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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简直听也不要听。凭你这些话,我以后永远不要再看见你了!至于你的女儿,她已经成年,她的事情也用不着你管!“
虞老先生倒退两步,嗫嚅道:“我是好意啊——”宗豫简直像要动手【创建和谐家园】,道:“你现在立刻走罢。以后连我家里你也不要来了。”
但是就在第二天早上,虞老先生估量着宗豫那时候不在家,就上夏家来了。姚妈上楼报说:“那个虞老头儿说是要来见太太。”夏太太倒怔住了,道:“他要见【创建和谐家园】吗?”姚妈道:
“谁知道呢?——也不知在那儿闹什么鬼!”夏太太拥被坐着,想了一想道:“好罢,我就见他也不怕他把我吃了!”说着,便把旗袍上的钮子多扣上了几个,把棉被拉上些。
姚妈将虞老先生引进来,引到床前,虞老先生鞠躬为为道:“啊,夏太太,夏太太,你身体好?”夏太太不免有点阴阳怪气的,淡淡地说了声:“你坐呀。”姚妈掇过一张椅子来与他坐下。虞老先生正色笑道:“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别的,因为我知道为我女儿的缘故,让您跟你们夏先生闹了些误会。
我们做父亲的不能看女儿这样不管。“夏太太一提起便满腔悲愤,道:”可不是吗?现在一天到晚嚷着要离婚——“虞老先生道:”可不就是吗!这话哪能说啊!我女儿也决没有那么糊涂。夏太太,我今天来就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您大贤大德,不是那种不能容人的。您是明白人,气量大,你们夏先生要是娶个妾,您要是身子有点儿不舒服,不正好有个人伺候您——哪儿能说什么离婚的话?真是您让我的小女进来,她还能争什么名分么?“夏太太呆了一呆,道:”真的啊?你的女儿肯做姨太太啊?“虞老先生道:”我那小女儿,这点道理她懂。包在我身上去跟她说去好了。“夏太太喜出望外,反倒落下泪来,道:”*銧!只要*桓依牖椋沂裁炊伎希庇堇舷壬溃*
“这个,夏太太,我们小姐的事,包在我身上!您真是宽宏大量。我这就去跟她说。不过夏太太,我有一桩很着急的事要想请您帮我一个忙,请您栽培一下子。我借了一个债,已经人家催还,天天逼着我,我一时实在拿不出,请您可不可以通融一点。我那女儿的事总包在我身上好了。”
姚妈在一边站着,便向夏太太使了一个眼色。夏太太兀自关心地问道:“嗳呀,你是欠了多少钱呢?”姚妈忍不住咳嗽了一声,插嘴道:“我说呀,太太,您让老太爷先去跟虞小姐说得了——虞小姐就在底下呢。说好了再让老太爷来拿罢。”夏太太道:“嗳,对了,我现在暂时也没有现钱——”姚妈道:“嗳,您先去说,说了明天来——”夏太太道:“我还能够凑几个总凑点儿给你。”虞老先生无奈,只得点头道:
“好,好,我现在就去说,我明天来拿,连利钱要八十万块钱。”
姚妈把他送了出去,一到房门外面虞老先生便和她附耳说道:
“我待会儿晚上回去跟她说罢,你别让她知道我上这儿来的,你让我轻轻的,自个儿走罢。”他蹑手蹑脚下楼去。
姚妈回房便道:“太太,您别这么实心眼儿。这老头子相信不得!还不是他们父女俩串通了来骗您的钱的!”夏太太叹道:“*銧!我这两天都气糊涂了。——可不是吗?”姚妈*а狼谐莸氐溃骸靶难鄱婧冢“徒嵘狭死弦瓜肫恼獾愣鳎毕奶溃骸安还β琛闪抑惶悼梢圆焕牖椋揖突枇耍∧阆胨系毙÷穑俊币β璧溃骸疤阏饷囱暮萌耍鼓懿豢下穑俊毕奶溃骸罢媸撬希乙簿退嫠チ耍币β璧溃骸拔宜的共蝗缱愿龆担∷堑绷艘棠棠蹋艿梅勖钦舛墓婢亍!毕奶溃骸耙埠谩D阏饩徒兴侠矗腋怠!*
