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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念羊 》-第 2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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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张氏沉默半晌才说:“我的那个不肖儿,你们给他交代个啥呀。”

        白如云和王平川赶忙将路张氏扶到炕上,见路张氏的伤口不碍大事,便放下心来。之后,她们发现路张氏的裤管里在不停地向下滴水。于是,又忙乎了起来,为路张氏换洗衣服,擦洗身子。粘满大便的衣服让人恶心,但白如云和王平川一点儿异常反应也没有,只是愧疚地对路张氏说:“妈,都怪我们不好,地里草多,我们把你的事给忘了……”

        路张氏默默地望着白如云和王平川,不说话。

        王平川接着说:“妈,你以后再不能这样了,好好的人不活,干吗要寻短见呢?”

        搓揉衣物的声音吱吱地响着,路张氏忽然问了王平川一句:“娃,你嫌妈脏不?”

        王平川说:“妈,你看你说的,你是我妈,我咋能嫌你呢?”

        这句话把路张氏的眼泪催了出来,在晶莹的泪光中,她当即对蹲在地上为自己洗屎裤子的王平川说:“只要你不嫌妈,妈以后就好好活……”

        生火做饭。窑内弥漫着温情的人间烟火,白如云在橘黄的灯光中忙乎着,身影儿摇来晃去,时而弯曲,时而舒展,仿佛在进行一场舞蹈表演。路张氏想:上天对我不薄啊,给了我这么好的两个儿媳妇!

        路在贵当兵一走便杳无音讯。转眼之间,一年多时间过去了,王平川不知他是死是活。尽管路在贵从来也未碰过王平川一下,但王平川还是认认真真地当他是自己的丈夫。夏收过后,田里的活计少了些,王平川可以腾出一些时间来想路在贵了。但路在贵留给她的印象总是模糊的,她想写信给路在贵,但自己却不会写字,况且就是会写,写了,她也不知道该在信里说些什么。她想找路张氏商量商量,可又怕路张氏伤心。一天,她拿出家里的几颗红枣为路张氏熬稀饭,红枣在阳光下一个个闪着亮光,仿佛一枚枚硕大的相思红豆,虽然因为干了而显得皱巴巴的,但这一点儿也没有影响到它们的可爱。它们在她的眼里变成了初生婴儿的嘴唇,她因它们联想到了自己献给路在贵的那颗心。于是,她便将一根带线的针扎进一颗红枣,连同自己亲手为路在贵做的一件衬衣一起打成邮包,准备寄出去。

        白如云见了,对王平川说:“他婶,总得说两句吧,要不在贵兄弟能明白个啥呢?”王平川说:“嫂子,话我会说,但我不会写字啊!”白如云自告奋勇:“我帮你!”二人就找来一支铅笔和一张纸写开了。

        白如云说:“她婶,说些啥呢?”从没拿过笔的她手抖得厉害。

        王平川的脸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白如云开始写,字迹歪歪扭扭的:“在贵,我想你,真的好想……”

        王平川问白如云写了些什么,白如云如实说了,王平川就羞得抬不起头来。

        漫长的等待从此开始了,置身于等待中的王平川,全然不知路在贵正在异国的土地上经历着一场战争。

        路在贵所在单位是通信连。通信兵是首长的耳朵,在某种程度上说,通信连的战士要比真正战斗班排的士兵危险些,但那都是应该做的,因为没有一个通信兵甘愿让自己的首长当聋子。当然喽,在首长耳功正常的情况下,他们还是蛮自在的。那时,他们钻在地道里,听着炮火在头顶上爆炸后的声音,说些心里话或者俏皮话,笑得非常自在和开心。在他们这群通信兵中,最活跃也最有意思的当然是指导员了。那天,他在坑道里似乎有些想家,却不好意思说出口来,就拐弯抹角地问自己的战士:“你们说,士兵的家在哪里?”

