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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妈点点头,没精打采的回去了。绣春含悲带泪,刚刚进入她那一间卧房里,对着镜子,将鬓边乱发掠得一掠,见眼角上微微烫了有点红晕,幸亏不甚痛楚。正自凝愁无语,忽听得房外面三步两跳,跑入一个人来,谁知不是别人,正是他未婚的夫婿田福恩。绣春平时是从不曾同他讲过话,便忙低着头,想退出来。田福恩笑嘻嘻拦着说:“母亲到那里去了?”绣春摇摇头。田福恩又笑道:“你脸上怎么好好的会烫了?”绣春兀自羞得藏身无地,也不理他,转身便望自己床边上一坐。田福恩又挨过来偎着她,绣春好生羞愧,把个粉脸紧紧的用帐子蒙着。田福恩趁这个当儿,便伸手在她头上将插的一枝银针,悄悄的拔下来,望怀里一放,便又跳到外面,一口气跑至一处。是三间破烂瓦屋,屋后便全是些土城,人烟稀少,门首挂着一条破芦帘子,左侧安着一个风炉,一个熬【创建和谐家园】烟的铜锅,掼在炉侧,雪白的炭灰,堆得有一二寸深浅,只听见帘里有许多人在那里睡的睡,抽的抽,直闹得烟雾涨气。田福恩掀起芦帘,一埋头窜身进去。里面黑洞洞不甚清楚,幸亏屋子中间开了一个天窗,透入些亮光。四围墙壁,全安放着睡炕。一盏一盏的烟灯,却是照耀得明星荧荧。脚下许多小鸡儿,见人来惊得拍翅飞起。大家看见田福恩进来,都喊道:“小田小田,快来翻本,胡老二登了瘟庄了。”
田福恩笑嘻嘻,也不答应,转望着侧首一个老妇人问道:“小喜子呢?”那老妇人撅了撅嘴,田福恩便向东首一个小房间里一张,却看见一个媳妇脸上厚厚的抹了一脸铅粉,穿着一身花褂裤,刚刚坐在净桶上解手,那一片豁琅豁琅的声音,真似排山倒海一般价响。田福恩引得笑起来,望她羞了一羞,说那里决了口子了。那媳妇也是一笑,呸了一声,便顺手将净桶盖子提得起来,望田福恩身上摔。田福恩赶忙躲出来,跳到赌桌旁边,从身上将绣春那枝银针掏出来,向桌上一掼,喊道:“头注头注。”【创建和谐家园】掷了【创建和谐家园】,是个六点,便叽咕念道:“六上主,天二方,自断尾巴桩。”田福恩却好是个下家,便伸手将那副牌夺在手里,一看喜得跳起来大叫道:“瓜锤瓜锤。”押天门的那位也喊起来。九儿上家也嚷道:“你是九儿,谁也是八儿。”【创建和谐家园】一望,已吓呆了,果然天门是天牌配幺六。上家是地牌配三四,是不用说输定无疑了。先按着自己的牌,向田福恩问道:“你这银针儿究竟算几个钱?”田福恩喊道:“我这枝银针,是一钱八分重,八得八,【创建和谐家园】七十二,外加一钱一百九,统共三百四十二,手工五分,五得五,五九四十五,九十五,统共四百三十七,我们简直些,就算四百个老铜钱罢。”
【创建和谐家园】气得个发昏,说:“我这庄真瘟得利害,你还来欺我。银子不算,还加着手工,难不成我昨天那条女裤子,要连手工算在内,也还值得二百文,为何你们大家都闹着只算一百五呢?也罢算我输了。”便将自己两张牌,先取了一张,用手指掩着,慢慢露出半截是一个红点儿,又将那一张取过来,也这样一看,又露出半截三点儿。又颠倒将两扇牌换转头来一看,也是一般。这一喜非同小可,大笑道:“吃瓜锤,吃瓜锤。”
田福恩道:“阿呀,你讲的什么?”【创建和谐家园】笑道:“讲什么呢?你请看一看。”将牌放下,便一箍脑儿连桌上铜钱并银针一齐都掳入面前去了。田福恩又羞又气,急得骂了一声说:“晦气晦气,你们大家玩罢我停一歇儿再入局。”说着遂拣了一张烟炕睡下,现成的烟膏。便老实挑起来,在灯上烧着。却好小喜子解过手也走出来,见田福恩输了,便嬉皮笑脸的横身向田福恩身上一压,用一只手揪着他耳朵,那一只手便敲着他的嘴巴,说:“怎么你不想翻本了?你那银针是你姆妈的,你回去怎生见你姆妈?好乖乖,你若是肯给我做儿子,我将头上的银针,借给你。”说罢又笑了。
田福恩正扭着头呼呼的吸那一口大烟,也不暇回答。邻炕上还有几个人,也是在赌局上下来的,便接口道:“小田,他那里希罕这枝把银针,他店里的银子可是成千成万呢,只不过不肯拿出来同我们赌的,若是肯拿出来。……”这一句未完,却好田福恩一口烟已吸完了,便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不瞒你们诸位说,此时那些银子还不能算我的呢。我那个老杀才一天不死,一天不得称我的心。今年七月里,几乎伸腿了,偏生五阎王又放他转来,我千不恨万不恨,只恨当初不知什么人订成一个国法,杀了老子便是一个砍头的罪,要不然我早干了。”
小喜子笑道:“这也不难呀,你不敢杀他,你只须买几两砒霜,悄悄的放在他饭碗里,包管吃了就会死,那时候包没有人敢说你杀老子。”田福恩笑道:“那怕不好,只是我母亲还有些舍不得他。”又有一人笑道:“小田,你母亲若是想你老子,你推荐推荐我去顶替。”
田福恩笑道:“那才好呢,我是死了一个老子,又添一个老子,那些钱依然我做不得主,我便呆也呆不到这步田地。”这几句话说得大家都笑起来。赌局上还有些人听见这里热闹,大家也都歇下,都纷纷的睡上烟炕。一霎时屋里的烟气,薰得对面看不见人影。只听见内中又有个人笑道:“我适才听见你们议论着,想杀小田的老子,你们那些毒药刀绳,我看都用不得,我到有一个绝妙计策,只须叫我们这喜姑娘略施手段,将老田勾搭上手,管教睡得三夜五夜,便叫那个王八羔子死在她肚皮上。喜姑娘你看可使得使不得?”
小喜子笑着骂道:“砍了头的,你嚼【创建和谐家园】蛆呢。你亲老子敢是死过在我手里的。”田福恩见小喜子假作乔,却好正睡在她身上,便一把搂过来,亲了一个嘴说:“我的亲姆妈,你果是肯这样办,我情愿给你做儿子。”小喜子听见田福恩说这话,更笑得只管用手在田福恩身上乱打乱捏。且说话才同小喜子取笑的那个小伙子,本是田福恩的街邻,家里也开着杂货铺子,自己不务正业,专同那些三瓦两舍的人物干着些下流勾当。他家本来姓白,人便编他一个诨名,叫做白兔子。这时候白兔子便又唤着田福恩问道:“来来来,我有一句语,久要想问你,只是一见面便忘记了,今日却好同你谈一谈。你们左首窑货铺子里,可是有一个姓杨的,生得很是漂亮,年纪不过在三十岁左右,他同你家有什么瓜葛?”