小蛮这一天正在上课,忽然说:“先生先生,赶明儿叫娘也跟先生念书好不好?”家茵强笑道:“你又说傻话!”小蛮却是很正经,几乎噙着眼泪,说道:“真的,先生,好不好?省得她又跑到乡下去了!先生,随便怎么你想想法子,这回再也别让她再走了!”这话家茵觉得十分刺心,望着她,正是回答不出,恰巧这时候姚妈进来,带着轻薄的微笑,说:“虞小姐,我们太太请您上去。”家茵愣了一愣,勉强镇定着,应了一声“噢,”便立起身来,向小蛮道:“你别闹,自己看看书。”
她随着姚妈上楼。卧房里暗沉沉的,窗帘还只拉起一半,床上的女人仿佛在那里眼睁睁打量着她。也没有人让坐。家茵装得很从容地问道:“夏太太,听说您不舒服,现在好点儿罢?”夏太太酸酸地道:“嗳呀,我这病还会好?你坐下,我跟你说——姚妈,你待会儿再来。”姚妈出去了,夏太太便道:
“以前的事,我也不管了。你教我的孩子也教了这些时候了,可怜我老在乡下待着,也没有碍你们什么事。不知什么地方得罪了我们夏先生,这趟回来了他简直多嫌我!我现在别的不说了,总算我有病——你就是要进来,只要你劝他别跟我离婚,虽然我是太太,只要这个名分,别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管好了!这总不能再说我不对了!”家茵道:“嗳呀,夏太太,你说的什么话?”夏太太道:“你也别害臊了!我看你也是好好的人家的女儿,已经破了身了,再去嫁给谁呢?像我做太太的,已经自己来求你了,还不有面子吗?”家茵气得到这时候方才说出话来,道:“什么破了身?你怎么这么出口伤人?”
说着。声音一高,人也随着站了起来。夏太太道:“我还赖你么?是你自个儿老子说的!你不信去问姚妈!”家茵道:“你知不知道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你这么乱说是犯法的?我不要再听下去了!”
夏太太眼见得她就要走了,立刻软了下来,叫道:“嗳,你别走别走!就算我说错了,就算我现在求求你,看看我要死的人,你可怜可怜我罢!我这肺病已经到了第三期了!”家茵不禁回过头来惶惑地望着她,轻轻地自言自语着:“啊?肺病?”夏太太继续说下去道:“——等我死了,你还不是可以扶正么?”家茵听了这话又有气,顿了一顿方道:“什么叫就算你说错了?这话是可以说错的吗?”夏太太道:“咳,我也是听人家说的。可怜我,心也乱啦!请你原谅我说错了话罢!
我也知道我是配不上他的——你要跟他结婚就结婚得了,不过我求求你等几年,等我死了——“说着,早已呜呜咽咽大放悲声。家茵道:”我们本来的计划并没有什么昧良心的。你要是叫我们糊里糊涂地等着,不是更要引起许多人的废话来了么?“
夏太太只管放声痛哭,又夹着剧烈的咳嗽,喘着一团。姚妈飞奔进来道:“太太,太太,您怎么了?”忙替她捶背揉胸脯,端痰盂。夏太太深恐家茵是新派人怕传染,因把一只手揿着嘴,道:“姚妈,你把窗子开开,透透气。”开了窗,风吹进来帘卷得多高的,映在人脸上,一明一暗,光彩往来,夏太太平整的脸上也仿佛有了表情。
夏太太道:“姚妈,你还是出去罢……虞小姐,本来我人都要死了,还贪图这个名分做什么?不过我总想着,虽然不住在一起,到底我有个丈夫,有个孩子,我死的时候,虽然他们不在我面前,我心里也还好一点。要不然,给人家说起来,一个女人给人家休出去的,死了还做一个无家之鬼……”说着,又哭得失了声。家茵木立了半晌,又掉过身来要走,道:“你生病的人,这样的话少说点儿罢。徒然惹自己伤了心。”夏太太道:“虞小姐,我还能活几年呢?我也不在乎这几年的工夫!你年纪轻轻的,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家茵极力抵抗着,激恼了自己道:“你不要一来就要死要死的!
