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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梨深谙其理。
见薄弋停在原地,许梨慢吞吞站起身,一边挠着被蚊虫叮咬出的小红包走向他,语气得意:“怎么不继续走了?我说了不理你,就不——”
话音戛然而止。
许梨怔然抬睫,对上薄弋的眼睛。
暗夜中,薄弋脸上的镜片微微反光,映出一双锐利逼人的黑眸。
许梨抿紧唇角,不知该说什么:“你……”
“许梨。”薄弋冷声叫她的名字,眼底没有她熟悉的汹涌情意,只有一片冰冷。
许梨没理由地心慌了一下,呐呐应了一声:“薄弋…”
“我是你的狗吗?”薄弋忽然对她笑了一下。
许梨咬紧唇角,愣然看着出现在薄弋脸上的笑容。
薄弋向来是一个情绪内敛的人,他那张清隽无双的脸庞永远无波无澜,即使以前会被许梨气得头疼,他最多只是抿紧嘴角,用那双好看的黑眸无声注视着她。
而此刻,薄弋站在树荫下,唇色发白,瞳孔无神,露出的笑脆弱得让人心疼。
许梨从来都不是一个能敏锐感知他人情绪变化的人,她迟钝、大大咧咧,习惯了别人对她好,也乐意享受他人的殷勤。
彼时,却对薄弋露出的笑容感到难受。
密密麻麻的烦闷感缠绕上许梨心脏,她喉咙发紧,想说什么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薄弋盯着她看了半晌,又垂下眼睫,沉哑声线透着颤抖:“多像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小薄老师……”许梨干哑着嗓子叫他。
“许梨,”薄弋抬眼看着她,眼底有她最熟悉的温柔情意,说出来的话却像一把巨刃,在两人摇摇欲坠的关系上划下一道鸿沟:“我尊重你所有选择。”
许梨那股心慌的情绪越发明显,如果她现在不说点什么,不做点什么,她知道——她和薄弋完了。
可她在无数段恋爱中都是被人宠着的那一方,从来没有低头哄他人的经验。
在听见薄弋这句话后,许梨追了他大半个山的怒火瞬间点燃,冷笑一声:“我有让你喜欢我吗?”
薄弋没有说话,静静注视着许梨。
许梨对上薄弋的视线,他眼神湿漉漉的,像即将被主人抛弃的狗,额前碎发落下,遮住眉眼,神情分外可怜。
许梨心重重跳了一下,想要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你……”
“别说了。”薄弋打断她,声线透着脆弱的嘶哑。
许梨脾气倔,听见这话,和薄弋较劲反怼:“不说就不说,你走啊。”
薄弋深深望她一眼,眼皮垂下,神情又恢复一贯的冷然,“嗯,我走了,回家注意安全。”
许梨想骂薄弋我说让你走你就走吗,话还没到嘴边,薄弋已经转身离开。
夜晚有风吹来,许梨就站在原地,看着薄弋远去的背影。
远处是萧凉夜色,再无了光。
薄弋脊背略弯,像暴风雨后的青竹,被凛风吹弯了腰。
坚韧中透着一股无穷的落寞。
许梨想要追上去,可她的骄傲不允许。
许梨在原地停留许久,应付完尤飞航打来的电话,许梨徒步下山,打车回了嘉禾路公寓。
灌木丛里传来一两声蛙叫蝉鸣,梧桐树树冠遮天蔽日,在朦胧月光下枝桠交错的暗影。
薄弋从树后走出,身影立于光影交界处,挺拔又冷峭。
他的目光追寻许梨坐上的出租车远去,直到消失不见,才徐徐收回视线。
-
许梨回到嘉禾路公寓已经是凌晨两点,落地窗外的写字楼已经熄了灯,整座城被夜色笼罩。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密集砸在玻璃窗上,在安静的黑夜中响起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
许梨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她没吹头发,任由湿润的发丝紧贴白皙肩颈,水珠顺着深邃锁骨蜿蜒而下,泅湿了墨绿色缎面睡裙。
墙上的时钟指向三点,许梨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未开封的红葡萄酒,找了一只高脚杯,赤足踩着柔软地毯走到落地窗边,席地而坐。
许梨用开酒器打开葡萄酒,将瓶塞丢到一旁,把酒倒进高脚杯中,猩红液体微微漾开,清甜酒香扑鼻,飘散在半空中。
许梨仰头靠着布艺沙发,浅酌一口酒,又看向窗外夜景。
窗外雨越下越大,高楼隐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天际乌云密布,雷声轰隆隆地作响,蓝色闪电划破乌云,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困兽,要将整座城吞噬。
许梨最怕下雨打雷天,听见窗外轰隆作响的雷鸣声,她双手抱膝,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猫,缩在一方狭小安全之地,无助又可怜。
雨声、雷声不断响起。
许梨忽地想到了那个盛夏八月的夜晚,她和薄弋看完五集《恶作剧之吻》后,窗外磅砣大雨未歇,刘妈因事未回来,薄弋要起身离开。
许梨双手捧脸,可怜巴巴望着他,眼神期盼:“小薄老师,你就留下来陪我一晚,好不好?”
