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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褚策不解的视线中,柏空指着身旁的楚逸尘说:“你还没给他赔罪。”
褚策的脸色一下变得有些难看,给柏空赔罪也就罢了,毕竟将来说不准是同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闹得太难看也不好,但是这个卑贱的乐伎……罢了,都已经到这儿了不差这一句,所以褚策在犹豫片刻后,也朝楚逸尘敬了一杯,说:“我等行事多有不周,还请这位公子多多见谅。”
有了褚策带头,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纵使内心再不情愿,但也只得过来给柏空和楚逸尘挨个敬一杯赔罪酒。
毕竟伍锋明显不想将事情闹大,他们这些伍锋的属下,也只能听命。
于是,楚逸尘就见到这些方才还百般羞辱取笑他的人,犹如被恶霸□□的大姑娘似的,各个扭扭捏捏,又憋屈又不甘心地排队来给他道歉。
他内心一时有些奇妙,不由偷偷看了身侧的柏空一眼,就见到对方那张看似严肃正经的脸上,露出的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本来楚逸尘说没有被欺负后,那柏空气势汹汹地踹门进来的事就很不礼貌了,但柏空灵机一动,顺着褚策的话题往屋内一坐,于是这些人的关注重点就变成了给他赔罪上,踹门的事已经无人记得了。
他真是个机智的妖怪。柏空心想。
他的内心想法如此简单,可这抹笑落进楚逸尘眼里又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难不成对方什么都知道,这么做是故意为之?
既让这些人给自己赔罪又不引起过大的干戈,如此两全其美的计划,饶是楚逸尘都一时想不到。
但柏空真的有这么心机吗?会不会是他想多了?楚逸尘一时陷入了柏空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的自我怀疑。
屋中众人陆陆续续敬完酒后,伍锋虽然没有亲自过来,却也在座位上,扬着微笑,遥遥冲柏空和楚逸尘敬了一杯。
柏空也回敬一杯,于是,一场干戈化为玉帛,但屋内气氛依然有些尴尬,毕竟在场众人谁跟柏空都不熟,尤其他们前不久还在以羞辱那个乐伎的方式报复对方。
褚策只好再度出来圆场,笑着说:“柏小兄弟好武艺!褚某白天输给柏小兄弟可谓是心服口服,敢问柏小兄弟师从何处?”
“师从我爷爷。”柏空说。
他这话也不算说谎,自柏空从空无中诞生拥有形体以来,关于怎么修行,以及这世上的种种规矩道理,都是柏树妖教他的,他跟柏树妖的关系,用人类来类比的话,大概就相当于师父或父亲。
不过柏树妖年龄大了,说话行动都慢吞吞的,化为人形也是个老头的模样,所以柏空对外都说是爷爷。
“令祖的名号是?”褚策又问,他觉得能教出柏空这样的高手,不应当是寂寂无名之辈。
“没有名号。”柏空老实回答说,柏树妖确实没什么名号,平常柏空叫他也都是柏树妖柏树妖的叫,下山了才换成柏爷爷。
“哦——”褚策也不知信没信,但反正识趣地没有再问下去,他换了个话题,“听说柏小兄弟是一直住在山里,最近才下来?”
“对。”柏空点了点头,“我两个月前才下山。”
“听伍俊公子说,柏小兄弟是奉爷爷之名下山找媳妇,然后对旁边这位公子一见钟情了?”褚策用玩笑的口吻说着,但看向楚逸尘时眼里还是有难掩的蔑视,他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恶意道,“想来这位公子一定有过人之处,才叫柏小兄弟这般喜欢,他既然是教坊司的乐伎,那琴技定然不错,能否请柏小兄弟让他给我等表演一番?”
他这番话意在强调楚逸尘的身份,不过就是个教坊司的乐伎,是个花钱就能玩的玩物,生来就是给他们这些人表演取乐的。
柏空并没有听出这种言下之意,但他也没有直接答应,而是转头问楚逸尘:“可以吗?”