        一个士兵说:“当然是老家。”

        另一个士兵说:“不对,是在部队。”

        路在贵看了一眼懒洋洋地躺在地铺上很是惬意的指导员,将身子向他靠了靠,似乎想要回答他提出的问题,但却嗅了一肚子浓浓的汗味。那汗味来自指导员身上,使路在贵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自从进入地道以后,路在贵便与指导员挨着铺住。指导员睡觉打呼噜,路在贵说梦话,他们一唱一和,配合极佳。让人有些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有时在进行了一番精彩的呼噜与梦话表演之后,还将手伸向对方,欲要为此项合作的成功进行一次真诚的握手,并预示下次再来,下次要比这次更精彩和出色。但他们一时难以找到对方的手,只好如同瞎子摸象般地胡摸着,直到把对方给摸烦了,你给他一肘子,他报复你一拳头,才肯罢休。不过,第二天,他们谁也不生气,指导员顶多说:“好你个鬼小子,昨晚居然趁我不备砸了我一拳!”路在贵也顶多还一句:“哟,你身为指导员,咋没先检讨一下自己的错误,到底是你先打我还是我先砸你!”说到这里,他们就大笑了起来。

        因为这层关系,指导员与路在贵分外亲密了起来。那会儿,他见路在贵想要同自己说话,但却又将头缩了回去,就忽地从床上蹿了起来,像捏一个西瓜似的捏住了路在贵的头,说:“鬼小子,你咋不说了呢?”

        路在贵许是被捏疼了或者说是被人那么捏着不好受,便赶忙说:“士兵的家……士兵的家……在哪里——我不知道!”

        指导员将路在贵的脑袋瓜向后一转,而后骂了路在贵句笨蛋,站起身来,背搭着手,在地上转起圈圈来,接着,神情变得庄重了起来:“士兵的家在哪里?我现在告诉你们,士兵的家就在他们的足下,他们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他们的家,从这个意义上说,士兵的家最大……”

        指导员意犹未尽,但路在贵却趁他暂时没词儿了的那会儿插了句:“指导员,照你这么说,士兵的家简直太大太大了,可是,我好像没感觉出来,你说,士兵的家这么大,那他们咋就只有一个媳妇儿呢?”

        战士们哄笑了起来,指导员一下子向路在贵扑了过去。路在贵赶忙躲闪,但还是被指导员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只有静候“惩罚”的份儿了。谁知,指导员却将嘴巴贴在了路在贵的耳朵上,有些神秘兮兮地说:“好小子,你居然敢戏弄我,看样子我得介绍个对象给你了,本人的妹妹,在卫生队,一个漂亮的女兵!”

        几个战士听见了指导员同路在贵说的话,一下子都拥向了指导员,抓他的胡子,捏他的下巴,七嘴八舌地说:“好个指导员呀,你有多少个妹妹,今天给这个介绍,明天给那个介绍,这样一来,全中国的姑娘都成了你的妹妹也不够!”

        指导员脸不红心不跳,”嘿嘿”地笑了笑,说:“傻瓜,本指导员是在逗你们,你们一个个全当真了?你们以为天鹅肉是人人都能吃上的!”

        50

        一颗炸弹落在了地道顶部的土层之上,振聋发聩。指导员下意识地将路在贵压在了身下。之后,他扭头看了看地道顶部,松了口气,缓缓地坐了起来,说:“妈的,【创建和谐家园】美国鬼子,想把老子吓死在这里头呀!”指导员有意将“炸”说成了“吓”,仅仅是为能在自己的战士面前幽默一下。路在贵摇了摇脑袋瓜儿,好像地道顶部的土渣落在了他的头上,他要将它们抖干净。之后,他猫一样地爬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指导员笑了笑,说:“美国鬼子没把我吓死,指导员你快把我压死了。”指导员朝地道顶部扬了扬下巴颏,示意路在贵看看,路在贵轻描淡写地向地道顶部扫了一眼,说:“没事儿的!”地道顶部非常结实,全都铺装着钢板,这是美军的杰作。但在我军的英勇攻击下,不得不节节败退,不得不将这安全而又保险的东西留给我军享用。钢板缝隙间掉土渣,当然不碍事。