薄弋对上许梨殷切的目光,唇角紧抿成线,眼睫耷拉而下,不自在避开她的视线,声音透着忐忑的羞怯:“不行,我得回家了。”
和她同处一个空间,会让他忍不住压抑不住在晦暗处滋生的情感,贪婪的想要更进一步。
许梨从来就没被人拒绝过,也吃定了薄弋不会拒绝她。
“小薄老师——”许梨从沙发上蹦起来,双手牢牢抱住薄弋手臂,眼尾压着,将可怜的姿态做到了极致,“求求你啦,你能舍得让我一个人在家吗?”
明明是和刚才无二的字眼,薄弋却还是忍不住对许梨妥协。
好像一遇上她啊。
他所有的原则都得为她让路。
薄弋垂眸轻嗯一声,答应许梨:“我留下来陪你。”
许梨表达喜悦的行径,就是和人亲密接触。
见薄弋答应留下来,许梨兴奋抱了一下薄弋,而后拽着他的手往三楼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叨:“你就睡我卧室旁的房间,我要是半夜被吓醒了,你还能哄哄我。”
薄弋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垂着眼,碎发落下,唇角偷偷上扬,声音藏着许梨不曾察觉的喜悦:“好。”
许梨给薄弋安排好房间,又兴致冲冲给他找了洗漱用品,才乖乖回房睡觉。
夜晚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雷雨交杂声响起,许梨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许梨害怕打雷的毛病是从五岁那年有的。
那年她生日,许周华许诺好陪她去游乐园过生,却在到了游乐园门口时,接到电话离开,把当时才满五岁的许梨落在了游乐园里。
那晚南城下了好大的雨,电闪雷鸣,许梨被刘妈找到时,她蜷缩在公园长椅上,浑身湿淋淋的,脑子烧得迷糊,哭闹着叫妈妈。
从此以后,许梨落下了怕打雷的毛病,除非有人在身边陪着她,否则她就无法入睡。
雷声轰鸣大作,许梨吓得一个激灵,把自己缩到床角,黑暗中,许梨一张小脸惨白。
许梨卧室和毗邻两间客房的墙是空心的,往日都是刘妈在另一间房陪着她,听见动静,就会出声安抚许梨,哄她入睡。
与心仪的女孩距离仅隔一堵墙,薄弋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许梨的音容笑貌。
倏地,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有道微弱的声音叫他:“薄弋,你睡了吗?”
“没。”薄弋出声回答。
许梨吸了吸鼻尖,声音透着脆弱的嘶哑:“小薄老师,你能陪我说说话吗?”
少女软糯糯的声调在黑夜里显得可怜兮兮的,像只祈求温暖的小奶猫。
薄弋心尖蓦地一软,清冽嗓音含着缱绻的温柔:“好。”
接下来都是许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她童年往事,说学校里又有谁谁喜欢她……
薄弋不善言辞,但他耐心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
“薄弋,你觉得《恶作剧之吻》好看吗?”
“嗯,好看。”
“……”
“我其实从来没见过我爸,听我妈说,他最喜欢张学友的歌,我也很喜欢……”许梨不再害怕,声音又恢复了平常的活力,“你声音很好听诶,能唱歌给我听吗?”
“你想听什么?”
“《遥远的她》可以吗?”
“好。”
窗外雨声渐消,只有风吹树枝的摇曳声。
半晌之后,许梨听见墙后传来少年声音,他的声线很干净,唱着动听的粤语歌,一字一句,轻轻敲击她的耳膜,撩动她的心弦:
“让晚风轻轻吹送了落霞
我已习惯每个傍晚去想她
在远方的她,此刻可知道
……”
许梨听着薄弋的歌声,刚才的惶恐不安消失,取之而代的是平静安宁,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轻声说:“晚安,小薄老师。”
一首歌唱了两遍。
薄弋嗓子微涩,声线沙哑叫她:“许梨。”
没人理他,应该是睡着了。
薄弋温热指尖抚上墙壁,墙身冰凉的温度从指尖蔓延开,他垂下眼睫,眼底蔓开温柔的笑意,声音缱绻:“晚安,许梨。”
少年的心动就像盛夏夜的晚风,热烈又漫长。
风过无痕,风落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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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空间放着张学友的《不该用情》,十分应景:“无论我多么努力,仍无法留住你。”
许梨从往事中抽身,仰头将杯中酒喝得一干二净。
那晚在十六巷的记忆袭来,原来不是薄弋没说过他会唱歌,是她从没把他放在心上过,心安理得接受他对自己的好。
高兴了给他一点好脸色,不高兴就甩脸子,反正就仗着薄弋喜欢她,无条件纵容着她,永远不会离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