楚逸尘看了柏空一眼,柏空没听出褚策的言下之意,他却是听得出来的,他对此倒也没有多少怒意,毕竟已经十年了,这样的折辱他受得多了,无论是什么样的客人,粗鲁的,礼貌的,从来都没有人把一个乐伎当回事,不过是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让他做什么就得做什么,更遑论征询他的意见。
可柏空在询问他,不是居高临下的,而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在询问他的想法。
楚逸尘的真实想法是不想弹,君子学习琴技是为培养德行,但楚逸尘学习琴技只是为了讨好客人,如果有选择,他是半点不想做这种谄媚逢迎之事,尤其是在这群想要羞辱他的人面前。
但他向来没有选择。
柏空的询问是很客气,可他真的有底气去拒绝得罪对方吗?
所以楚逸尘敛了敛眸,恭顺地回答说:“可以。”
随后,他便将手覆上琴弦,弹了一曲著名的《高山流水》,娓娓琴音从那双修长的指尖下流泻而出,便像是空谷中潺潺流动的溪流,或许是这首曲子暗合他的心境,楚逸尘此刻弹奏起来,还真有几分先人那般“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之感。
当然,在场的没有一个能够领会到这琴曲的精妙,屋中那些男人们都是以一种或轻蔑或鄙夷的态度在看楚逸尘弹琴,弹的是什么根本不重要,他们只是想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羞辱对方。
而伍锋则盯着楚逸尘的脸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全场大概只有柏空在认认真真听琴,虽然他压根听不懂什么是高山流水,但这依然不妨碍他觉得能够靠几根弦就发出好听声音的楚逸尘很厉害。
虽说楚逸尘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弹琴,昨天他和伍俊在一起时楚逸尘就在旁弹奏着,当时的柏空压根就没注意过对方,同时也对这些琴曲没有任何兴趣,但现在不同了,妖怪和人一样,都是双标的,路【创建和谐家园】琴弹出花来柏空都不在意,但楚逸尘哪怕是在弹棉花他都觉得很好听。
自家老婆,那自然是什么都是好的。
柏空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楚逸尘弹完了整首琴曲,结束后还立即鼓起了掌,边鼓还边用“我老婆那么厉害你们怎么还不来夸他”的眼神看着众人,弄得众人也只得跟着鼓两下。
这酒是一杯都喝不下去了。众人一边违心地鼓掌一边想,每一个他们试着以羞辱乐伎打脸柏空的举动都会变成与设想中截然不同的模样,柏空是一点没被气到,他们自个倒是憋屈得要死。
所以,琴曲结束后,又敷衍性地闲聊几句,褚策便替众人以“军中还有事要处理,我们就先回去了”的理由赶紧散场。
柏空自然也不会留他们,一群人陆陆续续离开,伍锋走在最后,待到其余人都离开屋子后,他才将将站起身。
楚逸尘正在收拾自己的琴,恰好,在伍锋站起身时,有一枚拨片不慎从楚逸尘手中滚下,咕噜噜滚到了伍锋脚下。
伍锋弯腰将拨片捡起,走到楚逸尘面前递给对方。
楚逸尘微垂眉目,低声道了句谢,正想将拨片接过,在两人指尖相触时,伍锋却冷不丁说了句让他遍体生寒的话。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伍锋微笑着说。
他语气亲切又和蔼,但楚逸尘只感觉浑身僵硬,犹如在昏黑的荒野中,被蛰伏于黑暗中的怪物盯上一样,他恐惧到连呼吸都暂停了一瞬。
正站着门口送客的柏空突然回过头,他对人类的情绪一向不太敏感,甚至很多时候他都判断不出对方到底是在生气还是在玩笑,但唯有一种情绪,他判别得非常清楚。
恐惧,这是野兽在野外辨别猎物的依据,体型大小亦或是有无锋利的爪牙都是次要的,一但对方在你面前表现出恐惧的情绪,那么你便知道,这是你可以捕猎进攻的对象。
而这一刻,柏空在楚逸尘身上感觉到了恐惧。
这种恐惧会激发他的捕猎欲,但因为楚逸尘老婆的身份,所以柏空除了捕猎欲外,又升起了一股领地被侵犯的保护欲。
所以他立刻走到楚逸尘身前,将浑身僵硬不知道动弹的楚逸尘挡在自己身后,以一种威胁且凶狠的语调质问伍锋:“你对他做了什么?”
