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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梨永远也不会知道,在那个八月盛夏午后,少年踏足这里的第一时间起,就打定主意要将那朵美丽又危险的罂粟据为己有。
你是生长在悬崖峭壁的罂粟,危险又迷人。
而我贪恋你的芬芳,早想将你占为己有。
许周华从三楼下来,冷淡的视线掠过跟没骨头靠在薄弋身上的许梨,又无奈移开了眼,和薄弋颔首打了招呼,三人入席吃饭。
吃完晚饭,许梨被许周华支走去厨房准备寿司,领着薄弋上了三楼书房。
书房布置冷淡又简洁,很符合许周华干练的行事作风,唯独摆放在电脑桌上的那张她和柏青和的双人照片,与这房间装修格格不入。
薄弋和许周华相对而坐,许周华这几年喜欢上了茶道,颇有耐心地洗杯、煮茶,给薄弋倒上一杯茶,捧起一杯茶,轻吹白雾,慢悠悠开口:“你们下午去见了小梨爸爸?”
“嗯。”薄弋点头。
许周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眼神审视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男人,明亮光线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眉眼漆黑冷淡,唇色浅红。
比起年少时那个清冷少年,现在的薄弋历经岁月洗礼,举手投足都带着致命的魅力。
薄弋任由许周华打量自己,拿出一份文件袋摆放在许周华面前,眼神诚恳又真挚:“许阿姨,这是一份财产转让协议,包括我在君鼎的股份、名下房产基金所以财产都在列。”
“我用我的所有,真诚地求娶您的女儿。”
许周华打开那份文件快速浏览,被转让人是许梨,然后搁置在一旁,看薄弋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
曾经那个一身傲骨的清冷少年蜕变为成熟优秀的男人,唯一不曾被时间改变的是薄弋对许梨的热烈爱意。
薄弋爱许梨,将他拥有的一切摆在许周华面前,向她的母亲许诺,他会永远爱她。
久不见许周华开腔,素来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薄弋没理由地觉得紧张,放在膝上的拇指揉搓食指指腹,掌腹在寒冷的冬天生出汗意。
许周华终于开口:“你对小梨的心,我知道,这些年也看得明白。”
她是过来人,知晓没有背景,白手起家,在这个瞬息万变的商场想要占据一席之地会有多艰难,薄弋不仅做到了,还成为少数站在金字塔尖上的那一类人。
“您的意思……”薄弋紧张抿紧唇角,喉结轻微滑滚,忐忑地看着许周华:“您同意了。”
许周华颔首:“你的真诚我已经看到了,小梨又喜欢你,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做棒打鸳鸯的人。”
薄弋起身,对许周华鞠躬,语气真诚:“谢谢您的成全。”
许周华和薄弋聊了许久,把话题引到今日宣告破产的科盛集团:“科盛宣告破产,旗下有不少还未开发的项目要转让,你有什么想法?”
“君鼎才收购了恒创,公司重心主要放在娱乐传媒这块领域,年后有不少IP版权将在京城文化交流大会上拍卖,对于科盛旗下项目,目前我并不打算分一杯羹。”薄弋理智又清晰地说道。
许周华颔首,赞赏地看向薄弋:“常言道: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脚踏实地比激流勇进,更稳,也更重要。”
“您说的对,”薄弋撩起眼皮看着许周华,嗓音低淡:“许阿姨,六年前君鼎遭受科盛和郑家的联手打压,一度宣告倒闭,据我这些年陆续调查,是当年的季氏和您在暗中帮忙?”
“是。”许周华坦然承认。
那个答案呼之欲出,薄弋手指一点点蜷紧成拳,指节微微泛白,连冷白颈侧的青筋都绷紧了,他看着许周华问:“是许梨吗?”
