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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做声,视线从她脸上下滑,落在桌面上。她的手指随意地抚弄着茶杯。那是我要的另一份茶。并没有人会喝它。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一手支着下巴,有些失望地问:“你就一点儿都不好奇?”
我不客气地回答:“因为我需要一个人待着。”
她对我的态度并不介意,纤长的手指拈着茶杯的柄,把茶端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仿佛在鉴定一件价值不明的物件。目光却不时从茶杯上滑过,拂过我的脸上。我知道她想引我说话,但我只是看着,却一言不发。
她终于失去了佯装的漫不经心,放下茶杯,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而难为情。她那种被成熟掩盖的天真不自禁地流露出来,脸微微涨红了。
“你干嘛这样?”她没趣地说,“我这人很讨厌吗?”
我心里叹了口气。至少有一点,她的判断是基本准确的。她认定我会保持起码的礼貌。对我来说,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而我并没有和她交谈的欲望。但无论如何,失去基本的做人礼貌会令我更加难受。
所以我开口宽慰她:“倒也不是很严重,只是一点点而已。”
她“扑哧”笑了:“嘿,你说话可真损!”
我忽然觉得,她会率真地表达内心感受,可能比我幸福得多。这个念头一出,我对她的反感消减了不少,脸上的肌肉也放松了一些。
“我不大会开玩笑。”我认真地说。
“哎,这句话说得更损!”
“我本来就没想说话啊。”
“越来越损了!”她的表情,倒像是很享受我的挖苦。
我无可奈何地笑了。
她在对面略显夸张地拍手笑道:“原来你会笑!”
她的孩子气感染了我。至少在此刻,我不再把她当作一个富有心机的、试图以征服男人来检验自身魅力的女人。我想,她或者是一个贪婪的孩子,在设法获取一样新鲜的玩具。
“说吧,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努力满足你的好奇心。”我说。
她却放下手里的茶杯,隔着桌子向我伸过一只手,自我介绍说:“我叫李燕。”
我只得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
她并不立即松手,不屈不挠地追问道:“你还没说你的名字呢。”
僵持了两秒钟,我认输了,说:“秦阳平。”
李燕胜利地笑了,缩回手,两手都托着腮,像个专心听讲的小学生般盯着我,说:“我可不傻。”
“我以为,你连我的名字都已经查出来了。”我辩解说。
“哈哈,”她得意地一笑,“那倒没有。不过,我知道你的‘她’叫什么名字!”
我没吭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那碟雪白的爆米花。它们宛如一朵朵盛开的棉花,散发着诱人的温暖气息。
李燕打量我一会儿,眼神里充满好奇,试探地问我:“你们分手了?还是离婚了?”
我默默看了看她,反问:“你怎么知道?”
“这你就不用问了。”她自作聪明地笑了,“这是我的商业秘密。”
我笑笑,回头看了看,招呼服务小姐买单。服务小姐快步走过来,却被李燕拦住了。
“今天算我的。”李燕豪爽地说,“下次你请!”
我早就熟知每次的价格,直接拿出相符数目的钱放在桌上,站起身,对李燕笑笑,说:“谢谢。我有事,先走了。”
李燕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她不知所措地、受伤地看着我。这一瞬我想,她的幼稚、自作聪明以及率真的孩子气,真有点儿令人哭笑不得。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说:“对不起,我真的有事要办,谢谢你了!”
我不再看李燕,转身离开了茶楼。
3
对晶华大酒店的暗中查访有了一丝结果。我想和林光远谈谈,但他整个上午都在外查案。中午在食堂打过饭,我找到了他,告诉他我想和他单独谈谈。
“正好,我也正找你呢。”林光远拉我在食堂角落的一张饭桌前坐下,那儿人少,便于交谈。他压低声音问我,“你先说吧,你什么事儿?”
“还是你先说。”
“那就我先说。”他左右看看,凑近我低声说,“昨晚我在办公室接了一个电话。你猜猜是什么内容?”
我揣摩着他的表情,试探着说:“跟我在查的事情有关?”