        通信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告诉指导员电话线路中断。指导员朝路在贵一挥手,说:“【创建和谐家园】,就是刚才的这发炮弹炸的,咱俩去修就够了!”指导员如此器重路在贵,路在贵在激动之后,变得豪情满怀了起来。外界的炮火声仍在继续,爆炸声穿透地道顶部的土层,仿佛像闷雷。带齐工具后,指导员和路在贵便出发了。指导员的脸绷得紧紧的,好像有两只手在扯着他的脸皮那样,黑黑的胡楂儿随即一根根地冒了出来,像刺。但就在那会儿工夫,他仍不忘伸手抚摸通信员的脸,似乎还想逗通信员玩玩。

        走出地道,枪声响成一片,炮弹在地上,掀起滚滚黄尘,一团团一朵朵,奇形怪状,将天空弄得混混沌沌。指导员和路在贵猫着腰来到了地道顶部,很快,他们便找到了电话线断开的地方,但一个接头却不知被炸到哪里去了。路在贵紧捏着那根待接的电话线,指导员在他的背上轻轻按了一下,用那种非常有力的低音对他说了句:“抓好,趴下,别动!”然后,自己躬着身子向一棵古树的方向跑了过去。敌机成群结队地飞了过来,几颗炸弹在附近爆炸了,飞扬的尘土大有将路在贵活埋了的意思。路在贵揉了揉眼睛,看了指导员的背影一下,不由替他捏了把汗。那棵古树在疯狂的炮火和硝烟中依然勇猛地挺立着,属于它的相当一部分枝丫已被炸没了,但剩下的那些更像长矛和利剑,使路在贵振奋和鼓舞。又一发炮弹落了下来,这发可恶的炸弹使指导员留在路在贵眼眸中的背影瞬间化作一种刺目的白光和浊浪排空般的黄尘。路在贵傻了眼,尘土就势朝他圆睁着的眼眸扑了过来,使他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次看见什么。一块极富有弹性的东西砸在了他的头上,他用衣袖拭出了眼中的泥水,方才发现那东西原来就是指导员的手!他哭喊着朝指导员的背影出现过的那个地方奔跑了过去,接着拿出枪毫无目的地打了一梭子子弹,号叫着,浑身上下每一根毛都竖了起来。于是,他大笑,他觉得他的眼睛成了绿色了,他嗅到了一股近于皮毛燃烧的味道,他知道那不是人的,那是狼的。他明白,他身体的某一处已经着火了,他吼叫着向前冲,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只是开枪。忽然,一发子弹开玩笑似的朝他飞了过来,又一发子弹朝他飞了过来,那棵古树的上半截已不复存在了,下半截依然挺立在那里,其上呈现出一种让每一个置身于战场上的人都会震撼甚至愤怒的焦红色。

        ……

        当他恢复知觉后,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了,仿佛被胶粘住了似的。接着,他感到头上仿佛是被人用烧红的火钳烫了一下那样,【创建和谐家园】辣的痛。记忆中指导员的那只手再次朝他飞来,他被惊出一身冷汗,但不知怎的,他却对此怀疑了起来。于是,他将手伸向了旁边的铺位,似乎想在那里找到指导员。事实在起初时并没有使路在贵失望,他触摸到了指导员的肚皮,不由兴奋了起来,说:“指导员,你在呀,我以为……”但很快,他便感觉出有些不对劲儿,他摸到的那个指导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用胳膊肘子来回击他,他也未曾听到他如雷贯耳的呼噜声。为了验证一下睡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指导员,他的手缓缓向上摸了过去,想要摸到指导员的脸和鼻子,但却偏偏摸到了两座高耸挺拔的不属于指导员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像触电了一般,跳了起来,像被胶粘着的眼皮在那一刻“咔嗒”一下睁了开来——天呀,他摸到的原来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女兵!

        经路在贵这么一折腾,那个女兵醒了,忽地坐了起来,愤怒地看着路在贵,不由分说地举起了手臂。接着,一个巴掌便重重地落在了路在贵的脸上。

        路在贵连动也没动一下,他的眼睛有些机械或者说呆痴地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置身的地道,在心里努力地回想着那发炮弹和指导员的背影。

        女兵在打了路在贵一巴掌后,就垂下头,坐在那里不动弹了。许久之后,她忽然对路在贵说:“对不起……”

        路在贵也不客气,问那个女兵道:“这是什么地方?”

