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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念狼 》-第 1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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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他这病……”)

      舅舅不愿说下去,我也就不再多说,提出能不能带我去村里看看,他应允了,又是一身的猎人行头,把枪也提了。“我一回来,也就觉得这儿那儿地不舒服,【创建和谐家园】这身衣服,我怕我也就不行了。”在西村转了一圈,又去了中心村子和另外三个小村,许多孩子就一直跟随了我们,他们口袋里都会有着一副弹弓,一见到有鸟飞过,就射击,没有不应声射中的。到了盆地南端的河堤上,太阳正红,河边的岩石上时不时就有水鸟栖落,孩子们嚷着要使用舅舅的【创建和谐家园】,舅舅当然是不能答应的,名们就用弹弓打中一只,又等待着另一只出现,连打了五只。一只鳖从水里爬上了石头上晒盖,弹弓射出的石子都集中在鳖盖上,鳖盖没有烂,鳖却打得翻了个过儿,掉在水里不见了。这时候,舅舅端起了枪,也仅仅是那么一抬,水面上溅起一团水花。

      “没打中鳖,没打中鳖!”孩子们说。

      但一条绿色的蛇却翻起了肚皮漂在水面上,悠悠地漂过来,停在了浅水滩。我看见蛇有两尺余长,并未死亡,开始剧烈扭动起来,身子的绿颜色和红的血水搅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而孩子们却兴奋了,跑过去抓住了伤蛇,竟用树皮把蛇的尾巴固定在了树枝上,蛇还在微微扭动,他们就在十米之外比赛打弹弓,蛇就一截一截被打短着去。

      孩子们的行为令我反感,我不让舅舅再用枪瞄准别的小动物,也不让孩子们再跟随我们,遂问起昨天晚上酒席上的事:有许多问题搞不明白,比如为什么人人腰里缠有红布条?为什么喜生说才转到西村便又转到东村了,什么在转?喜生是讨账的,和栓子有什么过节?舅舅说:哪一壶不开你倒提哪一壶!在前五年吧,有风水先生来看了这里地形,认为塬上有一处好穴,结果有数家大姓都想占有这块穴地,后来变成宗派势力斗争,你猜忌我,我记恨你,并各自从外地请了神汉巫婆念咒画{。有一天夜里,这穴地就被人用炸药炸毁了。谁炸毁的没有人能说得清。没有了好的穴地,村子里就接二连三地死人,又常常是先集中在一个村子然后在另一个村子发生,弄得人心惶惶,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家。也因此修盖了钟楼,又突然传出裤带上系红布条能避灾的话,男女老幼都系上了红布条,连商店里积压了多年的红布也一抢而光。栓子的婆娘就是从德顺那儿买了一批红布,而钱迟迟未还,德顺就雇用喜生来讨账的,若不是昨晚在酒席上,栓子是少不了被喜生一顿饱打。

      “这么乱的,”我说,“乡政府也不管管。”

      “怎么管,乡政府就那么几个人,催粮催款,刮宫流产,就够他们忙了!如果你外爷在,还有个说公道调解的,你外爷一死,没个德望高的人压得住阵了。”

      “我看大舅倒行么。”

      “他呀,嘴是能说,胆儿小。”舅舅说,“当年狼多的时候,他和二狗去北山撵狼,狼没撵上,让狼撵着他俩爬上了树,十多只狼围着树不走,我去解的围,二狗从此吓得摇头流涎水,你大舅也吓得睡了十天,后来怎么也不参加捕狼队。现在看不到狼了,就他说的,出门还得拿上个家伙,你没看见他家前墙后墙上还用石灰画着吓唬狼的白圈吗?这……”

      舅舅突然想起了什么,打住话头,叫了我一声:“子明。”

      我说:“嗯。”

      “你做梦不做梦?”

      “咋不做梦,常做的。”

      “白日所想,夜里所梦,这我是知道的,可偏偏白日想的事夜里没梦,想都没想的倒有了梦了,你给我解解。”

      我问舅舅做了什么梦?舅舅说昨儿夜里,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打了几十年的猎了,从没梦到过狼,可昨晚梦到了小时候曾经叼过他的那只狼。那狼已经很老了,他正在门口坐着的,一抬头,狼在门口站了,而且叫他:傅山,傅山!他没有害怕,只是问:你是那里狼,在十五个狼数里吗?狼说在十五个狼数里,你却认不出我了,我叼过你嘛!他再看了看,果然是曾经叼过他的那只狼。他说:你还活着?!狼说:我还活着,我一百五十岁了!这时候他就醒过来了。

      “我怎么就梦到了它?”舅舅说。

      “怕是你昨夜酒喝多了,伤疤发炎做痛,潜意识里又回忆到了小时候狼叼你的事吧。”

      “……”舅舅似乎信了我,又似乎不信,他说:“你说,不会有什么事吧?”