他赞许地拍拍我的肩,说:“难怪岳琳夸你!你脑子是挺好用!”接着他又放低了音调,略显神秘地说:“这事儿我可连岳琳都没说。告诉你,可能还是那个女孩儿打的电话。”
他把昨晚的情况向我复述了一遍。那个打电话的女孩子可能喝了酒,有点儿酒意,但头脑显然仍清醒。她在电话里再三询问,晶华大酒店的那桩人命案有没有查清楚,还讥讽公安局没用,她报警报了这么多天他们也没查出来。当林光远追问她细节时,她却显得很害怕,哭了,说她亲眼看见杀人,要是被人知道了,她说不定也没命了。
“最关键的一点,”林光远贴近我的耳朵低声说,“最后她还跟我说了,那个人是在306客房里被杀的!她说她亲眼看见的!”
“真的?”这个线索很意外,因而令我有点儿不放心,“你肯定她说话的时候是清醒的?不是信口说的?”
“那当然!这点儿判断力我还是有的。我跟她谈了十来分钟呢,又不是三言两语!她喝酒了没错,但绝对没醉,只不过情绪有点儿激动罢了。要不然,恐怕也不敢说这么多!我听她说话,觉得她是真害怕!”
听了林光远很有把握的话,我没有马上说话,凝神想了一会儿。然后我看着林光远说:“刚才我想跟你谈的也是这事儿。这些天我一直在悄悄查,昨天才算查到一点影子。我从一个服务生那儿了解到,那天晚上酒店里确实出了点儿事情。具体是什么事情,服务生也不太清楚,只隐约听说有个姓陆的客人在酒店闹事,跟酒店保安打起来了。最后是什么结果也不知道。据说相关工作人员都被酒店警告过,如果有人来查问,必须说酒店一切正常,没发生过任何特殊事件。”
“难怪。”林光远皱起眉头,“咱们去问酒店,问也是白问。这说明里面确实有鬼,要是一般的小事,也用不着搞得这么紧张了。”
“还有一个情况,现在也不知道跟这件事情相不相干。”我接着告诉林光远,“这些天下来,我发现这个酒店里有些古怪。一是进出的年轻单身女孩子特别多……”
“是‘鸡’?”林光远忍不住插嘴。
“我也很奇怪。做‘鸡’的往往有些‘职业特点’。她们的神态举止,说明她们很可能就是那种人,可她们的穿着打扮,偏偏都挺本分规矩,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鸡’……”
“这倒是挺新鲜。先不想是怎么回事儿,你还发现什么古怪了?”林光远追问道。
“第二个古怪,要是单独来看,可能也算不上古怪。就是我在跟酒店工作人员接触时感觉到,这个酒店内部的管理制度特别严格。但这种严格的重点,好像是放在‘非礼勿视、非礼勿说’上……”
“怎么解释?”
“他们的嘴特别严,像是都被训练过似地,不该知道的绝不知道,不该乱说的绝对不说。”
我回忆着调查时的情景,还是觉得有些古怪,“尤其是女员工,明明觉得她们肚子里有话,但硬是一个字不露。要知道,这可是违背女人的规律。”
林光远听了,也觉得挺怪。想了想又问:“那你最后是怎么听到那个消息的?”
“那是唯一一个多说了两句的。”我说,“也是个女孩子。因为她准备辞职不干了。就算这样,她也还是很谨慎的。我觉得她心里在害怕什么,哪怕要走,也还是害怕。”
林光远撇撇嘴:“听起来,那酒店像【创建和谐家园】嘛。”
我又补充了一点:“另外,酒店里有时候确实有些看起来不太对劲的人进出。但这一点只是我个人的感觉。”
“你没查问查问那些人——我是说,那些看起来不对劲的‘鸡’什么的?”林光远问我。
我摇摇头:“没弄清底细前,这么干太草率。”
“那倒是,免得打草惊蛇。”林光远愣了一会儿,忽然说,“哎,我跟你说啊,打电话的那女孩儿没准就是个‘鸡’!”