你要是看开点,不怄气——“夏太太惨笑道:”看开点!那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他对我这样,我——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呵!“家茵道:”这是你跟他的事,不是我跟你的事。“夏太太道:”虞小姐,不单是我同你同他,还有我那孩子呢!孩子现在是小,不懂事——将来,你别让她将来恨她的爸爸!“家茵突然双手掩着脸,道:”你别尽着逼我呀!他——他这一生,伤心的事已经够多了,我怎么能够再让他为了我伤心呢?“夏太太挣扎着要下床来,道:”虞小姐,我求求你——“家茵道:”不,我不能够答应。“
她把掩着脸的两只手拿开,那时候她是在自己家里,立在黄昏的窗前。映在玻璃里,那背后隐约现出都市的夜,这一带的灯光很稀少,她的半边脸与头发里穿射着两三星火。她脸上的表情自己也看不清楚,只是仿佛有一种幽冥的智慧。这一边的她是这样想:“我希望她死!我希望她快点儿死!”那一边却暗然微笑着望着她,心里想:“你怎么能够这样地卑鄙!”那么,“我照她说的——等着。”“等着她死?”“……可是,我也是为他想呀!”“你为他想,你就不能够让他的孩子恨他,像你恨你的爸爸一样。”
她到底决定了,她的影子在黑沉沉的玻璃窗里是像沉在水底的珠玉,因为古时候的盟誓投到水里去的,有一种哀艳的光。
她匆匆出去,想着:“我得走了!我马上去告诉她,叫她放心。”赶到夏家,姚妈一开门便道:“你怎么又来了?”家茵道:“我要见太太。”姚妈愤愤地道:“你再要见太太干吗?你还怕她死不透呀?你现在称心了,你可以放心回家去了。她刚才吐了几口血,现在上医院去了。”家茵惊道:“嗳呀,怎么这样快?”不禁滚下泪来。姚妈道:“这时候还装腔作调干吗?还不回家去乐去?我们老爷哪门子楣气,碰见这些乌龟【创建和谐家园】的!”说罢,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家茵揩着眼睛,惘然地回来了。然而又不免有这样的想法:“现在可以放心等着了。
等不长了!——她就要死了!——可是,正因为这样,你更应当走,快点儿走,她听见了,也许还可以活下去。“
宗豫忽然推门进来,叫了声“家茵!”家茵正是心惊肉跳的,急忙转过身来道:“嗳呀,你来了?你们太太好点儿没有?”
宗豫道:“咦?你也知道啦?”家茵道:“我从你们家刚回来。”
宗豫道:“好点儿了,现在不要紧了。我赶来有几句话跟你说,我只有几分钟的工夫。就是因为你们老太爷,他闹出一点事来,我跟他说了几句很重的话,我让他以后不要去办事了。”
家茵只空洞地说了声:“噢。”宗豫道:“我以后再仔细地讲给你听。我怕你误会。”家茵勉强笑道:“你也太细心了!我还不知道他老人家的为人!”宗豫道:“我想对于他,以后再另外给他想办法。情愿每个月贴他几个钱得了。”他看了看表道:
“现在还要赶到厂里去,有工夫再来看你。”他走到门口,忽然觉得她有点愣愣的,便又站住了望着她道:“你别是有点儿生气罢?我匆匆忙忙的也许说错了话……”家茵微笑道:“没生气。干吗生气?”他仍旧有点不放心似的,她便又向他一笑,柔声道:“我怎么会跟你生气呢?”宗豫也一笑,又踌躇了一会自言自语道:“嗯,这样罢——我大概七点半可以离开厂里。
我上这儿来吃晚饭好不好?“家茵笑了一笑,道:”好。“宗豫道:”好,待会儿见。“
他一走,家茵便伏在桌上大哭起来。然后她父亲来了,说:
“呦!你干吗的?我这儿想来劝劝你呢!我想,他们太太也怪可怜的!那孩子到底是她的,何苦去跟她争那个名分呢?一定要这个名分干什么事呢?现在他们家的人对我们不也挺巴结的?我去了总是老太爷老太爷的!这世界,别那么认真!”