      我说:“就是那狼真活了一百五十岁,它现在还能再来叼你吗?”

      “这倒也是。”

      我们从河堤上回来,我留神了大舅家的院墙,院墙上果然画着许多白灰圈儿,而安放在院墙角的狼夹子竟夹住了翠花的前爪,大妗子一边为翠花卸狼夹子,一边骂大舅:“现在哪儿还有狼,你放这夹子夹你的骨殖呀?”

      “小心点为好么,越是没狼的时候越要防备着有狼呀!”大舅回着话,见我们进院,就不言语了,只笑着问我:地方好吧,好地方啊!

      我说:“虫子吃过的苹果是最好的苹果,狼来光顾的地方当然是好地方。”

      “可不敢说这话!”大舅说,“你是贵人,贵人嘴里有毒,说啥来啥哩!”

      他煞有介事地看着我,低声说:“我倒有话问你哩,前十多天西南村口有了狼屎,河滩里也发现了狼蹄印子,怎么又有狼了?有人传着说是州政府颁布了禁杀狼的条例后,又从外地进过来了一批新的狼种到了商州,得是?!”

      我笑着摇头,心里却纳闷:雄耳川人怎么也有了这种想法?“先前的狼屎是一疙瘩一疙瘩的,西南村口的狼屎堆堆是大呀,木碗那么大的!”

      “你别见风就是雨的,连我都不知道,他谁就知道了?”舅舅说,“就是引进投放了新狼,新狼偏偏就到咱这儿了?!!”

      两个舅舅在院子里说话,我就回到屋里,烂头满脸枯黄地坐炕沿上,头是不疼了,人仍是没精打采。我悄声问他能不能走得动,烂头说干啥呀,我说西南村口发现了狼,不知是真是假,得去看看。

      我和烂头拿着照相机去了一趟西南村,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狼屎,一个老太太说迷糊老汉拾粪拾得勤,是不是他把狼屎拾去了?寻着了叫迷糊的老汉,老汉正与几个年轻的媳妇说浪话,说到某某的儿子已经在省城当了什么领导了,老汉就大发感慨,不知道当那么大的领导该有多少好事占着,“我要是当官了,”他说,“雄耳川的粪谁也不能拾!”我们就问老汉拾着没拾着过狼屎,老汉说:狼屎是白颜色,里边有毛,好像是拾到过也好像是没拾到过,领我们去粪池里查看,结果仍是一无所获,到了下午,大舅家却来了一伙人,都是问舅舅是不是行署给商州地区投放了新的狼?这么多人严正着面孔询问投放新狼的事,再一次引起我的警觉,投放新狼的话是我们在考察拍照的路上的突发奇想,而我确实也以此给专员去了信,可雄耳川的传言是哪儿来的?“这决不可能!”舅舅向人们解释,“我可以如实告诉大家,我的这个外甥就是专员派来考察狼事的,他曾经设想过投放新狼,但仅仅是一个设想,哪儿就真的投放了狼,从哪儿引进,纸上画呀?拿泥捏呀?”

      “傅山,咱这儿就你一个猎人了,可不敢再有个狼了!”

      “没出息,就那么怕狼?!”

      “怕狼?笑话!真要是有新的狼了,雄耳川也不至于闹成这个样子!”

      舅舅给我解围着,但舅舅却暴露了我的身份,村人都知道我是建议过专员投放新的狼种的,对我就冷淡起来,更严重的是他们认为既然我写过建议,说不定行署真的就已经投放了。舅舅的话没有起到消除疑惑的作用,反而使村人更有理由恐慌起来,就在我和烂头又一次去河滩寻找狼蹄印时,总有人远远地在身后监视,指指点点,我向他们寻问关于狼的事,目光有急切的,有仇恨的,有慌张和警惕的,反倒不停地追问我是不是投放了新的狼,“你不敢哄了我们啊!”我诚恳地解释,甚至指天发咒,我感觉到我已经很不宜在这里再呆下去,同时生出了几分悲哀,卑视起了雄耳川人:长时期的没有了狼,他们在生存竞争中已经变得很虚弱了。

