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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局者迷_冯华 》-第 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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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辞职是因为……”说了一半,朱文杰又把话打住了,似乎有难言之隐,转而说,“算了,改天有机会见面的时候再谈吧。”

      他不愿说,我也不便多问。我们便聊了聊彼此的情况。我才知道,现在朱文杰自己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做些和广告业相关的生意。按朱文杰自己的说法,“还过得去”。至于我,我只说是老样子,换了个单位,生活也没太大的变化。

      “不对吧?”朱文杰忽然放低了声调,“秦阳平,咱们俩的关系,你还瞒我?”

      我立刻明白他的所指了。我苦笑一声,说:“不是想瞒你,实在是连自己也不愿多提罢了。”

      朱文杰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明显带着同情,“我只隐约听说小温……走了,就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唉,算了,再伤心,也没办法挽回,索性不多想。”

      我很少和外人谈起温郁。喉咙忽然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

      “怪我多事,不说这个了。”朱文杰为了打岔,转换了情绪说,“哎,咱们谈点儿正事吧。到了新单位,感觉怎么样?”

      我努力打起精神,半开玩笑地说:“你是问我在你夫人手下干活感觉怎么样吧?”

      朱文杰哈哈大笑:“你还跟以前一样机灵嘛!我看岳琳不一定治得住你!她呀,也确实得有个人跟她唱唱反调了。”

      我听出来,朱文杰的玩笑里,似乎包含着认真的味道。这说明什么呢?朱文杰对妻子有所不满吗?我来不及多想,笑着问他:“是不是有人跟你告状了?”

      朱文杰若无其事地说:“我才懒得管她的事儿!我跟你打电话,只不过是叙叙旧,没什么讨伐的意思。咱们私人交情归私人交情,工作归工作。你别为这个影响了自己的原则,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老朱,你说我是老样子,我看你才是老样子。”我确实为朱文杰的态度有几分感动,“其实我也挺后悔的,当时只要稍微克制一点儿,也不至于当面冲突。我没考虑到她的领导尊严,这是我的不是。现在听你这么说,我更觉得不是味儿了。”

      “用不着!”朱文杰斩钉截铁地说,“我看她是唯我独尊惯了!”

      这样一来,我更不好意思了。听朱文杰的意思,岳琳的确已将我们发生冲突的事情告诉了他。于是我说:“其实我并不是真认为岳琳在袒护晶华大酒店,不过……”

      我刚说到这里,忽然听到对面朱文杰问道:“晶华大酒店?”

      我意识到我可能弄错了。看来岳琳并没有对朱文杰说具体的情况。不过这并不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何况朱文杰本身就曾是一名老警察,我还曾在他手下工作过。

      “岳琳没告诉你?”我简单地说,“还不就是为了晶华大酒店的事情。”

      “她没说,我对她的事儿也没兴趣。”朱文杰说,语气似乎变得有几分冷淡。顿了顿,又说,“要是为了晶华大酒店,那就不奇怪了。”

      我听出他话里似乎有话,但涉及到岳琳,又不便问。接下来,朱文杰告诉我他还有事,改天再给我打电话,我们可以聚一聚、好好聊聊,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我走到桌前,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下意识地在手里把玩。从前温郁不喜欢烟味,而我却一直没为她戒掉。后来我再也没机会为她做一件事时,我却不再抽烟了。我从小便是个固执的人,不易改变长期的习惯。我习惯了温郁在我身边,习惯了她的呼吸、她的笑容、她的娇嗔……有一天这个习惯被突然间夺去,令我情难自已,不得不做些什么,将这种状况做一个平衡。从前觉得很难戒掉的烟,轻易地被我放下了。偶尔在思考事情时,会拿一支烟在手上,但绝不会将它点燃。因为那一点明灭闪亮的火光以及火光之后的灰烬,会令我产生一种幻灭感,甚至丧失生趣。

