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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川家康-第32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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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是有关大人伤势的事……”

      “为此特意……”阿春想赞一声深明大义云云,但说不出口,她不习惯像一位城主夫人那样说话。当然,她更没想过要拒绝。

      “有何事?”阿春一边想,一边道:“那么,请你带路。”便急急地随阿枫去了。在十七岁的她眼中,阿枫乃是个久经世事的女人。阿春沉浸于被广忠宠爱的聿福中,哪知道田原夫人对她的怨恨?

      到了内庭外门,她让侍女回去了。二人直接出了被称为“竹千代之城”的八幡苑,径奔田原夫人所居新城而去。秋高气爽,阳光洒满大地,阿春对于第一次和夫人见面并未感到什么异常。大概是她认为自己和夫人都为广忠所宠爱,有着莫名的亲近感。

      “夫人一向可好?”

      听到阿春这样问,阿枫不禁高声笑起来:“您大概是清楚夫人和大人的事,暗自高兴吧?”

      阿春没有细细体味话中深意。“不不。”她喃喃道。阿枫又笑了,但没再说话。

      蜜橘一片深红,只有模树和松树四季常青,枫树和漆树的红叶点缀其间。菅生川倒映着白云。

      阿枫走到大门时,回头看了看阿春。“这座新城和八幡苑比较起来,哪一个更气派?”

      忽然听到这样带有讽刺意味的话,阿春不解地嘀咕了一句,便毫不犹豫地脱下草鞋。来到这里,她有点紧张,但不害怕。

      “请进。”

      阿春模糊听到阿枫的话,便远远跪伏在地。“阿春来看望夫人。”

      没有回答,阿春静静地抬起脸,她不禁颤抖了一下。田原夫人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正锐利地盯着她,沉默不语。但仔细看去,她紧闭的嘴唇好像在微微地颤抖。

      “夫人。”阿枫道,“看上去阿春夫人似有身孕了……”

      阿春顿时脸上发烫,慌忙将衣袖放到膝盖上。她并没有觉察自己有孕。

      “阿春……”田原夫人终于开口了,她犀利地将阿春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个女人每日被广忠爱抚……只这种想法便足以让她眩晕。她不但享受到爱抚,竟还有了身孕!田原夫人长叹一口气,醒过神来。她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群狂舞的蛇,一股热血顿时直冲脑门,尔后又仿佛猛地坠落下去,坠人无底深渊。她厉声道:“阿春!”

      “在。”

      “你,就这个样子到我面前?”

      “是。遵……遵命。”

      “你那样做对得起大人吗?”

      “夫人是说……”

      “厚颜【创建和谐家园】!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阿春顿觉天旋地转,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她并不认为自己已有舟孕。

      “你……受到……受到大人的宠爱了吧?”

      “是。”

      “那么,你在我面前说清楚。这次安祥城之战后……你还蒙宠如旧吗?”

      阿春不太明白田原夫人究竟为什么发火,她又想知道些什么。难道是怪她每天缠着负伤的广忠?那完全是误会。“阿春没有……”

      “没有?”

      “是大人主动的……”

      “哼,大人……大人主动……”

      这句话在夫人听来,是多么痛心。

      “啊!”阿枫惊叫着站起身,因为田原夫人突然抓起一束准备送给广忠装饰卧房的桔梗花,狠狠向阿春砸去。“居然……居然……居然不知羞耻地口口声声大人大人!不能再纵容你了,不能再纵容了!”她不断拿花砸向阿春,落花遍地都是,苦味溢满整个房间。

      “请原谅。夫人。请原谅……”阿春蜷缩着,不断致歉哀求。她头发零乱,衣襟上落满花瓣,脸上尽是青色的汁液。“请原谅……”

      “哼!快说,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

      “孩子的父亲?”