田福恩想了一想道:“哦不错,那姓杨的,是他家的女婿,同我们也有些认识,你问着他干什么?可又是你老相好吗?”白兔子从鼻子哼了一声,说:“我却不曾同他相好,他告诉我,他却相好了一个人呢。”田福恩听他语中有语,便忙问道:“他说相好的人是谁?”
白兔子笑道:“我这却不能轻易告诉你。”歇了一会,又笑道:“小田,你在外边只管嫖小喜子,听说你接回来的那个小媳妇儿很俏皮的,你怎么老搁着她不干,肉儿挂臭,猫儿叫瘦,要是我姓白的娶着这么一个妙人儿,也决意不等到圆房那一天,便要先叫她养几个小娃娃呢。”说着又大笑起来,指着田福恩道:“我告诉你一句话,你不要生气。”后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信风闻恶姑施毒手误日者淑女阻嘉姻
内中有几个老成的,便拦着白兔子道:“讲顽话儿,不要讲出是非来罢。”白兔子把眼一翻道:“我敢是没有真凭实据,赤口白舌,枉说人家的。其实不与我相干,只是我同田大哥不止一天的交情,很替他有些不服。大家说开了,好让田大哥防备着。”田福恩听到此处,忙将小喜子推过一旁,转央着白兔子道:“好哥哥,你告诉我兄弟一声,你敢是听见我家出了什么笑话儿了。不瞒诸位说,我那个烂货见着我像个避鬼似的,我心里就有些犯疑,原来她已看上别人了。好好好,一刀两段,永断葛藤,是最爽快不过的。”说着忽的从袜统子抽出一柄背厚刃薄,明晃晃的解手尖刀,锵然向炕背上一戳,馀劲犹自闪闪。大家均吃一吓,白兔子冷冷的笑道:“你怎么样,想是要吓我了,我到不曾见着你这捉奸的,未曾当场,先出凶器。便告到官那里,你先免不掉一个白日持刀的罪名。”说得田福恩转有些发笑。小喜子早把那柄刀【创建和谐家园】,搁在头发上括来括去顽耍。更催着白兔子道:“小兔子,你要说就快快说出来,我们大家听着热闹儿一会。如今小田是不用这刀子了,他只配用两柄瓜锤,你们看二月二,画土地庙的那一出金山斗法,那位龟丞相,提着两柄瓜锤,好不威武,怪道小田适才的牌九,满口里还嚷着瓜锤瓜锤,原来他早把他的兵器取出来赌了。我看你这位龟丞相赌输了银针还是小事,若是瓜锤也被人赢去,那就摆不起你的龟架子了。”话未说完,引得一屋的人笑声大作。又有一人笑道:“龟丞相没有瓜锤,他定然问月宫里兔爷爷借他一银降魔宝杵,这可又要烦着白兔子了。”白兔子脸上一红,骂道:“人家讲正经,要你们嚼蛆。”
田福恩拦道:“不用闹罢,好哥哥,你快说那姓杨的怎么样?”白兔子道:“有一天我在城河旁边蹲着出恭,他悄悄的从背后来侮弄,被我一顿抢白,他哀告着我,便从袖里数出二百五十文滴大溜光的铜钱给我。我一眼瞧见他包钱的,也不是手帕,也不是汗巾,是人家女眷带的一个双扣二篮八结的粉红兜肚儿,我随后便追问他,这是那里来的。他先不肯说,后来我要不依他,他才告诉我,说不可说与旁人知道,这是绣货铺子里小媳妇儿赠他的。在先我也不理会他这些事,后来他又交结上那个姓黄的小厮,便不来理我了。我越想越气,所以告诉你,你赶紧回去先将你那小媳妇儿陪嫁过来的兜肚儿查一查,共有若干,若是缺了一个,你便审问着她,是交给谁了,一经得了她的口供,你便拿出你那柄刀子,给她一个鱼麟剐。”
小喜子骂道:“你不用活作孽罢,教人家这些恶毒主意,我知道你的用心,你恨不得我们女人都死了,让你替我们陪人家睡觉。但是一层,幸亏兔子不会生产,若是兔子也会生产,那你可以在商部里挂个商标,让你专利二十年,只此一家并无分铺了。”说得众人拍掌大笑。田福恩被白兔子说了这一篇话,心中很是不乐,一把将小喜子手里的刀夺过来,仍然插入袜统里,别了众人,一口气跑回家中,已是夜晚时候,见他父亲坐在店里,他也不理,一径跑入后面,静悄悄不见一人,桌上点着一盏半明不灭的油灯。耳边猛然听见劈拍一声,像个打着嘴巴一样,接连便又骂道:“你这【创建和谐家园】,自己头上带的首饰,失落了会不知道,你这个骷髅,恐怕将来被人砍了,你也说是不晓得。”说着又是劈拍两声。这骂的声音,分明是他母亲周氏。他母亲又喊道:“你还不替我跪下,我偏要你交代我这东西到那里去了。你不说出来,你今夜便是个死。”又听见绣春大哭哀告道:“娘饶了我罢,委实是我不小心,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周氏重重的向她脸上吐了一脸唾沫,说:“一次不小心,两次不小心,我没有这些首饰给你糟蹋。”便没头没脸又打起来。田福恩此时已跳进来,明知为那枝银针的事,一眼瞧见绣春,想起白兔子的话,心头大怒,见绣春正跪在地下,他走上前一把将绣春头发揪住,向地上一拖,拳【创建和谐家园】下,骂道:“娼根你做得好事,我姓田的家里的脸面,被你都丢尽了。你的兜肚儿呢?你送给谁了?”