      下定了离开的决心是第五天的早晨。

      到雄耳川时舅舅就讲过,说这里的蚊子是非常多,而且大,身有花纹,一道一道白的黄的颜色如穿了海军衫,现在,天慢慢热起来,汗又不痛快淋漓地出,皮肤上粘腻腻的只觉得难受,蚊子就赶也赶不走。水田多,茅草多,村人又都使用水茅厕,村巷里家家将没遮没拦的水茅坑挖在屋后,却也正在后一排屋舍的门前,终日散发着热腾腾的臭气,蚊子和苍蝇就一团一团在那里酝酿聚集。村子里,每年都发生过小孩跌进了水茅坑里的故事,就在我们来到的第三天夜里,有喝醉了酒的汉子秘家时一头栽进了水茅坑,半清早肚子膨大如鼓地漂浮出来才被发现。夜里出门,我和烂头都是打着马灯的,小心着是出不了事的,每每上厕所就拿一把麦草在蹲坑旁煨烟火,防止蚊子的进攻。但午休却是难以合眼的,蚊子会冷不丁地叮你,一拍一摊血,你不知道这是蚊子本身的血还是你自己的血,腥气难闻,而苍蝇更是在身上脸上爬落,疼倒不疼,却比疼痛更难受。天一黑,屋里得挂蚊帐的,我和烂头睡在一个土炕上,烂头睡觉不老实,半夜里总会把蚊帐蹬出一个洞儿,蚊子就钻进来,你在迷迷糊糊中不停用手拍打着身子的部位,折腾得实在没劲了,闭着眼心里说:叮吧叮吧,你总不能把我全吃完!但忍耐实在是有限,爬起来点了灯去烧蚊子,竟差一点燃着了蚊帐,生出一场火灾来。可恨的是烂头还喜欢抱着翠花睡,翠花身上就是跳蚤躲藏的好去处,我把翠花抓起腿扔到了炕下,终于发了脾气:我忍受得了饲虎,忍受不了喂这些小动物!烂头嘿嘿嘿地笑,笑省城人娇气,笑知识分子的白皮细肉和不长体毛,他竟还有兴趣给我说可以创造两种刑法,一是对犯人不要拷打,可以【创建和谐家园】衣服涂上蜂蜜捆在柱子上让蚊子叮,二是对【创建和谐家园】犯不必挨枪子,捆在那里架起一只脚,让羊呀狗呀的去【创建和谐家园】心,让其笑死。“你活该头疼!”我拿了席往村口的打麦场上去睡了。

      在打麦场上铺席睡觉,是奶奶以前常讲过的情景,那时天热,热得人恨不能揭了身上的皮去,但男人们才敢去打麦场上睡,而且场边四角要生上篝火,狼是怕火的。“睡到半夜,尿憋醒了,能看见篝火之外远远地闪着十几个几十个的绿光,那就是狼在那里趴着。”奶奶说,胆小的人家再热再痒也不敢去打麦场上睡,大不了在自家院子里铺席,睡时还是年纪大的,皮肉老的睡在外圈,孩子睡在中间,而且一条绳一头拴在孩子的腰里,一头拴在大人的手上。如今,打麦场上横七竖八地睡坡了许多人,有老的,也有少的,微微的风吹过来皮肤受活,又没了蚊子,我听见有人在舒坦地笑,旁边人问笑啥呢,回答是我笑皇帝哩,皇帝大不了也是夜夜能睡个安逸觉嘛!到了后半夜,人差不多是凉下来了,而露水开始泛潮,一些人卷了席子和被褥回去,一些人仍睡得死死沉沉。我第一回在打麦场上睡过之后,烂头在第二天晚上也到打麦场上来睡,舅舅始终是没有来,他一直认为还没有到仲夏,有什么热的呀,他更不怕蚊子咬,“我的肉苦!”他打趣地说。这可是真的,我们身上都被蚊子跳蚤叮出的红疙瘩,他却一点也没有。我和烂头一人一张席子,他睡在打麦场的西南角,他的鼾声大,我睡在打麦场的西北角,后半夜有人往家去了,迷迷怔怔里我抬头看着烂头,他依然睡得如《水浒》里赤发鬼刘唐,四肢展开,肚腹坦荡,我就又躺下。躺下却没有了睡意,仰面看着天空,月亮已经瘦得是一根香蕉了,云彩不停地从它的面前经过,是一丝一缕的银白的纱,村中的狗叫了一声,接着又叫了两声,我听出是富贵的口音。似乎有人的脚步响,似乎又没有脚步响,一直如雷的鼾声突然消失了,这烂头,我想,他是翻过了一个身又睡了。但是,已经是很久的时间消失了鼾声,烂头怎么啦?他往日翻身的时候停止呼噜,却很快又鼾声骤起的,难道这回是闭住了气吗?我半爬了身子又看了一眼,这一看差一点令我锐声惊叫,在那张席子上,烂头仰面躺着,身上坐着一只毛烘烘的狼,狼仰着头,摇了几摇,从胸前取下两个东西放在席上。竟然是两个硕大无比的桃子,而狼就前爪撑下去,【创建和谐家园】高高撅起,然后扇动,其声嘭嘭作响。我第一反应是人与兽怎么能交媾,而且是和一只狼,又是如此大的声响,不远处睡着的那些村人会立即发觉的!还有,还有这狼会不会伤害了烂头呢?我忽地坐起来,猛地一下咳嗽,烂头很快地推开了狼,狼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却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是女人?真的是女人,这女人离开了烂头一脚高一脚低沿着场边走。天呀,她经过了我的席边,我看见这是一个脸色臃肿并不好看的中年妇女,那一件短小的褂子开了怀,两只肥胖的【创建和谐家园】咕咕涌涌抖动,但眼睛是闭着的,从我席边走过去了,又走进打麦场中的一片睡着的人中,在一张宽席上睡下,什么都无声无息了。我一下子跳起来,卷了席子就到烂头那儿去,烂头却安然平睡着。

      “你干什么了?”我说。

      “梦周公呀!”他给我打马虎眼。

      “刚才怎么回事?”我说,“是遇见狼吗还是鬼?”

