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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第61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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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千代双眼喷火,盯着元忠。元忠毫不示弱。两个少年的眼神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元忠!你是否想说,家臣们是为我着想,才被迫向骏河人低头?”

      “不!”元忠激动地反驳道,“如只是为主君着想,他们决不可能忍受那样的屈辱。”

      “那么,他们是为谁忍辱负重?”

      “一旦有战事,冈崎人就毫不犹豫地去冲锋陷阵,父亲战死了,就把儿子顶上去;而现在,却要每天饿着肚子,咬牙忍泪,在骏河人的统治下忍辱偷生……但他们在战斗时,却高举武器英勇前进,敌人闻风丧胆……主君见过这样的场面吗?您认为,他们只是为主君着想才如此英勇吗?元忠不这样认为!他们在期盼,希望能够将未来托付给主君!因为满怀期待,才能忍辱负重。”

      “哼!”

      “他们并非仅仅为主君着想,因为主君的处境也和他们一样。正因如此,他们才把希望寄托在您身上。您怎可不见他们?您为何不让他们看到,您对他们的痛苦了如指掌?为何不告诉他们‘再忍耐忍耐’?”说到这里,元忠已泪如雨下。

      竹千代激动得浑身颤抖,半晌没有做声。眼下他终于明白,鸟居忠吉为什么要特意将儿子元忠送到他身边。“就连我元忠也知道,不能将家族中人团结起来的主君就是无能之君,能够不负众望的主君才是明主。您还要让我代您去接见他们,还要继续辜负他们、亏欠他们吗?”

      竹千代转过头去,避开元忠的视线。元忠所言不差,作为主君,如仅仅让家臣们想着、盼着,那就有负于他们。要做一个值得被臣下期盼的主君,就必须按照元忠所建议去做。

      “元忠,”竹千代的声音缓和下来,“来者是谁?”

      “是、是本多忠高的夫人。”

      “本多夫人?”竹千代失声道,“快请进来。你说得对,快请她进来。”

      竹千代原以为,本多夫人是流落到此地,没想到竟是故国派来的使者。她大概是考虑到路途艰险才那样打扮,但毕竟太悲惨了。一想到家臣们的苦难……不,一想到家臣们对他的殷殷期待,竹千代就感到双肩沉甸甸的。“必须时刻给自己增加重担。没有负担的人做不成任何事情。”雪斋禅师经常训导他的那句话,此时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房。

      元忠出去后不久,就带着本多的夫人和孩子进来了。源应尼也跟在后边,她平静地数着念珠。

      “噢,本多夫人……一路辛苦了。”本多夫人跪伏在台阶上,没敢抬头看竹千代。

      “终于,终于见到少主了……”她强忍泪水,满怀感慨。大概是事先已经交待过,孩子低垂着头规规矩矩地跪在母亲旁边。

      竹千代心中一阵难过。元忠看到这一切,也不禁背过脸去,紧咬着嘴唇。

      女人已换掉那身褴褛的衣衫,齐齐整整穿着一件和服,乱糟糟的头发也梳理过了。虽然不至与刚才判若两人,却也透露出她光彩照人的高贵气质。“首先转达久松佐渡守夫人对少主的问候。她猜测您平日里可能不太自由,叮嘱您一定不要泄气,要满怀信心地等待来日……这是夫人给您的礼物……”她边说边取出於大托她捎带的三件夏衣,呈绐竹千代。当她一抬头,才失声惊呼一声。原来竹千代就是刚才背着她孩子的少年。“原来是您……”

      竹千代摆摆手,伸手取过一件衣服,“就给孩子穿上这件。我一个人穿这么多,太奢侈了。”

      女人呆了一呆。她终于明白了竹千代的意思,不禁放声痛哭:“太罪过了。穿在他身上,太罪过了。这孩子……这个孩子……”

      竹千代打断她道:“真是个幸运的孩子。我还是第一次抱孩子。来,我抱抱。”那孩子也已经看出对方就是刚才给他饭吃的人,于是噔噔地走过来,在竹千代膝上坐下。

      “这,平八……”女人慌忙摆手,但源应尼微笑着阻止了,“不要客气。这个孩子将来也会成为竹千代的得力干将……真是忠心奉公的祖孙三代!”