绣春正被周氏的凌虐,十分悲痛,忽然从外面又跳进一个田福恩来,不问青红皂白,拖住一顿打骂,也不知道所为何事,心中此时正如万箭攒心,一口气转不过来,早晕绝在地。田福恩骂道:“你这【创建和谐家园】,还会装死呢。”正待再打,周氏道:“好儿子,你不要气坏了,你打她反闪了你的手。你适才说的是什么,你先告诉我,饶这【创建和谐家园】便是死了,家私多大祸多大,也没有不了的事,你可知道她今日好好的将一根银针丢了。”
田福恩道:“正是呀,这银针必又是送了她相好姓杨的了。”田福恩便将适才听见白兔子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周氏,却好绣春又悠悠醒转,放声大哭。周氏冷笑道:“原来你这【创建和谐家园】小小的年纪,到还会干这些勾当。上梁不正下梁歪,我做婆婆的到没有把柄在你手里。你定然是跟你那寡妇母亲学的,你母亲守寡有十几年了,谅情那姘头儿也不知多少。她在我们面前还假充正经呢。”又望着田福恩道:“你替我将这小【创建和谐家园】捆起来,我们细细拷问她,怕她不招。”
田福恩真个便来动手,绣春耳中已听见周氏骂她的母亲许多污蔑的话,不由心中火冒,不等田福恩近身,早跳起来一头向壁上撞去。周氏眼快,早一把将她两只手夺住,向怀这一扯,骂道:“你拿死来吓谁?”顺手又一掼,将绣春掼在地上,用脚踏着。田福恩早拔过一银门闩,向绣春下半截痛击。绣春此时到反不哭了,咬着牙忍痛,已拚一死。房中正在热闹,田焕在外面听见,忙走进来看见这样痛打,心中老大不忍,忙拦着田福恩道:“你怎么是疯了。”说着上前将门闩夺过来,又将周氏推过一旁。绣春睡在地上,再也抬身不得。田焕埋怨田福恩道:“有话好讲,怎么便动手动足起来,也不成个样子。”
田福恩睁圆两个眼睛跳起来,向田焕骂道:“你知道什么,你情愿做老龟,我这龟名是不情愿的,你问她干的什么事?”田焕笑道:“阿呀,世上的龟难道不是人做的,要这般着急。快随我到前面去,有现成的好牛肉,你去吃几杯烧酒罢。”说着便扯着田福恩去了。
此处周氏见绣春打得十分狼狈,便不再嚼舌,依然气愤愤的走出房外。可怜绣春勉强坐起身来,将散发盘了一盘,呜呜咽咽的,独自走入自家小房间里,掩面痛哭。暗念他们母子说的话,却是一句不懂。又听见肚兜两个字,猛然想起一事,是前两月里,曾将浆洗过的衣服,晒在后面小院子里,晚间去收拾,便不见了一个肚兜。这院子墙矮,是同隔壁窑货铺子可通的,疑惑他家什么女人贪小偷去了,也便不曾提起。今日不知落在什么人手里,想是被这冤家看见了。总之我的命苦,也不必怨着旁人。便从是夜,等周氏他们都睡了,一灯如豆,绿沉沉的,遥听街更,正敲三鼓。自己哭了一会,便从抽屉内寻出一柄新磨的剪子,自己对着菱镜,看了又看,叹道:“绣春绣春,可怜你今年才得一十五岁,便不许你在世上了。”刚说到此,陡觉窗外一阵寒风,透人肌骨,那灯光更缩得像豆子一般。绣春平时最是胆小,到此却一毫不怕,更将灯芯挑得一挑,提起那一把剪子在手,暗念我那兄弟,此时不知可曾由泰州回来,你这一躺回来,可再也莫想看见你薄命姐姐了。又想我母亲此时定已安睡,你那里料得到你的女儿一霎时间便要幽明永隔,你明日若是听见你女儿的死信,准要肝肠寸裂,便是跑到这里,我那里还能亲亲热热的叫着你一声母亲呢。绣春万转千回,想到此处,那一把珍珠眼泪,不由纷纷而下。手里一柄剪子,便扑地落下来,哽咽得十分难受。隔房周氏听见绣春房里悉悉率率,也防着绣春自寻短见,又不肯下这一口气,转高声骂道:“【创建和谐家园】还不早早挺尸,半夜三更,嚎什么丧呢!”
绣春一吓,忍着眼泪,和衣入衾,心中总因为放母亲不下,不肯就死。又念周氏性情虽恶,究竟是我的婆婆,我若是一死,难保两家不别生风波,那时候我便死在九泉之下,也是不安的。因此上转想着睡了。次日起身,仍然照常料理各事,却因为身上痛楚,行动有些艰苦,依然被周氏骂了几顿。绣春含泪忍受,过了几日,周氏正命绣春在后门外面一个井上汲水。绣春身量本不甚高,提那桶水很是吃力,猛见那窑货铺子后门呀的开了,走出一个后生,白瘦脸儿,嘴尖眼滑。迎着绣春掀起前面衣服,向着她小解。吓得绣春魂飞天外,急忙掉转身子不理他。转眼之间,忽见一双手腕,从自家身后向胸前抄得来,绣春阿呀一声,那手里水桶扑的直坠下井。绣春也顾不得,迈步飞奔入门里,紧紧将门闭了,心头小鹿兀的突突乱跳又念那桶落在井里,这一桩祸事也算不小,又该要吃周氏打骂,急得掩面痛哭。正在十分为难,忽然前面跑入一个小官来,望着绣春笑道:“春姑娘,你快到里面望望去,你家兄弟坐着大轿来了,好不威武呢。”
绣春忙收了眼泪问道:“真是他来了不是?”小官笑道:“谁还哄你呢!”绣春心里一喜。便三脚两步的跑出来,果然见云麟穿着海水花袍,天青外褂,立在一张大红毡条上,向田焕夫妇行礼,忙得夫妇二人还礼不迭。田福恩远远的躲在房里,云麟要请他出来相见,他死也不肯出来。云麟一笑,也只得罢了。便向周氏问道:“请问太亲母,家姐在那里呢?”周氏支着牙齿笑道:“阿呀我的少爷,你这尊称小妇人实在不敢当,你的家姐在后面会童子呢,等小妇人去唤他出来。”
绣春听见周氏这话,急忙走出来。云麟见绣春面有爪痕,鬓发散乱,心里很不放心,便也望绣春行了礼,便有跟来的那个孙大将红毡收了。周氏一定要留云麟坐一坐,绣春也便立在一旁,问道:“你几时回家的?”云麟道:“前天便到家了,母亲为我的事很忙,命我来接姐姐回去走走。”周氏笑道:“使得使得。”又望绣春道:“姑娘你也坐下,可怜你的脚小,那里能够久站在地上呢。”
绣春便答应坐在云麟旁边。云麟又问道:“姐姐你脸上怎么有重重叠叠的伤痕?”周氏忙接口道:“不瞒你少爷说,你的家姐,前日晚上坐在灯下做针黹,不知那里来了一只瘟猫,冷不防的抓了她一把,把小妇人都肉疼死了。你少爷想想,若不是这畜生放肆,谁还敢欺负你们家姐呢。”云麟便也笑了一笑。绣春心中十分希罕,觉得周氏今日不知何以对着自己忽然怜惜起来,便趁这个当儿说道:“娘呀,适才我在井上,猛不防将水桶掉在井里了。”
周氏笑道:“不妨事,不妨事,你本来不惯做这些粗生活,往常都是我去,今日我懒了一懒,到反吓了你了,叫你公公赶快去设法弄上来,你不用操心罢。你进房收拾收拾,我停会着人送你回去,见你家母,替我请安问好。”田焕对着云麟,正自手足无措,却好听见周氏叫他去取水桶,他假装着谦逊了两句,飞也似的向后边去了。云麟歇了一歇,也便辞周氏而去。绣春好生高兴,走入房里盥洗,轻匀薄粉,略抹胭脂,转觉得那几条血痕,猩红的更增妩媚,走出来命外面小官替她雇了一乘小车,便着这小官相送,笑吟吟的向周氏面前说了一声。周氏猛沉下那副青脸,望着绣春大声喝道:“你敢是快快回去,说我的坏话。”
绣春一吓,忙答应:“娘待我没有什么不好,我敢背后议论着娘。”周氏冷笑道:“你仔细着,我是顺风耳,若是你敢迸出个不字,看我揭你的皮。”绣春诺诺连声,把适才一团的高兴,又送入东洋大海。一到了家,见舅母的婆媳同着三姨娘都在这里,忙着染喜蛋,包喜封,十分热闹,只不见着淑仪。秦氏见了绣春,好生欢喜笑道:“春丫头你老实不想家了。简直有几个月不曾回来,不是你兄弟今日去接你,你还不晓得捱到那一天呢。”
绣春微微一笑,转又低着头,含了两眶眼泪,只管捻着袖子。又想今日是兄弟的喜事,忙忍着眼泪,向三姑娘问道:“仪妹妹呢?为何不同姨娘一路来,她如今是不想我了,听见我回家也不来会会。”何氏笑道:“仪姑娘害羞呢,他们的舅舅,替他们做媒,你想她还肯来。”绣春笑道:“这真好了,我母亲膝下却少一个女孩子,将来仪妹妹嫁得过来,我便是死了,也放心。”说着眼又一红。三姑娘久已闻得周氏凌虐绣春,看绣春情形,知道她心里委屈,便搭讪道:“仪儿也不是一定为此,她见她麟哥哥进学,她转发愤用心,日夜缠着她先生什么对对子,做诗呀,闹得人头疼。姑娘,你这一向还好。”
绣春点点头说:“托姨娘的福庇,各事都还安静。”正说着,秦氏从厨房里走出来,端了几碟点心,大家便随意坐着,见云麟已从外面拜客回来,匆匆卸了衣服,也便坐在绣春肩下笑道:“姐姐你那个婆太太,真是发笑,说的话,全然叫人不解,对着我称你做家姐,对着你又称母亲做家母,这也罢了,怎么我问姐姐,他说你们家姐在后面会童子呢。这童子是谁?”