许周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说:“小薄,我这人向来少话寡情,唯独亏欠的人只有小梨这一个女儿。”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我爱我唯一的女儿,所以当她哭着求我的时候,我以你们分手为要求,让她答应去东京留学,我会和她小叔叔联手帮你。”
薄弋垂眸未言,眼睫变得湿漉漉的,在脸上拓出淡淡阴翳。
许周华声音继续响起:“这些年,小梨一直在和我赌气,她过得一点儿也不好,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薄弋的声音已经变得涩然。
重逢起,薄弋就发现许梨变了很多,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在菜市场和人人侃侃而谈砍价,脾气骄纵的她,会游刃有余处理一切困难,性子变得圆滑世故,和从前判若两人。
许周华在许梨厌食症最严重那段时间去东京看过她,那时候的明媚少女瘦的两颊微凹,眼睛没有神采,躺在病床上,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干尸。
“小梨妥协答应出国,却拒绝我对她的所有经济给予。”许周华眼睫微湿,“我和他的女儿,她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小梨在跟我赌气较劲,向我证明,即使我逼迫你们分手,她离开了我,也会过得很好。”
房间里开了暖气,薄弋却感觉从头到脚的冰凉,连呼吸在这一刻都是刺骨的冷。
那五年,不止他过得不好,许梨过得更加不好。
“我的女儿从小就生活在我的羽翼下,从没有走出过象牙塔,可她那脾气,你是知道的,倔的跟头驴似的,宁愿打工【创建和谐家园】,受人白眼,也不愿和我低头。”
许周华抬指揩去眼角湿意,看着薄弋开口:“你知道吗?元野那个孩子陪了她整整六年。小梨在日本厌食症最艰难的时候,是元野耐着性子哄她吃饭,陪她去医院,连我这个母亲都看得感动,可小梨对他从来只有感谢。”
薄弋缺席许梨人生五年,而那五年,是另一个人陪着她走过人生最灰暗的岁月。
第一次,薄弋没有嫉妒元野,而是感谢和遗憾。
谢谢有一个人的出现,替他陪她走过那段最艰难低谷的岁月,遗憾在许梨最难捱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陪着她。
不得不说,许周华是比薄弋更成熟的商人,最是能懂什么时候给敌人致命一击。
“薄弋,小梨爱你,从不比你爱她少半分。”许周华看着薄弋开口,“在你为了给她一个安定未来努力向上奋斗时,她也在努力地朝你走来。”
“我希望你以后好好对她,别辜负我女儿对你的爱。”
薄弋垂下脖颈,双手掩面,沙哑颤抖的声音从指间溢出:“我会的,我会好好对她。”
“这份协议,你自己给小梨吧。”许周华起身,拍了拍薄弋的肩,“我猜她现在应该就在门外。”
一句话落地,紧关的书房门被许梨推开,她手里端着才做好的三文鱼寿司,嗔怒地瞪着许周华:“妈,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许周华拿了一块寿司吃,点评:“味道不错,我今晚要去京城,你们慢慢聊。”
书房光线明亮,笼罩在薄弋身上,他低着头,背脊弯下,肩膀微耸,后颈棘突明显,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都透露着令人心疼的消沉氛围。
许梨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手里的餐盘放到红木茶桌上,拿起一块寿司递到薄弋脸边,温声开口:“尝尝我做的寿司。”
薄弋抬眼看着许梨,眼尾很红,目光沉重,凝视她许久,咬了一口寿司,沙哑的声音含糊不清:“为什么不告诉我?”
“都过去了。”许梨坐到薄弋身边,喂他吃完一块寿司。
薄弋执起许梨的手,仔细打量,他发现许梨的手虽然保养得宜,从前柔嫩的指腹还是带着一点儿薄茧,右手掌心,还有被烫过留下的粉色疤痕。
沉默很久,薄弋在许梨掌心粉色疤痕上落下一吻,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在东京那几年过得好吗?”
许梨想说很好,可一看见薄弋眼底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压抑多年的委屈和心酸,犹如休眠的火山瞬间喷涌爆发,声音隐约染上了哭腔:“不好,我过得一点儿也不好。”
薄弋动作温柔地吻去她眼尾泪水,咸咸的,很酸。
“和我说说,好不好?”
