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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向相信我的就是我的,我有权任意处理它。我刚来的时候颇不得人缘,不过现在我和气了些,人到老也学乖了。可是有时候你让一步,人家就进十步。」
他一时变得忧郁,我觉得他比我上次看见时的面容更疲倦些。
「是,我也有这种想法。」
「你,和你父亲住在岛上……十分幸福,但是我想你们住的房子并不是你们的,更不论有土地和私人海摊了。」
「诚然,我们很穷,但是我们很幸福。」
他皱皱眉,我怀疑我是否过于率真。他又相当卤莽地说:「葛护士时常去海滩,你常去你家的吗?」
「还没去过。当然我以后要去,我还没完全安定下来。」
「我占了你太多时间了。」
「但是我喜欢来下下棋。」
他沉默了一会,又把难题转回我们小岛上的生活。
我奇怪他会是个这么好的听众,我讲话时他一直很注意,而且以他卤莽的态度问了许多问题。所以我一直谈着自己。
茶端走后,我拉过下棋的小桌子,这是个古老的法国小几,上面是象牙与龟壳的方格。我摆好象牙棋子,它和桌子一样漂亮,于是棋局开始。
我们约下了十五分钟,我忽然抓了他一步差错。我立刻乘机急攻,我抬头看见他颇为不安。
「对不起,」他吶吶地说,「原谅我。」他掏着口袋。
「你丢了什么?」
「一个小银盒,我老把它放在我身边。」
我站起来望了四周,看见他脚下有个小银盒。我拾起递给他,他如释重负地打开它拿出一颗小药片放在舌下。他紧抓着椅臂有几分钟。
他的病使我很吃惊,我站起来想去拉铃索叫仆人,他看见我的动作,便摇摇头。我迟疑地站定。「马上就好,」他吶吶地说。
「你生病了,我不该……」
他又摇摇头,我只好无助地站着。五分钟后他样子好了些,好像一阵紧张已经松懈下来。
他深深吸口气,喃喃地说:「好了些,对不起。」
「别这么不好意思,只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你只要……静静……坐下,过几分钟我就完全好了。」
我听了他的话,顺从地望着他,房中一片沉寂,除了壁炉架上的老法国镀金座钟在喀喀地响。我可以听见遥远处传来海波拍岸的声响。
几分钟后,他深叹口气。然后他对我微笑,「我很抱歉这事发生在这个时候,把药片放错地方。从前从来没有错过,一定是由我口袋里掉了下来。」
「不要道歉。道歉的该是我,我慌张得不知该怎么办好。」
「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如果下棋的时候,我把颗药塞进口中,你一定不会注意到。而……而我耽误太多时间。」
「幸而找到了它。」
「你很难过,实在不必,我是个老人,老迈的缺点之一乃是昏庸得不知如何自处。不过我过了段好日子,而且应该还有一段时间好过,我不该放错药盒,这是很危险的事。」
「这一定是灵妙的药!」
「并不完全有效,一百次有效九十九次。三硝甘油。扩张血管与动脉。」
「如果无效呢?」
「那么一剂【创建和谐家园】。」
「我真难过。」
他拍拍我的手。「老机器就轧轧响了,」他说。「我需要把身上的炭素去掉,可惜我不能叫你推我去老邓那里去修理一下,呵?」
「你现在该休息一下。」
「你不用担心,我会打电话叫医生来替我看看。这几天还没这么开心过。」
「我们马上打电话吗?」
「等葛护士回来打,我不懂这药盒怎么会掉到地上。」
「也许你衣袋里有个洞。」
他摸了摸摇摇头。
「我认为你应该休息,我现在该走了?还是我先打个电话给医生?」
「好吧。他的号码在电话边的小本子里,柯医生。」
我立刻到小本子前,然后拨了电话。幸好柯医生在,我告诉他我是在包家打电话,包爵士请他马上来一趟。
「好,」柯医生说。「我就来。」
我放下话筒,走回桌前。「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坐下把棋走完,我怕这盘要输了。我方才在想药盒的事,现在再下,我还有机会击败你。」
我们继续下棋,我一边不安地望着他,使他感到好笑,我们还没下完这盘棋,柯医生就来了。
我站起来要走,但是包爵士不愿意。
「我就好,」他说,「我让彭太太打电话给你,因为她对我很不放心。告诉她,她帮不了我。问题在我放错了三硝甘油,医生。几分钟前彭太太才替我找到。」
「你应当把它放在手边。」柯医生说。
「我知道,我知道。我弄不清楚是怎么掉的,一定是由口袋里拉出来的。喝杯茶,也许彭太太愿意拉铃叫道生来,茶已经冷了。」