家茵只是哭,并不理睬他,虞老先生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把椅子挪过来坐在她身旁,说道:“你听你爸爸的话总没错的。
爸爸是为你好!她这么病着在那儿,待会儿有个三长两短,不怕雷打么?她那个孩子不该恨你一辈子么?“家茵不能忍耐下去了,立起来要跑开,又被她父亲拉住她的手不放,颤巍巍地道:”孩子!想当初,都是因为我后来娶的那个,都怪她,一定要正式结婚,闹得我没办法,把你娘硬给离掉了,害你们受苦这些年——你想!“家茵挣扎脱了手,跑了去倒在床上大哭,虞老先生又跟过去坐在床上,道:”哪个男人不喜欢姨太太!哪个男人是喜欢太太的!我是男人我还不知道么?就是我后来娶的那个,我要是没跟她正式结婚,也许我现在还喜欢她呢!“
家茵突然叫出声来道:“你少说点儿罢!你自己做点子什么事情,我的人都给你丢尽了!”虞老先生吃了一惊道:“谁告诉你的?”家茵道:“宗豫刚才告诉我的。你叫我拿什么脸对他?”虞老先生摇头道:“*銧!真是!男人真没有良心!他怎么该来对你说这些话呢*克趺此档模俊奔乙鹩诌煲盟挡怀龌袄矗堇舷壬愀┥泶盏剿媲芭淖藕遄牛溃*
“好孩子别哭了,你受了委屈了,我知道,随便别人怎么对你,我爸爸总疼你的!只要有一口气,我总不会丢开你的!”家茵忽然撑起半身向他凝视着,她看到她将来的命运。她眼睛里有这样的大悲愤与恐惧,连他都感到恐惧了。她说:“爸爸你走好不好?”虞老先生竟很听话地站了起来。家茵又道:“现在无论怎么样,请你走罢。我受不了了。”虞老先生逡巡了一会,道:“我说的话是好话。你仔细想想罢。”就走了。
家茵随即也从床上爬起来,扶着门框立了一会,便下楼去打电话,定了一张上厦门的船票。然后她又拨了个号码,她心慌意乱的,那边接的人的声音也分辨不出,先说:“喂,秀娟是罢?”又道:“……哦,请你们太太听电话。”才说到这里,宗豫来了。家茵握着听筒向他点头微笑,宗豫夹着纸包很高兴地上楼去了,道:“我先上去等着你。”家茵继续向电话里道:“喂,你是秀娟啊?……我好,不过我这会儿心里乱得很,我明天就要离开上海了……”她向楼下看了看,又把声音低了一低,答道:“到哪儿去呀?秀娟,我告诉你,可是我要请你一个人也别告诉……我到了那儿再写信来解释给你听……
到厦门去……去做事……是我看了报去应征的……大概不错罢。“她淡笑一声。
宗豫独自在房里,把纸包打开来,露出一个长方的织锦盒子,里面嵌着一对细瓷饭碗,盘子,匙子,他自己先欣赏着,见家茵进来了,便道:“瞧我买了什么来了!以后你要把饭多煮一点儿,我常常要留自己在这儿吃饭的!”家茵苦笑道:
“可惜现在用不着了。我明天就要走了。”宗豫道:“嗯?上哪儿去?”家茵有一只打开的皮箱搁在床上,她走去继续理东西,道:“回乡下去。”宗豫立在她背后,微笑着吸着烟,道:“哦,你是不是要回去告诉你母亲……关于我们?”家茵隔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我预备去跟我表哥结婚了。”
宗豫倒还镇静,只说:“你表哥?怎么你从来没提起过?”
家茵道:“我母亲本来有这个意思。”宗像道:“你——跟他感情非常好么?”家茵又摇了摇头,道:“可是,感情是渐渐地生出来的。到后来总有感情的,不能先存着个成见。”宗豫怔了一会,道:“那也要看跟什么人在一起呀!”冢茵道:“是,可是——譬如你太太。你从前要是没有成见,一直跟她是好的,那她也不至于到这样。就是病,也是慢慢的造成的。”宗豫默然了一会,忽然爆发了起来道:“家茵,你是不是在哪儿听见了什么话了?”家茵只管平板地说下去道:“还有我爸爸,我看你以后就不要管他了,他那人也弄不好了,给他钱也是瞎花了。不要想着他是我父亲。”她罗里罗唆地嘱咐着,宗豫惶骇地望着她道:“我不懂得你。可是我要是不懂得你,我还懂得什么人呢?——忽然的好像什么人什么事情都不能够明白了,简直……要发疯……”家茵只顾低着头理东西,宗豫又道:“家茵!难道我们的事情这么容易就——全都不算了么?”他看看那灯光下的房间,难道他们的事情,就只能永远在这个房里转来转去,像在一个昏暗的梦里。梦里的时间总觉得长的,其实不过一刹那,却以为天长地久,彼此已经认识了多少年了。原来都不算数的。他冷冷地道:“你自己的心大约只有你自己明了。”家茵想道:“嗳,我自己的心只有我自己明了。”
她从抽屉里翻东西出来,往箱子里搬,里面有一球绒线与未完工的手套,她一时忍不住,就把手套拿起来拆了,绒线纷纷地堆在地上。宗豫看看香烟头上的一缕烟雾,也不说什么。家茵把地下的绒线拣起来放在桌上,仍旧拆。宗豫半晌方道:“你就这么走了,小蛮要闹死了。”家茵道:“不过到底小孩,过些时就会忘记的。”宗豫缓缓地道:“是的,小孩是……过些时就会忘记的。”家茵不觉凄然望着他,然而立刻就又移开了目光,望到那圆形的大镜子去。镜子里也映着他。