绣春听了,脸上飞红,疑惑周氏知道她今早遇见那个男子的事情,又想并不曾看见周氏到着后面,正自回答不出,勉强说道:“我不晓得她说的是什么?我在井边汲水,什么童子不童子呢。”三姑娘拍掌大笑说:“我猜着了,你那个太亲母,是同你通文,他以为井上两个字不雅相,俗语说井上的神,叫做井泉童子,他便说是去会童子了。”众人一想,真是不错,不由都笑起来。云麟更是笑得发喘,说:“不错不错,他今日通文通得实是利害,他称我少爷不算,他又自称为小妇人,可是不伦不类。”说罢众人又是大笑。三姑娘笑道:“都是你这秀才做坏了,带累他也酸溜溜的起来,真是奇怪。”
此处大家热闹了一日,当天绣春便不曾回去,一直等麟儿在何先生处订了一个吉期,开贺,将刻成的试草,刷好的报条,一封一封雇着人沿家分散,便是茶水炉子,以及开剃头铺子的,都来索一张喜报,贴在墙壁上,光辉光辉。那些庵观寺院的和尚尼姑,更不消说了,屁滚尿流的,送着大份钱封儿,来孝敬本坊秀才老爷。这一天麟儿家里,也收到有一百多块洋钱,除酬谢何先生以外,尚赚得许多。秦氏欢喜自不必说,说也奇怪,世界上贫寒子弟,当那未曾发科发甲之先,便似狗屎一般的臭,断不会有人理会。偶然不识高低,向一向人家提起姻事,谁也不裂开笑口,说这穷念书的,有什么长进,我家娇生惯养的女儿,难不成肯白望着他火坑里葬送。你要想娶媳妇儿,可是老实些买一只黄母鸡,家里去生蛋罢。所以任你这些穷念书的,尽管捧着那本孟子,颠来倒去,说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还说是不孝有三,没钱为大呢。像云麟在寻常子弟之中,也算得是个翩翩浊世的佳公子了。然而当那未曾进学之先,除得那一天在柳春家会课的时辰,他那柳春母亲说曾爱着他,唤进内室,问了他一声可曾定了亲事不成,以外就没有人向云麟提过这句话。谁知云麟自进了学,红鸾星便跟着他发动了。大家伙儿约齐了,你一张庚帖,我一张庚帖,不住的向着他家送,那香炉底下,密层层的搁了有四五张,好像是人家有女儿的,都该送给新秀才赏鉴赏鉴。不是在下说无聊的话,云麟不是今日才生长的,怎么在先便没有娶亲的资格儿,今日要娶起来,便这样拥挤不开呢!
云麟好生得意,又生得一副标致面孔,照着镜子,暗暗欢喜。今日东家要看女婿,他便摇摇摆摆的送过东家来。明天西家要看女婿,他又摇摇摆摆送过西家去。今日穿这件旧衣服,明日添那件新鞋袜,忙个不住,秦氏溺爱,却便听其所为。连黄大妈住在乡里,那些乡里的土财主,也都一般托黄大来关说,要想新秀才去做个女婿。其实云麟心里,明知道自己的婚姻是在仪妹妹身上,再没有另聘他姓之理。只是少年豪兴,落得同那些人戏耍戏耍。三姑娘听见这个消息,也深愁把一个心爱的女婿,被人家夺去,几次催着晋芳向洛钟处去请他做媒,你想秦氏有个不答应的道理吗?加着绣春又从中怂恿,便择了一个好日子,将两人的年庚送给一个极高明的命课先生去合婚。别人家的年庚,容或还有个属相不配,时日犯冲,至于云麟同淑仪,诸君料也该记得他们这小两口儿,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的,谁还有个参差呢。那命课先生便老老实实批了一个上婚,连合卺开面的喜期喜辰,都老早择定了。
两家好不高兴,都忙着过茶下聘。绣春也甚是欢喜,因为田家又来接过三五次,便先自回去,说定了等兄弟下聘过礼那一天,再回家来帮忙。那淑仪在家听见这个信息,面子上装着不曾知道一般,其实那小心窝里,也兀自暗暗的跳跃。偏偏事有凑巧。这一天伍家门房里,用的那个老头子,因为他儿子阿顺得了一个童子痨,病势十分沉重,听着人说,请了一位算命瞎先生,替他用符退退恶星煞。正在门房里七搭八搭的瞎说,便有内里的仆妇们瞧见这个热闹,无意中讲给卜氏知道。卜氏偶然高兴,便命人将瞎子唤得进来,算算流年。不多一会,早见那瞎子扶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进来,那小孩子一手提着一面小红旗儿,东倒西歪,写了几个大字,是山东李铁嘴,算命如神。一手提着一柄小铜锣儿,颤巍巍的将瞎子扶在一张板凳上坐下来,便有仆妇们倒了一杯茶递给瞎子。瞎子喝了一口,翻着那鲜红眼眶儿,撅着嘴问道:“太太们若问流年,我瞎子是从不奉承的,直言休怪。”
卜氏笑道:“要这样才好呢。”又望三姑娘笑道:“你也算一算。”三姑娘笑了一声,便先替卜氏报了年月日时,那瞎子说了一遍福寿双全的话。三姑娘也自己报了,瞎子又说是旺夫旺子。算过之后,卜氏猛触起一件心事。便把云麟的八字,请瞎子推算推算,还说了一句话:“这是我们亲戚家的一位相公,你先生看他将来怎么样?”瞎子便先将八字在嘴里叽哩咕噜念了一遍,又咳嗽两声,说道:“太太休怪,照这个命是最好不过了,两重金,两重水,金水相生,不不剥,又有文昌辅佐,贵官禄财,我瞎子保定他将来是一位封疆大臣,至少也有个状元游街的分儿。”
卜氏笑道:“真个如此,将来我叫他替你扬名。”此时三姑娘乐得只是点头,那瞎子又接着说道:“阿呀,这相公命主九宫,硬得好利害呀。将来同人家论婚,至少也有个三妻之命。”话未说完,三姑娘重重哼了一口,说:“先生查清楚些,不用嚼这些。……”
瞎子又把眼皮翻了几翻,挤得水淋淋的,急道:“怎么骂我嚼舌,我是照命上直说的。我李铁嘴说的话,能彀刻在石版上。这位小相公若是娶了亲,不出一年半截,那披麻煞包管进门,你记着我的话,如有半字虚浮,你来割我这张铁嘴去换糖吃去。”此时只把三姑娘气得脸上铁青,便连旁边仆妇们一个个都搓手咂舌,窃窃私语。偏生卜氏却听得十分出神,还只管催着瞎子讲。瞎子又原原本本说了一大篇话,卜氏十分不高兴,便开发李铁嘴走了。婆媳相对,默然无语。却好伍晋芳一手挽着淑仪,从前面笑嘻嘻的走得进来。卜氏再忍不住,喊了一声道:“晋芳,我适才替云府的相公算过命了,我们这亲事怕结不得,趁两家还不曾过礼,你去告诉你舅爷一声罢。”说着便将瞎子的话说了一遍,淑仪早躲入房里去了。
晋芳大笑起来:“我母亲你老人家也太迷信了,瞎子有什么见识,趁着嘴乱说,他有本事能断人吉凶生死,他便早该算到他眼睛几时会瞎,怎么不想个法儿来医治呢?麟儿命硬,我家仪儿同他的八字一样的,怕不也硬,以硬配硬,这有什么不好?况如今两家的喜事,都预备差不多齐全了,平白地去回人家,怕不成个笑话。”
卜氏听见晋芳侃侃而谈,含讥带讽,心中十分不快,便沉着脸说道:“女儿呢,原是你们养的,论理我也犯不着替你们做主,但仪儿总算是我伍家一代的人,我总不能眼巴巴的看着她。……”说到此卜氏也不忍再望下说,转流下几行眼泪来。晋芳也怕母亲生气,便陪笑道:“既然母亲不愿意结这类亲事,我们商量着办也好。”说着便走入自己房里,三姑娘也跟进来。晋芳冷笑了几声说:“这是从那里说起?怎么好好事体,被你们弄着这瞎子,闹出天大的笑话儿来了。”
