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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乐助回到房中,为自己倒了一碗药。他必须静下心来,仔细思量后,才可去见宣光。此时,夫人走了进来。
“小姐已经更衣完毕,宣光大人都等急了。”
“先别急。”雅乐助一脸苦相。
“唉,这些人,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但遇上这种事却手忙脚乱……”雅乐助回到宣光处,说道,“我生怕有闪失,才前去督看,唉,竟是不能按时举行大礼了。”他干巴巴地笑着,坐了下来。
宣光似乎毫无察觉,只道:“这些事往往容易出些差池。”他的性情似乎很温和,毫不介意。
“是啊。若是下雨,说不定大礼得晚上举行。”
“反正夜长着呢。”然后二人开始评论骏府人物,以待石川安艺的消息。到了申时以后,安艺才带来已经准备完毕的消息。
将近黄昏时,穿着十德衣的轿夫抬起轿子,送亲的队伍从雅乐助的府邸出发了。四周被晚霞染成了一片红色。路两旁依然站着松平武士的家眷。雅乐助与户田宣光并行。后面是在雅乐助夫人牵引下的真喜姬。左右各有三个侍女。傍晚十分宁静,没有风,只有樱花在夕阳中静静飘落。
“啊,真气派!”来到长九间四尺、宽两间半的多门前,宣光对雅乐助道。雅乐助吃了一惊,宣光的目光让人畏俱。
“那是八幡苑吗?”
“正是。”
“听说乃清康公将安祥城的治所移到此处而得名。”
“是。”
“当时清康公亲手栽了一棵松树……就是那一棵吗?”宣光用手中的白扇指着月见箭楼墙内的一棵松树,雅乐助急得揪心,“正是。”
一行人进了多门。雅乐助默默地朝着与刚才那颗松树相反的方向走去。不出所料,宣光不解地停下了。雅乐助直冒冷汗。
“不是那边吗?”
“是这边。”
“那八幡苑……”
雅乐助急急向他施了一礼,道:“少主现住着八幡苑。”
“哦。”宣光屏住呼吸,回头看了一眼真喜姬。真喜姬似乎无心观看周围的风景。她的瓜子脸上流露出将为【创建和谐家园】的不安和忧愁。宣光再次看了一眼本城的松树,对雅乐助小声道:“您请带路吧。”
雅乐助这时已是大汗淋漓。
真喜姬告诉冈崎人自己十八岁,实际上她已十九岁了。女子十六七岁就应出嫁,为何她却偏偏拖到现在呢?因为她有心病。真喜姬不免对自己的晚婚感到悲哀。
广忠年后就已二十,还有三个儿子。其中两个是侧室阿久夫人所生,一个为前正室於大夫人所出。嫁到已有嫡子的家中,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自有不轻的压力。
在田原城,她几乎没有听说过关于阿久夫人的事,却经常听人们提及於大夫人。嫁过来时,带来棉种分给百姓,用牛奶做苏让城主高兴,为了少主竹千代的平安降生,去凤来寺祈愿……无不体现出於大的才干和眼光。而且,於大小姐的美貌更是远近闻名。
真喜姬听说这门婚事时,本意要拒绝,但父亲和哥哥却不允许。她从未想过要和於大一较高下,作为一个女人,她一开始便觉不如他人。冈崎城主风流倜傥,海道之内众人皆知,她日夜担忧自己能否得到夫君的宠爱。
她的心中充满了对於大夫人的羡慕,而不是对阿久夫人的嫉妒,这种羡慕之情甚至让她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带到了二道城。田原本是一个小城。与之相比,冈崎看似气派,内部却非常朴素。真喜姬并不在意,以为武士之家大都如此。怀着这种想法,她坐到了座位上。
双方互赠礼品,客套完毕,真喜姬心中一直充满期待:到底哪一位是城主?婚礼中,京风与乡下的习俗互相掺杂,让人眼花缭乱,真喜姬不知道丈夫何时出现。
礼毕,雅乐助夫人再次拉住真喜姬的手,将她带到后室。室内除了一架气派的屏风,所有摆设都比不上田原。真喜姬已和兄长一行别过,身边只剩下雅乐助夫人和三个侍女。
“以后这里就是您的居处了。”
真喜姬听到这话,扫了一眼,并未感到有何不足之处。既然松平氏家风质朴,自己已嫁过来,自当入乡随俗。此时,一个侍女贴在真喜姬耳边道:“城主来了。”
“啊?把镜子拿过来。”真喜姬且喜且忧。她刚让人收好镜子,便有人过来禀告道:“城主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微微地有些羞惭,有些躁动。她低着头,听着自己的心跳。这时,一个白色的影子出现在门口,他没有停步,身后跟着一个带刀的侍从。“我来了。”他来到真喜姬上首,坐下。真喜姬跪在地上迎接。
“你就是户田小姐?”