      “你全看见了?”他说,“不是狼也不是鬼,她患夜游症。”

      “那你就做了那事……?!”

      “是她寻到我席上来的,又不是……肉送到你口里你不咬吗?”

      我一把拉起他,又卷了他的席子和被褥,拉着就往舅舅家里走:这女人是患了夜游症,你就这样对待她吗?你就是流氓,你也该收敛些,夜游症也有清醒的时候,万一清醒了知道吃了亏寻过来可怎么得了?!从打麦场走到村巷里,烂头挣脱了我的手,说:“这下没事了,她就寻到我,我不承认能把我怎的?”我骂他真是贼胆,第一眼发现的时候不是女人是狼,莫非那女人就是狼幻变的?“就是狼又怎的?”他甚至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地给我讲故事,说一群考官考核老鼠的本领,第一只老鼠上场,考官们拿了老鼠药问它怎么办,这老鼠竟把多种鼠药放在嘴里嚼,嚼得咯嘣响,这只鼠就被通过了。第二只老鼠进来,考官们让它试鼠夹,它抡起了鼠夹像表演杂技,一会儿敲腿一会儿磕膊,末了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鼠夹上,鼠夹被压成了扁的,这只老鼠也被通过了。轮到第三只老鼠了,考官们想,老鼠们不怕鼠药和鼠夹了,还能有什么办法来考核呢,一时出不了考题,那老鼠就有些不耐烦了,说:你们放快点呀,我还急着要去×猫哩!回到家见到舅舅,天还未亮,舅舅觉得奇怪,我说天亮得立即离开雄耳川,舅舅问清了情况,脸色骤变,令烂头脱下裤子,烂头就把裤子脱了,舅舅用手在烂头的尘根头上一沾,扯出一条细线,一个巴掌扇在烂头脸上,自己却哭了。

      “队长,队长……”烂头已作好了再挨揍的准备,他现在手脚无措,脸上的五指印由红变白,凸了出来。

      “烂头,”舅舅说,“你已经头疼得要死要活的,你还要再添病吗,你没见我脚脖手腕都成什么样儿了吗?”

      舅舅的哭声,惊得大舅和妗子也起床了,得知我们要离开,满腹疑惑,百般劝留,最后总算说好了吃罢早饭了再走。

      但是,正吃早饭哩,村子里有人失了声调地大喊:“狼来了!”

      狼来了——!

      第三十章

      (……但是,正吃早饭哩,村子里有人失了声调地大喊:“狼来了!”狼来了——!)

      狼来了的喊声迅速传遍了村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了的喊声在相互传递时发着颤音,结结巴巴,十分生硬。村中的人都跑出在巷中,急切地打探狼在哪儿?上些年纪的人手里就拿着铁锨,榔头,木棒和搭柱,哐哩哐啷地磕打着墙和墙头上的瓦,给自己鼓劲壮胆。而孩子们却异常兴奋了,如镇街上来了耍猴的或秧歌队,如【创建和谐家园】去公审和枪毙什么罪犯,如逢到了年节,他们来回地奔跑,涨红着脸大呼小叫“狼来了!狼来了!”狼终于是来了,我第一个反应是抓起了照相机,但照相邡里没有了胶卷,边走边装,脚下的石头绊了一下,险些跌进水茅坑里。大舅紧张得脸色苍白,他先是抄了一根磨棍,在空中嚯嚯抡了几下,觉得棍子太细,又从牛棚里的镲子上往下卸镲刀,然后立在院门口厉声喝斥孩子们:喊什么?喊什么?孩子们说:你害怕了?大舅说:去你娘的脚,我怕狼?我什么时候怕过狼?!但狼来了的喊声还在传递着,这怪异的声音从东南村传过来的,又从西南村传递到西北村,再传递到中心村,东北村,我的记忆深处出现了在上小学时读过的那篇《狼来了》的故事,是一个放羊的孩子在高高的山上恶作剧地喊:狼来了——!

