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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周日,钟成均打来电话,说自己已经在医院楼下,问江予乔病房号。
江予乔想到江东明受到的优待,忽然一阵心虚。
但转念想,这年头多的是人七拐八拐认识个把有能力的亲戚朋友,钟成均家里做生意,这种事想必也早已习以为常,应该不会多想。而且人已经到楼下,她也不好再叫他回去。
沈兰芝在帮江东明上洗手间,江予乔视线从洗手间的玻璃门上扫过,想了想说:“你等我一下,我下去接你吧。”
钟成均应了声好。
挂断电话,江东明和沈兰芝正好出来,江予乔说有朋友来,让他们稍微收拾一下,便走了出去。
江东明与沈兰芝对视一眼,意识到什么,倒也没再多说,配合地把病房简单打扫了一下。
江予乔在大厅找到钟成均,带着他往电梯走去。
钟成均手里带了一束花和一个果篮,扭头见她按下的楼层,不由皱了皱眉。
他知道二院有VIP病房,但以江予乔的财力和人脉,并不具备让江父住进VIP病房的实力。更何况,手骨骨折,算不上什么大手术,一般人家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可江予乔低着头没有多说,他也就没有多问,想想或许是她家亲戚之类好意安排。
进了病房,沈兰芝见钟成均长得气派又文质彬彬,眼睛亮了一下,有种意外之喜,接过花和果篮,招呼人坐下之后,便笑着说:“我们家予乔也真是,谈了男朋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要不是今天你过来,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
钟成均下意识看了江予乔一眼,心下微动,嘴上却轻描淡写地说道:“可能予乔担心叔叔阿姨不喜欢我吧。”
沈兰芝殷勤给他倒水,忙说:“喜欢喜欢,怎么会不喜欢?我们予乔从小脾气就不好,人也不聪明,说话又冲,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江东明没说什么,只附和着笑,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江予乔顿时觉得难堪,有种被一脚踩到尘埃里的感觉。
她不敢去看钟成均此刻的表情。
在今天之前,她从未觉得自己矮他一头。可是现在,她却觉得在他面前,自己的尊严忽然缺失了一大块。
这个认知让她坐立难安。
可钟成均却毫无所觉,只笑着与沈兰芝和江东明寒暄。
过了一会儿,江东明问钟成均:“小钟,这病房还有开刀的专家,也是你安排的吧?你说你,也太客气了。我们予乔能遇上你,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话音刚落,屋内霎时静默。
江东明与沈兰芝一脸期待地看着钟成均,而钟成均则抬眸看向倚窗站着的江予乔。
她心跳骤然加快,下意识地站直身子,面露难色,转移目光看向江东明,缓缓开口:“爸……”
钟成均脑中闪过些什么,却没来得及抓住,只下意识地含糊说了句:“叔叔,是您客气了。”
江予乔顿住,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流淌。
但下一秒,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忙掩饰尴尬般抱起双臂,微微地别开了脸,心中却为自己先入为主的结论犹疑起来。
江东明和沈兰芝欢天喜地地感谢钟成均,钟成均不动声色地应下,余光却在观察江予乔的神色。
又坐了一会儿,他便借口公司还有事为由,向江家人告辞。
江予乔送他到电梯口,想来想去,还是没忍住,问他:“真是你安排的?”
钟成均不答反笑,模棱两可地问:“你不知道?”
江予乔心里乱成一片,压根没心思细想他这话里的意思,只老实摇了摇头,说:“还真不知道,护士直接把我们换上来了,还安排了专家做手术。这么大个人情,到现在也没人来认领,我还想发朋友圈问一下呢。”
钟成均抬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笑着说:“好好照顾叔叔,还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这话虽没明着肯定,但落在江予乔耳中也算是他认下了。
像是有一个彩色的肥皂泡被针戳破,连个响声都没有,就彻底失去了踪影。
江予乔心里一沉,有点五味杂陈,为自己这几天的自作多情感到羞愧尴尬,又为自己处在一段稳定恋爱关系中,居然还对前男友抱有幻想而内疚。
她抬头望向钟成均,不自在地说:“谢谢。”
钟成均笑着说:“这是我该做的,跟我客气什么?”