        女兵没有抬头看路在贵一眼的勇气,只是努了努嘴,似乎有些娇嗔地对路在贵说:“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不就明白了……”

        路在贵这才想起来看看睡在自己身边的那些人。他们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那里,绑在身上和头上的纱布还在向外渗着血,伤势都非常严重。

        女兵说话了:“军医们都去前方了,伤员太多了,他们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已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我一个人害怕,见你比他们的伤轻些……就……没想到……刚睡下……你就……”说到这里女兵的眼泪掉了下来。

        路在贵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发炮弹了,他想,指导员绝对牺牲了,但他却不甘心这么轻而易举地死心,就忍不住问了女兵一句:“前头部队有没有送来一个指导员?”

        女兵说:“什么指导员不指导员的,来我们这里的全是伤员……你糊里糊涂地摸人家,还敢提指导员,也不怕人家告你!”

        路在贵又说:“我问你前头部队有没有送来一个指导员?”

        女兵见路在贵很认真,也便跟着认真起来了。她想了一会儿,然后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路在贵禁不住哭了起来。

        女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路在贵的哭使她手足无措。她像哄小孩儿那样哄路在贵,但路在贵分明是个比她还大得多的大人。接着,她的脸被急红了,几乎是叫喊着对路在贵说:“你哭,你哭呀,一个大男人家,你哭,害不害臊呀!”

        女兵的话非但没有使路在贵止住哭声,反倒使路在贵哭得更凶了。还是炮弹厉害,一点儿情面不留地落在了地道口,而后,一点儿力气也不费地用土和碎石将地道封死了。路在贵不得不止住哭声,与女兵一起慌里慌张地来到地道口,用手扒堵在那里的土和碎石。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除了一个劲儿地扒土外,还是一个劲儿地扒土。他们的手指仿佛是变细了,变短了,但当粘上血水与泥土之后,却分明是变粗了,变长了……终于,他们看到一轮初升的太阳,呼吸到了一口新鲜的空气。太阳红彤彤的,女兵仿佛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太阳,她真的想拥抱那太阳或者让自己变成太阳。而当新鲜的空气进入她的肺脏后,她的身体就猛地向外扩展了一下,一下子感到清醒了,精神了。于是,女兵忍不住说了句:“多好的空气呀……”正当女兵想给自己的话语再补充点什么时,路在贵却像电线杆子一样,缓缓倾斜着,带有几分醉意似的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女兵惊慌地抱起了路在贵,一个劲儿呼喊着,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打在了路在贵的脸上。路在贵一点反应也没有,仿佛真的死了。女兵心一狠,便用自己的尖指甲狠掐起路在贵的鼻子疙瘩来,但路在贵仍是那副样子,这使女兵不得不说好话给他并向他乞求还是活过来的好。女兵说:“都怪我不好,我刚才不该打你,我错了还不行吗……”

        路在贵没听见女兵的话。

        女兵有些委屈,接着说:“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你是好人,你活过来吧……”

        路在贵还是没有听见女兵的话。

        女兵急了,继续说:“哎呀,你这个人咋这么个样子嘛,你占了人家的便宜,还要死,你简直是……如果,你觉得你还没占够的话,你活过来可以继续占嘛……”

        这回,路在贵听见了女兵的话。他觉得自己的鼻子仿佛是被狗咬掉了那般疼,有些费劲地睁开了眼睛,用似乎求饶的目光看了女兵一眼。

        女兵的脸上映上了一团火红的朝霞。

      第十六章

        51

        指导员牺牲了。这个消息是连队派人来看望路在贵时告诉他的。其实,这对于路在贵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新闻了。那个送这条消息给路在贵的战友嘱咐路在贵要暂时保密。他说,现在照顾路在贵和那些伤员的那个女兵,是指导员的妹妹,组织上怕她知道自己的哥哥牺牲后闹情绪,那么多伤员,都需要她,她一甩手那些伤员咋办?这么大的事情谁都不会轻易放心的。