      鸟居元忠眼望别处,用手指悄悄擦拭着眼角。

      第三章 孤儿情动

      “阿鹤,过来。”氏真一边招呼阿鹤,一边走至院中。阿鹤的脸已羞得通红,因为今日所有被邀请参加赏花会的侍女们都在看她。

      樱花间挂着纸罩蜡灯,使花朵仿佛笼罩在朦胧的月色中。

      “少主……”当走出众人的视线后,她迅速靠向氏真,死命抓住他的衣袖。氏真木然地回过头,脸上似笑非笑。他们沿着小溪,走人假山背阴处。

      已经十七岁的阿鹤出落得艳丽动人,侍女们纷纷传言氏真已染指于她。但是事实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除了耽于蹴鞠和茶道,氏真还喜欢在内闱和侍女们厮混。今川义元因忙于政务,好像根本无暇顾及这个个性阴柔的儿子。氏真便借此机会经常出入家老们的府邸。自春天以来,他已是第二次造访关口刑部少辅的府邸了。

      “到这边来。”绕过假山后,氏真站住,指了指身边的那块大石,对阿鹤道。阿鹤紧张地用双袖遮住脸,战战兢兢地在岩石上坐下了。氏真无论在谁面前都颐指气使、大大咧咧,这让阿鹤常常感到害羞和难为情。

      “阿鹤。”

      “在。”

      “你喜欢我吗?”

      “事到如今……您还说这种话!”

      “除我之外,你还喜欢其他男人吗?”

      阿鹤慢慢放下衣袖,露出脸来。

      “有没有?”

      “没,没有……”

      “是吗?就我一个人吗?”

      “少主。”

      “怎么了?”

      “阿鹤害怕侍女们的传言。”

      “传言?”

      “她们说我还没有经过大人的允许,就私自接受了少主的宠爱。”

      “那不很好吗?我是嗣子。你并没做什么不忠不义之事。”氏真说完后,大大咧咧地在岩石一端坐下,一把揽过阿鹤,“阿鹤。”

      “嗯。”

      “你喜欢我吧?”

      阿鹤没有回答,只是向氏真靠了靠。

      “既然如此,我有件事想托付你。”他故作轻松地说道,“听说义安的女儿要嫁到饭尾丰前那个浑蛋家里去。你能否,让我和她见上一面。只一次,一次……”

      阿鹤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氏真所说的那个女子,就是和阿鹤容貌相当的阿龟。氏真竟然想通过她见阿龟。虽然广纳妻妾是贵人们的嗜好,但女人也有尊严。男人即使要纳妾,也应尊重家室的感情;就算对方早晚会知道,也应先有所遮掩。但此时氏真却【创建和谐家园】裸地向阿鹤挑明了一切。不知他是对长相厮守感到厌倦,想要寻求新的【创建和谐家园】,还是想故意激起阿鹤的嫉妒心,以使她加倍爱他。这里没有光亮,看不清氏真的表情变化,但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半点羞耻,也没有一丝体贴。

      “可以吗?”氏真又一次问道,“如果不愿意,我不强迫你。”

      阿鹤全身发抖,“少主!”

      “你愿意吗?如果愿意,今晚就去约她。我在这里等着。”

      “少主!”她忍无可忍,将氏真抱得更紧了。如果不是氏真,她真想将其撕成碎片,“你叫阿鹤到这里,就是为了那事?”

      “嗯。对”

      “可恶……您……”她雪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氏真好像终于意识到了阿鹤的怒气,他若无其事地将双手放在阿鹤背上。月亮就要出来了。氏真怀中的阿鹤几乎无法呼吸。男人啊……氏真果然是为了激起自己的嫉妒心,她刚才是误解了,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周围逐渐变成了银灰色,松树的影子从头上淡淡地铺了下来。“少主。”

      “什么?”

      “请您尽早求得大人的许可……以便我可以早一点……早一点到您身边服侍。”

      氏真不答,半晌,他突然放开阿鹤,道:“太热了!你应该明白我的心。”

      “是。”

      “那么,刚才的事情……”

      “阿龟?”