三姑娘笑道:“都是母亲闹的。但是这些话,也不可不相信,我也有些替仪儿耽心。好在年纪都还小,老实等一二年再说罢。”三姑娘一面说着,一面拿眼去瞟淑仪。早见淑仪低头无语,两点眉尖压着有无限新愁,将裤带上两根大红须儿,扭成一个花模样。晋芳叹了一口气,也再不言语。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第二十六回误姻缘伤心成幻梦假道学雄辩到敦伦
云家那里,梦也想不到有这一番变局,兀自忙得高兴。秦氏这一天,正坐在家里同黄大妈商议过礼的布置,门外网狗子忽笑得跳进来说:“何先生家的师母来了。”秦氏甚为纳罕,赶忙整整衣裳,迎至庭下。早见美娘轻匀淡抹,飘飘拂拂的含笑而来,后面是孙大随着。秦氏笑道:“师母今天怎生高兴向这里来走?”那美娘笑了一笑,未及答应,便望着孙大说道:“你先回去罢,停会再来接我。”孙大点点头,径自去了。美娘这才步入房里,大家坐定,美娘笑问道:“这边喜事想已忙妥当了。”
秦氏笑道:“本没有什么忙头,所幸伍府上也是自家亲戚,不计较什么。到那一天便要请师母光降光降,藉师母的全福呢。”美娘笑道:“那不消请得,准来扰喜酒的。”说着又掩口一笑,转望着秦氏道:“太太,你猜我今日为何事而来?我都不好意思同太太说了。”秦氏怔了一怔,说:“师母有什么话,但说不妨。”
美娘笑道:“这都是麟儿的先生混主意,逼着我来,我说出来,太太你不用理会,我回去自然会叫他死心塌地,我这时候若是不依着他来呢,我又要受他的气。我心里想着,我却好要到太太这边来走走,落得借此做个题目儿。你想他不知在那里会见我们书房里一个柳学生家父亲,说他家有个女孩子,比麟儿小得三岁,一心要想聘给麟儿。这边同伍府做亲,他先生是知道的,经不起他再三央恳关说,又重重的扰了人家一顿酒馆子,回来便同我斟酌,逼着我过来做媒,又说什么两姨姊妹,不能结亲,还之乎也者,闹了一大篇。太太,你想天下可有这种道理,放着人家已结成的亲事不谈,转山遥水远的绕这么一个大圈儿,不是白白的说了。”
秦氏笑了笑,刚待答话,黄大妈早在外面喊起来说:“阿呀,舅太太也来了,真是好人多相遇,快请进来,我家相公的师母也在里面坐呢。”秦氏同美娘各各起身迎接,何氏进内坐下,并不曾谈着别话,便望秦氏冷笑了一声道:“姐姐,你猜我今日是为何事而来,我都不好意思同姐姐讲了。”秦氏此时好生诧异,暗想他们两个人开口的话,都是一样,难不成何氏此来又是替麟儿做媒的。也只一般答道:“舅母有什么话,但说不妨。”何氏道:“天下有这样不讲情理的事,生米已成熟饭了,也会变了局。麟儿的亲事,他伍府上说搁着不谈了。问他为什么缘故,他家又说不出来。只是他伍府上好回我们媒人,我们媒人怎么好回姐姐这边呢?”
秦氏听了,也十分惊诧,刚待发话,随又忍着,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他府上不愿意结这亲事,我们也难相强,难道我不知道他府上变局的缘故,老实说,不过是嫌贫爱富罢咧。不是我说句狂话,只要我家麟儿,能巴结上进,怕没有王爷宰相家里沿街搭着彩棚,抛个彩球儿,只要那彩球打中在身上,一般的会去做驸马。舅母也不用生气,我们只管睁着眼,看他家小姐,嫁有钱有势的人家罢。唉,世界上什么叫做亲姊亲妹,有钱呢不亲的也来亲,没有钱呢,亲的也不亲了。我料不到我家三姑娘会变成这么一个势利人物。”秦氏说到此,转气愤愤的向着美娘道:“师母,你听听世界上,也还有这种奇事,照他伍府上的用心,我家麟儿便该娶不到媳妇儿了。偏生他柳府还一心的要他做女婿,又累先生如此费神,老实便请师母回去禀覆先生,如果他柳府愿意俯就,我们就拣这一天放聘罢。那柳相公,我也亲眼见过的,生得很是眉清目秀,想他的妹妹,必定也好,我也不去瞧了。”
美娘笑道:“这是那里的话,太太也不必认真,还是请我们姑太太去尽问一声,这里面恐怕还有别的缘故。”何氏道:“原来嫂子今日也是来替麟儿做媒的,这可巧极了。至于伍府上,再也不必去嗦,他舅舅已经因此气得骂了一顿,再请他去,料他也不肯。只是嫂子做媒,须要靠实了,不要像我们虎头蛇尾,那才把人牙齿笑掉了呢。”美娘点点头,说:“等我回去同他的先生商议着看,料想那边是赶着这边做的,总该容易办些。”
黄大妈站在一旁,一五一十的都被他听见,冷笑道:“这件事不打紧,怕我们家麟相公还不肯答应呢。他同仪姑娘是怎么一个亲热样儿,众位太太都是知道的。如今是。……”刚说到此,那云麟已从外边走回来,只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字纸窭儿,胁下夹着一叠书,那只手又颤巍巍的捧着一把红豆儿黑豆儿。我且缓叙他此时见了美娘一干人的情形,以及听见伍家悔婚的话,究竟怎生个发付。且将他手里的这几件物事儿来略叙一叙,到可想见当日读书士子还有这一种学问。原来今日云麟正在何先生书房里坐着,先生出了一个策问题目,是问仓颉造字,仓颉究是何代人物?又有称为仓公者,与仓颉是一是二?云麟好容易将一部《纲鉴易知录》从头一页翻起,翻出仓颉两个字,如获至宝,再想寻出一个仓公,却也没有这渊雅了,便从文字收束处,说了一句似是而非囫囹吞枣的话,说后人因仓颉造字之功甚伟,不敢实言其名,因号之为仓公云。何其甫阅到此处,冷笑了两声,说道:“到还亏你迁就得好,果然仓公仓颉,是一个人,我也不问你了,须知仓公另是一个人呢。”
云麟道:“学生实是浅陋,请教先生,这仓公出在那一部书上?”何其甫被他这一句,转问住了,慌了一会说:“啊呀,我记得是眼面前一个人,如何再也想不起来。”又闭着眼睛良久良久,拍手笑道:“我记起来了,那《三国演义》上有一位跟随关老爷的,不是叫做周仓,怕就是那位仓公了。”云麟笑道:“他不姓仓。”何其甫怒目圆睁骂道:“做学生的规矩,是有听受而无问难,怎么你都驳起我来了。周公不能称仓公,何以人家称我,也是其翁其翁的呢?须知古代公字,就是今时的翁字。我若不念你是已经进学之人,像这样冲犯师长,便该好好吃我两个耳光。”
何其甫正在书案上手舞足蹈的说得高兴,忽见外面走进几位面黄肌瘦宽袍大袖的老先生进来。云麟认得都是同他先生相好的几位朋友。一个戴着大铜边眼镜的,叫做严大成。一个手里扶着一根瘦长斑竹旱烟袋的,叫做汪圣民。一个穿一件淡青竹布长衫,两截的袖子换了半段深蓝颜色的,叫做龚学礼。一般的摇摇摆摊进来。何其甫起身迎接不迭,笑道:“累等累等,我陪你们一路去最好。”说着,随即将案上学生的字急急的批了,扑一扑身上旱烟灰儿,又笑问道:“那边都齐备了么?”