      但是,雄耳川发生的并不是恶作剧,狼来了的呼叫激动了盆地里所有人类,在一片混乱中终于打探了明白,狼确确实实是在东南村出现的。就是后半夜的时分,一户人家听见了鸡叫,另一户听见了猪叫,而鸡和猪的叫声不同于以往为吃食或【创建和谐家园】而发出的声音,是哑着嗓子的,而且几乎都是仅叫了一声,是那么地恐怖和凄厉。先是鸡叫的那户主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隔窗往鸡棚一望,月光下一个黑的影子就在鸡棚门口,鸡已经不叫了,黑影伸出一条胳膊在那里,鸡顺从地羞出一只站在那胳膊上,又走出一只顺从地站在那胳膊上。老太太喊:谁个偷鸡?黑影忽地竖起来,是一个粗壮大汉,随着又横下去,竟是四条腿的一只大狼,而两只鸡则站在了狼的背上,双爪紧紧抓着狼背,狼就扭转身子,慢慢地从院门口走出去了。老太太一生是见过了无数的狼,遇着狼抓鸡却是第一回,当场浑身发软,喊了声“狼来了!”但她的喊声也仅仅她能听到。与此同时,另一只狼是进了另一条巷子的另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院墙在前一场雨中塌垮了一个豁口,豁口用竹子编了个篱笆补着,狼就从篱笆上跳了进来的。猪在圈里,圈门口靠着一扇废弃的磨扇,狼挪开了磨扇,也就在挪磨扇的时候,猪叫了一声,主人立即就醒了,主人这晚睡在堂屋顶上乘凉的,仄头看了一眼,险些从屋顶上掉下来。狼听见猪叫,它是发了一声狠的,并且反过身去用后爪扬了一下泥土,猪就一声也不吭了。狼蹲在那里抖了抖身子,过去用牙咬住了猪的一只耳朵,这猪实在是肥,狼松了口,拿舌头开始舔猪的脖子,而自己的尾巴就在猪的【创建和谐家园】上拍打,猪便蹒蹒跚跚走了出来。主人在屋顶上大声地叫喊了:狼来了!狼来了!爬到屋沿处要从梯子上走下来,但狼把梯子掀翻,狼是一个跃子就无声息地跳过了篱笆,猪却跳不过去,狼又跳回来,猛地在猪的【创建和谐家园】上扇打了一爪,惊奇的是猪也跳过了篱笆。蠢笨的猪竟能跳过篱笆,那么甘愿地跟着狼走,像是它被解救似的,“这贱物!”屋顶上的主人惊呆了,等他揭了瓦片击打猪时,狼赶着猪已消失在巷子里。

      狼如何地抓走了鸡和猪,有人在村口绘声绘色地讲着,我就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子明!子明!子明在哪儿?”

      “我在这儿!”我说。

      “你还敢说你在这儿?!你说没有投放新狼,怎么没有投放新狼呢?你是骗子,你是害我们!现在狼来了,狼来了你怎么说?!”

      “就是来了狼也不能就是新投放的狼呀!”

      “狼吃鸡吃猪我们是经见过的,可哪儿有过鸡乖乖地就爬在狼背上走了的?谁又见过那么一百五六十斤的猪能跳过篱笆?还不是来了新的狼难道是魔鬼来了?!”

      我们争吵起来,我越是辩解,他们越是相信来的狼是一种新的品种,比土著的狼凶残而具有蛊惑力,就一步步逼近我,把我逼到一个巷道墙角,飞溅的唾沫就打湿了我的脸。围过来的人更多了,我害怕起来,我说:现在是狼来了,你们不去撵狼却对我兴师问罪,难道我是狼吗?我这么一说,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他也真是狼,瞧他那腮帮多大,嘴又长又尖,不是狼也是狼变的!人们可能是越看我越不顺眼,面目可憎了,就咬着牙子,提着拳头,几乎动手要揍我这个投放了狼而又骗他们的人。这时候,亏得舅舅跑过来了。

      “他是子明,他把我叫舅哩,他是咱雄耳川的外甥哇!”舅舅边跑边喊。

      但人群还是继续向我围来,有人的指头开始敲我的鼻子。舅舅就在十米之外脱下了一只麻鞋,日地扔过来,不偏不倚落在敲我鼻子的人的头上。人群闪开了。

      “外甥怎么啦,外甥是舅舅门前的狗,吃饱了顺门走!”

      毕竟舅舅把他们推开了,他把我拉出了墙角,推着我回到大舅的家里去,愤怒的人群还要扑过来,舅舅就横在了我与人群的中间,黑了脸叫嚣起来,他替我证明,绝不会来了新狼种,即使是新品种的狼,他要亲自去看的,在没有认定之前谁也不能乱下结论。他说他是普查过狼的,全商州只剩下了十五只狼,每一只狼他都是认识的,而且编了号,没有证据随便陷害子明是要负责的,况且,子明不仅是咱们雄耳川的外甥,他更是城里人,是专员的特派员,谁要敢伤着特派员的一根指头,徘就吃不了兜着走吧!

      “傅山,你可是雄耳川人,你说的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诓过人?”

