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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老兵说:“玩呢!”
路之焕说:“玩个球呢,今天晚上人家俞伙子和黄义花才叫玩呢!”
红老兵没说话。
路之焕又说:“老兵,你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找个女人去玩玩,跑到我们这地方……”
红老兵抬手给了路之焕一耳光。
路之焕被打火了:“日你个妈的,当了几天兵觉不着轻重了,明天老子不放这些羊了,你给队里说去,你把老子打得不会放羊了!”
56
第二天,白如云和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看到清晨的阳光温开水一样地流泻下来,土地暖烘烘的。
突然,红老兵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嫂子,之焕被县公安局抓走了!”
原来,早晨起床红老兵发现路之焕整整一晚都没回来,他想这人去了哪里呢,并开始在村子里到处找。他找着找着就听见警笛响了,随后他看到两个警察抓着路之焕的膀子把路之焕推进了一辆警车。
路之焕说:“你们为什么抓我!”
警察说:“你自己干的事情你不知道!”
警笛声划破了村庄的宁静,沿路去田里做活的人都停了下来,吃惊地望着警车。
路之焕觉得很丢人,他害怕那些人认出自己,头快埋在裤裆里了。
警察们凶凶地看着路之焕什么话都不说,面孔就像可以砸死人的钢板。
路之焕看着警察害怕极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听见刺耳的警笛声。之后,看见路边那些呆呆望着警车的人,大张着的嘴巴快要被车轮扬起的黄尘填满了。
白如云猛一起身,头被炕柜碰了一个大包,血很快流了出来。
从白如云家到生产队队部还有一段距离,平时走惯了没觉出什么,但此时白如云觉得那路坑坑洼洼,真是难走。但她的两条腿仍像是疾驰的马蹄,一路奔跑个不停。而村庄里的鸡鸣狗叫和往常一样没什么区别,才从白杨树枝上冒出不久的几片叶子,在晨光与轻风中笑红了脸。
生产队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墙上有几个被铲平并被刷了白灰的圆圈,上面写着诸如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岁之类的话。院子的里面是一排平房,那两个警察从李队长或者说是李伙子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准备将路之焕送往县城的公安局时,白如云赶到了。
路之焕一见白如云就“哇”地哭了起来。
白如云说:“娃,天大的祸是你娃惹下的,你给妈哭有啥用?”
路之焕说:“妈,我只是觉得好玩,我不知道这是犯法啊!”
白如云说:“咋会呢?娃,妈不信……”
两个警察走过来,把路之焕又拖上了车,路之焕号啕着近于绝望地叫喊“妈”。
白如云本能地向前追赶了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路之焕一蹬车门,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妈”。这一喊,把白如云给喊醒了,她猛地窜上前去,一把抓住警察的袖口:“你们给我说说,我儿犯了哪条?”
不知为啥,警察说话有些结巴了起来:“他偷了供销社的东西……还把东【创建和谐家园】在了窟泉里……”(窟泉,方言,即山水冲出的窟窿)
白如云的手从警察的袖子上滑了下来。之后,她缓了口气,朝警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带走路之焕。
警察看了白如云一会儿,松开路之焕。
路之焕哭着扑到白如云怀里。
白如云推开了路之焕,歪着头连看也不看路之焕一眼。待她回过头,警车又抛起一股尘土,一点点地远去了,车后玻璃上那很好看的铁网,像是网走了她的心。这一回,路之焕没喊她“妈”。
太阳明晃晃的,有些刺眼。金羊塬上的人和平常一样匆匆忙忙的,但不知都在忙些啥,路之焕被抓的消息也被这些忙人不失时机地传开了。而金羊塬并没有因为路之焕的离去而改变什么。
李队长看着白如云六神无主的样子黑着脸说了句:“不好好教育娃娃,尽给金羊塬丢人!”因为他说话的声音大了些,仿佛是吓着了在他身边的他的儿子李明超了,致使李明超抓着他的衣襟一个劲地低声叫他爸爸。
回去的路上,白如云走着走着,忽然就两腿一软,跌在了马路上,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
“嫂子,要不我去找我的战友说说情……”红老兵扶起白如云说,他的意思是要通融通融。
白如云摇摇头,说:“不用了……”接着自言自语了起来:“这娃咋就挖开公家的墙脚了……”
57
路之焕是一个月后被判刑的,【创建和谐家园】罪,一年时间,在县城附近一个叫寺儿坪的地方服刑。这之后不久,白如云张罗着要去看路之焕。
寺儿坪距金羊塬大约一百公里的路程,白如云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她似乎没想到要为路之焕带些吃穿的东西,只带了几个微薄的路费便匆匆上路了。
到了县城,白如云感到外面的世界空荡荡的,仿佛就剩下了她一个人。一些路面正在被翻新和拓宽,变得黝黑明亮平平整整的了。她被人流裹挟着走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自己若这么走下去,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见到路之焕。于是,她开始向别人打听去寺儿坪怎么走,但那些人对她的态度很是蛮横,这让她多多少少有些伤心:这年月,人都咋了,我这辈子没有得罪他们呀!
