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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哲在送阮洛到达新住所后。之所以他很快离开,而且样子显得有些匆忙,其实并非是要为什么大事奔走,而是要寻那车夫杨陈。
在准备接阮洛离开恒泰馆街区之前,王哲就已经把城东这处新住所存在的一应杂务都打理好了,只是与杨陈的相遇。让他突然之间又想起一事,这算是小小『插』曲吧。[]归恩记397
考虑到阮洛是驾马车先于自己一步离开,所以王哲要寻他。才会显得步履匆匆。好在他运气不错,没有错失方向,只寻了一条街就看见了那辆外貌平凡至极的马车。
杨陈今天的运气似也不错,载了王哲一行几人送达目的地后,没有驾空车返回。而是在半路上又顺路载了新客。因坐驾马车不能行太快,他又与这雇客讨量了一下车资。所以也就没走出多远,让紧追而来的王哲在他离出城还有老远时就追上了。
跑了一路,凑近车驾,王哲直接就跳上了车,大大方方就与杨陈并坐一道。
平稳缓行的马车忽然顿了顿,车身也朝王哲跳上来的这个方向倾了倾,杨陈有些惊讶的偏头看了他一眼:“是你?”
在这有不少行人来往的街道上,越是有突然情况发生,作为赶车老手,就越是不能懈怠手中牵引着马的缰绳。所以杨陈只说了两个字,便没有了下话,并且还很快将目光移回正前方,盯着拉车的马。
车身的忽然一沉,让那匹拉车的马有些猝不及防的顿了顿膝,轻嘶一声,随即恢复了之前的步履,再无其它。
这时,坐在车内的那位雇客也因为感觉到车身有异,虽然心知在内城是不会发生劫道恶事的,但他还是下意识挑了门帘朝外头看了一眼。
瞧见赶车马夫的位置上忽然多了一个人,而他的衣着和品貌气质,显然不是与这赶车人同伍的类型,这雇客眼底不禁也浮现出疑『惑』,却没有多说什么,随即也已放下了门帘。
然而他没想到,他刚松手而自然垂下的门帘忽然又被人从外面挑起,接着『露』出来的脸孔,正是那个不打招呼就突然跳上车来的少年人。
本来吧,这车中客觉得自己受到了那少年人的冒犯,可是见他突然跳上车的举动,又觉其可能是有功夫底子的,从衣着佩带上来看,也许还是哪个大族的纨绔子,所以车中客虽然微觉不悦,但不想惹事,也不准备与之计较。
但是令车中客没想到的是,他刚刚表现出不予计较的放下马车门帘,却很快被对方似乎表现出很在意的挑起。这令他心里的不满慢慢涨大起来,忍不住就要开口理论,叫那位不速之客快点离去,不要打『乱』自己的行程。
可是,王哲很没商量的抢了先机,已先一步开口,问道:“这位兄台是准备出城么?”
王哲的第一句话出口,车中客心中又是微微生异起来,暗想:这似乎还是位挺有礼貌的纨绔子,难道是我想得不对?一念至此,他即开口道:“是…”
“赶时间吗?”
车中客才将将说出一个字,王哲紧接着来的第二问便将他的话斩断在此处,那雇客脸『色』一滞,喉头也结住了。
尽管如此,王哲却依旧如无视于此似的,接着又道:“这位赶车的……是我的一个朋友,我现在找他有点急事,阁下可否行个方便?”
车中客倏的明白过来,眼前这厮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或许自己应该从一开始就咆哮于他,才是最合适的赶走他的方式。
然而,正当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阴晴不定时,眼前这位眉宇间颇有些尊贵气息的少年人又说话了,不但说了,还拱手递来一样东西。
“抱歉,拜托了,不好意思。”
见那少年一次把全套的好话说尽,但他的眼中丝毫没有歉意和恭卑之意。这样的话与这样的情态配合在一起,使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恳求什么——他的言辞举措就像是一种被礼貌装裱过的威『逼』。
车中客只觉得心中有恼、却一时找不到突破口发出,直到……
直到对方将拱手递送而来的一只锦袋放在他的手边,感受到袋中块状物的硬度,车中客正渐生异『色』的脸忽然一滞,心底迟疑起来。
而那少年人在放下锦袋后,便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对他『露』出看似礼貌、实际上略显胁迫的表情。他直接放下了马车门帘,不知是放弃了与车中客协商的打算,还是准备离开。
然而,坐在门帘垂下后、光线微微一黯的马车内的那位雇客却知道,这少年人并没有就此离开。隔着薄薄一道门帘,他与那赶车人的交谈清晰传了进来,多听几句,即叫他背上微微生汗。
“小哥,这次你不能不帮我。”
“你要我帮你什么?”