        路在贵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不过,他还是有些想不通,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一只手,其他的东西都哪里去了呢?他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半截子古树。他感觉,那树上的焦红色是自己心上流出的血染就的。因此,每每看见那树,他的心就会痛得厉害。

        连队的战友走后,路在贵感到自己非常疲劳,仿佛是被抽去了筋骨那样,变成一摊肉泥。女兵给伤员们换药,她哼着小曲,心情出奇的好,一见路在贵,就非常顽皮地问了句:“活过来了?”路在贵的身子骨不由得向后一倒,瘫在了地铺上,不想动也不能动了。女兵的小曲儿,轻轻柔柔地飘在地道中,路在贵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没了,所有的痛苦都与他的躯壳无缘了,但他的眼泪却一个劲儿地向外流着。

        很快,路在贵便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指导员的妻子依旧站在站台上,寒风吹来,身子在瑟瑟发抖。他说,嫂子,天冷了,你应该加件衣服。但指导员的妻子却什么也没说,潮湿的眸子望着远方,而晶莹的泪花儿却将这唯一的远方弄得支离破碎。路在贵禁不住伤心了起来,又说,嫂子,你这是怎么了……一股冷风刮了过来,指导员的妻子随风飘了起来,越来越小,最后在一个非常温暖的地方变成了一朵白得让人心痛的花。路在贵远远地看着那花一点一点地变大,一点一点地将那个温暖的地方全都覆盖了起来,忍不住哭了起来。

        女兵在为路在贵换药时,弄醒了路在贵。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似乎还想要在梦中多停留一会儿,让自己多伤心一会儿,但那时,女兵却偏偏弄醒了他。他看着女兵,女兵并没有发现他醒了。女兵的脸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女兵的睫毛密又长,女兵的眸子黑又亮,黑又亮的眸子里装着他的头和半个胸脯。他觉得女兵很可爱,很有耐心,很懂事。他嗅到了女兵身上那股带着淡淡的药水味儿的气息。

        一个伤员被送出了坑道,无声无息,面部的表情平静而安详,世间一切一切的苦闷和烦恼都与他无缘了,伤员把自己的躯体交给了大地,从此与世无争。裹在他头上、身上的纱布,被他的鲜血染得红红的,仿佛是海底的红珊瑚。那血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渗,欲要将伤员的整个躯体都染得那么红,欲要让他整个人儿变成了红珊瑚之后,在这块不属于他的陌生的土地上,年年岁岁,生长不息。女兵哭了,她哭着说,一个好端端的人就这么走了,谁不可惜呢?另一个伤员走了,但他不像前一个伤员走得那么平静,他被送进地道时就处于昏迷状态,昏迷不醒的他仍不忘高喊打倒美帝国主义,消灭美国鬼子。他在昏迷中喊这些话时,面部的肌肉常常奇怪地扭成让人惧怕的疙瘩,头上的那伤口也在那个时候流出了血。血像河流,十分优雅地穿过他的额头,最后汇集在他的眉毛上,使那眉毛变得血汪汪的,就像两把刚刚杀过人的刀。女兵常常被他的样子吓得将身子贴在地道壁上。女兵说,这可能就是英雄吧。女兵说,英雄原来也挺可怕的。女兵说,战争原来就是以可怕来攻击和震慑可怕的。不过,送这位伤员走的时候,女兵没有哭,她好想也能如英雄一样冲锋在前沿阵地上。

        虽然送走了一些伤员,但还有伤员不断地进来。为了使这些伤员能活下去,女兵常常通宵达旦地工作着,为他们清洗伤口,包扎,换药。因为伤员太多,前方的医院已无法再接纳,军医们在前方医院为伤员们做过手术之后,就将伤员们转移过来,交给女兵护理。这些伤员都是在前方医院里基本上脱离了危险的人。很快,女兵便瘦了下去,她常常一边忙乎着,一边听着那些伤员的梦话。大多数伤员在梦中喊的是“开火”、“冲啊”,女兵的脸上因为这些声音浮出了一种恒久且耐人寻味的微笑,灿若桃花,仿佛一轮与众不同的太阳。