      我把玩着手里的烟,回想起自己与朱文杰之间的渊源。我认识朱文杰时,他是一个派出所的所长。我去他们所实习。在那个派出所,以及所属辖区,朱文杰有着很高的威信。我觉得,他似乎天生嫉恶如仇,并且具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气。那时我很年轻,朱文杰比我年长不了几岁,但我却在暗中对他十分钦佩,一有机会就向他讨教学习。朱文杰显然能感觉到我的这种追随,对我也格外地多加指点,我们的关系因此比较接近。

      在朱文杰手下工作的整个阶段,学到的东西很多。可对我而言,最具特殊意义的,却是实习即将结束时发生的一件事情。

      有一次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说辖区一户出租屋内存在卖淫嫖娼的现象。朱文杰派人去查过几次,但由于本所警察在辖区走动很多,居民对他们的面孔很熟悉,因此每次都没查出什么结果。后来朱文杰想出一个招数,让来所实习的我去办这件事情。

      坦白说,对当年的我来说,这个任务相当艰巨。因为我必须以一个“嫖客”——而不是一个警察——的身份去完成。在大家的指点下,我装扮成一个前去寻花问柳的进城民工,到了有嫌疑的出租屋“钓鱼”。那个过程是令人难堪的,但结果却颇令人满意——我们以合乎法律的方式抓住了一个女嫌疑人,将她带回所里。唯一的遗憾是,给她望风放哨的那个男人反应很快,被他溜走了。

      到了现在我还记得,那个女人名叫何梅英。朱文杰带着我对她进行讯问。虽然在“钓鱼”的过程中,我更近距离地接触过她,但由于可以理解的紧张和难堪,我根本就没看清她的面容。在讯问室里我看到,她已不年轻,但容貌颇清秀,没有丝毫脂粉痕迹,眉眼里有种隐忍的哀怨。她一直垂着眼睛,盯着地面,态度平静地抵赖我们对她的指控。事后我想起来,其实她的那种平静,只不过是一种被掩饰了的绝望情绪。

      我们得知,她离过婚,有一个八岁的女儿,在上小学。那个跑掉的男人,就是她的前夫。对于我们所说的事实,她明知没有抵赖掉的可能,却仍固执地加以坚持。她的解释很简单,无论我们问什么,她只说:“我没有。”

      直到傍晚时,情况忽然发生了变化。她的女儿放学了,听说母亲在派出所,便来找她。民警们自然不允许孩子看到母亲,那个八岁的小女孩儿在门口放声哭了。讯问室里的何梅英听到女儿的哭声,先前那种固执的平静被打破了。

      “放我回去,放我回去……”她开始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反复地要求,“我女儿吃了饭还得做作业呢……”

      朱文杰一下就拿准了何梅英的要害。他反而不催她了,只说:“没关系,我们有时间,你什么时候想说都行。你也别担心你女儿,我们派出所管她的饭。”

      外面小女孩儿的哭声似乎更凄凉了,一声声地叫“妈妈”。我很不安,不时偷看朱文杰的表情。他愈发地镇定。何梅英变得狂躁起来,像只焦虑的母兽,在座位上站起、又坐下。朱文杰冷眼看着,并不阻止何梅英的举动,耐心地等着。

      “你女儿已经八岁了吧?上小学三年级?”朱文杰心平气和,仿佛在自言自语,“这么大的女孩儿,差不多该知道什么叫羞耻了……”

      只是这一句话,何梅英就崩溃了。她控制不住地号啕大哭,却又怕外面的女儿听到,极力压抑,使得那哭声如同受伤动物的哀鸣。她苦苦哀求我们,不要让她纯洁的女儿知道自己有一个这样的母亲。只要我们不告诉她女儿真相,她愿意向我们交代一切。

      笔录是我做的。记录的时候,我心里暗暗感到不可置信。如果何梅英所述的都是事实,那么我觉得,她的堕落有着令人同情、甚至是值得谅解的理由。当然,这种想法,我只能埋在心里。因为我是一名警察。我几次停笔,记不下去。外面的小女孩儿已经哭累了,只是间歇地拉着长声叫“妈妈”,听起来十分凄凉。而何梅英一脸惨白,完全是一副绝望的、堕入深渊的表情。