她不能够多留他一会儿在这月洞门里。那镜子不久就要如月亮里一般的荒凉了。
宗豫道:“明天就要走么?”家茵道:“嗳。”宗豫在茶碟子里把香烟揿灭了,见到桌上陈列着的一盒碗匙,便用原来的包纸把它盖没了,纸张嗦嗦有声。
他又道:“我送你上船。”家茵道:“不用了。”他突然剪裁地说:“好,那么——”立刻出去了,带上了门。
家茵伏在桌上哭。桌上一堆卷曲的绒线,“剪不断,理还乱”。
第二天宗豫还是来了,想送她上船。她已经走了。那房间里面仿佛关闭着很响的音乐似的,一开门便爆发开来了,他一只手按在门钮上,看到那没有被褥的小铁床。露出钢丝绷子,镜子洋油炉子,五斗橱的抽屉拉出来参差不齐。垫抽屉的报纸团皱了掉在地下。一只碟子里还粘着小半截蜡烛。绒线仍旧乱堆在桌上。装碗的铁锦盒子也还搁在那里没动。宗豫掏出手绢子来擦眼睛,忽然闻到手帕上的香气,于是又看见她窗台上的一只破香水瓶,瓶中插着一枝枯萎了的花。他走去把花【创建和谐家园】,推开窗子掷出去。窗外有许多房屋与屋脊。
隔着那灰灰的,嗡嗡的,蠢蠢动着的人海,仿佛有一只船在天涯叫着,凄清的一两声。
(一九四七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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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蒸阿小悲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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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是一个歌,但是‘桂花蒸’的夜,像在厨里吹
的箫调,白天像小孩子唱的歌,又热又熟又清又湿。“——炎樱
丁阿小手牵着儿子百顺,一层一层楼爬上来。高楼的后阳台上望出去,城市成了旷野,苍苍的无数的红的灰的屋脊,都是些后院子,后窗,后巷堂,连天也背过脸去了,无面目的阴阴的一片,过了八月节还这么热,也不知它是什么心思。
下面浮起许多声音,各样的车,拍拍打地毯,学校*r*r摇铃,工匠捶着锯着,马达嗡嗡响,但都恍惚得很,似乎都不在上帝心上,只是耳旁风。
公寓中对门邻居的阿妈带着孩子们在后阳台上吃粥,天太热,粥太烫,撮尖了嘴唇凋嗤凋嗤吹着,眉心紧皱,也不知是心疼自己的嘴唇还是心疼那雪白的粥。对门的阿妈是个黄脸婆,半大脚,头发却是剪了的。她忙着张罗孩子们吃了早饭上学去,她耳边挂下细细一绺子短发,湿腻腻如同墨画在脸上的还没干。她和阿小招呼:“早呀,妹妹!”孩子们纷纷叫:“阿姨,早!”阿小叫还一声“阿姐!”百顺也叫:“阿姨!阿哥!”
阿小说:“今天来晚了——断命电车轧得要死,走过头了才得下来。外国人一定揿过铃了!”对门阿妈道:“这天可是发痴,热得这样!”阿小也道:“真发痴!都快到九月了呀!”
刚才在三等电车上,她被挤得站立不牢,脸贴着一个高个子人的蓝布长衫,那深蓝布因为肮脏到极点,有一种奇异的柔软,简直没有布的劲道;从那蓝布的深处一蓬一蓬慢慢发出它内在的热气。这天气的气味也就像那袍子——而且绝对不是自己的衣服,自己的脏又还脏得好些。
阿小急急用钥匙开门进去,先到电铃盒子前面一看,果然,二号的牌子掉了下来了。主人昨天没在家吃晚饭,让她早两个钟头回去,她猜着他今天要特别的疙瘩,作为补偿。她揭开水缸的盖,用铁匙子舀水,灌满一壶,放在煤气炉上先烧上了。战时自来水限制,家家有这样一个缸,酱黄大水缸上面描出淡黄龙。女人在那水里照见自己的影子,总像是古美人,可是阿小是个都市女性,她宁可在门边绿粉墙上粘贴着的一只缺了角的小粉镜(本来是个皮包的附属品)里面照了一照,看看头发,还不很毛。她梳辫子头,脑后的头发一小股一小股恨恨地扭在一起,扭绞得它完全看不见了为止,方才觉得清爽相了。额前照时新的样式做得高高的,做得紧,可以三四天梳一梳。她在门背后取下白围裙来系上,端过凳子,踩在上面,在架子上拿咖啡,因为她生得矮小。
“百顺——又往哪里跑?这点子工夫还惦记着玩!还不快触祭了上学去!”她叱喝。她那秀丽的刮骨脸凶起来像晚娘。
百顺脸团团地,细眉细眼,陪着小心,把一张板凳搬到门外,又把一只饼干筒抱了出去,坐在筒上,凳上放了杯盘,静静等着。阿小从冰箱上的瓦钵子里拿出吃剩的半只大面包,说:
“哪!拿去!有本事一个人把它全吃了!——也想着留点给别人。没看见的,这点大的小孩,吃得比大人还多!”