说话间,电梯门开。钟成均走进去,笑着朝她挥挥手。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蓦然敛去,眼中浮起阴郁。
第20章 脸红
江予乔思绪万千地回到病房。
沈兰芝在门口拽住她手腕,小心翼翼地往外面瞥了眼,将门掩上,这才说:“刚才这个小钟,家里真是开大公司的?”
她目光迫切,宛如中了头奖,将信未信的状态。
江东明也满脸期待地看着江予乔。
江予乔没由来地烦闷,不想跟他们多说,低头嗯了声,往窗边桌子走去,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看邮件。
沈兰芝跟过去,一把将她电脑合上,不满道:“有你这么做女儿的?父母问你话,你都爱答不理。别人的女儿哪像你这样,一点不亲昵。”
江予乔沉出一口气,抬头觑她一眼,语气冷淡:“我们之间哪来那么多话聊?别人的父母也不会像你们一样,只会拽着我要这要那。”
江东明脸一红,下颔紧绷,翻个白眼别过头去。
沈兰芝顿时变成一只被踩到尾巴的老鼠,尖叫起来:“我们是为你好呀!你以为我愿意问这问那?上回那个,你跟人同居了两年最后分手,你知不知道亲戚们怎么笑我们的?啊?!你跟离过婚有什么两样!你有没有点自知之明?我就不信真有什么大公司的老板能看上你!”
血气翻涌,江予乔蓦地站起身,脊背紧绷,用同样的话术回击,冰冷道:“你以为你们几斤几两,犯得着我找个人来演戏骗你们?”
“我们几斤几两?我们几斤几两你也是我们生的!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以为你能攀上什么高枝?!”沈兰芝怒不可遏,“到了你这个年纪还没结婚没生孩子的女人,就是个失败品!你跟我们耀武扬威?你有什么脸面跟我们耀武扬威?!”
江予乔胸口激荡,血腥气涌上喉咙。她双目猩红,狠狠地瞪着沈兰芝。
沈兰芝胸口不断起伏,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又说:“当初你要是听我的,先把孩子怀上,也不至于被姓时的抛弃,白占你两年便宜!现在这个,我就当你没骗我们,真是个什么老总,你再不上心,等过个两年人家腻了,你照样什么都捞不到!到时候年纪大了,你看哪个条件好的还愿意要你!”
江予乔脑中嗡嗡一片,她不想用“母伥鬼”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的母亲。可是此时此刻,沈兰芝在她眼里真与伥鬼无异。
她仿佛不再是个女性,但也不是男性,而是一个替男性规训女性、奴化女性的工具。
江东明在这时插嘴,言语一派奴隶主、掌权者姿态:“你年纪这么大了,有些话我们说出来也难为情。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别丢了我们脸面。”
江予乔暴怒:“你们的脸面?你们有什么脸面?结婚生孩子是件很威风的事吗?你们除了生,还能干什么?!你们跟动物世界里的动物有什么两样?!动物都比你们知道要给幼崽尽量舒适安全的生活环境,你们呢?!”
她止住话头,不愿再说下去,倒不是怕父母伤心,而是怕自己越说越多,反倒想起从小经历的贫瘠困苦,随之再想到父母无能狂怒,将对生活的怨怼都发泄在她身上的点点滴滴。
江予乔动作利落地收起电脑往外走,到了门口,想到些什么,回身说:“下周四出院,但我周三要出差,周末才能回。出院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或者叫予馨来帮忙。”
沈兰芝跺着脚追出去:“你还真不管父母啊?你心怎么这么硬?!”
