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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什么地方出差?”
她随口说了一个城市。我们再问一遍,她又改了一个地点。她的态度如此不认真,连假装认真的耐心都没有。这是很不正常的现象。
“反正是出差了,我也搞不清他去哪儿。”最后她索性这样说道。
我心平气和地告诉朱红梅,我们已去朱海洋的工作单位调查过,单位说是朱红梅替丈夫请的事假。朱红梅听我说完,脸色微微有些变了。
“你们先跟我说,你们找他想干什么?”她考虑了一会儿后,问道。同时,眼睛略显警惕地上下打量我们。
我们如实告诉他,有一个案子,可能与陆海洋有关。希望能见到他的面,以便我们调查了解情况。朱红梅现在变得认真多了,皱着眉,眼神有些游移不定,显然内心在做着什么思考。最后,朱红梅垂下眼睛,说:“他确实不是出差。但他确实到外地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他没告诉我具体地方。”
“你们不是夫妻吗?”林光远忍不住了,提高了声音,“他出去这么多天了,你都不知道他在哪儿?”
朱红梅沉默了几秒钟。我们都盯着她的脸。她抬起眼睛,目光和我的相碰了一下。我看到她眼睛里有种隐隐的恐惧。
然而她还是调转了目光,根本不看我们,用淡漠的语气说:“这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们俩吵了一架。他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
说完,她躲避灾难似的,“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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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遭遇暗算
1
我隐约可以想像朱红梅所承受的压力。在接下来的接触中,她咬着牙把事情继续包着,哪怕沾上一般人避之不及的嫌疑,也不肯向我们吐露实情。两三个回合下来,她已经有了一套不易攻破的说辞,以解释陆海洋的失踪以及她对此所持的异常态度。我们明知这是谎言,一时间却也难以找到戳穿她的证据,不得不使调查停滞下来。
相对于我们的郁闷,岳琳的生活则陷入了混乱之中。尽管她极力掩饰,种种迹象还是瞒不过我的眼睛。有时候,她的头发只是随便在脑后扎成一束;有时候,她一连几天都没换衣服。她基本不再迟到,但常常要提前离开。她的脸色很疲倦,眼睛下有了明显的黑眼圈。她比以往变得急躁、易怒,工作之余的时候也不大和下属们开玩笑了……
我终于忍不住,悄悄找机会问她:“老朱还没回来?”
她默默地摇头。
“你没找他谈谈?”我知道这话必定是多余的,却还是问了。
“没时间找。”她疲倦地回答。我相信她说的是实情。我眼看着她在短短几天内变得憔悴、沉默。现在的她,把自己的一半给了工作,一半给了孩子。“我打过电话,但他的手机号换了,公司里的人永远说他不在。我知道他在躲着我。”
当局者迷冯华推理悬疑系列“老朱为什么会这么做?”我很不理解,这不是我记忆中那个朱文杰的形象。我对岳琳说,“我和他一起工作过,这不是他的风格。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岳琳看了我一眼。她瘦了些,眼睛微微陷下去。因为光线的缘故,脸上的阴影显得有些悲伤。她失落地反问我:“我现在该去问谁呢?他只留了那么一张纸,算是给我的通知……我的头脑和生活全乱了。”
我一直相信,一件事发展到某个结果之前,必然有一个相应的变化过程。否则,往往就属于那些“不可抗力”所造成的后果,比如说天灾,或者【创建和谐家园】。朱文杰和我,虽然曾经关系密切,但我们在生活中,毕竟是两个孤立存在的个体,我对他的观察和了解,也必然有着相当的局限性。可即便是这样,我也多少得知他和岳琳之间的不睦,甚至预感到某些不良的征兆。然而现在,岳琳作为与他共同生活了多年的妻子,却对他如此重要的举动感到彻底茫然,这岂不是件奇怪的事情。
“岳琳,这之前,你从来没有过一丝预感?”这是岳琳的私事。按理我不应该过问。但我却没办法袖手旁观。
她出神地看着前方,想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问题,我也问过自己很多遍。可我还是不能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案。”她转眼看着我,眼睛显得黑白分明,“你可能觉得难以理解,但这是真的。在家庭生活中,我可能没有太多时间和他亲密,但我心里对他却是百分之百的信任,没有任何猜疑。我以为,我是很珍惜这个家的;他呢,虽然有时候会抱怨我不顾家,但也只是夫妻间普通的牢骚……可那天看到他留的信,写得那么简单、坚决,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似的,我就想,自己真是太失败了……”
“他信上的意思,好像认为你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我说。
“是啊,”岳琳自嘲地笑笑,“可我是真不明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问她:“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她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说:“我当然希望他能回来。一切都恢复到正常的状态。”
听到岳琳的回答,我不禁有些迷惑。她的这种想法是多么幼稚简单啊,就像一个孩子遇到了灾难,还期望着只是一场噩梦,睁开眼睛就能从梦里醒来。眼前这个岳琳,真的是我印象中那个刑警队长么?是那个机智灵敏得如同猎豹、几乎令人忘记她的性别的岳琳么?我看着她,又一次惊悸地发觉,我心里对她有隐隐的怜惜。
她忽然转过脸,直直地盯着我,问道:“秦阳平,你说朱文杰还会回到这个家来么?”