后来一个人告诉她寺儿坪的路怎么走时,还告诉她这年月干什么事都得叫同志了。那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在说同志给她时,有些嘲讽地瞪了她一眼。她想,同志是个啥啊,啥是个同志呢?难道不会说这两个字就遭人白眼吗?就这么想着,她徒步走了三十里的路来到寺儿坪。但路之焕所在的劳改队已去一个叫吴忠的地方施工了,那里在金羊塬的北边,而寺儿坪却在金羊塬的南边。她算是南辕北辙了,不可能在寺儿坪见到路之焕了,可她还是非常执拗地对管教干部说:“我就想见我儿子一眼。”
管教干部看着她,只能无奈地摇头。
她又说:“我就想见他一眼,我要告诉他娃,人家也是人家妈养的!”
管教干部不理解白如云,有些不耐烦了:“两个月后你再来吧!”
她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一个农村妇女,哪能在这儿等他两个月!”
管教干部有些心软了,叫了她一声“大嫂”说:“您回去吧,您的话我们会转告他的!”
她说:“你们转告和我给他说不一样啊……”
管教干部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借故下班赶走她。
见自己没有人理,她只好原路返回,这一路她走走停停,一边想着路之焕一边擦着眼泪,直到她回到金羊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有三天没吃饭了。张一梅见她蓬头垢面的样子,赶紧给她做饭,但饭下到她的肚子里却很快被她吐了出来。随后,她昏睡了过去,一个劲儿地喊着路之焕的名字。红老兵实在看不过眼,给她找来了大夫,大夫给了她些药片子,她来了精神,就说自己要去吴忠找路之焕,要给路之焕说句话。路张氏和张一梅都拗不过她,只好决定由红老兵陪着她去。
坐上去吴忠的汽车,白如云又抹开眼泪了。感觉中,她还在用那柳树丝儿抽打着路之焕。那时,路之焕六岁,路之珍四岁。有一天,他们去邻居家玩,路之焕拿了人家孩子的一个毽子,那孩子居然哭着来到白如云家里问路之焕要他的毽子。白如云当着那孩子的面,让路之焕和路之珍都把手伸出来,用细细的柳树条抽打他们。路之焕和路之珍都哭得泪水涟涟的,但就是不敢将手缩回来。她打路之焕和路之珍时凶狠的样子吓跑了邻居的孩子。他回到家把这事告诉了他的妈妈。他妈妈跑过来劝白如云,说,不就是一个毽子吗,娃娃们的事算了。白如云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打得更凶了。她每打一次都要问路之焕和路之珍到底是谁拿的。路之珍没有拿,路之焕不敢承认,就说是路之珍拿的。白如云一听,不要命了起来,把路之珍打得满地滚。她说,小时偷针,长大偷金,要一次性地取掉你拿人东西的坏毛病……
那回,路之珍被白如云打得伤痕累累之后,路之焕望着路之珍身上的红印子,问路之珍:“疼吗?”而当看见路之珍摇头,他竟哭了起来:“弟弟,以后、以后我再不敢了!”
红老兵说:“我那天晚上不应该打他……”
白如云说:“不关你的事情,他都快二十岁的人了……”
一个杂乱的郊区,周围是荷枪的战士。红老兵和白如云欲要进入,却被一个哨兵毫不客气地拦住了。
“同志,你们是干什么的!”战士说。
“我们找个人……”红老兵有些吞吞吐吐地说。
“是这里的管教?”战士问。
“不,是来这里改造的……”红老兵说。
“是犯人?”战士说,“那你得要这里的领导批准,要有会客证。”
红老兵和白如云正犹豫着,就听见有人朝他们这边喊“班长”。红老兵抬头看了看,是一位管教干部,正眯着眼睛冲他笑呢,他被吓了一跳——在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
“班长,你不认识我了?”那人走过来说,“我是罗春!”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没想到这辈子咱们还能见面!”罗春说着居然眼眶有些潮湿了,“在一块当兵那么久说分开就分开了……”
红老兵不知该对罗春说什么。
“走,去我的办公室。”罗春说。
红老兵和白如云跟罗春走进了工地,空中正在修建的楼房叮叮咣咣的,地上尽是凝固的水泥疙瘩和破砖头。几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犯人从他们眼前匆匆而过,都剃了光头。
“你们来这里有事情吧?”罗春问红老兵。
红老兵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罗春叹了口气。
罗春的办公室其实是一个简易的工棚,办公桌和电话机上都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红老兵向罗春说明了来意,罗春就拿起电话张罗着找路之焕了。
过了一会儿,进来了个犯人向罗春报告,说是路之焕到别的工地上干活去了,一时还回不来。
罗春有些不耐烦地向那人挥了挥手,说:“告诉你们队长,用拖拉机去拉!”
