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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梨沉思须臾,正要笑着开口回答,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她对上一双怒气腾腾的眼睛。
72
薄鸢站在门口, 胸脯因为剧烈运动上下起伏,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着愠怒的火意瞪着许梨,开口就是质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薄鸢——!”薄弋脸色未变, 眉目之间染上一抹冷冽,轻喝道:“道歉。”
薄鸢倔强别开脸, 摆明拒绝跟许梨道歉。
气氛瞬间凝结。
恰好此时, 敲门声响起,杨文拿着这季度的财务报表进来,许梨借此叫薄鸢跟自己去茶水间, 薄鸢起先还不愿意,后被薄弋一个凛然眼神扫过来, 不情不愿跟着许梨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光线明亮, 许梨和薄鸢相对而坐, 两人面前都放着一次性纸杯,纸杯里的开水冒着白烟, 丝丝缕缕飘浮, 谁也没开口。
过了许久, 许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出声打破这诡异的安静:“你好像很不喜欢我。”
不是疑问句。
是肯定句。
许梨这几年混迹社会, 见过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人,情绪感知能力一流,她能清楚感觉到薄鸢对她不像年少时那样依赖,看她的眼神带着敌意和埋怨。
薄鸢垂睫不看她, 语气别扭又冷淡:“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还不配我讨厌你。”
许梨啧了一声, 往椅背上一靠, 姿态懒散又随性。她看着薄鸢, 一眼就看穿她心中所想:“你是不是觉得我当年甩了你哥,现在又跑回来找他,妥妥的渣女行为?”
薄鸢看她:“难道不是吗?”
许梨喉咙发苦。
所有人都觉得是她甩了薄弋,远走高飞,谁会知道她一个人在东京求学时的孤苦,明明喜欢又不能在一起,这五年难受的人不止是薄弋,还有她。
“许梨姐,”薄鸢放缓了声音,看许梨的眼神带着复杂的情绪,“你知不知道你走后,我哥经历了什么?他那么…那么——”
薄鸢声音染上了哭腔:“他那么一个讨厌酒的人,整日酗酒为命,堕落得没有人样。”
许梨沉默未言,握着纸杯的手微微蜷起,指尖泛着冷意的白。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哑,像被重锤敲响的破锣:“……然后呢?”
薄鸢擦了下脸上的泪水,慢慢开口和许梨说:“你还记得吗?那年你生日,你们去了阆城回来,哥哥是想在元旦跟你求婚的。”
薄鸢还记得那年许梨生日后不久,她无意间在薄弋书桌上看见一个方形绒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钻戒,银圈内壁刻着一串英文,是许梨的名字。
彼时,薄鸢惊喜地问薄弋:“哥哥,你是要跟姐姐求婚吗?”
薄弋拿过桌上的方形绒盒,指腹摩挲,垂下漆黑的眼睫,语气坚定而又真诚:“鸢鸢,我想和她结婚,想和她有一个家。”
外面不知道何时下起了雨,雨点密集的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清脆响声,水痕一道道蜿蜒而下,沉重的夜色映在许梨眸底。
已经被岁月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染上了颜色。
佛门前回眸一瞥,薄弋站在茫茫人海中等她,下山时拥住她,指尖无意间碰到他衣兜里的方形绒盒,原是求婚的戒指。
那时候,薄弋是想和她求婚的。
她却跟他提出了分手。
薄鸢以为薄弋会求婚成功,毕竟他和许梨那么相爱,可那晚薄弋一个人回到家,浑身湿淋淋的,唇色被冻得发白。
他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鸢鸢,她不要我了。”
“……”
薄鸢记忆里的薄弋,向来是清冷又理智的哥哥,似乎这个家有他,她就完全不用担心,而这一天,她惊觉发现自己的哥哥原来那么脆弱。
脆弱到红了眼,神情无助得像个小孩子,一直不停重复:“她不喜欢我,所以不要我了。”
“在你们分手后不久,哥哥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几天,他向来是自律理智的人,可那几天却像变了一个人,整日酗酒抽烟,我和外婆去叫他出来吃饭,都会被他赶出来。”薄鸢眼泪已经止住,声音还是颤抖的,“外婆曾和我说哥哥二十岁那年,会遇见他一生的劫难。”
“多巧啊——”薄弋眼神嘲讽地看着许梨,“你和哥哥重逢就是在他二十岁那年,你就是我哥哥的劫难,因为你,我哥哥差点堕落成他最讨厌的那类人——颓废,消沉,整日酗酒为乐。因为你,我哥哥患上了抑郁症。”
许梨抓住关键词,惊愕抬眸:“抑郁症?”