“是。妾身真喜姬。”
“我是广忠。”他顿了顿,继续道,“一路奔波,辛苦了。”
“以后请大人多多关照。”
“好,也请你多关照。”广忠说完,抬头看着真喜姬。他的神情已平静了。真喜姬抬起头,第一次看了看这个自己将要托付终身的男人。果然名不虚传。看见广忠清爽的眉宇和红润的嘴唇,她再次低下头。是幸福,或者说是一种感动,这一瞬间令她全身发抖:这个男子,从今日始,就是我的丈夫了?
这时,从北方下伊一带传来一阵沉闷的雷声。
“哦,真是罕见的春雷。”雅乐助夫人道。真喜姬和侍女侧耳听着。广忠也不由得侧耳倾听:“是雷,真是少见……”
春雷掠过大地,轰隆隆的声音响彻上空,周围骤然暗了下来。丙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端着茶点走了进来。侍女们接过茶点,放到广忠和真喜姬面前。
广忠一边听着外面的雷声,一边喝着茶。“开始下雨了。”
“是。下过雨之后,万物复苏。”
“真是可喜可贺。”雅乐助夫人道。
广忠回头看了眼雅乐助夫人,道:“我还以为是雷打后来人呢。”
听了这话,众侍女不由掩口笑了。所谓打后来人,是此时的一种陋习。在续弦过门时,前妻便会纠集亲戚朋友,拿着木棍和扫帚之类,来殴打“后来人”。真喜姬听到广忠说自己是后来人,有些难过,但心情却放松下来,不禁掩嘴笑了。大家说笑着,雨哗哗地下了起来。
当新郎和新娘要起身时,大雨倾盆。由于这一场雨,烂漫的樱花今晚也该落尽了吧。但谁也没有提起此事,而是说,“大好春雨啊”“这正是吉兆啊”大家拣些吉利话说着,坐到酒席前。
广忠和真喜姬坐在一起,一派喜气。这里若非二道城,宣光定然更加高兴。但是,为何会将八幡苑交给少主呢?大概是因为冈崎人多,有别的考虑吧。宣光作了一番善意的猜想,等着酒宴结束。
雨越下越大。时而夹杂着闪电,比烛台的光还要明亮,映在隔扇上。在往新娘子的酒杯中斟酒的时候,突然在近处响起了一声雷。真喜姬颤抖了一下,喝下杯中的酒。
“雷声很近。”
“或许是上天想清理这块土地。”
“这是我们新的开始。”
“这样我们两家就能千秋万代。”
真喜姬喝完酒,进入宴席之前,再次换了衣服。席间,越发觉得雷声震耳欲聋。丈夫广忠俊美的脸庞不时浮现在她眼前,令她全身燥热。“我会好好侍奉城主的……”她想。一想到夫妻生活此后便要开始,她的脸颊和耳朵都不由得躁热起来。
“小姐。”帮她更衣的侍女小声道,“听说这里是二道城。”
若在往常,这句话绝不会被疏忽,但真喜姬现在沉浸在喜悦当中,幻想着自己身为女人大礼之喜,根本无暇体会这话的意思。“城主住在哪里,哪里就是本城……是你听错了吧。”
“听说……本城有一位新立的侧室。”侍女转到她身后,为地系上丝带。
“我知道,休要瞎说。”真喜姬以为侍女是在说阿久夫人,责备了几句。侍女只好沉默。
将近亥时,雨终于停了。幸若舞和小曲,小鼓和笛声,充斥着整个二道城。寅时,宴席终于结束了。此夜,广忠最终没来心神不宁的真喜姬房中。真喜姬以为这是冈崎的风俗,只得压抑住心中的情绪。
第二十四章 兄妹重逢
天文十四年秋日,阿古居。
“有一位行旅之人求见夫人。”足轻武士与助手拿一封书函,穿过院子前来禀道。於大轻轻放下手中的针线,接过了那信函。写信人乃熊邸竹之内波太郎。於大有些奇怪:波太郎的这信,为何不写给丈夫俊胜,却给自己?