      有人就喊着“快打狼去呀!”人们呸呸呸向我吐口水,然后呼啦啦地就向东南村跑,此起彼伏的是“打狼呀打狼”声。

      我也跟着跑,舅舅把我拉住了。

      “你不要去!”舅舅说,“能发现两只狼,我估摸这是一个狼群。人和狼群斗起来,人会是斗得红了眼的,你出去光是照相,容易犯众怒遭打哩。”

      我遗憾地留在了大舅家。大舅提着镲刀,但大舅最后是没有跟着人们去打狼的,他说他得保护我,把狼夹子布置在院墙根,又叮咛妗子不要乱跑,甚至把鸡关进鸡棚,猪撵入猪圈,全部用大石头顶了鸡棚和猪圈门。我当然不能【创建和谐家园】在屋里,操心着人们能不能寻着狼,寻着狼了会不会打死狼,而舅舅和烂头这阵儿在哪儿,富贵和翠花又在哪儿?我强行地走出了院子在村口张望,大舅就一直跟着,提着那把镲刀。整个早晨,云雾弥漫了盆地,村外的麦田里,树林子里像是躲着无数的老烟添在那里吸吐着巨大的烟斗,一股一股浓烟雾贴着地面钻进村巷,脚步起落,它就顺身而上,我看着大舅的衣服里头发中烟雾袅袅,像是整个被燃烧似的。大舅说这真是怪事,往日清晨都是有着雾的,但从来没有如此大的雾,而且黎明时雾并不大的,怎么越来越浓得扯都扯不开呢?“狼是敏感天气的,”他有些悲哀了,“它们能进村一定是专门挑选了日子的。”村与村之间不断是有人来回跑动联络着,联络的人也是三个四个一伙,每有人跑来,大舅就问打着狼了没有,回答总是这雾太大,十步之外难以看清,又咒骂村里的【创建和谐家园】全上缴了,就是寻着了狼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能解决的。

      “遇见狼了,把狼撵跑就是,不能杀的!”我说。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大舅把我拉到他身后,那些人又跑开去,大舅在叮咛:“放机灵些啊,狼是直着扑的,遇着了就拐着弯儿跑啊!”

      这时候,远远的河滩方向有了清脆的枪响。

      枪支只有舅舅有,难道是舅舅在开枪射杀了狼吗?我有些急起来,这次出来拍照,舅舅已经打死了好几只狼了,如果真是狼群,那就是剩下的狼全部集中在了这里,而围猎那是能使人疯狂的,若打死一只就极可能打死的不会是一只了!我提了两部照相机往河滩跑,大舅拦不住我,也紧紧跟着,我们就跑过了那片田中的埂道,穿过了一片防风树林,又是一大片田地,横着一条水渠。水渠太宽,跳不过去,顺着渠沿往右跑,渠沿上在冬天里砍过的芦苇留着根茬,使我难以提高速度,而鞋却被戳破了。气喘吁吁跑了一气,水渠却越来越宽,大舅大声骂自己昏头了,应该往右跑,跑过一个较高的田地头,那儿渠上是有座石拱桥的。我们又往右跑,雾还是很浓,虽没有刚才弥漫一片,但稀薄处可以看出百米远,浓厚处则如坐飞机穿云层一般,一进去谁也看不见谁了,而湿漉漉的雾气凉着脸和脖子,呼吸却憋住了。又是一片芦苇茬地,前边三棵老柳树下果然有一座石拱桥,桥头上站着的是一头狼和一头牛,狼和牛头顶了头撑在那里,是拱桥上的一座拱桥。

      我们兀自站住了。大舅首先把我推到了柳树后,他举着镲刀大声喊,一边喊脚步一边往后退,企图让狼和牛听见喊声而逃散去。但狼没有动,牛也没有动。大舅挥着镲刀,并将镲刀背在柳树上磕得咚咚响,狼和牛还是没有动。大舅就试探着往近走,口里还不停地叮咛我会不会爬树,先爬上树去。我紧张得没敢前去,也没爬树,却听见了大舅在欢乐地招呼我:“它们是死的!”死的?我走近了,果然狼和牛都死去了,狼的头顶着牛的脖子,以致使牛头仰面朝天,而牛的左蹄则塞在狼的嘴里,一直顶着喉底,牙齿不能咬合,唇角撕裂,血在桥面上凝了一摊黑红色的糊状。

      “它们是挣死了!”大舅说。

      “是挣死了。”我说,同时发现拱桥的石栏处死着几十只麻雀,全都破碎了脑袋。

      这只狼一定是从河边跑了过来,而牛是在桥边吃草,它们就相遇于石拱桥上,一场无声而激烈的搏斗就发生了。它们势均力敌,就那么相顶着,以致于双双耗尽了最后的力气。而栖息在柳树上的麻雀目睹了这一场战争,是为着惨烈的场面恐惧了,还是感到了一种莫名的绝望,于是从柳树上一个一个跌下来【创建和谐家园】了吗?我站在桥上,为这一对战士的壮烈而震撼,桥下的流水哗哗,带走我身上的热量,浑身一阵颤栗,感到了寒冷。我拿出了相机,要拍摄狼和牛组合的雕塑,我还要站在它们边让大舅也为我摄下影来,大舅却用脚蹬了一下它们,它们跨地倒下了,但倒下并没有分开,还各自保持着固有的姿势。