      “不错,如果今晚见不到她,我决不出去。我在这里等着,你把她带来。”

      阿鹤好似又被浇了一桶冷水。她飞快地挣脱氏真的怀抱,盯着银色的月光下氏真那苍白的脸。氏真道:“快点!我在这里等着。”

      此时,假山顶上突然传来哈欠声。

      “啊!”阿鹤惊恐地扑向氏真。氏真向山上高叫道:“谁?”

      “竹千代。”话音未落,今晚也被邀来参加赏花会的竹千代慢慢地从假山上走了下来。“月色不错。只有我一个人,因为小姐的声音吓走了我的同伴。”

      “你的同伴?”氏真问道。

      “阿龟小姐。”竹千代冷冷地回答道。

      听到“阿龟”二字,氏真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是冈崎的竹千代?”

      “是。”

      “到这边来。你和阿龟,是在谈情说爱?”

      竹千代走到二人身边,圆圆的脸庞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的身体已然成熟起来,充满青春的活力,已到了追求异性的时候了。“不是谈情说爱。只是随便聊聊,等着月亮出来。”

      “聊聊……你多大了?”

      “十一。”

      “十一了?”氏真恍然大悟道,“该懂得男女之情了,该懂得了。”他看着阿鹤。阿鹤深深地低着头,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

      “很喜欢阿龟吗?”

      “阿龟小姐也说喜欢我。”

      “嗯?”氏真皱起眉头,但很快又破颜笑道,“那是她在向你表达爱意呢,竹千代。”

      “是。”

      “阿龟抱过你吗?”

      竹千代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氏真呵呵笑起来:“你也拥抱她了吗?”

      竹千代歪头不答,像是在沉思。他这个年龄,还不能够揣测出别人的心思,他不知氏真究竟为何一会儿恼,一会儿乐。

      “你没有拥抱她吗,竹千代?”

      “是,因为我被她抱得太紧,动弹不得。”

      “因为听到了我和阿鹤的声音,她才离开?”

      竹千代天真地点点头:“不过我们已经看到了月亮,也聊过天了。”

      “混账!”氏真突然尖声怪叫道。无疑,他想搞清楚的,是这个少年和那个已经十五岁、马上就要嫁出去的阿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偏偏被竹千代含糊地搪塞过去了。

      “竹千代!”

      “在。”

      “当碰到你喜欢的女人时,应该这样搂着她。你看——”

      阿鹤惊慌失措,想要避开,却被氏真粗暴地搂住了,“就这样……这样……”

      “少主……请不要……少主。”

      月光下的竹千代毫无表情,像个无知无觉的木偶。氏真一阵冲动,他猛地推开阿鹤,道:“今夜真没意思。居然被冈崎的小浑蛋抢了先。”然后,他沿着溪水,迅速离去。被扔到一边的阿鹤僵在岩石上,茫然地望着氏真远去的背影。

      氏真的身影消失后,竹千代还怔怔地站着。阿鹤突然失声痛哭。竹千代隐隐隐约约地猜到,大概阿鹤将氏真习以为常的放荡行为当作了恋情。想到这里,他倒觉得不好立刻抽身离开,那对眼前这个女子过于残忍了。

      “小姐。”竹千代向阿鹤靠近一步,将手放在阿鹤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着的肩上,“不要哭。刚才我说和阿龟见面聊天,那是假的。”竹千代的确撤了个谎。因为他不忍看到阿鹤难过的样子,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男儿情感促使他毫不犹豫地撒了谎。竹千代喜欢义安的女儿。他感到,亭亭玉立的十五岁的阿龟身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母性气息。阿龟的气质和美丽,总让他想起祖母源应尼。

      早在是年正月,竹千代就在关口刑部少辅的府邸里,向阿龟倾诉了自己的感情:“竹千代喜欢小姐。”他认为坦荡才是武将的作风。

      “我也喜欢竹千代。”阿龟答道。

      竹千代大喜,似乎一切都顺理成章,于是他说道:“那我立刻向主公挑明,娶小姐为妻。”

      听到这话,阿龟忙道:“这种事情千万不要对大人提及。”

      竹千代怔怔地点了点头,他以为阿龟是出于害羞才这么说。但自那以后,阿龟一直故意躲着竹千代,这令他悲伤不已。今晚,竹千代也曾邀请阿龟到假山上约会,但阿龟微笑着摇头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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