着……一群穿着怪异、长相古怪的人穿着长袍,一个个五大三粗,毛发垂于腰间,铜铃一样的眼睛泛着绿光,浓黑的八字须倒钩着,拥着他的奶奶白如云朝着西天走了……浑身出汗的他在这些乱七八糟的梦里,被风吹庄稼的声音惊醒了好几次。那人并没有邀请路生去他的家,在那个夜里,他非常想他的雅洁娜。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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