窗台上有一只蓝玻璃杯,她把里面插着的牙刷拿掉了,热水瓶里倒出一杯水,递与百顺,又骂:“样样要人服侍!你一个月给我多少工钱,我服侍你?前世不知欠了你什么债!还不吃了快走!”
百顺嘴里还在咀嚼,就去拿书包。突然,他对于他穿了一夏天的泛了灰的蓝布工人装感到十分疲倦,因此说:“姆妈,明天我好穿绒线衫了。”阿小道:“发什么昏!这么热的天,绒线衫!”
百顺走了她叹了口气,想着孩子的学校真是难伺候。学费加得不得了,此外这样那样许多花头,单只做手工,红绿纸金纸买起来就吓人。窗台上,酱油瓶底下压着他做的一个小国旗,细竹签上挑出了【创建和谐家园】满地红。阿小侧着头,看了一眼,心中只是凄凄惨惨不舒服。
才把咖啡煮了,大银盘子端整好了,电话铃响起来。阿小拿起听筒,撇着洋腔锐声说:“哈罗?……是的密西,请等一等。”她从来没听见过这女人的声音。又是个新的。她去敲敲门:“主人,电话!”
主人已经梳洗过了,穿上衣服了,那样子是很不高兴她。
主人脸上的肉像是没烧熟,红拉拉的带着血丝子。新留着两撇小胡须,那脸蛋便像一种特别滋补的半孵出来的鸡蛋,已经生了一点点小黄翅。但是哥儿达先生还是不失为一个美男子。非常慧黠的灰色眼睛,而且体态风流。他走出来接电话,先咳嗽一声,可是喉咙里还有些混浊。他问道:“哈罗?”然后,突然地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哈罗哦!”又惊又喜,销魂地,等于说:“是你么?难道真的是你么?”他是一大早起来也能够魂飞魄散为情颠倒的。
然而阿小,因为这一声迷人的“哈罗哦!”听过无数遍了,她自管自走到厨房里去。昨天“黄头发女人”请客,后来想必跟了他一起回来的,因为厨房里有两只用过的酒杯,有一只上面腻着口红。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他那些女人倒是从来不过夜的。女人去了之后他一个人到厨房里吃了个生鸡蛋,阿小注意到洋铁垃圾桶里有个完整的鸡蛋壳,他只在上面凿一个小针眼,一吸——阿小摇摇头,简直是野人呀!冰箱现在没有电,不应当关上的,然而他拿了鸡蛋顺手就关严了。她一开,里面冲出一阵甜郁的恶气。她取出乳酪,鹅肝香肠,一只鸡蛋。哥儿达除了一顿早饭在家里吃,其余两顿总是被请出去的时候多。冰箱里面还有半碗“杂碎”炒饭,他吃剩的,已经有一个多扎拜了。她晓得他并不是忘记了,因为他常常开冰箱打探情形的。他不说一声“不要了,你把它吃掉罢,”她也决不去问他“还要不要了?”她晓得他的脾气。
主人挂上电话,检视备忘录上阿妈写下的,他不在家的时候人家打了来,留下的号码;照样打了去,却打不通。他伸头到厨房里,曼声叫:“阿妈,难为情呀!数目字老是弄不清楚!”竖起一只手指警戒地摇晃着。阿小两手包在围裙里,脸上露出于红的笑容。
他向她孩子吃剩的面包瞟了一眼,阿小知道他起了疑心,其实这是隔壁东家娘有多余的面包票给了她一张,她去买了来的。主人还没有做声,她先把脸飞红了。苏州娘姨最是要强,受不了人家一点点眉高眼低的,休说责备的话了。尤其是阿小生成这一副模样,脸一红便像是挨了个嘴巴子,薄薄的面颊上一条条红指印,肿将起来。她整个的脸型像是被凌虐的,秀眼如同剪开的两长条,眼中露出一个幽幽的世界,里面“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主人心中想道:“再要她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也难找,用着她一天,总得把她哄得好好的。”因此并不查问,只说:“阿妈,今天晚上预备两个人的饭。买一磅牛肉。”阿小说:“先煨汤,再把它炸一炸?”主人点点头。阿小说:“还要点什么呢?”主人沉吟着,一手支在门框上,一手撑腰;他那双灰色眼睛,不做媚眼的时候便翻着白眼,大而瞪,瞪着那块吃剩的面包,使阿小不安。他说:“珍珠米,也许?”她点头,说:
“珍珠米。”每次都是同样的菜,好在请的是不同的女人,她想。他说:“还要一样甜菜,摊两个煎饼好了。”阿小道:“没有面粉。”他说:“就用鸡蛋,不用面粉也行。”甜鸡蛋阿小从来没听见过这样东西,但她还是熟溜地回答:“是的主人。”