        在女兵的悉心照料下,路在贵的伤很快痊愈。让路在贵伤心的是,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条深深的沟壑,仿佛是被犁铧翻过那样。这使他头顶的那块本来可以说是平整的平原,从此一分为二。他在还没巴掌大的那么一块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气得哇哇地叫了起来,面部的肌肉如同先前走了的那位伤员那般奇怪地拧成了疙瘩,眉也很像两把刀,只是没有沾上血液。但他不像英雄,相形之下,他更像一只野兽,那道伤口在他叫时,闪烁着一种可怕的青光,仿佛被投放了大量毒液的河流,阴险地从他的头上流过。他不停地叫喊着要去战场,但组织上却没有批准他的请求,因为,那时美国鬼子节节败退,我军胜仗一个接着一个,但这同时使我军的伤员也空前地多了起来。针对此种情况,组织上要路在贵留在那座坑道中,帮助女兵一起护理那些还在不断增多着的伤员。革命战士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但路在贵却因为组织上分配这样一份差事给他而愤愤不平着。受伤的头颅常使他想起指导员,想起那枚炮弹,他似乎已经忘了那棵只有半截的古树,一心想着要给美国鬼子以痛击,为指导员报仇。不能进入战场的他,无时无刻不在沉闷着。

        52

        秋天到来之时,王平川寄给路在贵的那件衬衣和那枚红枣以及白如云代王平川写的那封信,几经辗转,终于被送到战场。路在贵取出衬衣,往开一抖,那枚红枣便滚落在地上。女兵看得分明,赶忙伸手去捡,但红枣上的针却不失时机地扎了她的指头一下。女兵将红枣托在手上,被针扎过的手来回甩着,大惊小怪地对路在贵说:“好好的红枣,上面为啥扎上一根针呀!”

        路在贵苦苦一笑。

        女兵接着说:“哦,我明白了,你一定伤了你媳妇儿的心!”

        路在贵半晌不语。接着,他想起了远在祖国的家园、母亲和那个自己从来也未“关心”过的妻子。他想,这两年来,她们是怎么过的,那方家园是否还如以前?而当他想到母亲在临行前为自己下跪的那一幕,眼眶禁不住有些潮湿了。

        女兵见路在贵的样子,就变得乖巧了起来,一种说错了话的愧疚感随即在她的心头升起,低垂着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怯生生地抬了一下眼皮,瞟了路在贵一眼。

        路在贵忽然对眼前这个可爱并且懂事的女兵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情感。女兵一下子跃入了他的心房,他深厚的思乡情绪将女兵包了个严实。他不想让女兵再受到任何伤害,禁不住拍了拍女兵的肩,说:“没事的,不就是一枚红枣和一根针嘛。”

        女兵那毛茸茸的小脑袋朝路在贵探了过来,接着一个灿烂的微笑便洋溢在了她的脸上,但很快,她又将微笑收敛了起来,有些不怎么踏实地问了路在贵一句:“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路在贵说。女兵忽地跃了起来,一下子变成了欢快的精灵,翩翩起舞的同时,无所顾忌地歌唱了起来:“没事了,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路在贵看着女兵的身影,将想家的心绪收藏起来,拎起一桶血糊糊的纱布,走出了地道。

        外面阳光灿烂。近段时间,美军仿佛放了假似的,不再发动任何攻击。大地万分宁静,被美国飞机和大炮轰出的坑坑洼洼,仿佛是已结了疤的伤口,正在惬意地接受着阳光的爱抚。偶尔,也能看见几个朝鲜士兵或农民,他们仿佛已消除了对战争的紧张和恐惧,有时还能听见一些说话声中掺和着的笑声。这久违了的声音,轻飘在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天地间,仿佛是飞翔在秋季湛蓝天空下的蒲公英那般,无拘无束。