伍锋眉峰微挑,笑了笑说:“误会,我只是觉得他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对了,这是他的东西。”他将拨片递给柏空。
柏空伸手接过,但眼神还是警惕且危险地盯着对方。
伍锋仍然是笑,像是并不将柏空三番五次的冒犯放在心上,可就在他准备离开,与柏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以只有屋中这三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就算我真的要对他做什么,你又能怎么样呢?”
他语调带笑,却又不同于先前和蔼的微笑,像是终于露出真面目的毒蛇,这笑容阴冷且恶毒。
柏空一时没有说话,像是没反应过来,也像是被他骤然露出的真面目给吓住了。
伍锋阴冷轻蔑的视线扫过柏空,又扫过躲在柏空身后的楚逸尘,这一瞬过后,他的笑容重新变得和蔼,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别,随即往屋外走去。
但,就在伍锋走到门口,正要离开屋子时,柏空突然转过头,看着伍锋的背影,说:“那我会杀了你的。”
他一字一顿,认真得像是在说什么不可违逆的誓言。
伍锋停顿了一瞬,但他没有回头,也就没有看到,这一刻柏空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变成了幽绿的,绝非人类会有的危险兽眸。
他只是略带嘲讽地弯了弯唇,随即再没有停留,径直离开屋门。
第9章 第 9 章
伍锋离开教坊司后,没有像其余人那样回定胜军的大营继续喝酒,反而去了一趟刑部。
刑部尚书是伍胜的人,伍锋作为伍胜的义子及心腹下属,想要在刑部查阅什么,只需打声招呼便可。
因此,伍锋很顺利地拿到了那份十年前的卷宗,并且在卷宗上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名字。
“果然是他……”伍锋眸光一凝,合上书卷,转身就走。
他回了伍府,刚到府中就听见伍胜找自己有事,便直接去了伍胜的书房。
伍胜正在书房中跟幕僚谈事情,伍锋在旁安静等候了片刻,待到他们的事情谈完后,才走上前,恭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锋儿来了,刺客的事查得如何了?”伍胜一边跟伍锋说着话,一边还在翻看着属下送来的情报信函,他是真的很忙,但再忙,他也没忘记追究那伙意图行刺伍俊的刺客来历及幕后之人。
到底是唯一的亲生儿子,平常骂归骂,但有人敢对伍俊动手,那无异于是撩了虎须,伍胜势必不会轻易放过此事。
“还在查。”伍锋汇报道,“那群刺客不肯开口,不过他们手掌中心,虎口下三寸的位置都有一层薄茧,这像是江北细雨楼独门的暗器投掷手法所致。”
“细雨楼?”伍胜从信函中抬起头,“江湖门派?”
“是,一个靠做刺杀和情报生意起家的门派,现任堂主罗章,在江湖上已经存在有三十多年,不过他们一向不接跟朝廷有关的单子,平常又行踪隐秘,难以寻迹,所以官府也没有费大力气去管。”伍锋道。
“不接跟朝廷有关的单子,这回倒是接了?这位雇主好大的面子!”伍胜冷下声音,“继续查,我倒要看看他们背后到底是谁!”
“是。”伍锋应下了此事,却并不立刻离开去办,而是道,“父亲,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柏空此人得有些可疑。”
“哦?”伍胜看向他,“你觉得他哪里可疑?”
“他出现得太过凑巧,那群刺客选的行刺地点很偏,平日里半天都不见得有人路过,他却偏偏在俊儿被行刺时经过,还主动出手相助,同时他的来历也难以验证真伪,我们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伍锋说,“他可能是碰巧经过,仗义出手,但也可能,这场刺杀只是一个局。”
“我看不像。”伍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他若真是刺客的同伙,佯装着打打就行了,何必把刺客抓住送到我们手里呢?而且你没听俊儿说过具体情况,柏空原本压根就没想跟俊儿来京城,更没想参加什么大比,他一门心思只有那个乐伎。”
“关于那个乐伎,父亲,我今夜正好在教坊司见过他,您可知他是谁?”伍锋说。
伍胜自然不知道,他都那么忙了,哪有功夫关注一个乐伎?遂问:“谁?”