她把早饭送到房里去,看见小橱上黄头发女人的照片给收起来了。今天请的想必就是那新的女人,平常李小姐她们来他连照片也不高兴拿开。李小姐人最厚道,每次来总给阿小一百块钱。阿小猜她是个大人家的姨太太,不过也说不准,似乎太自由了些,而且不够好看——当然姨太太也不一定都好看。
阿小又接了个电话:“哈罗?……是的密西,请等一等。”
她敲门进去,说:“主人,电话。”主人问是谁。她说“李小姐。”主人不要听,她便替他回掉了:“哥儿达先生她在浴间里!”阿小只有一句“哈罗”说得最漂亮,再往下说就有点乱,而且男性女性的“他”分不大清楚。“对不起密西,也许你过一会再打来?”那边说:“谢谢。”她答道:“不要提。再会密西。”
哥儿达先生吃了早饭出去办公,临走的时候照例在房门口柔媚地叫唤一声:“再会呀,阿妈!”只要是个女人,他都要使她们死心塌地喜欢他。阿妈也赶出来带笑答应:“再会主人!”她进去收拾房间,走到浴室里一看,不由得咬牙切齿恨了一声。哥儿达先生把被单枕套衬衫裤大小毛巾一齐泡在洗澡缸里,不然不放心,怕她不当天统统洗掉它。今天又没有太阳,洗了怎么得干?她还要出去买菜,公寓里每天只有一个钟头有自来水,浴缸被占据,就误了放水的时间,而他每天要洗澡的。
李小姐又打电话来。阿小说:“哥儿达先生她去办公室!”
李小姐改用中文追问他办公室的电话号码,阿小也改口说中文:“李小姐是吧?”笑着,满面绯红,代表一切正经女人替这个女人难为情。“我不晓得他办公室的电话什么号头。……
他昨天没有出去。……是的,在家里吃晚饭的。……一个人吃的。今天不知道,没听见他说……“
黄头发的女人打电话来,要把她昨天大请客问哥儿达借的杯盘刀叉差人送还给他。阿小说:“哥儿达先生她去办公室!
……是的密西。我是阿妈。……我很好,谢谢你密西。“”黄头发女人“声音甜得像扭股糖,到处放交情,阿小便也和她虚情假意的、含羞带笑,仿佛高攀不上似的。阿小又问:”什么时候你派来阿妈?现在我去菜场,九点半回来也许。……
谢谢你密西。……不要提,再会密西。“她逼尖了嗓子,发出一连串火炽的聒噪,外国话的世界永远是欢畅,富裕,架空的。
她出去买了小菜回来。“黄头发女人”的阿妈秀琴,也是她自家的小姊妹,是她托哥儿达荐了去的,在后面拍门,叫:
“阿姐!阿姐!”秀琴年纪不过二十一二,壮大身材,披着长长的鬈发也不怕热,蓝布衫上还罩着件玉绿兔子呢短大衣。能够打扮得像个大学女生,显然是稀有的幸运。就连她那粉嘟嘟的大圆脸上,一双小眼睛有点红红地睁不大开(不知是不是痧眼的缘故),好像她自己也觉得有一种鲜华,像蒙古妇女从脸上盖着的沉甸甸的五彩缨络缝里向外界窥视。
阿小接过她手里报纸包的一大叠盘子,含笑问了一声:
“昨天几点钟散的?”秀琴道:“闹到两三点钟。”阿小道:“东家娘后来到我们这里来了又回去,总天亮以后了。”秀琴道:
“哦,后来还到这里来的?”阿小道:“好像来过的。”她们说到这些事情,脸上特别带着一种天真的微笑,好像不在说人的事情。她们那些男东家是风,到处乱跑,造成许多灰尘,女东家则是红木上的雕花,专门收集灰尘,使她们一天到晚揩拭个不了。她们所抱怨的,却不在这上头。
秀琴两手合抱在胸前,看阿小归折碗盏,嘟囔道:“我们东家娘同这里的东家倒是天生的一对,花钱来得个会花,要用的东西一样也不舍得买。那天请客,差几把椅子,还是问对门借的。面包不够了,临时又问人家借了一碗饭。”阿小道:
“那她比我们这一位还大方些。我们这里从来没说什么大请过客,请起来就请一个女人,吃些什么我说给你听:一块汤牛肉,烧了汤捞起来再煎一煎算另外一样。难末,珍珠米。客人要是第一次来的,还有一样甜菜,第二次就没有了。……
他有个李小姐,实在吃不惯,菜馆里叫了菜给他送来。李小姐对他真是天地良心!他现在又搭上新的了。我看他一个不及一个,越来越不在乎了。今天这一个连哥儿达的名字都说不连牵。“秀琴道:”中国人么?“阿小点头,道:”中国人也有个几等几样……妹妹你到房里来看看李小姐送他的生日礼,一副银碗筷,晓得他喜欢中国东西,银楼里现打的,玻璃盒子装着,玻璃上贴着红寿字。“秀琴看着,啧啧叹道:
“总要好几千?”阿小道:“不止!不止!”