“你想听真话?”
“当然。”
“那我要说,你最好有最坏的心理准备。”
“什么意思?”
“一个男人写出那么冷漠的信来,想必他已有了打算。”我如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何况你也知道,老朱是那种认准了一个方向,就会头也不回走下去的人。”
岳琳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反正,我不同意离婚。”
我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想了想,担心起她近来的忙乱日子,便问道:“一个人照顾孩子,是不是太辛苦了?”
“辛苦倒没什么,我倒很乐意多跟孩子接触。只是时间太紧张,顾得了那边,就顾不了这边。”她苦笑道,“我现在发现,以前自以为挺能干的,其实也不过是外强中干。真到了‘两手都要抓’的时候,就跟个焦头烂额的普通妇女没什么两样儿了。”
我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岳琳,我有个提议。就怕你多心。”我对她说。
她斜了我一眼,“我多心,就不会跟你倒这些苦水了。”
“队里工作这么忙,少了你就会乱套。可孩子又不能没人照顾,你就没想过找个合适的人来帮你看看孩子?”我没有直接说,而是先摸摸她的想法,以免太冒失。
她叹口气,说:“怎么没想过?可我家没什么亲戚在这儿。找保姆,一时半会儿哪儿找得着合适的。”
“我倒有个合适的人选向你推荐。”我说,“温郁的母亲一个人在家,觉得冷清。她年龄虽然大了,但身体还好,照顾孩子应该没问题。”
岳琳脸上掠过一丝喜色,说:“那当然最好了!”可随即她又不无担忧地说,“但也不知道,老人家愿不愿意给自己找这么大的麻烦呢?”
对这一点,我比较自信,告诉岳琳:“这样吧,今晚回家,我先问问她的意思。我知道她是很喜欢孩子的。”
岳琳的情绪好转了许多,说:“要真是那样,就太谢谢你们了。”
“别客气。反正我想,这种状况也不会持续太久。”我意味深长地说。
岳琳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苦涩地笑了笑,说:“但愿如此。”
然后,我们的谈话便转到陆海洋的事情上来。我向岳琳谈了自己对朱红梅的怀疑。
“现在,对陆海洋肯定出过什么事儿这一点,已经可以确信无疑了。我想事情可能还相当严重。”我说,“朱红梅对此肯定知情,但慑于某种危险,她又不敢说出来。我们对她做过时间排查,至少事发那天晚上她没有参与的可能性。可能她自己对这个也很有把握,所以态度很固执,问她什么,她要么东拉西扯,要么就是一个‘不知道’。真拿她没办法。”
岳琳沉吟片刻,说:“这种情况倒是挺古怪。如果只是简单地害怕遭到报复,好像态度也不至于这么坚决。”
“对,我也这么怀疑。”我回忆着几次和朱红梅面谈的情景,“所以我也跟她谈了安全性的问题。但没起到什么作用。”
“看来,这里面可能还有更复杂的情况。”岳琳想了想,说,“你们要给她不断施加压力。如果她真是受到什么威胁的话,这种时候她肯定会跟对方沟通情况。所以你们最好注意她最近的行踪。”
我点头答应。这时候我看见岳琳又恢复了我熟悉的沉着平静。她的这种变化,令我暗暗感到同情。因为我看到,这个女人没有过多的时间为自己而悲伤。
2
如我所料,温妈妈很愉快地接受了岳琳的女儿蕊蕊。五岁的蕊蕊在上幼儿园大班。和同龄人相比,她的身材稍嫌弱小。五官清秀精致,不大看得出朱文杰浓眉大眼的特点来,也缺少岳琳那种动感活力。看得出,她的性格有些腼腆,眼睛里常常流露出微微的怯意。同时又很乐意和人接近,得到大人的褒奖时,小脸兴奋得放光,话也跟着多起来。