      盆地下湾处的马鞍岭上叭地响了一声,接着叭叭又是两声。

      毫无疑问,是舅舅他们在马鞍岭那儿与狼遭遇了。当人有了枪以后,与人斗争了数千年的狼的悲惨的命运就开始了。而来到雄耳川里能有几只狼呢,去了那么多人,更严重的是去了舅舅,舅舅是著名的猎人又带着枪,枪打开来还有狼的活路吗?我嘶声叫喊:不要开枪!不要开枪!但我的声音太微弱了。我第一次真心地恨起了我的舅舅,并且用最粗蛮的脏话骂他。我过了渠,又往盆地的下湾处跑,大舅把我抱住了,叫着我的名字,“子明,子明,你不能去那里的!”我在他怀里挣扎,力气变得那么大,竟能拖着大舅走,大舅的脚就勾住了渠边的一块界石,他的身子痛苦地在我和界石的拉扯中变细变长,似乎要拉断了的样子,我一愣神,大舅扑了过来,死死地把我按在他的身下。大舅说:你疯了,你这个样子,不但制止不了他们,还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火燃开了,燃得小可以用水泼灭,燃得已经大了,泼水如同泼油哩!我却叫道:不是我疯了是舅舅他们疯了,我是来干啥的,我是来保护狼的,为拍照狼的资料来的,不能眼看着狼在我拍照过程中一个一个竟被杀了啊!大舅骂了一句:“你以为你是谁?!”一拳打在我的下巴上,咚,我脑子里哗地一闪,如断电一般,昏过去了。

      第三十一章

      (……咚,我脑子里哗地一闪,如断电一般,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醒过来了,我躺在大舅的怀里,他用手帕擦拭着我嘴角的血,而身边是一群举着镢锨榔头刀棍的村人,他们奔向河滩时经过了石拱桥,发现了这死狼死牛,全都哭了,是为死牛哭的,说这头牛是村中王长顺家的,辛辛苦苦耕了一辈子的田,拉了一辈子的磨,最后为了村子的安全而如此悲壮死去,他们要永远纪念这头牛的,牛不能杀,皮不能剥下蒙鼓,肉也不准吃,要像人一样为它安葬和立碑!就有人进村去拉来了架子车,要将牛抬上去运回,但他们费了很大的劲从狼的嘴里也取不出牛的左蹄,结果就用刀砍狼的嘴,狼嘴被砍开了,牛蹄是一直顶在狼的喉咙眼上,仍是取不出,乱刀剁下,狼头就被剁开,开始宰割狼尸,他们似乎并不稀罕狼皮,那血糊糊的带着毛的狼肉块就这个一块那个一块埋在了渠边的树根下去做肥料,甚至有人将渠边的一棵桃树砍下来做成许多木楔,在埋狼肉的地方钉下去,诅咒着狼永远不能转世托生。

      他们没有向我攻击,但也没有人理会我,等人全部散走后,石拱桥上就留下了大舅和我。大舅扶着我回到了他的家。

      一个小时后,舅舅满身是血地回来了,他没有拿枪,肩头上背着富贵,富贵的前腿已经断了,从舅舅的肩上吊下来,一晃一晃像吊着一个小木棍儿。

      “舅舅,你又打死狼了!”我责问他。

      “我没有。”舅舅说。

      “没有,你骗谁呢,”我恨恨起来,“我听见了枪声,你是弹无虚发的,你没有打死狼?!”

      “我往空中放了一枪。”舅舅说,“是富贵追上去咬住了狼,但狼也把富贵的腿咬断了。”

      “我听见的是三枪,明明是三枪。”

      “我去救富贵,烂头就把枪夺去了……”

      舅舅把富贵放下来,叫嚷着大舅快拿酒来,然后将一瓶酒洒在富贵的断腿上,富贵嗷地叫了一声,舅舅就从怀里掏出白药敷了,再拿一根窄木条固定了断腿,包扎起来了。可怜的富贵卧在那里,似乎没有了一丝力气,灰浊的眼睛看看舅舅,又看看我,我把脸转过去,但仍是不饶舅舅的,“那两枪是烂头打的?他打死狼了?”