      对何梅英的讯问结束时,讯问室里非常安静。头顶亮着灯,我听得见电流轻微的“滋滋”的声音。何梅英像被抽去了骨髓一样,全无人色,眼睛成了两个空洞。我沉默着,不知下面该怎么办。这时,朱文杰在一旁碰碰我,示意我跟他出去。

      我跟朱文杰走出讯问室,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朱文杰点上一支烟,也给了我一支。我使劲抽了几口,胸腔里有种很干渴的感觉。朱文杰似乎跟我一样,他的烟因为燃烧得太猛,发出细细的“哔剥”声。

      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一支烟抽完,朱文杰猛地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熄,低声对我说:“秦阳平,我打算干一件事儿。”

      我看着他,隐隐猜到他的想法。我觉得我用眼神鼓励了他。

      “朱所,反正我觉得你是个好警察。”我说。

      朱文杰深深看我一眼,没说话,只用力点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向讯问室,我也紧跟着走了进去。里面,何梅英在隔离间里木然地坐着,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相比,只有更多的灰暗。

      “何梅英。”朱文杰叫她的名字。

      何梅英软绵绵地抬起眼睛。我避开了她的视线。

      朱文杰放低声音说:“你能不能保证以后永远不沾这事儿?”

      何梅英先是不明白,紧接着,她微微一惊,坐直身子,眼睛里开始流入一丝明亮的光彩。她想开口,但喉咙似乎哑了,嘴唇也干涩地张不开,只是用力地点头。

      朱文杰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说:“这一次,看在孩子面上放了你。别让我再看到你有下一次。”

      我抬起头,看见何梅英的眼泪刷地流了出来,嘴唇哆嗦个不停。我暗想,如果我和朱文杰做了一件傻事,那就说明这个女人实在太善于表演悲剧了。这一瞬间,我心底也有片刻的茫然和犹豫,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这犹豫立刻就闪过去了,因为,朱文杰已经上前给何梅英打开了手铐。

      这件事情的后续发展,我并不太清楚。我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按照朱文杰授意的内容,我几乎不必承担什么责任。之后我便结束此次实习返回局里,在各个部门做过各种工作,直到当了刑警,便不再有什么变化。这之间,我和朱文杰因为那件事情,建立了一种特殊的、紧密的关系。我也曾关心过那件事是否产生什么不良后果,但朱文杰总是安慰我,一切正常。

      只记得有一次,我们在一起喝酒时,我随口说了一句:“也不知道那个何梅英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真有那么悲惨吗?”

      朱文杰酒有几分多了,眼睛已经血红,粗声粗气地说:“没一句假话,我全查过了!这个女人,可怜哪……”

      我们都醉了,再也没能力把这个话题进行下去。

      再之后,我认识了温郁。我的生活不再有空间留给别人。和朱文杰的接触也越来越少,直至完全中止。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我的原因,还是朱文杰的原因。因为我的生活中出现了巨大变化,他的生活中也出现了巨大变化。我失去了温郁,而他不再是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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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蛛丝马迹

      1

      通过对种种细节的观察,我发现在我身边,林光远是最可值得信任的同事。我并没有太重要的计划要对周遭的人们隐瞒。只是当一个人要做一件并不被上级认可的工作时,如果能找一个可靠的“盟友”,即使“盟友”并不参与其中,对这个人来说,多少也算一种支持,以及对真实状况的“备份”。

      因此,我对晶华大酒店私下所做的调查,林光远是了解的。他是个态度明朗的年轻人,对我的谨慎明确提出了他的异议。

      “我觉得,你对咱们头儿可能有误会。”林光远坦率地说,“你来的时间短,要是长了,你就知道她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没办法把心里所有的想法都告诉林光远,只能挑选比较简单的理由,“我这也是为了维护她的威信。或者等事情稍有进展,我就如实向她汇报,那也不迟。”

      “那她岂不是更没面子?”