        在一条小河旁,路在贵放下拎在手里的桶子。河水缓缓流淌着,清澈见底,完全没了战时的暴躁与浑浊,几张美军飞机撒下的【创建和谐家园】,死了似的躺在河岸边,没有人愿意理睬它们。路在贵将那些纱布放在水中,纱布上的血液随着流水缓缓扩散开来,轻柔地舞动在水中,仿佛西天优雅的火烧云。路在贵再次想到了家,想到了狐狸鼻子墚上的“花儿”,想到了那个长相丑陋的女孩儿的眼泪,想到了自己风烛残年的老母亲……忽然,他的脑子里就闪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要是我死了,她们……这念头使那如线团一般紧紧缠绕着装在心里的一种情绪,被一只风筝牵引了出去,在空中变成琴弦般的细线,鸣出一曲近于凄婉悲切的情歌。

        朝鲜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想必祖国的天空也是这样的。但朝鲜的天空和祖国的天空不一样,朝鲜的天空使人想家。在朝鲜湛蓝湛蓝的天空下,路在贵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团没有根的空气,时刻都在随风飘着。一道黑线划破了长空,尖锐刺耳的声音在地上爆响开来,如同六月天让人们担惊受怕的响雷。碎石与弹片呼啸着腾空而起,硝烟再次弥漫开来,日色也渐渐变得昏沉了起来,似乎已经经不住折腾了,有几分摇摇欲坠的意思。

        路在贵缓缓地坐了下来。那些落在地上的炮弹,不但没有使他有一星半点的惊慌,反使他出奇地平静。他拿起一块纱布,慢慢地搓揉着。

        小河的流水依旧是那么的清纯。面对炮火,小河依旧是那样不慌不忙,仿佛以静应变的智者,临危不乱。一颗炸弹落在河岸上,碎石在空中飞溅了一会儿,非常无奈地坠入了河水中,小河平静地接受了它们。路在贵坐在那里连动也未动一下,指导员牺牲时的那一幕,在那时仿佛凝固成了他大脑中一幅永恒的画图。他想,炮弹,你有本事就朝老子开火吧,老子不怕你!刚好一架敌机俯冲着又甩下了一颗炸弹,那家伙的庞大躯体与地面的距离只有十几米了。路在贵忍无可忍,顺手操起河中的一块石头,向敌机甩了过去。敌机害怕了似的飞远了。路在贵朝着敌机的影子,非常结实地骂了句脏话。

        随后,路在贵将洗好的纱布重新装在了桶里,立起身来,向回走。他猛一抬头,看见女兵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半晌,才说了句:“这么危险,你咋站在这儿!”女兵回过神来,认认真真地看了路在贵一眼,说:“你不也一样吗?”路在贵见女兵的眼眶有些潮湿,就有几分开玩笑地说:“难道你不怕死?”女兵的眼泪掉了下来,说:“其实,死跟活没什么区别,关键在于怎么对待。”

        战争可以使人成熟,女兵的话使路在贵在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美军开始大规模反扑,他们凭借着空中优势,对我地面部队狂轰滥炸。战争又一次紧张和激烈了起来。地道里一些伤还未痊愈的战士,强烈要求参加战斗。组织上批准了他们的请求。路在贵再次走上了战争前沿。女兵含着泪为那些伤员们唱了首送别的歌,眼看着他们走入硝烟中,心头不由多出了几分牵挂。

        炮弹像冰雹似的落了下来,浮土三尺,飞扬在空中,仿佛祖国西北高原上冬季里罕见的大风。子弹从战友们的头顶和身旁呼啸而过,战友排山倒海般地冲向敌阵,与敌军士兵展开了肉搏战。枪声炮声渐渐稀落了下来,战地上尸体遍野。血从尸体中流了出来,在渗入泥土之时”哧哧”地响着。解决了最后一个垂死挣扎的美国士兵,路在贵成了这场战斗的唯一幸存者。他环顾了四周一眼,急忙扯开几个与敌人抱在一起同归于尽的战友,似乎有些绝望地将头颅缓缓地抬了起来,面对苍天十分悲壮地号叫了一声。之后,他看见了军旗,看见了那个已经牺牲但却没有倒下的举旗的士兵。他用足了所有的劲儿,将身子挺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那杆军旗、那个士兵走了过去。滚滚的浮土使他的胶鞋发出一种难闻的奇异味道,他从那个士兵的手中接过军旗,用力向地下插,而后狂笑了起来。对面山头敌军的望远镜如同闪烁在白天的寒星,全都对准了他。他就那么狂笑着,等待着敌军的大炮和子弹。渐渐地,他喘不过气来了,他的腰有些弯了,他的身体有些倾斜了。但就在他快要倒下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个人用力托举了起来,轻松了许多。他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神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那个托举着他的,原来就是那天指导员牺牲时,他看见的那半截树桩。他倚着树桩,立正站好了,面部的肌肉紧绷着,用喷射着复仇火焰的目光燃烧着对面山头闪烁的点点寒星,将那面红旗尽情舒展开来,而他的腿却血流如注……