江予乔只当没听到,头也不回,越走越快。
直到在外面坐上出租车,她才松出一口气,紧绷的情绪暂时得到缓解,可心中却无端生出许多悲凉。
与时嘉琛相关的一切,宛如她心头尚未连根拔除的一根刺。平时不去触碰倒没什么,偏偏沈兰芝将这根刺当成绝佳的武器,每次发生矛盾,总要拿出来【创建和谐家园】她、羞辱她。
她今天就不该过来照顾,更不该对父母抱有任何恻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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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周周三,江予乔飞宁城,参加一个售前集训。
临行前有个客户的货出了问题,无法准时装柜,集装箱司机被困在工厂里,气得直给操作打电话骂娘。
操作又找江予乔吵架,怪她找了这么个【创建和谐家园】客户。
江予乔只好在客户司机操作之间来回安抚,等好不容易开始顺利装柜了,她才赶往机场,结果还是晚了半个多小时,只能改签。
等坐上飞机,时间已经一晃到了晚上七点多。
江予乔的座位靠窗,朝外看去,跑道上一片昏暗,只有几盏橘色指示灯投映出一地光辉。
她刚坐下没多久,有人在她身边的位子坐下。
江予乔本来没有在意,只是鼻尖突然嗅到熟悉的雪松香气,心脏蓦地往下一坠,原本平静的表情也在这一刻龟裂。
她定睛看向舷窗上的侧影,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时嘉琛也在这时朝她看过来,两道视线在窗上相撞,两人皆是一怔。
他没有叫她,只是对着窗上她的影子,微微点了下头,随后重新看向前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江予乔胸口憋闷,过了好久,她才不动声色地喘出一大口气,僵硬地抽出前面的乘机安全手册,心不在焉地浏览起来。
等飞机稳定飞行,江予乔拿出笔记本,扣上防窥膜,开始工作。
不得不说,工作虽累,但在特定时候,真的有让人平心静气,摒除周围一切干扰的功能。
江予乔嗒嗒地整理本周数据,逐渐将时嘉琛坐在她旁边这件事忘到脑后。
等完成两份报告,江予乔才盖上电脑,扭了扭脖子,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空乘推着小车来分发晚餐,江予乔正要伸手去接,时嘉琛替她递了一下,直接将餐盒放到了她的小桌板上。
江予乔一滞,一阵短促的酸胀在胸口漫过,顿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跟旁边的男人低低道了声谢。
时嘉琛嗯了一声,没再言语,只低头打开餐盒,专心地吃了起来。
没过多久,他又找来空乘,要了一杯咖啡。
江予乔这才趁机偷觑他,他微微垂着头,侧脸轮廓深刻。身上穿着一件高领黑色毛衣,很温柔的粗针织款式。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飞机上,多半跟她一样,也是出差。说不定下了飞机之后,另有工作等着他。
江予乔默默收回目光,倒是想起他在对待自己的事业上,向来很拼。有次重感冒他还坚持飞长途,结果下了飞机就被送进急诊,耳膜差点穿孔。
如今她在工作上的坚持和认真,多少也有点受他的影响。
这么一想,江予乔握着餐具的手不由紧了紧,除了尴尬之外,心中又生出其他情绪,复杂而含混地在胸腔里涌动着。
江予乔正要垂眸继续吃自己的晚餐,旁边忽然传来时嘉琛的声音:“你爸爸怎么样了?”
江予乔顿住,那个被肯定又被否定的猜测,在这一瞬间再次冒了出来,像冰锥一样,在她脑中重击。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发出声音,不答反问:“你怎么知道?”
时嘉琛没说话,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他的无心之举。
江予乔悬起的心脏逐渐落回去,脑中一阵一阵的撞击也退了去,可酸涩的感觉却一下子溢满了全身。
顿了会儿,她又问:“是你安排的吗?”
静默片刻,时嘉琛说:“嗯。”
江予乔手中的塑料叉子猛地戳进意面里,她盯着铺在意面上的软烂酱料,一时间有许许多多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她深吸了口气,一下一下地搅拌着意面,像是要将自己的不安和悸动寄托在这小小的动作里。
过了会儿,她才重新开口:“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