这时候出来一点太阳,照在房里,像纸烟的烟的迷迷的蓝。榻床上有散乱的彩绸垫子,床头有无线电,画报杂志,床前有拖鞋,北京红蓝小地毯,宫灯式的字纸篓。大小红木雕花几,一个套着一个。墙角挂一只京戏的鬼脸子。桌上一对锡蜡台。房间里充塞着小趣味,有点像个上等白俄【创建和谐家园】的妆阁,把中国一些枝枝叶叶衔了来筑成她的一个安乐窝。最考究的是小橱上的烟紫玻璃酒杯,各式各样,吃各种不同的酒;齐齐整整一列酒瓶,瓶口加上了红漆蓝漆绿漆的蛋形大木塞。
还有浴室里整套的淡黄灰玻璃梳子,逐渐地由粗齿到细齿,七八只一排平放着,看了使人心痒痒的难过,因为主人的头发已经开始脱落了,越是当心,越觉得那珍贵的头发像眼睫毛似的,梳一梳就要掉的。
墙上用窄银框子镶着洋酒的广告,暗影里横着个红头发白身子,长大得可惊的裸体美女,题着“一城里最好的”。和这牌子的威士忌同样是第一流。这美女一手撑在看不见的家具上,姿势不大舒服,硬硬地支拄着一身骨骼,那是冰棒似的,上面凝冻着冰肌。她斜着身子,显出尖翘翘的圆【创建和谐家园】房,夸张的细腰,股部窄窄的;赤着脚但竭力踮着脚尖仿佛踏在高跟鞋上。短而方的“孩儿面”,一双棕色大眼睛愣愣地望着画外的人,不乐也不淫,好像小孩子穿了新衣拍照,甚至于也没有自傲的意思;她把精致的【创建和谐家园】大腿蓬头发全副披挂齐整,如同时装模特儿把店里的衣服穿给顾客看。
她是哥儿达先生的理想,至今还未给他碰到过。碰到了,他也不过想占她一点便宜就算了。如果太麻烦,那也就犯不着;他一来是美人迟暮,越发需要经济时间与金钱,而且也看开了,所有的女人都差不多。他向来主张结交良家妇女,或者给半卖淫的女人一点业余的罗曼史,也不想她们劫富济贫,只要两不来去好了。他深知“久赌必输”,久恋必苦的道理,他在赌台上总是看看风色,趁势捞了一点就带了走,非常知足。
墙上挂着这照片式的画,也并不秽亵,等于展览着流线型的汽车,不买看看也好,阿小与秀琴都避免朝它看,不愿显得她们是乡下上来的,大惊小怪。
阿小道:“趁着有水,我有一大盆东西要洗呢,妹妹你坐一歇。——天下就有这样痴心的女人!”她还在那里记挂李小姐,弯倒腰,一壁搓洗,一壁气喘吁吁说:“会得喜欢他!他一个男人,比十个女人还要小奸小坏。隔壁东家娘多下一张面包票,我领了一只面包来,他还当是他的,一双眼睛瞄法瞄法。偷东西也偷不到他头上!他呀,一个礼拜前吃剩下来一点饭还留到现在,他不说不要了,我也不动他的。‘上海这地方坏呀!中国人连佣人都会欺负外国人!’他要是不在上海,外国的外国人都要打仗去的,早打死了!——上次也是这样,一大盆衣服泡在水里,怕我不洗似的,泡得衬衫颜色落得一塌胡涂,他这也不说什么了——看他现在愈来愈烂污,像今天这个女人——怎么能不生病?前两个月就弄得满头满脸疖子似的东西,现在算好了,也不知抹的什么药,被单上稀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