“嗯。”
许梨蹬掉拖鞋,在薄弋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在东京那一年半发生过的事娓娓道来:“才去东京的时候,我住的是胶囊旅馆,那环境可差了,我从小到大就没住过这么差的地方。”
“不过好在老板娘人很好,不仅给我介绍工作,还教我认路,怎么搭乘路线最便宜的公交车。”
“我第一份【创建和谐家园】是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当收银员,有时候没钱吃饭时,老板会请我吃便当,他人长得挺凶的,但对我挺好。”
“最先开始手里很拮据,后来我会在网上接一些日漫、文件的翻译,再后来开始做美妆博主,开网店,接品牌赞助,生活也过得越来越好。”
“……”
许梨挑挑拣拣,说的都是一些东京生活的趣事,每当说到有关生活困难时,她总会挑一两件发生的糗事转移话题。
“有一回我们出去露营,元野喝醉了,大少爷直接把钱包丢到我手上,扬言说要养我一辈子。”许梨勾住薄弋的肩,笑得眼睛弯弯:“我可不用他来养,我有人养。”
薄弋抱着许梨的手臂力道渐紧,呼吸加重,一张脸惨白到没有任何血色。
许梨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温柔:“这些年发生的一切,对我来说是磨难也是考验,没有东京一年半的生活,我也不会长大,学会在这个社会立足。”
“薄弋,我不需要你对我感到愧疚。”许梨坐起身,埋首在薄弋肩窝,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做的一切,都是因为我爱你。”
薄弋力道渐松,指尖颤抖地攀上许梨后颈,拇指按住那块薄嫩肌肤轻揉,嗓音很沉地说:“许梨,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许梨点头:“好。”
“不许瞒着我。”
“好。”
“跟我求婚。”
“……好,嗯???”许梨忽然发现不对劲,从薄弋怀里抬起头,瞪他:“薄弋,有你这么套路人的吗?”
低迷的气氛被和乐替代,薄弋眼尾红意褪去,他虎口卡住许梨的下颌,在她唇瓣咬了一下,带着惩罚的意味,沉声说:“这是你的惩罚。”
许梨哼哼唧唧两声,还是妥协同意:“行,我挑个时间,好好跟你求婚。”
薄弋把那份财产协议转让书放到许梨手里,看着她说:“梨梨,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给你。”
手上这一份文件很轻,对许梨来说却重如泰山,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突发奇想地问薄弋:“如果我不回来,你会来找我吗?”
“会。”薄弋看着许梨的眼睛,眼神很沉:“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我都会去找你。”
买她家隔壁的公寓,为她安排好回国后的生活,不动声色地靠近,都是薄弋对许梨的爱。
他亲吻她的唇,语气虔诚地像信徒对神明的膜拜:“我的灵魂告诉我,除你之外,他人皆是将就。”
我会来找你。
无论千山万水。
跨越时间和距离,我都会奔赴到你身边。
大年初一,许梨和薄弋去了阆城的沽宁寺拜佛上香,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因为是春节的第一天,沽宁寺里人山人海,几乎是摩肩接踵,从进庙的那一刻起,许梨就被薄弋牢牢护在怀里,用挺拔高大的身躯为她挡去外界的危险,给足了许梨安全感。
许梨和薄弋捐完功德钱从大雄宝殿出来,准备吃碗素面下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们,两人默契地回头,是当年有过一面之缘的【创建和谐家园】。
【创建和谐家园】缓步而来,双手合十地朝两人打招呼:“施主,新年好。”
“新年好,师父。”许梨和薄弋异口同声地说道。
【创建和谐家园】眼神落在薄弋脸上,薄弋坦然地随他打量,须臾之后,【创建和谐家园】笑着和两人说道:“恭喜,施主劫难已过,余生定当万事遂意。”
“多谢师父吉言。”
许梨和薄弋相视一笑,和【创建和谐家园】告别离开。
吃完素面出来,许梨和薄弋又在寺里携手转了一圈,大雄宝殿,案前香烟袅娜,佛生百相,全是怜悯红尘中苦难的人。
一粒白色的冰凉忽然砸在许梨眼睫上,她惊讶地抬起眼皮,发现雾沉沉的天空飘起雪花,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雪白。
二〇一三年的初雪,他们没有共赏。
二〇一九年的第一场雪,他们一起看见了。
“薄弋,下雪了。”许梨手捧着几片六棱角的雪花,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薄弋,指尖被冻得通红。
薄弋抬手为她拂去雪色羽绒服上的雪花,轻嗯一声,在她眉间落下一吻,于佛前虔诚许愿:“梨梨,余生我想同你朝朝辞暮,尔尔辞晚。”
许梨把雪花调皮地拍在薄弋脸颊,看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她双手勾住他的脖颈,看着他眼中映着自己的倒影,轻轻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