      “你还想抵赖吗?那不是大人的孩子。城里谁不知道那孩子是你和八弥私通怀上的孽种。假大人的名义……假大人的名义……”

      田原夫人狂乱地大声喝叫,阿春已经停止了赔礼。听到八弥的名字,她心里涌起一种不可思议的反感。她虽然出生于足轻武士之家,但过去的生活也算自由自在,那些情形此刻又突然浮现在她面前。她本能地感觉到夫人在嫉妒,蓦然发现一切都是阴谋。既然如此,道歉怎能了事。夫人想把她驱逐出去。她明白其意,只是咬着牙任凭对方辱骂。

      田原夫人继续辱骂不止。阿枫静静站在夫人右边,观望着这一切。

      “你为什么不说话?”夫人粗声喘着气,住了手。

      “大概是感到羞耻吧。”阿枫笑道,“既然大家都这么说,无论如何也开脱不了。”

      提到广忠,阿春颤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说话。她不想作任何解释,也没打算痛哭流涕。

      此时足轻武士的生活非常贫苦,女儿长到七岁,如果能做一身新棉袄,同伴们便羡慕无比:“她真幸福。”阿春就是生于此种环境,如今,这股足轻武士之血气,在她的身体里苏醒了。

      “既然大人有令,该怎么处置她?”阿枫开口问道。

      还没等田原夫人回答,阿春抢先说道:“大人没下命令。”她充满自信,声音冰冷。主仆人不禁略有慌恐地对视了一眼。

      “就借大人之命杀了我吧,杀我吧。我去看望八弥,正是大人的意思。”

      “住口!”阿枫脸色发青。如果事情败露,田原夫人显然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阿枫脸色青紫,阿春却因为不屑和轻蔑,双颊泛红。她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人。

      “就这样耗着,还是……”阿枫的手伸向怀中取剑。阿春缓缓地将视线转向田原夫人。田原夫人仍然攥着那株只剩下花茎的桔梗,全身瑟瑟发抖,肩膀颤动,呼吸急促,眼中的怒气开始消退,逐渐转为恐惧。她心中充满憎恨和困惑。她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决定着阿春的生死存亡。这是一次悲哀的对决。

      阳光十分耀眼,简直令人无法忍受。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歌谣声……

      第二十七章 粒米日月

      时日如梭。阿古居谷被雾气包裹,雪花洒落,天正十五年的冬天已然到了。

      久松佐渡守俊胜站在内庭卧房外的屋檐下,向於大讲述久松家的历史,他一脸自豪地遥指着百姓家的炊烟,道:“於大你看,家家炊烟袅袅。身为领主,没有比此情此景更令我高兴的了。”於大点点头,顺着丈夫所指,遥望着阿古居八村的山谷和丘陵。

      “一切得益于我治理有方。阿古居谷产的稻子在尾张乃至三河一带都是最好的,因为此处多是黏土。大米的美味是我最大的荣耀,我要让人去菩提寺和洞云院参禅,让他们品味这句话的含义。”说着,俊胜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於大。只见上面写道:一粒米中包日月半升锅里煮江山

      “这一粒米所包含的内容非常丰富——我家家训,便是要对百姓仁爱。关于我家祖先之事,我都向你说过了吧?”

      於大轻轻摇摇头。

      “哦。那么我不妨跟你说说。我的祖先是营公之孙英比磨,他当年坐船漂流至大野,然后来到阿古居,并在此定居下来。”

      “这您已经说过了。”

      “哦,讲过了?”俊胜若无其事地颔首道,“我们的祖先绝无强取豪夺,赶走原先的主人,而成为这个山谷的领主。他们始终以德为本,以德服人,最后得到此处百姓的信任,成为领主……”

      这些话於大已经听过两三遍了,但她仞然像第一次听到似的点点头。

      “这一点冈崎无法与我们相比。”俊胜再一次提及冈崎。於大心如刀割。

      “水野家在绪川修建了气派的乾坤院,虔诚地为祖先和领民们祈福,自当别论。但松平氏却来历不明。他们凭借武力,肆意掠夺近邻,逐渐发迹,成了土豪。因此,他们合该走向灭亡……”

      於大漠然地将视线从丈夫脸上移开,看着洞云院旁松树对面的屋檐。屋檐上歇着的三只鸽子,被雨淋湿了羽毛。於大发现中间那只似是幼鸽,不禁心头一热。如果冈崎真的那么没有德行,那么即便自己以死谢罪……她始终无法忘记冈崎,这种留恋悲哀地击打着她的心。母鸽探出身子,开始为自己的孩子梳理羽毛。