那个龚学礼笑道:“老早齐备了,还等到此刻。”何其甫将云麟望了望,喊道:“你今日也同我们去走走,你不是小学生了,这个地方,你也去得。明日还请诸位先生在簿子上替你登个名儿,每月只要你出一百个滴大溜光的铜钱。还有一顿素饭给你吃,这是不折本的交易。”
云麟知道他先生们,每月有个敬惜字纸的盛会。这会便设在一个古都天庙里,今日正是赴会的日期。难得先生肯带他去,到也欢喜。往常只听见他们闹得有趣,如今落得也前去观光观光,便一口答应了。他们三个人也都赞成,每月多了云麟一份进款,大家名下,便可省贴得一二十文。云麟于是谨遵着《论语》上讲的那句不敢也先生并行的话,紧紧跟随在后。走到一个城根所在,那都天庙已露在眼前。红墙斑驳,庙额上金字都黯淡得辨不出来。一角斜阳,倒映在门里,神龛之下,还蹲着几个乞丐,在那里围着土灶烧火,一缕一缕的黑烟,将龛子里一位金甲神像薰得像个黑鬼模样。
五人履声橐橐,绕进一座大殿,背后有两扇破门。由破门进去,便是一个小小院落。靠东边土墙上,安着一个化字纸的炉,正氤氤氲氲的烧着字纸。三间矮屋,窗棂被风吹得雪白,也没有一扇整齐的。里面却坐了几个人,一张破桌子上面堆着些书本。房门口便横着两个大字纸篓儿,一把泥茶壶,搁在旁边。这社里的主人,枯发皱面,觑着一对极黄的眼珠儿,年纪约莫有五十多岁,却只有几根干燥的胡须。见了何其甫等人,十分欢迎,又同云麟叙了几句寒暄,何其甫便指着那人向云麟道:“这一位便是我常同你讲的那位雷老夫子,他是教过阔馆的,南河下办盐务的贺大使,便是他在先的东翁,贺大使好生敬重他,落后因为他家儿女双双亡故,雷老夫子也就决意辞去馆事,他至今感着贺大使的知遇,所以后来再有人请他去教读,他是断不肯再行俯就,固然见得他情义深重,老实说也是个曾经沧海难为水了。”说着,又望着雷先生道:“你以为我的话如何?”
雷先生点点头叹道:“知我者,何其甫也。已往之事,搁着不谈罢。如今我们这惜字功夫,究竟怎样才算是完全无憾,大家从公议着办才好。”众人齐齐答应了一声,遂都整襟危坐,肃然起敬起来。云麟也只得装成一个至诚样儿,坐在下首寂然不动。只管眼观鼻,鼻观心,听他们议论。座中便有一个人讲道:“什么手帕上回纹呀字呀,一概是要劝人改制的。”又一个道:“这固然要紧了,兄弟前日也是至诚感神,我们内人小解,扑通一声,将一个马桶盖子仰翻在地上,那时兄弟猛然看见,大大吃了一吓,分明那盖子反面两根木片,巧巧凑与一个十字。其时兄弟就慌张了赶忙捧起来,顶在头上,跪在佛前朗朗的念了一遍除秽金刚经,如今逼着我们内人,将那十字削去。”又一个说道:“谁也不似这般谨慎,如今我走路都不肯一直望前面走,怕将字迹践踏了。”
一个问道:“这又怎么讲究呢?”那一个又说道:“街道太直了,远远望去,简直便是一个一字,你们想我如何忍心践踏。”又一个说道:“岂但街道像个一字,便连兄弟同内人睡觉都一毫不敢放肆。因为内人睡下来,便是个大字,兄弟睡下来便是个太字,有一夜不曾检点,兄弟那张床上,更整整写了三个字,是大太太。”这个人说到这里,别人都忍不住要笑。说:“这三个字很有些奇怪,怎么足下以外,又多了一个太字了。”那人方才会悟,不禁红着脸说道:“还有小儿睡在床上呢,那个太字,算是个小楷罢了。后来兄弟同内人约法三章,每遇睡觉,必须三折弯儿。”云麟到此,再也忍不住,不由大笑起来,说:“这如何使得呢?不是又成了一个弓字吗?”
何其甫听见云麟搀话,正待责备,却是雷先生赶忙拦着,说:“云生议论很是,我们到不可不请教,你有什么主张,尽管说出来,我们大家斟酌。”
云麟笑道:“适才那位先生说的这睡觉,到很有些烦难呢。我替先生想以后三个人若是竖睡,便是川字。若是横睡,又成三字。”那人急道:“然则不睡觉罢。”云麟笑道:“不睡觉还是个棍字。”说得众人拍掌大笑,便连何其甫也笑道:“照这样拘泥,原是太过了。依我愚见,到是大家凡事留点心罢。诸位的功过格,今日想都携来了,趁天色尚早,大家来折算折算。”于是先从袖里取出一个簿本儿,摊在桌上,遂见各人都照样有一本儿。雷先生跑至房里,取出一面极大算盘,一窝蜂挤在一处,只听见一百功一百过,不住的念。云麟偷眼看去,见各人本子日期底下,无不注几个小字敦伦……敦伦……尽有一个日期注上三四个敦伦字样的。云麟虽不十分明白,然揆其情事,也瞧科九分,便留心向他的先生本子上偷看。可巧昨日便注了七个敦伦。严大成陡放下脸色向他的先生道:“阿呀,其翁,你也太放肆了,夫妇之好,虽非邪淫,床第之私,亦宜自节。一人之精神有限,尊阃之欲壑无穷。以有限之精神,填无穷之欲壑,在一己则为戕贼,论情事亦觉荒唐。大家公义,你这一夜之间,敦伦七次,要订几百分大过呢?”