医生辞谢了茶,我说我一定得回去了。我知道医生希望和病人单独在一起。
「棋还没下完。」包爵士提出异议。
「我们下次再下。」
「我把你给吓走了。」柯医生婉转地说。
我已决定离去,我便向他们告辞而出。我走出大门到了阳台上时望望表,比我原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所以我决定不由大路走,也不想由方才白丽青和双生女带我的小径,我想由花园到海边,过石堆走向彭家角,再由花园穿回去。
现在已是退潮的时候,所以这条路可以走得通,我绕过屋角,看见包家园丁由花房出来。我问他可不可以由花园走去海滩,他答应带我去。
他带我走上一条两边是矮篱的小径,路尽头是扇门,出去便是石地花园。这里的景致美妙,因为在亚热带的地方,植物长得很茂盛,在个隐蔽的崖下长看一株棕榈。使我想起彭庄的方院。八仙花长得比彭庄更茁壮,它们展露着辉蓝,粉红与洁白的颜色。这里有我从未见过的大朵晚樱。百合花的香味充塞在空气中。
因为通向海边的路很滑,我走着迂迥的弯路。我先向东,然后向西,过一会又转回身。我经过许多不知名的花草旁边。
如果太阳朗照时,海面会令人眩目。可是今天天阴,上下徘徊的海鸥声音也显得悲切。
我终于走到通海滩的门口。我站在包家角,回望美丽的花园,紧贴着它的是耸然于崖边的包家愚园。
我想,这不是愚园,应该是幢座落在美丽位置的美丽大厦。
潮已退尽,我知道如果潮涨时,海水会漫到彭庄花园门口,所以包家也该一样,只有潮退尽时,人才可以由海边通过。现在我只看见一片荒凉的地带。正前方是突露在海上的礁石,有许多可以攀登上去,中间还有些一跳而过的浅潭。我碰到一块真正埋入海中的大石。我很困难地攀过去后,我看见了我们的海滩,我们的花园。虽然它仍有旷野之美,但不如包家的雄伟。
我跳到软沙上时,正好听见传来的一阵笑声。
我看到他们,她半卧在沙上,手支着脸,他躺在她身边。他正如我第一次在父亲工作室中看见他时一样黝黑。
我希望他们立刻知道我的经过。也许,我怕如果他们不发觉我,会可能看见一些我雅不欲见的镜头。我叫:「嗨。」
乐石跳起来瞪了我一会,然后他跑过来握着我的双手。
「看是谁在这里!我以为你还在愚园。」
「希望我没有令你吃惊。」
他拥着我笑道:「非常高兴的吃惊。」
我们走向葛英霞,她俯卧在沙上。她那蓝色的眼睛机警而注意地望看我。
「包家都好吗?」她问。
我把刚才的事告诉她,她站了起来。
「我该回去了。」她说。
「先回彭庄,」乐石说,「我驾车送你去。」
她抬头看看彭庄的灰墙与外面的斜削花园,摇摇头。「我怕不见得会更快,我由石堆过去。」她转向我,「我时常走这条路,我已经变得像只山羊了。再见。」她又加了句,便匆匆走过沙滩。
「你似乎很吃惊的样子,」乐石说,「老人时常会发作,已经有好多年了,可惜刚巧当你在的时候复发。」
我们开了门,由花园攀上斜道回屋。
「你怎么由海边过来?」乐石问。
「我不晓得,也许因为我以前没走过这条路。我又离开得早,所以便试试看。这位葛英霞是……家里的老朋友吗?」
「不是家里的。」
「那么只是你的?」
「我知道你是一个善于交友的人!」
他抓住我紧拥。问题已在我唇边,但是我迟疑了。我不愿使他觉得每当他和女人讲话时,我就会吃醋。我必须记住我是嫁给有绅士盛名与风度的彭家子弟。
「你们常常在海边见面?」
「这是个小地方,人在四处都会碰到邻居。」
「我不懂她为什么不在包家海滩,而喜欢我们家的。」
「啊,在彭家海滩你可以兴思古之情,而在包家只能得到虚伪的印象。」
「那是十分美丽的虚伪。」
「我想你已经喜欢爵士大人。」他讥嘲地说。「我应该妒忌吗?」
我笑了,但是方才在海滩发现他们两人后的不安情绪仍未减退。他是不是和一般有罪的人一样,喜欢拉人下海。你既然和包爵士共渡午后,我为什么不能和他的护士呢?
这是个牵强的比喻,他又说:「我应当妒忌,你得小心。」
「我希望你记住,敬人者,人恒敬之。」
「但是你决不会无理吃醋,你过于敏感。」
「我想,对一个美丽的女子妒忌,总比对个老病人有理些吧?」
「但是这些事除了个人外表外,还必须考虑到其它的因素。」
「例如?」
「人不容易在每块石头上每个沙滩边找到百万富翁的。」
「多可笑的比喻。」
「是吗?我是个提起庸俗金钱事务的畜牲,你曾经说过,我是个半人半兽的登徒子。我想那已是畜牲的一种形式。事实上,我想你看见我葛英霞在一起心中不大高兴,我还要说你……毫无来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