      “你在看什么?”俊胜突然豪爽地笑道,“噢,是那对鸽子啊。哈哈。我的心情和你一样。我希望我们也能尽快有那么一只小鸽子……”

      於大一边胡乱地点着头,一边深感自己罪业深重。丈夫如此真诚地爱着她,而她心中至今只装着广忠和竹千代。竹千代是她的孩子,即使一生不能忘怀,神佛也会原谅她。但是,身为有夫之妇,居然留恋不是丈夫的男人。心中装着前夫,却将肉体交给俊胜,真是不贞之人。出嫁之前就已下定决心,但为何还放不下呢?

      不知何时,俊胜已经靠到於大身边。“安祥一战,广忠差点丧命,但他不知悔改,仍然企图夺回安祥城。如此执迷不悟,真是上天给他的惩罚。安祥城本不属于松平氏,合该被人夺去。但他们却忘记了抢夺他入城池之事,只记得城池被他人所夺。听说这次他通过田原、吉田两家向今川氏求援。”

      “这么说,又要开战了?”於大吃惊地看着丈夫。俊胜惬意地笑了。“据传田原弹正一口拒绝。”於大松了一口气。她实不愿看到病中的广忠再次勉强出战。

      “战败之后,冈崎内庭也乱作一团。夫人和侧室争宠,夫人回娘家诉苦,田原家因而拒绝冈崎提出的要求。这都是传言,我也不清楚详情。

      “田原夫人向娘家诉苦?”

      “总之,是女人之间的争斗。织田氏看准了冈崎的命脉,正在筹划对策。冈崎最后总要请求今川氏援助,条件或许便是送人质过去……”

      此时,一个下人来请俊胜去外庭。於大拉上隔扇,呆坐下来。如果冈崎为了得到今川氏的支持而不得不送去人质,会是谁呢?不会是田原夫人。是阿久夫人所生的勘六,还是让她牵肠挂肚的竹千代?

      天色渐暗,杂乱的雨点愈加无情地敲打着於大的心。於大猛地起身,久久凝视着外边。

      自从她离开,冈崎城凶报连连。败战、重病、内庭的混乱……无一不让她心痛。“难道是被上天诅咒……”於大忽然想到这里,不禁全身发冷。她觉得那诅咒来自于她,来自她对丈夫的不贞,导致种种不幸降临。这难道就是佛家所谓的报应?

      於大悄悄地望望四周,走近房间一角的衣柜。在那衣柜里,她背着俊胜秘密地藏了几件始终难以割舍的不洁之物。

      一个带葵花纹的天目台,竹千代出生时留作纪念的“是”字香盒,还有一个无纹莳绘香盒,是於大生母华阳院的心爱之物。已是傍晚时分,於大将这些物品一一摆放在隔壁房间的地板上,睹物恩人,她的心颤抖起来。天目台乃是广忠当年到她房中时用的茶碗,现在勾起了她的回忆。看到“是”字香盒,就想到了竹千代。而莳绘香盒则是母亲的。这一切无不表明她对冈崎城执著的思念之情。还有比这更为不贞之事吗?她嫁给俊胜时,本已死心,但这些东西却让她如此执著,不断引着她心绪难安。她隐约看到了竹千代的脸庞。听到了广忠的声音。母亲也出现了,头戴紫巾,眼睛和於大毫无二致……

      “啊……”於大拥着这些物件,失声痛哭。只要它们在,自己就无法全心全意做俊胜的妻子。她究竟应如何处理这些东西?保留这些东西是为不贞,但此事又非焚烧扔掉这些物件所能解决。这些物什与佛陀之愿相背,是该处理它们的时候了。为了竹千代、广忠和母亲能够得到幸福。现在的丈夫俊胜也能……离开俊胜,还是斩断对广忠的情丝?必须作出选择,否则便永不心安。