        53

        第二年,组织上决定送一些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受伤的同志回国治疗,路在贵返回了自己的祖国。有了那场战争的经历,路在贵开始对家有了一种别样的情感。这一年,他当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张一梅已经回到了金羊塬,他更不知道一个陌生的男人已经成了他家的常客。这个男人便是孙玉根。当然,他更不知道,以前在金羊塬斗过地主的李伙子已经回到了金羊塬,并且当上了金羊塬生产队队长。

        这一年多的光景,金羊塬的人沉浸在新中国成立的喜悦里,大搞社会主义建议,并把那首《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唱得异常响亮。白如云就是在这种喜悦里把路之珍送进了学校。然而,金羊塬上热火朝天的景象只能使张一梅远远地望着这个地方,那时候,被她咬掉下身的王地主以及她曾经居住过的王地主的家或者说是她自己的家已经不复存在了。她看着陌生而又熟悉的金羊塬,忽然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哭了起来。于是,有个妇女在离金羊塬不远的地方哭着不敢进村的消息在金羊塬传开了,男人们怀着好奇心来看她,她哭得更凶了。那些前来看她的人不知道她因何而哭,也更说不清她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因而也就谈不上安慰她什么了。于是,来看她的那些人也都纷纷回去了。最终白如云带着几个孩子来到了她的面前。

        “他一梅婶!”白如云旧友重逢地对哭着的她欢呼着。但她却没有一点儿旧友重逢的意思,眼泪下雨般地流得更凶了,这泪水使白如云变得不知所措了起来:“他一梅婶,你哭着干什么?”

        张一梅止住了哭:“如云姐,谢谢你还记得我。”

        白如云说:“他一梅婶,你看你说的……”

        白如云的几个孩子憨憨地望着她,她的眼泪又来了:“如云姐,我什么也没有了……”

        这时,路之珍像个小狗娃子一样摸到了她的身边:“一梅婶,你别哭了……”

        张一梅拉住了路之珍的手,但眼泪流得更猛了。路之珍依偎在了她的怀里:“一梅婶,现在是新社会了,人们不爱哭了,你为什么还哭……”

        张一梅不知该说什么。

        路之珍又说:“一梅婶,你到我们家去吧,我们都很喜欢你……”

        路之珍这话一下子提醒了白如云,她不容推辞地拉起张一梅的手,走进了白家的那口窑洞。

        那几日对白如云家来说,总有着一些意外的消息和事情降临,但白如云并没有感觉到这有什么不对。白天的劳动过后,她和张一梅不断地拉着家常,虽说她的心底还指望着路在德能在某一天回来,但张一梅的到来淡化了她的这种渴望。就在白如云和张一梅相处得就像一对亲姐妹之时,另外一个人的到来打乱了白如云的正常生活,那个人便是当年在白如云家窑里住过的红军战士孙玉根。他站在阳光下,身穿一套军服,但已没有任何标志。孙玉根对白如云说:“大嫂,你不认识我了……”

        白如云仔细打量了他一阵子,觉得少一条腿的他拄着个拐杖,就像一个圆规站在地上,顶端的部分希望能得到别人某种亲近。

        孙玉根又说:“大嫂,你不认识我了?”

        白如云说:“大嫂?你叫我大嫂?你不会是路在德吧?路在德不可能是这个样子啊……”

        孙玉根说:“大嫂,我是在你窑里住过的那个红军战士啊!”

        白如云的大脑猛地搜索了一下过去的记忆,但她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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