此处乃是刚刚擢为佐渡守的阿古居城久松弥九郎俊胜府上。天已入秋,於大嫁到这里,已经八月有余。府邸建于平地之上,其防守却比熊邸还要薄弱。丈夫俊胜昨日去了那古野,至今未归。
於大小心翼翼拆开书信一读,方知是一封荐书,波太郎希望於大能向丈夫佐渡守推荐一个人。此人名竹之内久六,似为波太郎同族。他或许是猜到俊胜去了那古野或古渡城,方写信给於大。
“不知那人为人行事如何,把他带来看看。”以前於大是一个深居内庭的贵夫人,现在不过一个有名无实的弱小大名的妻子。她收拾好手中的针线,等着那个人。不一会儿,与助带着一个高大的男子出现在马厩旁的柿树下。於大不经意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心开始狂跳。他正是亲哥哥藤九郎信近,自从上次在熊邸邂逅,她就从来没有忘记过。
於大非常吃惊,正想说话,但与助身后的信近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夫人,小的把人带过来了。”与助站在那里禀道。
信近在院子里单膝跪地道:“小人便是竹之内久六。”
“竹之内久六……”於大念叨着,似乎要将这个名字刻在心里,随后她说道:“你是波太郎先生的族人吗?”
“是。虽说是远亲,但我们确实是同族。”
“哦。与助,你先退下。”与助低头施了一礼,便退下了。“哥……”
“嘘——”信近阻止了她,“小人竹之内久六,如蒙不弃,请收留小人在贵府做一名足轻武士。”
於大看着面目全非的哥哥,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看着於大惊讶的表情,久六继续道:“据说不久还会发生战事。冈崎的松平大人自从迎娶了田原夫人,便变得斗志昂扬,声称要在近期夺回安祥城,现在正厉兵秣马,准备开战。”他一口气说完,才严肃地低下了头。
信近口中的田原夫人,便是於大离开之后,嫁给广忠的户田真喜姬。松平人称其为田原夫人。於大也时而听到一些田原夫人的传闻,其实,她经常向人打听田原夫人的事情。据说她与广忠关系不睦,原因是广忠没让她住进本城。於大能够理解广忠的心情。
“我只有你一个妻子。”分别时,广忠曾经轻轻地对她这样说过。想起这句话,於大仍然感到莫名的心疼。然而,自己却嫁到了这里。“请原谅。”每当想起广忠,於大便会在心中重复这句话。“或许……或许有一天我能够帮得上竹千代。”
然而现在,原以为已经死去的藤九郎信近,却以一介武士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於大闭上眼,揣测着兄长的用意。“那么……”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问道:“此次战役,谁会取胜呢?”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人以为,松平氏取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为何这样认为?”