      “她要真像你认为的那样,就不会觉得没面子。”

      林光远沉默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我问:“秦阳平,你真认定晶华大酒店有问题?”

      我谨慎地回答:“至少,那个打报警电话的女孩子,并不是在无事生非。”

      这的确是我的本质想法。我知道自己的刑警身份,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对李安民这个人的看法所带给我的主观影响,但我可以做到,在获取确凿证据之前,绝不轻易对此事下结论。我相信,一个人可能会因一念之差而犯错误,但在第一个错误之后,又接二连三甚至变本加厉地犯错,他的人品就很值得怀疑。李安民嫖娼被处罚,这也许只算是一件小事;而他后来对我所采取的明显的报复行为,实在不能以“一念之差”来搪塞了。我坚持对晶华大酒店加以调查,一是为了履行一个刑警的根本职责,二是为了验证自己对人的分析和推断。而这两个理由,我都不想说出来。这就是我决定独自暗中进行调查的真实原因。

      显然,我不仅不能通过晶华大酒店自身的保安部门完成我的工作,还得小心地不让他们察觉我的行为。这增加了我的工作难度。我付出了很多努力。在这个过程中,我发觉晶华大酒店的管理工作格外严格,虽然我的伪装从未暴露过,但还是很难从他们的嘴里套出话来。这使得酒店本身更多了一分神秘感,而神秘,通常是因为某些不为人所见的特殊原因。因此,这种调查的困难并没有打消我最初的念头,我隐隐觉得更有把握了——虽然我并不知道我把握的究竟是什么。

      当局者迷冯华推理悬疑系列调查期间,我的正常工作照样得继续。从那次冲突后,岳琳对我的态度表现得很正常,看不出有什么怨气。我们俩都没有主动提起过晶华大酒店的事,它仿佛已经从我们的记忆中消失了。林光远在我面前,从不隐瞒他对岳琳的钦佩。实事求是地说,岳琳有理由赢得下属这样的尊重。她作为一个女人,作为一名刑警队长,从未——至少在除了晶华大酒店那件事之外的所有工作中——比男性表现出过一丝的逊色。

      我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一次对被劫人质的营救工作。其实案情很简单,有个小偷大白天潜入一居民楼里行窃,结果被人发现。小偷夺路而逃,闯入五楼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中只有一位老人和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儿,小偷被人追得急了,便抓了把菜刀将一老一少抵作人质,逼外面围追的群众散开。有人想冒险救出人质,但小偷狗急跳墙,动刀砍伤了老人,还用菜刀横在孩子颈部,威胁说如果再不散开,他就要闹个鱼死网破。

      我们接到报警赶到现场时,局面仍在僵持之中。据先前的目击者说,老人伤势虽不太重,但一直在流血。如果再拖下去,情况就很危险。而那个孩子的前途就更难预料,小偷已经快崩溃了,只要稍受【创建和谐家园】,也许惨剧就会发生。由于小偷占据的地点很方便他观察门外的楼道以及整栋房间的门窗,所以要在保证孩子安全的前提下对他施行突袭,难度着实不小。况且还有一个受伤的老人在等待救治,当时的情形,已经容不得我们有太过周密的计划了。

      岳琳再次表现出那种曾令我吃惊的敏捷和机智。她迅速对我们各人做出了安排,以备万一;我被她点了名,跟着她从楼道上去——她三言两语命令我要做到眼疾手快、见机行事。我跟在她后面上楼时,心里暗暗猜想着她可能要采取的计划。

      快接近那户人家的楼层时,岳琳忽然贴近我耳边,低声说:“我冒充孩子的阿姨,先进去;你注意观察,见机行事。”