此时众人向何其甫都有些目而视,便连雷先生也搓手咋舌,露着爱莫能助的意思。却见何其甫不慌不忙冷笑道:“冤哉冤哉,贤者固当责备,凡事须有乘除。我同内人敦伦,是五天才轮着一次,诸君是知道的。干柴近烈火而燃,久旷有思淫之理。便以我这一夜七次,比较诸君每夜有三四次的,其劳逸何如,其勤惰何如?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诸人者,未之有也。”
何其甫这一番话,果然说得众人哑口无言。云麟在旁,暗暗揣度,自念这敦伦的学问,还有许多讲究,我不知几时才能同我仪妹妹试验试验。想到此那两边粉红腮颊上,早平添出无限羞晕。也不再理会他们以后所说的话。停了半歇,早见雷先生在房里,搬出两个缺碗,冷装了些青菜,这才随意坐下吃饭。云麟也就吃了一碗,吃完了陆续分散。云麟临走之时,雷先生便送了他一个字纸篓儿,几本功过格的簿子,又抓了两把红豆黑豆子,说这是记功过的,有了一功,便用一颗红豆子记着,有了一过,便用一颗黑豆子记着。到了晚间,把豆子数一数,便用笔填在簿子上。第一不许扯谎,扯谎菩萨是要打入地狱的。譬如你的先生同你师母敦伦,他不会少写一次儿,也没有人知道,他偏不肯暗室欺心,这就是圣贤学问。朱晦翁讲个主敬,程伊川说个存诚,其下手功夫,大都如此。可惜典籍湮没,稽考无从,不然像他们这种道学先生,一生敦伦的文章,必然还有个总数,可惜我们不能亲见了。”
云麟听一句,答应一句是,这才又随着他先生出了都天庙,一古拢儿将字纸篓儿及一叠书,两把红豆黑豆,携着归家。美娘一干人见云麟回来,到也不便再说什么。美娘转向云麟问了问他先生此时在家里不曾?云麟便将今日同先生到惜字会里的事说了一遍,只将那敦伦的话不曾提起。云麟见今日家中的人,都有些没精打采,心中正自委决不下,却好美娘此时已立起身来,向秦氏告辞。孙大早立在廊下伺候。秦氏也不相留,便同何氏一路送美娘出门。云麟便趁这个当儿,将字纸篓儿掳掇在一处,又将功过格的本子展开来审阅。可巧网狗子从身旁经过,笑嘻嘻的向云麟说道:“我的好少爷,伍老爷家的仪小姐,你可娶不成了。那些喜果子,老实赏给我吃罢,搁着也没用。”
云麟忽然听见网狗子这句话,不觉大惊,还猜他是闹顽笑的,忙放下脸来,说:“你嚼什么舌头。”网狗子正要回答,早见秦氏、何氏已送过美娘回来,他便一溜烟躲去。秦氏走入屋里,自言自语说道:“不做邻居好邻居,做了邻居恼邻居。越是亲戚,越不好讲话。像这般样到也罢了。”
何氏道:“谁也不是这般说法。儿女身上的事,也煞费人操心呢。到是我家龙儿好,娶个媳妇无牵无绊。姐姐,我也不耽搁了,回去还要帮着他们料理晚膳呢。”说着也便辞去了。云麟听见他母亲的话,分明知道姻事大有不妥,又不好意思启口向母亲询问,一埋头向自己床上一躺,再不言语。秦氏不便将此话告诉云麟,只得故意逗着黄大妈谈论,将适才何氏来的话,一一表白出来,使云麟知道。云麟到此方确确知道他姨娘悔婚,不由酸甜苦辣,一齐堆到心头,又不知道是恨是气,只管长吁短叹。停了一歇,将床拍得一拍,跑起来望外便走。秦氏忙搁住问道:“此刻天已黑了,你要向那里去?”
云麟道:“我到姨娘那边去,究竟问她为什么?。……”说到此又觉碍口,乃改着说道:“我偏去看看仪妹妹。……”云麟此言未毕,早止不住泪落如雨,哽咽得说不出来。秦氏暗暗好笑,说:“痴孩子,你去还有什么味儿呢?你姨娘未必还喜欢你。”云麟见他母亲拦着,越发急得双足齐跳,暴躁如雷。黄大妈劝道:“太太,相公既然要去走走,太太到是依着他,急坏了反是不好。太太不放心,叫网狗子跟他去。”秦氏笑道:“好儿子,你快去快回来,不要在人家说出呆话来,被人家笑话你。”
云麟见秦氏肯放他去,忙抢步飞跑。网狗子遂也在后面赶着,一口气跑至伍府。时已万家灯火,网狗子本意先进去通报一声。不料云麟走得更快,早迈步进去。伍府仆人,忽然看见云麟傍晚跑得来,又是气急败坏,大家诧异。网狗子在后面暗暗做手势给他们看,似乎说他家相公今儿来是拚命的。云麟一径跑入上房,堂屋里只有他姨娘,同朱二小姐坐在一处闲话,蓦然见云麟进来,三姑娘含笑站起身来说道:“怎么晚上一个人跑得出来,你到有许多时不来这里了,我心儿很牵记着你。”
云麟此来本是挟着一团盛怒,思量他姨娘如若有一点不瞅不睬,准备放刁闹他一常不料走到此处,气已平了九分,又接着听见三姑娘这一派莺声燕语,百种温存,把适才的怒气,早送至东洋大海,低着头一言不发。好半晌才答道:“网狗子送着我来的。”三姑娘笑道:“巧极了,我家今天炖的好五香鸭子,是你最喜欢吃的,打发网狗子先回去罢。”
便有仆妇答应一声出去。朱二小姐笑道:“好呀,云相公益发像个大人儿了。近日温习着什么功课?诗赋也该讲究讲究。那个六朝唐赋,是最好的。”云麟道:“今年略略读过几篇了,诗赋这一层,我觉得到有些合得来。”云麟一面说话,一面只管用两个小眼珠儿向两边房里瞧看。朱二小姐已知其意,笑道:“你仪妹妹睡了,这几日不很受用,到有十多天不大进饮食。”三姑娘道:“这孩子也过于用心,一个女儿家要多大的才学做什么呢,我的话她从不相信,病起来又叫人悬心。”三姑娘同朱二小姐只顾说得高兴,早把个云麟听得心如刀割,若不是怕别人笑话,已不禁放声大哭起来,竭力忍着眼泪,假装着闲步,负着手走来走去,一声儿不敢言语。三姑娘忙着命仆妇们预备酒馔,倒不曾留心。朱二小姐已窥见云麟神情,不觉暗暗替他扼腕。却好淑仪的卧房,是在后一进,同他祖母卜氏对着房门。朱二小姐含笑一把将云麟的手搀着,说我同你去看仪妹妹。云麟将机就计,便随着朱二小姐向后边走来。那卜氏坐在自家房里,朱二小姐努努嘴,叫云麟去请了一个晚安,便又将云麟引入淑仪房里。