“别装了,你知道的,我三姨父的弟媳的老父现在还搁在蟒山,你再不帮忙走一趟,他老人家就要烂在那里了。”
“……”
“车资不是问题!并且我知道托你送老人遗体回乡,绝对是上上之选。起初我三姨父的弟媳就指定是请你走这一趟,结果后生们不知轻重,找了个生手,居然毫无诚信,把老爷子的遗体半道上甩在路边,还好是莽山那片的人生得淳朴,否则……”
“……”
连续被王哲两次抢白,并渐渐明白过来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本来只管专心赶车,不怎么搭理王哲的杨陈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的头顶冒火了。
“你在胡说什么?”也不管之前看见过王哲家世的显赫,杨陈声音发硬的斥了一声。
可是话说到这个头上,不管杨陈愿不愿意解释,车中那位雇客显然是坐不住了,要下车。此时即便杨陈想要解释什么,那位半道雇车的客人也会以为他是在作掩饰。
总之那人是不肯再坐这辆很可能不止一次的拉过死人的马车了。并且他在下车离开时,还略有感激意味的看了王哲一眼。
这雇客在心里以一个错误的方向理解了王哲刚才显得很匆忙很无礼的要驱他下车的举动,拿着王哲赔偿的银两,心中尚有余忌的那位雇车客甚至还在心中祝愿王哲,能顺利的早点接回曝尸异乡的远亲的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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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对吼
~
眼见快要赚到手的一趟生意竟然就这么飞了,自己混生活的家当又被身边这个才认识了不到一个时辰的家伙盖了个不祥的帽子,杨陈是满眼的恼火直欲冲王哲正微笑着的脸喷去。
停下马车后,见那雇客已经走远,杨陈也没有再继续扬鞭走。他不太甘心的将目光从那一边走还偶尔回头来看的雇客身上收回,深吸了口气后,压着脾气盯着王哲说道:“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我要出城。”
王哲神情一派平静,既不理会此时杨陈眼中蹭蹭欲盛的小火苗,也丝毫没有因为刚才给杨陈扣黑暗大帽子而心怀的愧疚之意,仿佛刚才的事与他毫无关系似的。
杨陈长叹一声,道:“京都马车行虽以货运为主,行旅的不多,但也不是仅有我这一家。你既然都已看见我的车载了客了,何不去找别人。”
王哲听出了杨陈话里浓厚的抱怨意味,可他依旧丝毫没有愧意。不过他的脸上倒堆出了笑容来,不知道是代表道歉,还是讨好,又道:“载我出城吧。”
杨陈拿王哲不骄不燥的态度没有办法,而越是看着王哲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心中的燥怒就愈发难以抑制。
片刻的沉默后是脸『色』一沉,杨陈忽然重重一巴掌拍在他坐着的木板上,虽然仍没有放开了嗓子喊,但语气中的怒意已经十分明显了:“不知道那人会不会将今天的遭遇四下去说,像干我这一行的,名誉是很重要的!你这么做,刚才说了那样的话,知不知道会耽误我做生意?!”[]归恩记398
杨陈的一掌拍得木板上下一起泛灰,看样子劲道不小,但木板却只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隐约可现这辆外貌普通的马车,可能真实的构造并不如它看上去那么单薄。而尽管声音低沉,这响声还是惊到那匹拉车的马。
拉车的那匹马看起来平时应该是很少受到保养,有着一身歪七八扭的杂『毛』,背上还积有不少尘土。听见响声,它的背微微一震,然后就偏偏头看了一眼主人。见主人还坐着,马似乎也安了心,甩了甩头低嘶了一声,又踢了踢前蹄。没有得到主人的某种命令,它仍乖乖站在原地。
然而,只是这一连串的小动作。即叫刚刚路过的几个路人频频侧目看过来,眼中流『露』出些许警惕,又加快步伐离去。
要知道,京都内城的限马令极严,一旦有哪家的马疯癫了到处『乱』闯。马的主人将会受到严厉处罚。但相比于事后再做补救,京都居民更重视事前的防范。
对于有疯癫前兆的马,京都居民的防范心是敏感到接近病态的,因为万一惹上这事,即便是受害者,就是去官府走一趟。因这事而得来的各种审问文书走下来,也能烦得死个人。
偏偏此时就有两个人,把马车停在路中央吵起架来。道友死我不能死。让疯子自去疯,咱平民老百姓看不起这种热闹,还是先避避吧!