“安祥城虽是织田信广大人的城池,在他背后却有一个如日中天的人物,即他的父亲信秀大人。而且,令兄水野下野守大人,尊府主人久松佐渡守大人,以及广濑的佐久间一族,现在都已经投靠了织田,而松平信定大人早已与冈崎为敌,据说三木的【创建和谐家园】信孝也生异心。因此,松平氏断难……”
於大沉默地看着信近。兄长的面容,让她想到在冈崎城本城无忧无虑玩耍着的竹千代。
“如果族中出现谋叛之人……”
“是,信孝对广忠大人并无好感。”
“广忠心地善良,为什么……”
“这……这样一个时代,心地善良的武将往往软弱而固执。这次他心血来潮想攻打安祥,冈崎的家老们也并不赞成。”此次战争势难取胜。但於大能理解广忠为何要发动这样一场战争。“我不能被人当成可以随意支配的玩偶。”广忠经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於大曾经用自己的柔情化解了丈夫的偏执。但现在他身边却没有这样一个人。
於大将视线移向碧蓝的天空。天空高远,一片白云从檐外的丝柏树上空飘过。伯劳在凄切地呜叫。
秋意正浓,庄稼还未收割完毕。如现在发起战争,定会招来领民的怨恨,且会增加众多的流民和盗贼。但现在的冈崎对于於大,已是空中的云朵,可望而不可即。
“久六先生。”
“夫人称小人久六。”
“这样万万不可。”於大轻轻用袖口拭了拭眼角,“有没有办法阻止这场战争?”
“没有。”久六严肃地答道,“小人只是一介足轻武士。”
“你能为我们做什么?”
“这……”他看了看天空,道,“追随尊府主人,为他赴汤蹈火。仅此而已。”
“……”
“若是有幸,还能立下战功,出人头地。充当攻打冈崎的前锋,乃每一个足轻武士的梦想,您不必嘲笑,现今,这种事不足为怪。夫人,熊邸主人让我来求您,请将我推荐给您家主人。”
“我知道了。”於大颔首道,“你先去与助房间歇息,等城主回来。”
“多谢夫人。小人先告退了。”水野藤九郎信近如同一个足轻武士那样,毕恭毕敬向於大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於大使劲儿咬住嘴唇,目送着他的背影。让於大下定决心嫁到这里来的,便是熊邸的竹之内波太郎。波太郎暗示於大嫁到织田阵菅,以便在紧急之际帮助竹千代。而现在,又让哥哥到家里来当差。於大不知其中有何玄机。不知是信近受波太郎摆布,还是波太郎被兄长利用。但她明白,这二人必出于某种共同的目的,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充当攻打冈崎的前锋。”兄长确实这样说过。他定然是想亲自抓住竹千代,借此救他一命。可丈夫弥九郎俊胜对于此事却一无所知。是否应该让他卷进这场阴谋当中呢?正想着,门口传来了马蹄声。肯定是弥九郎俊胜从那古野回来了。若是他早回来半个时辰,於大便没有机会和信近说话。她松了一口气,收拾好手中的针线,坐到镜子前,整理头发。
在这里,外庭与内庭有别。於大梳完头,来到和外庭只有一廊之隔的内庭门口,跪在隔扇后面,等着丈夫归来。
弥九郎俊胜此时在前庭召集了家臣,大声宣布:“马上就要开战了。”严肃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急躁。他大概挺直了腰板,怒眼圆睁。“先前攻打美浓,弹正信秀大人未能大获全胜。听说松平人竟因此不自量力,试图攻打安祥城。”俊胜哈哈大笑起来,“当然,这于我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织田行动迅速,说不定马上会下令攻打冈崎,你们要尽快作好准备。”
“遵命!那么今岁年赋该如何征收呢?”
“告诉老百姓,男女老幼一起出动收割庄稼。一旦战端开启,田地被交战双方践踏,损失会比提前收割大得多。另,让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的男丁全副武装,随时待命。”
“十五岁以上,三十岁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