      舅舅并没有回答我。不知从哪儿跑回来的翠花,口里衔着一只老鼠在院中嬉戏,它并不立即将老鼠咬死,而是打翻后就伏在那里静观,老鼠突然向前逃跑,它又一扑将其打翻,老鼠就再不动了,它伏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喵喵地叫,摇了尾巴往旁边走,开始卧下打盹,但这时候老鼠猛地跳起来又逃,翠花呼地在空中腾起,老鼠立在了那里像定住一般,约摸那么一刻,老鼠趴下来,忽地向捶布石冲去,脑袋就裂了。我看着发了呆的翠花,猛地一跺脚,远远的什么地方又是一声枪响。

      这一个白天,舅舅在我的监视下,并没有走出院子,他窝蜷在那个大圈椅里,人缩得像一个马虾,外边再没有枪响,但远远近近有人的呐喊声和欢呼声。我提出到外边看看,让舅舅制止捕杀狼的活动,舅舅反问我:“这阵又让我出去呀?”末了说他出去不能让我去,但我坚持要一块去,他就不动了。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我就嚷道既然你不肯出面阻止,局面无法控制,那我就马上离开这里,我去州行署汇报,行署会派公安部门来干预的。但大舅关了院门,说谁也不能离开,若让公安】门来干预,这不是要出卖村子里的人吗?既然出去制止不了,而你们去现场那又不妥,干脆都呆在家里,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罢了。

      “能装吗?”舅舅却对着大舅吼了一声,“我是回来送富贵的,他们还都等着我哩!”

      天渐渐地黑下来,外面的声响并没有停歇,甚至有了锣声鼓声,还有哐哐的敲打着脸盆声,而且声响游移不定,似乎是狼从盆地的南边河滩到了北边的土塬后又逃窜到了村中。果真院门就被人嘭嘭拍打,一声紧一声地喊:“有人没?有人没?!”大舅把门打开了,是一个妇女拉扯着三四个孩子,面如土色,惊慌不已,一扑进院子就哐当关上了院门,她说他们看见狼了:男人都跑去打狼了,她原本是带着几个孩子坐在家里的,但孩子爱热闹,都嚷着要出去看,她就领他们爬上了门前榆槛上的架板上。这架板是她的丈夫夜里乘凉避蚊一个人睡的,而一个大人四个孩子坐上去就特别拥挤,但他们没有安全的地方可去,她就用绳子把孩子们的腰拴在架板上。他们先向远处的马鞍岭上看,那里有火光,一溜带串的火把一会儿分开一会儿汇聚,后来就流星般地在河滩上流动。孩子们当然兴奋,都是带了弹弓的,也就站在架板上不停地叫喊:狼!狼!村中巷道里和屋后的庄稼地中凡是有光亮如火星眨动的就认作是狼眼,弹弓齐发,但打中的却是狗和猫,还有一只猫头鹰。这令孩子们十分开心!就在他们嬉闹的时候,庄稼地里,又一对闪着绿光的眼出现了,孩子们叫道:“贝贝!贝贝!”贝贝是她家的狗,贝贝哼了一声的,绿光就游过来,到了榆树底下。孩子们说:贝贝,你没去捕狼吗,你怎么回来了,狼被打死了吗,你这狼的舅舅!狼是怕狗这个当舅舅的,但也有故意伤害舅舅的外甥。贝贝坐在了树下往上看,后来就跳上了树旁的厨房顶上,贝贝的意思是它要上来呀。孩子们就招呼着贝贝往上跳,只要跳上榆树的第一个杈上,他们就可以帮它到架板上来。但是,她自己差点就吓昏了,她发现了贝贝并不是真贝贝,是狼!因为贝贝没有那么长的大尾巴,而且贝贝的尾巴往上卷,一直能卷到头顶上,这狼的尾巴拖着,它坐着的时候,大尾巴压在了【创建和谐家园】下,一站立就全暴露了。她一下子把孩子们全按住,失声地喊:狼!狼在厨房顶上僵了一下,狼也是惊住了,被识破了真面目的狼随之便龇牙咧嘴地现出凶相,发着哞声还要往树上扑,扑了一下没有抓住榆树,从厨房顶上掉下去。可似乎并未跌痛,狼仍绕着树往上叫,又开始啃树皮。到了这一步,他们是真正地害怕了,一起拿了弹弓往下打,口袋里的石子打完了,扔了弹弓往下砸,狼可能啃树皮啃得口苦了,跑到厨房的水桶里喝水,出来又啃树,亏得是树粗它啃不断,狼就卧在树下还是不走。孩子们就哭起来,但孩子们一哭,狼却站起来要走呀,它走到了庄稼地边又返回来,在厨房里叼起了一件晾着的衣服才走了。

      “我们还敢在架板上呆吗”,妇女说:“可敲了几家门,家里都是没人!我只说撵狼把狼撵出村了,谁知道狼还敢进村?!”

      “你们看花了眼吧,说不定还真是狗哩。”大舅说。

      “孩子们没见过狼,或许把狼认作了狗,难道我连狼和狗也分不清吗?”女人说,“这狼是黑色的,吊个肚子,非常胖。”

      “胖?人常说干狼干狼,狼能有多胖?”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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