“我就是要坐你的马车。”王哲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稍显霸道的话,然后就沉默注视着杨陈,之前脸上堆起的笑容也冷下来。
杨陈刚吼过来一句。立即就被他吼了回去,势头还显得更强。
杨陈被王哲吼得一怔。感觉自家的马已微有躁动的迹象,路边投『射』过来路人不善的目光,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陪眼前这人对吼下去。
又是深深叹息一声,杨陈握着马鞭在王哲眼前晃『荡』了一下,摇摇头无奈道:“不是鬼就别说鬼话,你这会儿是不是恶鬼上身了?”
杨陈不吼了,尽管还是话无好话,王哲却也冷静下来,没有再与他计较这些,也不知道刚才他的呼喝声是不是打定主意要与杨陈对着干才刻意而为。
“北城外的白芦泊,你走不走?”
王哲的目光笔直穿过正在眼前晃动的马鞭虚影,直接投在杨陈的脸上。他的目光如此坚定不移,让杨陈隐隐觉察出他似乎是在行伍生涯中磨练过的人。而他报出的那个地名,更是让杨陈心底微微惊疑。
然而不等他多想什么,就听王哲紧接着又道:“总之今天你是去了最好,不去也得去,去了当然不会是白去。”
王哲这后头的一句话语气显得有些玩笑意味过重,顿时又冲淡了他前面那句话中的硬气,也让杨陈陡然转念,一时倒忘了刚才还在生气的事。[]归恩记398
这是因为,对于爱马的人来说,位于京都北城外的白芦泊是一个神奇的存在。
王哲若能进入那里,身份可谓不一般。而他在言语间表示一定要带杨陈去,这其中的用意不言而喻——他有此举的因由也是杨陈喜见乐行的。
眼中疑『色』一闪而过,杨陈没有爽快答应,而是寒着脸笑道:“在下今天一天的心情都不错,可都被你刚才那一会儿的功夫给搞臭了。不过我怎么说也是半个生意人,没有把生意往门外推的道理,只是现在你要坐我的车,我可不打算像来时那样免费载你。”
虽然隐隐知道这一趟去了,对于自己来说,好处定然是多于劣处,并且这好处还是这身份愈发显得神秘的王哲给自己带来的。然而杨陈依旧没有免了向王哲索要车资的行为,并且他还摆出了被人请求姿态,嘴里说自己是半个生意人,实际丝毫没有作为一个生意人,应该对衣食父母表现出应有礼敬的觉悟。
“酬劳不会少了你的。”
王哲没有回旋什么,信手在怀里一『摸』,居然又掏出银子来,看也不看就将那一锭硬物拍在了杨陈的手心。
能最快『摸』到的,自然是最容易触手、块头较大的银锭。杨陈轻轻一掂手中银块,将其丢进自己怀间的衣襟夹袋,笑着道:“真是王家有败儿啊。”
“你还要负责我的回程。”王哲并不计较杨陈的得了银子还嘲讽,反倒是眼底浮现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接生意,并且很可能你明天会预约在今天的生意也做不了了。”
杨陈轻轻哼了一声:“我没你想得那么抢手。”言下之意,是他刚才丢了的那趟生意仍是很难得的,他仍因此心中有堵。
话音刚落,他手中的马鞭便再度扬起。
……
城东宋宅。
虽说阮洛和莫叶都是第一次进入这处面积不小的宅所,对一应屋舍布局都陌生得很,不过王哲安排留在这处宅所里的仆役是很充足的,有嘴即能问呐!出了会客厅不远,阮洛就招手呼近了一名家丁,让其引路,去往书房,但依旧不允他帮忙拿账簿。
行至书房面前,走在前头的家丁开了门,阮洛随即又使他退去。等身边只有莫叶一人跟随,阮洛才将那一摞账簿搁在书房内的书桌上,并一本本的翻看着封页上的文字,似乎是在进行清点。
莫叶见此情形,心中稍一琢磨,就着手将书房所有的窗户都推开了,屋内的光线顿时亮了许多,空气也显通透。