那人跑步离开了。
大约过了半小时,外面传来了拖拉机声,白如云、红老兵还有罗春都走出了办公室。
远远地,他们看见了路之焕,站在拖拉机的后厢上,双手牢牢地抓着厢前的栏杆。他穿一件和所有服刑人员一样的蓝褂子,刚剃过不久的脑袋上生长着毛茸茸的短发,让人极易想起刚学会飞翔不久的小鸟来。看见白如云和红老兵时,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恐慌。
拖拉机停了下来,路之焕跳在地上,怯生生地朝白如云、红老兵和罗春走了过来,头几乎低到了胸前,十个手指不停地相互搓着。
白如云心一酸,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那会儿,她听见了路之焕细细的呼吸。
“妈,你没啥事吧,我该走了……”路之焕闪着泪光转过身去了。
白如云一把抓住路之焕的衣袖,就在那一刻,她感到眼前的阳光里充满了无数个黑点,黑点在不停地转着。她晕晕乎乎地说:“娃,妈把你拉扯大,妈的心尽到了,成不成器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今天犯下这个错误让妈想不通啊……”接着她的身体也随着黑点转了起来,近乎优美地倒下了。随后,红老兵、罗春和路之焕嗅到白如云的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创建和谐家园】的气息,而她一条【创建和谐家园】在外的小腿像是半截树干……
“妈!”路之焕哭喊出了声。
“你是谁?”白如云呆呆傻傻地问路之焕,她已经神志不清了。
路之焕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别哭了……”罗春走过来说。
红老兵将白如云紧紧抱在怀里,他听见她的骨头在被聚拢时的声响,就像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样。
“送嫂子去医院吧……”罗春说,接着他叫了一辆拖拉机把白如云送到了吴忠医院。路之焕要跟着拖拉机去医院,但被罗春阻止了。
医院里,白如云胡说不止。她听见鸡蛋碰在石头上的响声,她看见鸡蛋一个个地碎了,她看见金黄的蛋黄和洁白的蛋清落在了石头上,不一会儿的工夫,金黄的蛋黄和洁白的蛋清就把黑色的石头给淹没了。她看见金黄的蛋黄和洁白的蛋清组成了一个天空,她觉得很美,但那天空里却渐渐浮出了一只羊的角,然后一只羊就从那上面浮了出来,抖了抖身上的蛋黄和蛋清,用蓝色的眼睛看着她了。
“人活着这么累有啥意思?”她说。
“种庄稼年年都有个盼头,可我活了大半辈子,盼头到底在哪里?”
“你说万事万物都有命吗?”
“我咋就不信这个命呢?这么多年了,我一直都努力地往人前头拼光阴,现在日子好过了,可我那娃咋就挖开公家的墙根了呢……”
“其实,谁我也不埋怨,我只是想说说,心里难受得慌……”
“我知道我的娃不是个坏娃,从小到大我都给他当妈,我能不知道他吗……”
“我没能管好我的娃……我来这里只想告诉他一句话,我没让他念书是我的错,现在挖公家的墙角是他自个儿的错,他娃以后找个女人都难了……”
……
罗春和红老兵都听不出她是在和什么人说话。
明晃晃的液体明晃晃地流进了白如云的身体,她渐渐地清醒了,瘦枯的脸上开始有了些生命的气象。
“我的娃给你脸上抹黑了……”睁开眼睛白如云对红老兵说,“都是我没管教好他……”
红老兵还是重复着那句话:“我那天晚上不应该打他……”
白如云拭去泪水,冲红老兵笑笑:“这几年,你在我家受苦了……”
红老兵不知道该对白如云说什么。
“这不是我家呀!”白如云忽然起身说,“我咋能待在这儿,我的猪还没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