      “於大!”突然听到有人唤他,於大猛地站起身。

      “哭什么?你怎么了?侍女们惹你生气了?”俊胜已经悄悄地站在了她身后。

      於大慌张起来。她不想让俊胜发现她在自责。如果她的心思被俊胜看透,俊胜将比她更为不幸。

      按照於大的本性,看到别人的不幸,她便会比自己不幸更加心痛。想到这里,她赶紧挪到俊胜身边。“请原谅,扫您的兴了。您好不容易这么有兴致。请原谅。”

      俊胜大吃一惊,他从未见过於大的这种态度,不禁伸手拥住了妻子。怀中,柔软的身体激动地颤抖,俊胜的手掌感觉到柔和的节奏。

      “我,”他说道,“我感谢上天将你送给我。因此,今天我将领民的赋税减了两成。我不能独享世间之福。一粒米中也包含着天地间丰富的道理。”於大更紧地偎依在俊胜怀中,嘤嘤地抽泣。

      俊胜继续说道,“我觉得,如果我们之间还没有孩子,可能是佛祖在责怪我的德行尚有欠缺。我今后一定会少杀生。好了,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天色暗下来。俊胜并没看到於大的那些旧物。她本能地将那些东西遮盖住。善良而坦诚的俊胜让她心疼不已。

      侍女掌灯进来。灯光下,俊胜起身准备离去。他自然看见了那些东西。

      “辛苦了。我要在内庭用晚饭。你去告诉厨下。”

      侍女正在安放烛台,俊胜歪着头,颇感兴趣地拿起华阳院那个莳绘香盒。於大不禁屏住了呼吸。她还没想好怎么解释这一切,就被俊胜发现了。

      “噢,真是上等的漆器!”俊胜取下盒盖,放到鼻子下闻了闻。“这是什么东西?”

      “这……”於大努力不让俊胜受到伤害,“是母亲的心爱之物。”

      “啊,是那位……”俊胜点点头,逐一措辞,“现在她被称为太夫人华阳院,是吗?实乃福浅之人。”

      “是。她如同世间的弃儿……在冈崎城的偏僻一隅苦度余生。”

      俊胜也十分清楚华阳院的事。她当年艳名运播,因此而多次转嫁,实是个可怜的女人。她是足轻武士官野善七之女,因为天生无比貌美,遂被大河内乡的领主左卫门佐渡元纲收为养女,作为元纲的工具被迫不断嫁人。几次改嫁后,她被水野忠政娶到家中,并为他生下五个孩子,之后,又被迫嫁到松平家……真是命运多舛。

      当年水野忠政与松平清康和解之时,在刈谷城外椎木邸举行了酒宴。酒席上,夫人被松平清康看中。斯时,她比清康年长六岁,但看上去却只有二十来岁。豪放不羁的清康见到她,便希望将这五子之母作为战胜之物……

      “原来是看到母亲的纪念品而哭泣……”善良的俊胜这么想着,於大在他眼里显得更加楚楚动人。

      “你母亲去冈崎之前,确已和刈谷城解除婚约,并在城外的椎木邸住了一段时间,此事当真?”

      “是……是的。”

      “身为水野……之妻,是不能嫁到冈崎城的。真是悲惨!你还记得那椎木邸吗?”

      “记得。”

      “据说现在刈谷人还称那里为夫人居。大概是仰慕夫人的高贵品质,那个称呼甚至流传至今。单凭这一点,就决定了松平氏必将走向末路。”俊胜说完,拿起了广忠的天目台。

      於大不禁紧紧闭上双眼。天目台上清晰地镌刻着葵纹。如果俊胜从中嗅到广忠的气息,该如何是好?她紧闭双眼,内心不断祈祷。丈夫并非不讨人喜欢。他虽无勇猛的霸气,却有如春天般温暖的善良。她不能深爱他,秘密就在于他手里拿着的那个天目台。

      “上面刻着葵纹呢。”俊胜说道,“是件珍贵的漆器。”然后他便静静地放下了。於大哭倒在地。

      无疑,俊胜将天目台也当作了於大母亲的心爱之物。丈夫的善良让於大无地自容,她对自己的深重罪业备觉心痛,居然欺骗如此善良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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