岳琳特意跟我一起送蕊蕊来温妈妈家。她十分诚恳地再三向温妈妈道谢,并告诉温妈妈,蕊蕊很乖,主要的麻烦就是幼儿园的接送问题。她一有时间,就会来看孩子。等她一找到合适的人帮忙,就会把蕊蕊接回去。
温妈妈和蔼地说:“你别担心。我前些天让阿平搬来住,就是为了怕冷清。现在有个这么乖的孩子陪着,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为了打消岳琳的顾虑,也在一旁证实温妈妈说的是实情。
岳琳又客气了几句,然后蹲下身子和女儿说了好一会儿话。主要是叮嘱蕊蕊,住在这里要乖,听奶奶的话,还要学着帮奶奶做事。蕊蕊对慈眉善目的温妈妈很中意,一点儿也不认生,听妈妈一说,和温妈妈更亲近了些,使得温妈妈很开心。最后岳琳又依依不舍地将孩子抱在怀里,腻了一会儿,这才走了。岳琳一走,温妈妈和我就开始安置小家伙的起居。正忙着,李燕来了。
“燕儿来啦?”温妈妈现在和李燕说话已经很随便了,“正好,来帮【创建和谐家园】点儿活。阿平做家务做不来。”
李燕边进门边应着,一斜眼看见站在屋里的蕊蕊,满脸惊讶,“哟,这是谁家的小姑娘?长得真可爱呀!”
蕊蕊有点儿羞怯地躲到我身后,只敢露出一只眼睛向李燕张望。
“噢,是阿平单位同事的女儿。”温妈妈在给蕊蕊整理床铺,边向李燕解释,“最近大人有事忙不过来,放我这儿住一阵子。”
我笑着把蕊蕊从身后牵出来,向李燕介绍:“这是朱心蕊小朋友,小名蕊蕊。蕊蕊,看,这是李燕阿姨,你叫她……”
李燕弯腰从我手中拉过蕊蕊,一把抱起来,笑道:“你叫我燕子阿姨,好不好?小蕊蕊!”
蕊蕊一害羞,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扭扭捏捏地说:“燕子阿姨……”
李燕听了,响亮地在蕊蕊脸蛋上亲了一口:“嗯,真乖!”她放下蕊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秦警官,你现在开始兼任幼儿园园长啦?”
“既然你常来,以后还得麻烦你也多帮着照料了。”我说,“其实我一直挺想对你说声‘谢谢’的,现在一并说了吧——谢谢你!”
李燕惊讶地扬起眉,“怎么好好的,突然这么客气?”
“近来你给妈妈帮了很多忙。她和你相处很愉快。”我看看温妈妈,她含笑点头。我又转向李燕说,“现在又多了个孩子。好在蕊蕊很乖,应该不会添太多麻烦的。”
李燕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等我说完,她微微一笑,说:“你阵线分明,撇得可真清!”不等我说什么,马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和蕊蕊闲聊,“蕊蕊,你爸爸也是警察吗?”
蕊蕊听了李燕的话,歪起头,脸上一副为难的表情,似乎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想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身体语言。她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不单李燕,连温妈妈也对蕊蕊的“回答”感到好奇了。幸好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便告诉她们,蕊蕊的爸爸以前是警察,后来转行了。听了我的解释,温妈妈明白了。但李燕脸上却显得更迷惑不解了。
“刚才不是说,蕊蕊是你们同事的孩子吗?”她追根究底地问。
这时,一直认真听着我们交谈的蕊蕊,忽然伸手拉了拉李燕的裙角,用骄傲的语气说:“燕子阿姨,我妈妈是刑警队长!”