而待莫叶做完这些,回到书桌旁时,她就见阮洛已将一摞账册全部在书桌上铺开。那书桌本来就有些异于寻常书桌格局的宽阔,此时桌面上铺满了封面颜『色』相近、但标号显示绝非来自一家商户的账册,忽然一眼看去,不禁让人感觉有些眼花。
莫叶定了定神,看见阮洛的目光垂落在桌面上,也凝住了神,她忽然提醒道:“刚才在来的路上咱们可是说好了,你只是把这些账本置于书房,没说要看的。王三哥走时也叮嘱过,只许你白天看账本,晚饭后便准备休息了。”
“王三哥?”正沉浸在思考中的阮洛迟疑了一声,隔了一会儿才完全回过神来。
想起这个令他感觉不习惯的称谓是怎么来的,他微微一笑,又说道:“我忽然有些希望你的记忆不要那么好,至少你只是今天忘记了王哲的话也好。”
莫叶目『色』微窘,想了想后轻声问道:“莫不是遗落了什么?我跟着你一路过来,见你一直很紧张这摞账本。”
“没有遗漏,不过这些册子都是那些老板手里留的孤本,必须谨慎对待。”阮洛温言解释了一句,顿了顿后,他又说道:“我刚才在想,是不是可以趁饭前还有一会儿的功夫,把这些账本的时间顺一顺,理好了方便明天翻查。”
“不行。”刚刚还轻言相询的莫叶态度立即坚决起来。
不管阮洛是不是已经准备行动,莫叶绝对服从于自己的立场,并在将桌上的全部账本来回扫视了两遍后,给出了她的理由:“总共二十七本,即便只是翻动一下首页和底页,就需要不短的时间,若再加上排列顺序的时间……阮大哥怕是看大了晚饭前的这‘一小会儿’时间。”
“那……好吧。”阮洛笑了笑,眼中有一丝无奈浮现。
动作轻快的将所有账本又全部收拢到一起,阮洛没有将它们放在书桌后面开放式的书架上,而是信手拉开了书桌下的一个抽屉。只是,他还未放下账册,就忽闻一阵异香从抽屉里浮散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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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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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樟木的香气袭入鼻中,阮洛的双眸微垂,视线落入抽屉里,眼『色』一亮。
抽屉正中端正的摆着一样事物,由许多珠子组成,却非女子饰物,看起来是四平八稳且透着种严谨气息的。
“这是……算珠?”莫叶忽然出声。她识得此物,但也只是限步于认识,并不是熟识。
经商之学正式获得国朝的认可并推广,还是王家这一朝开始才有的事。否则整个大周历行三百余年,不会只出了业都一个大型商都。并且,业都是作为帝京所在,才得以壮大的。
大周皇帝隐隐有限制其它都会过强发展的意思。周帝国统治时期,主要以农耕生产为国家资产的重要来源,皇权和律法制衡着农与商的比例,即便是三百多年过去,也没有太大的松懈。
周皇帝的意思很明确,即便要发展,也必须以当时还是帝京的业都为首重。
这一情况到了如今,周亡昭起,在王氏新君主的主持下,才得到改变。如今全国除了有业都、以及现在的帝京湖阳这两座实力强大的都会,其它地域也有数个正在迅速强盛起来的郡都。而这一切,都与贸易激活物资流转有着必然联系。
现在,国南的居民也可以方便买到深林大山里才有的珍贵『毛』皮、鹿茸虎鞭,国北的百姓也可以吃到南方水乡所产的稻米。百姓们桌上食、身上衣都有了较为丰富的改变,生活质量的提高对民生的扩展是有很大利益的。[]归恩记3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