“是。”薄鸢点头,“你的离开,外婆病逝,让哥哥一度颓废不成样,胃穿孔进了医院,如果不是青芮姐发现,我哥可能早死了。”
“后来出院,他一直情绪低迷,我陪他去挂了心理科才知道,他患上了抑郁症。”
发现薄弋患上抑郁症是个很平常的周末,薄鸢好不容易从国外回来一趟,发现薄弋一直在房间不出来,期间她做好饭去叫薄弋,推开门才发现薄弋房间全是酒味,刺鼻又难受。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薄弋走出来了,实际上他还是在私下喝酒,企图用酒精麻痹自己。
薄鸢立刻联系沈行止和梁嘉树带着薄弋去了医院,一检查才发现薄弋患上了抑郁症。
某次,薄鸢陪薄弋去接受心理治疗时,医生询问薄弋为什么忘不了许梨。
那天南城没出太阳,光线阴暗,薄弋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闷沉的嗓音从指缝里传出,透着丝丝颤抖:“我忘不了。”
爱许梨已经成了薄弋的本能,刻进了骨子里,怎么可能忘得了。
薄鸢记得小时候薄情酗酒打她,薄弋挡在她面前,身形还瘦弱的少年硬是替妹妹挡下母亲手中的木棍,那时候他都没有哭过。
可当医生问他为什么忘不了许梨时。
薄鸢再一次看见他红了眼睛。
“你的存在,只会令我哥哥受伤。”薄鸢起身,低眸俯瞰许梨:“即使你是真心喜欢我哥的,你也配不上他。”
“如果你还有点良心的话,请你远离我哥哥。”
薄鸢冷淡地撂下这句话,离开茶水间。
许梨情绪再也压抑不住,她坐在沙发上,阴影一点点爬上她脸颊,细密黑睫被泪水浸湿,哭泣的声音让屋外哗啦啦的雨声淹没。
旧时回忆一帧又一帧地从眼前掠过,许梨发现薄鸢说得很对,从高中到现在,她的存在只能带给薄弋伤害。
许梨擦去脸上泪水,翻出粉饼补妆,给赵泠朵发了消息:【有些累,不想开车,来嘉禾楼下接我。】
赵泠朵回得很快:【马上来。】
许梨从茶水间出来,眼睛通红,余光飞快扫过不远处的总裁办公室,低头迅速乘坐电梯离开。
赵泠朵刚好有个采访就在附近,结束后迅速乘车赶来,看见许梨那辆红色法拉利停在嘉禾楼下,顶包跑了过去,拉开车门上车,抖落一声的雨水,同许梨抱怨道:“我服了,这雨真是说下就下,你咋回事?解约——”
剩下的话突然卡在嗓子眼里。
赵泠朵看见许梨脸上泪痕,问道:“梨梨,你怎么了?”
“没事。”许梨摇头,嗓音嘶哑。
赵泠朵和她调换了座位,发动引擎,火红色的法拉利驶入雨幕中。
许梨靠着副驾椅背,眼睛无神地盯着窗外,街道两旁的路灯亮起霓虹,雨声淅沥,阆水江江面起了雾,整座城市像被浸泡在雨中。
手机【创建和谐家园】响了一次又一次,赵泠朵借着堵车间隙,转头看过去,亮起的手机屏幕显示来电人:【小薄老师】
“梨梨,薄弋电话。”赵泠朵提醒她。
许梨垂睫凝视手机许久,挂断,又关了机。
赵泠朵打着方向盘下江桥,车速减缓,慢慢开进琅嬛公寓,轻声问许梨:“你和薄弋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许梨开口,嗓音沙哑得要命。
如果在今天没有见过薄鸢之前,不知道自己带给薄弋怎样的伤害,许梨可能会确定地告诉赵泠朵,她想和薄弋在一起,想和他有一个未来。
可当知道自己走后的带给薄弋的伤害,许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薄弋。
好像。
许梨的存在。
只会给薄弋带来无尽的伤害。
赵泠朵看着许梨苍白的脸色,抿紧嘴角,犹豫着开口:“梨梨,我一直有件事没跟你说。”
“什么事?”许梨看过来,眼睛没有焦距。
赵泠朵说:“二〇一三年的五月,你不是从东京回来过一次吗?后面薄弋来宿舍找过你好几次,我发现他整个人都不对劲。”
“低沉又颓废,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雨滴落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响起。
许梨降下车窗,有雨丝飘进来,打湿了长睫,落进眼眶,眼睛酸涩难忍,有什么热流从眼睛流出,再开口的声音嘶哑颤抖:“泠朵,我…我一直以为我当年离开是正确的,现在看来是错得离谱。”
赵泠朵没懂她这话什么意思,好半天才想通,惊讶地追问:“你的意思是…你当年和薄弋分手是另有原因?!”
“……”
许梨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窗外夜色。
当年她以为自己离开换来许周华帮助薄弋度过难关,是对他未来的正确帮助,可没有想到会对薄弋的打击那样大。
是她低估了薄弋对她的爱。
也是低估了自己在薄弋世界占有的分量。
赵泠朵联想到许梨在东京那苦逼的生活,多少能猜到一点儿许梨当年和薄弋分手,又远走东京是另有原因。
这几年她和沈行止一行人来往密切,也知道薄弋在许梨走后,曾经那个清冷克制的高岭之花将自己活成了颓废又堕落的人,甚至前两年还不要命地和梁嘉树几人跑去玩赛车。
“你愧疚薄弋,可你呢?梨梨,你这几年过得也不好啊!”赵泠朵扳过许梨肩膀,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厉声说:“我不知道是谁跟你说了什么,可是梨梨,你最能明白在爱情中,只要彼此喜欢,爱着对方,过去所有的磨难都只是考验。”
“你对感情从来热烈,在爱情里游刃有余,怎么到了薄弋这里就畏首畏尾了?”
“许梨,别叫我看不起你啊。”
赵泠朵的话犹如一盆冷水将许梨迎头浇醒,让她甩开那些莫须有的情绪,冷静又理智地对待现在摆在自己面前的问题。
这五年,薄弋过得不好,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独自一人在东京求学那一年半,最艰难的时候,许梨一天要打三份工,因为种族歧视,她甚至要遭受他人白眼,言语侮辱。
厌食症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许梨连喝水都会吐出来,可她还是一个人顽强地挺过来了。
后来因为无意在网络走红,许梨手头逐渐松动,身边也有不少人追她,可她似乎再也找不到心动的感觉。
即使是元野这五年一直陪伴在她身边,许梨也难对他再有心动的那一刻。
只有身边人无意间提到薄弋时,许梨平静的心湖才会泛起涟漪。
薄鸢说她是薄弋的劫难,薄弋又何尝不是她的报应。
被这样一个少年沉默又热烈地爱过,许梨怎么可能再爱上别人。
他人再好。
都不是薄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