      我们穿的都是便装。岳琳说着,就伸手弄了弄自己的头发。她本是一头长发,平日里总简洁地盘在头上。随手一弄,头发就散出几绺,顿时显出恰如其分的慌乱来。

      岳琳把脚步声调整出轻重节奏,使她像是刚从楼下急匆匆跑上来一样。她慌里慌张、心急火燎地向上跑,把楼梯踩得“咚咚”响。边跑边哭叫着老人和孩子(我们已经弄清了孩子家的情况):“妈!妈……阳阳!阳阳……”

      岳琳的哭叫声如此凄厉焦灼,如果我不是事先了解情况,也必然相信她确是人质的亲人。我按岳琳指示隐藏着,一点点向楼上接近,耳朵极力捕捉着细微的变化,以便随时冲上去进行救援。如我们所担心的,楼上的歹徒早已是草木皆兵,一见此景,立刻发疯似的叫嚷起来。

      “滚开!滚开!再上来我就把小孩儿杀了……”

      我屏住了呼吸,将身体绷得如同即将离弦的箭。因为看不到上面的场面,我的神经变得非常紧张。这时我听到岳琳的脚步声在楼上停了下来。

      “我是孩子的阿姨!你别伤了孩子!”岳琳仿佛真的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危在旦夕,声音里充满了焦灼和恐惧,她接着叫孩子的名字,“阳阳,阳阳,阿姨来了……”

      应着岳琳的声音,孩子又惊又怕地哭喊起来:“阿姨,阿姨,救救我……”

      我不知道在那一刻,那个精神高度紧张的歹徒是何种心理。但我相信,至少有一瞬间,他是相信了岳琳的话。我听见岳琳停顿的脚步声慢慢响起,明白她在试图接近歹徒和孩子。这只是很短暂的几秒钟,随即岳琳的脚步声忽然发生了变化——轻盈快捷,像是掠过草原的猎豹,紧接着,歹徒“啊哟”的一声,只来得及叫出一半,那声音就像是被硬生生掐了回去。在这一刻,我已尽可能快地冲到了楼上,冲进房间,将孩子一把抱起来,离开了危险之地。几乎与此同时,被安排从楼上爬窗进入的两名同事也先后跃了进来,将枪口对准了歹徒的方向。

      事实上,那个时候危险已经被岳琳解除——那把带血的菜刀被踩在岳琳脚下;歹徒扭曲着身子躺倒在地上,痛苦得叫不出声来,不知是伤到了哪儿;受伤的老人也躺在一旁,已经昏迷过去。随后,老人和孩子都被我们迅速送往医院。经检查,孩子没有受伤。老人经过抢救,也脱离了生命危险。

      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归队时,大家情绪很好,有说有笑,车里的气氛十分轻松。岳琳竟然当众表扬我,说我“脑子灵活,反应灵敏,理解力很强”。我拿不准岳琳的话是否通常的客套,从她的声音来听,倒是听不出言外之意来。

      “我有一个疑问。”轮到我说话时,我向岳琳请教,“你当时怎么没冒充孩子的妈妈?那不是更容易麻痹对方?”

      岳琳微笑地看着我,因为车内光影的变动,目光闪烁不定。“你猜猜?”她问道。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要是猜得出,我就不问了。”

      林光远笑着说:“我看啊,头儿可能是因为太自信,担心那【创建和谐家园】不相信这么年轻的姑娘怎么会有个儿子吧。”

      大家都笑起来,岳琳笑着给了林光远头上一下:“混小子,整天没上没下拿我开涮!”等笑完,她看着我,正儿八经地问道,“秦阳平,你想想,如果当时我真要是伪装成那孩子的妈妈,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

      我想了想,忽然间明白了,问题不在于岳琳的伪装是否成功,而在于孩子是否能自然而然地加以配合。

      “懂了。要是那孩子猛地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冒充自己的妈妈,八成会露馅的。”我说,“不过那么大的孩子,看见你这种年龄的女人,张口就叫‘阿姨’,倒是很自然的事情。”

      岳琳满意地笑了,转头对还在皱着眉头琢磨的林光远说:“我说秦阳平脑子灵活嘛!你还没回过味儿吧?”