“他是十年前左都御史楚望的独子,楚逸尘。”伍锋沉声道。
“楚望?”伍胜皱起眉头,他对楚逸尘没什么印象,但楚望这个名字,他不会忘记。
十年前,太子尚幼,先帝临终前将朝政托付给了三位辅政大臣,分别是大将军伍胜,太傅齐开博,以及左都御史楚望。
先帝设置三位辅政大臣是因为制衡,也是因为信任,但奈何伍胜早已有不臣之心,幼帝继位后不久,就开始染指朝政,他仗着自己手握军权,独断专横,丝毫不把太傅齐开博和左都御史楚望放在眼里,两人对此多有忍让,但他们退一寸,伍胜就进一寸,他不断地打压异己,铲除一切与自己政见不合之人,楚望终于忍无可忍,在朝会之时联合众多文臣,罗列出伍胜的三十条罪状,要求三法司会审。
可还未等三法司查证伍胜的罪状,当天夜里,伍胜就以楚望意图谋反为由带兵抄了楚望全家,并且搜出了所谓的谋反证据。
楚望因违命拒捕被当场格杀,其余亲眷也尽数被压入牢狱,在三日后问斩,唯有他的独子,时年刚刚十二岁的楚逸尘,太傅齐开博以稚子年幼无辜为由,又以自己年老力迈,回乡清修,从此不过问朝政为条件,让其在伍胜面前保住了一条性命。
但伍胜肯放过楚逸尘,也不光是因为齐开博就此隐退,而是因为这也是他报复羞辱楚望的另一种手段,他是没有杀对方,但他将这位曾经闻名京城,先帝甚至将其选为太子伴读的少年才子贬入了教坊司,从此终生为奴,做人尽可欺,卑贱不堪的娼妓。
此事之后京中便成了伍胜的一言堂,再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与他作对,不过暗地里总会有些人不死心地搞些小动作,这么多年来伍胜也除掉过不少人,他已经不记得当年那个被他以报复楚望为由发配进教坊司的孩子,直到此刻被伍锋提醒,才将将想起这个名字。
“竟然是他?”伍胜的语气还有些奇妙,像是不太相信,因为他万没有想到那位被他赏给柏空的乐伎竟然还是一个故人。
“确实是他。”伍锋肯定道,他其实也不记得楚逸尘这个名字,毕竟已经十年过去了,但他记得楚望的脸,因为当年带兵去抄了楚望全家,将楚望格杀当场的,正是刚刚十五岁,第一次为义父伍胜效力的伍锋。
他初见楚逸尘便觉得有几分眼熟,只是一直想不起来缘由,后来问过教坊司的老鸨,得知对方姓楚,便想到了十年前的左都御史一案,到刑部一查,果不其然,楚逸尘正是楚望之子。
“父亲,无论柏空救下俊儿是凑巧还是有意,但他若是跟楚逸尘在一起,长久下来,难免对您生出二心。”伍锋说。
伍胜沉吟着没说话,柏空的武艺他是很欣赏的,虽说柏空没向他要什么官职,但他也不愿放弃这么个人才,无论是他所见的柏空的言行和性格,还是伍俊所述的二人相遇过程,他都不觉得有什么可疑之处,他是想重用此人的,那么楚逸尘这种与他有深仇大恨之人便绝不能放到柏空身边,但他偏偏又刚刚答应了柏空……
“你明天这样去办……”伍胜思索片刻,对伍锋吩咐了几句。
“是。”伍锋领命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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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坊司内,伍锋离开后好一阵子,楚逸尘都未从那一刻的心悸中缓过神来。
他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那一天官兵是如何闯进他家门,忘不了自己和家里的亲眷们是如何如牲畜一样被他们驱赶拉扯,忘不了他们是如何衣不蔽体,狼狈不堪。
往事一一在他眼前浮现,一切的一切,最后都归为那把染血的刀锋,和刀锋映照着的,那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伍锋挥刀斩下楚望的头颅后,尚有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孔上没有半分杀人的不适,他犹如第一次饮血的饿兽,嗅闻着那满鼻的血腥,嘴角甚至挂上了轻快的笑意。
年仅十二岁的楚逸尘怔怔地看着他,犹如看着什么披着人皮的怪物,这怪物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刀上的血迹,同时漫不经心地往后一瞥,正撞进楚逸尘的眼,从此成为他十年不散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