“你妈妈是警察呀?”李燕似乎没听清,又问一次。
蕊蕊稚气地点点头,说:“我妈妈特别特别厉害!全世界的坏蛋都怕她!妈妈专门抓坏蛋!”
我和温妈妈都忍不住笑了。可是李燕没笑,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原来她妈妈是你的同事……”
我也不知为什么,对李燕的语气十分敏感。我淡淡地说:“这有什么特别的吗?”
李燕先是没吭声,只捧着蕊蕊的脸端详了几秒钟,然后自我解嘲地笑笑,“是没什么特别的。”她轻轻地摸摸蕊蕊的脸蛋,柔声说,“蕊蕊乖,先自己玩儿。阿姨和奶奶给你整床,好不好?”
我的胸口很闷。一种难言的感觉充塞其间。我不由暗问自己,李燕的过敏固然可笑,但作为我自己,难道真的对此事毫无异样感觉?我眼前忽然有一些画面掠过,它们都和岳琳有关:她的敏捷,她的机智,她的坚韧……而最令我心酸的,是她眼睛里那种我如此熟悉的空洞感。
我忍不住摸出一支烟。我很想点燃它。但我只是把它捏在手里,转来转去地把玩。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房间里一直沉默着,温妈妈和李燕都没有说话。当我抬眼看她们时,正遇到她们回避的视线。我不知道这种微妙气氛是怎么形成的,也不知道该如何消解它。在这样的气氛中,我觉得自己如此孤立无援,只得默不作声地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发呆。
几分钟后,李燕也出来了。她在我身边默默站了好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等她开口时,我听出那声音里含着一种以前她未曾有过的疲倦。
“对不起。”她低声说,“刚才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太注重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了你的感觉?以前我总是认为,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权利,至于能不能得到对方的感情,倒是次要的问题。所以我一直装傻,好像不明白你对我的厌烦。可现在我忽然醒过来了,如果我真的只是注重自己喜欢你的这种感觉,而不在乎结果,那我大可不必把这种喜欢展示在大家面前,就这么一辈子都悄悄喜欢着好了。可我想我做不到,我还是需要你接受我,需要你喜欢我,需要一个很俗气很普通的结果……所以我明白我错了。我不想再让你感觉讨厌,因为那样会让我自己失望和伤心。我……我走了。”
我默不作声地听着。她说完,慢慢地挪动步子想离开。我伸手拉住她。她的手柔软而细腻,这是我久违的感觉。我心里挣扎得很厉害,拉着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能动。她仰起脸看着我,脸上湿漉漉的,眼神显得迷茫不安。
“我不要你因为可怜而接受我。”她不自信地说。
我不敢看她,而是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块苔藓。它绿茵茵的,形如一张女人的脸。我用恳切的声音对李燕说:“要是你还有一点耐心的话,再给我几天时间。”
李燕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问:“你有把握?”
“我从来就没讨厌过你。”我虚弱地说,“你说中了我的症结,我是个脆弱的男人,缺乏彻底摆脱过去的能力……所以再给我几天时间,我要清理一下自己……”
“几天就够了?”李燕问道,“真的只需要几天?”
我鼓足勇气转脸看着她,说:“是的。等我一有把握,我就去找你。”
李燕流着泪微笑起来,泪水淌进了她的嘴里。她仍然微笑着,说:“好。我相信一个对亡妻恪守承诺的男人,会是一个言而有信的男人。我等你。”
说完,不等我反应,她走近我,踮起脚,凑近我的脸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她退后两步,冲我摆摆手,含泪笑了笑,转身走出了院子。她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心乱如麻地走回房间。蕊蕊安安静静地在看一本漫画,温妈妈在厨房做饭。我走进去给她打下手,她向厨房外张望了一下,确定蕊蕊在外面,这才开口和我说话。
“燕儿走了?”她先问道。
“嗯。”
“你想不想跟妈妈说说?”她接着问。
“想。”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你说吧,妈妈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