      我叹了口气。本来想对岳琳的机智加以称赞,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我暗想,这个女人真是很了不起。如果她不做这个刑警队长,完全可以是一个极佳的演员,可以是个心理学家,也许还可以做个成功的商人……可她偏偏是个又苦又累又没多大前途的刑警,我真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件幸事,还是一个遗憾。

      2

      又是星期天的傍晚。我放下手头的事去了“水中花”茶楼。为了调查晶华大酒店的事,我的业余时间几乎都被占据了。但到了这个固定的时间,还是努力抽出空来,去茶楼独坐一会儿。我已经戒掉了烟,如果再戒掉茶楼的独坐,内心的饥饿感便会难以消除。

      我径直走向老位置,却发现出了一个小小的意外。通常,傍晚时的茶楼生意总是平平,客人不多。所以我长久以来,都能在这个时候顺利地坐到老位置上。可这次,那个靠窗的位置被一对年轻男女占据了。他们相对而坐,亲密地低声谈笑,看起来像是一对情侣。

      我迟疑着,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换一个座位坐下,还是索性离开。引座的小姐不是我熟悉的那位鹅蛋脸,看到我停下不走,显得有几分疑惑。我自然不能告诉她真实原因,正想对她做个解释,话头却忽然被身后走来的女子打断了。

      “对不起,请稍等一下好吗?”她用清脆干净的声音说,并没有等我反应,便袅袅婷婷走向我熟悉的座位。

      我看着她走到那对情侣面前,俯下身子,和他们低声商量什么,边说边向我这里看。她一身休闲的装束,明显与茶楼里的普通工作人员不同。我忽然想起来,她就是我在茶楼里见过两次的、我暗中猜测是茶楼主人的那个年轻姑娘。

      我能猜出她是在请求两位情侣为我腾出我所习惯的座位。我不理解的是,她为什么会知道这是我习惯的座位,以及她为什么会为我这么做。不知她对那对情侣说了些什么,很快,那两人表情愉快地起身离开,换了另一处位置坐下。接着,她又脚步轻盈地走回我面前。

      “打扰了,请吧。”她含笑对我做个“请”的手势,身体侧着让开路。『txt小说天堂在线书库http://www.xiaoshuotxt.com/』『txt小说天堂经典书库http://xiaoshuotxt.com/』『电子书下载http://txt.xiaoshuotxt.com/』『幻魂文学网http://www.huanhun.com/』

      “谢谢。”

      我简单地向她道谢,从她身边走过,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坐下。没等我招呼,服务小姐已经走到我身边,并主动询问我是否“还是要一壶雨花和一碟爆米花”了。

      我忍不住看了小姐一眼,她并不是从前茶楼里留下的老员工,本不该了解我的习惯。但是故意和她唱反调没什么意义。我只得点头表示同意。事实上,这个过程令我不太愉快。不,准确地说,是不安。我心里有很多疑问,但我不想找人验证。这是我的私人领域,任何人的窥探——即使是善意的——也会变成一种侵犯。我明白我已经被人窥探了。我惧怕自己成为一种展品,因而失去那些光线昏暗的角落供自己隐藏。因此,当服务小姐将我所需的东西都端上来后,我已决定,这将是最后一次来“水中花”了。

      一杯茶刚喝了两口,不出我的意料,茶楼主人模样的她便在对面的位置自动坐下了。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很年轻,至多二十五六岁。五官端正,鼻梁秀气挺拔。脸上有种混杂着单纯和成熟的表情,隐藏着好奇心以及征服欲。我下意识地发现,她坐在座位上,看起来身材要比温郁高一些。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我是不受欢迎的。”她笑吟吟地、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我知道你这人会保持基本的礼貌,所以我就冒昧地打扰了。”

      我没有做声,视线从她脸上下滑,落在桌面上。她的手指随意地抚弄着茶杯。那是我要的另一份茶。并没有人会喝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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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4 00:3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