“根据是什么?”我问。
“不是你说‘鸡’这回事儿,我还想不起来。那么年轻的女孩子,话里有好多粗口——有些话粗得连咱们男的都说不出来!”林光远说着,一脸嫌恶的表情,“估计是喝了酒,平时说惯的话张口就来了。就算不是‘鸡’,可能也是那种在社会上混惯了的。”
我正凝神考虑林光远的话,忽然有人走到我们这一桌,在我和林光远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嘀咕什么呢?”是岳琳。她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菜,狐疑地打量着我们,“鬼鬼祟祟的。”
林光远瞟了我一眼。我看出他用眼神在问我该怎么说。
我笑着说:“小林在跟我倾吐男人的心事呢。”
林光远明白我不想马上让岳琳知道我们谈的事情。他大大咧咧地伸出筷子,从岳琳的碗里夹了一块排骨送进自己嘴里,若无其事地说:“食堂的【创建和谐家园】傅就是不像话,重女轻男,你这份排骨的分量好像特别足嘛。”
岳琳眼睛骨碌一转,看看林光远,看看我。我想她没有相信我们的敷衍,虽然她也没再追问我们,而是随口说起了其他的事情。我埋头扒饭,这才发现饭菜都凉了。
我心不在焉地几口吃完饭,跟他们打了个招呼,起身去洗碗。林光远也吃完了,跟我一起去洗。
“我可跟你说,自从到刑警队,工作上的事儿我这可还是第一次瞒着她。”他低声说,“到时候你最好给我个理由。”
我离开食堂时,又碰上了岳琳。
“秦阳平,你等一下。”她叫住我说。
“嗯?”我停下来,等着她说。
她坦白地盯着我的眼睛,说:“我知道,你不信任我。”
我一声不吭地看着她,没想为这话做个解释什么的。周围不断有人经过,岳琳注视了我几秒钟,调开了目光。
“算了,事实胜于雄辩。”
她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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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队长一家
1
我主动给朱文杰打了个电话,约他出来见面。电话里就能听出他挺忙,一边接着我的电话,另一边还抽空接了个手机。不过对我的邀请,他还是很爽快地接受了。
“其实就算你不打这个电话,我也准备给你打了。”他说,“都怪我这儿杂事儿太多,一拖就拖到今天了。”
当晚,我们在约好的餐馆吃饭。见面的时候,我对朱文杰的变化略感吃惊。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肌肉型的矫健身材,现在已经略显发福了。红光满面,说明现在的状况应该不会太差。
“你还是没变。”他打量着我评论道,“就是看上去精神差点儿。怎么样,是不是在岳琳手下工作吃不消?”
我们寒暄着落座。虽然朱文杰的外形有所变化,但还是给我以亲切感。在他面前,我常觉得自己总是个新手,需要得到他的指点。朱文杰显然也能感觉到我对他的尊重,态度十分亲近。我询问他现在的工作情况,他说得比较简单,但我能听出,他开的公司运转还不错,最初的艰难时期已经渡过了。
我很感激朱文杰的是,他一直没有主动询问温郁的事情。我明白他心里对此不会没有疑问,但他不问,便是对我的体恤。不过,因为两人说话间有个顾忌,有时候就不免冷场。好在我们的交情确实久了,很快便能找到新的谈资。
当局者迷冯华推理悬疑系列在真正切入主题之前,我忽然想起一件惦记了很久的事情。
“老朱,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朱文杰听了,稍稍察看一下我的脸色,便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能问吗?”
他犹豫了一下,回答我:“我还是直接告诉你吧。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辞职?”
他果然猜中了我的心思。我点点头,说:“我虽然跟你的时间不算长,不过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你的。你这个人,天生应该是个当警察的料,因为你骨子里有与生俱来的侠气。”
他听我说完,脸上浮起一层惆怅之色,沉默半晌说:“你真这么想?”
“一点儿也没夸张。”我顿了顿,补充道,“你可能不知道,在你那儿实习的时候,我可是在心里悄悄把你当成一个榜样。”
他默默地注视着我,神情里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他笑起来,“你这个马屁拍得有点儿迟了!当时你可是一声不吭,半句好话都不知道讲啊!”
“我这人,向来不善于表达感受,这是我最大的缺点,也给我带来过极大的遗憾……”虽然极力避免谈起温郁,但说到这个,我还是不可避免地忆起了往事,情绪也随之黯淡了下来。
朱文杰用了解的目光端详我,过一会儿,突然说:“好吧,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我会放弃警察的职业。别说是你,以前我自己也一直认为我是个当警察的命,不到退休不可能脱警服。不过有时候,你做出一个选择,就不得不按照这个选择去承担它带来的后果……”
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实和那件事情有关,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