淑仪刚才吃了药,有一个仆妇立住床边,拈着冰糖喂她。云麟才跨进房门,淑仪一眼看见,羞得将被角扯起来,紧紧蒙着粉脸。云麟也就十分羞愧,也是一言不发,恹恹的退至她妆台旁边,信手翻出淑仪平时做的一个诗本子,上面写着四个小字,是“绣馀吟草”。云麟揭开来有些是看过的,随手翻去,看至近日所作,却有两首薄命词,窥其情思,分明是怨着婚姻不能成就的意思,中有几句是“花开一度一憔悴,憔悴花开能几回”,又说是什么“绿鬓悲明镜,黄昏怨晚餐”。云麟读到此,已是痴了,只管站着不动,那一把断了线的珍珠眼泪,早把个诗本子浸得透湿,悄然无声,垂头而立。淑仪还只当云麟已走,刚把绣被揭起来,朱二小姐笑道:“这又做什么呢?自家姊妹,又害起羞来了。你的哥哥很不放心你,你此时可觉得爽快些么?”回头见云麟呆立在那里,又伸手将他扯得过来,向淑仪床前一推。云麟忍着眼泪,只挣出了一声妹妹,那淑仪勉强应了一声,又把个粉颊直垂至胸际。房中诸人没一个敢开口,鸦雀无闻的,只有绣桌上一座自鸣钟滴搭滴搭的响个不住,转是卜氏在对过房里,不知道他们在淑仪房里干什么,冷笑说道:“麟哥哥,请外罢坐罢,仪儿也该困倦了,好生让她歇一歇。”朱二小姐不得已,又将云麟搀出房门。走至天井,低低笑道:“上了岁数的人,比狗还讨厌。”
云麟到了前进,晋芳已经回来,正坐正桌上,酒肴已预备齐整,便笑着让云麟坐,云麟便拣一个横头坐下,三姑娘及朱二小姐也靠着坐了。晋芳笑对朱二小姐道:“你要的那个保胎丸药我已替你买好了,放在你梳桌上,是上海瓣香庐制的,灵效非凡,只要服下去,不大呕酸,多进些饮食便好了。”朱二小姐笑道:“到难为你费心,我这毛病到不甚打紧,到是仪儿这孩子,你也该留神替她料理料理,只管延捱下去,怕成。……”晋芳听见朱二小姐提到淑仪,再抬眼看看云麟,不觉捧着酒杯子长长叹了一口气。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第二十七回论新闻政体俨翻专制局编小说才人例堕奈何天
却说晋芳看见云麟泪痕界面,明知他的心事,却又不好说出甚么,转拿着别的闲话向云麟道:“你们书房里可看上海的报纸不看?”云麟道:“报纸么,我却在别处偷看过几次,我们书房里那里许这些犯禁的东西进来。先生曾说报纸这东西,全是洋人想着法儿骗中国钱的,上面没有一句真话,我们看了最容易败坏心术。”
晋芳道:“这话呢,原也有理。别的还不打紧,就是谣言闹得利害。前面有一篇甚么论说,据他说起来,我们中国便像个大睡狮子,沉沉不醒,你想可发笑不发笑。把个国来比做狮子,难道这国还有个死活不成,可要算是奇谈了。前天还有一段新闻,说得格外可怪,怎么广东有个新中举人,聚集了无数的士子伏阙上书,请皇上变法,你想这法子怎么变呢?叫我们都改了洋装,女孩子不许缠足,读书的不许做八股,简直说,就是个事事效法洋人,我不知道这举人,他可是中国人不是?他这功名可是打八股上来的不是?忽然说出这样反叛的话来了。哼,哼,我怕这位先生还是外国遣来做奸细的呢。”
三姑娘笑道:“难道皇上便听他的话不成?”晋芳道:“自然是不听了。要皇上是圣明的,还管教将他问个妖言惑众的罪名。”云麟答道:“姨父,你老人家到不要一味抹煞这位老先生的话。本来中国的八股呢,也可笑极了。在先还说是替圣贤立言,如今的花样,又不同了,四分五裂,把一个圣贤的话,好像分了尸首一般,上气不接下气的,算做题目,甚么钩搭钓渡挽,闹得人一个发昏,我却不大高兴弄这个。”
朱二小姐点点头说:“云相公话到是不错,我虽然不懂八股的讲究,但以这女孩子裹脚而论,也不知害了多少花枝般的小姑娘。”说着喝了一口酒,又笑望着晋芳道:“承你的雅爱,满口夸赞我的脚校至于我这脚小的缘故,你还不知道呢?我虽然排行第二,我当初还有一个二姐姐,15岁就死了,她死的缘故,说也可笑,又是可怜。她12岁上,脚已裹好了,虽不能算是三寸金莲,也算将就看得过去。有一天到我们一个亲戚家里去,不知道那一位多嘴的,背后议论她的脚样儿不好,前面像个生姜,后面像个鸭蛋。这两句话,不知怎么又被她听见了,可怜她这一气气得非同小可。归家之后,便不饮不食,日夜抱住那双脚痛哭。自从次日起,死也不肯下床,尽管将那一双脚藏在被里,怕人看见。后来我们母亲急了,百般劝解,便是各家亲眷轮流着来看视,都譬喻给她听,说某家女孩儿脚大,也一样嫁着好人家。某家女孩儿脚大,后来还做到一品夫人。谁知她是有了先入之言,任你们再说得天花乱坠,她老实给你们个充耳无闻。母亲也没法,只好听她一年到头的躲在床上。你们想想,一个人终年不见天日,再加上忧愁愤恨,有个不死的道理么。果不其然,不上三年,肉也落了,骨也枯了,病也没有救了。可怜她临死的时辰,还口口声怨着母亲从小时候,不替她将脚裹小了。母亲便因为我二姐姐这件事,深怕我覆蹈故辙,所以别的都不打紧,遂尽力替我裹脚,算是她做母亲的爱怜儿女的道理。你们做男子的看见女人裙底下露着一双尖瘦瘦的红菱,只晓得啧啧爱玩,你那里知道这红菱都是泪水儿长出来的呢。虽然这不许缠足的事情,是能说不能行罢咧。如若果然有这一日,到是世界上一件功德事呢。”
三姑娘笑道:“若是果然不缠足,你这双金莲可舍得松放么?但是别的不打紧,只愁做新娘子的那时候,头上凤冠,身上霞帔,裙下一双脚板大儿,到很不雅相呢。”晋芳笑道:“依我的私儿,嫁给我的人,要小脚,好让我细细赏鉴,留个纪念儿。虽是世上没有的好东西。我有。若是嫁给人的人,我却情愿她们一例都放成大脚,教女孩子不用受这苦楚。”三姑娘同朱二小姐都笑起来说:“呸,你这话到说得不打紧,假如人人都像你存这样心,包管世界上再没有不缠足的日子。”
云麟听得也笑了,却低着头不敢答言。一霎时大家饭已吃完,离开座位。三姑娘他们便进自己房里去盥洗。晋芳用一根剔牙杖,倚在窗格旁边剔牙,笑道:“如今报纸上还有新闻呢。每天后幅,都刻着一种小说,又是甚么侦探,又是甚么科学,这些字面,我都讲解不来。那些小说又同我们在先的封神榜、说唐演义等书不同,骨里骨董看去也没有大意味,到是目下刻着一部言情小说,到还有点情趣,我叫他们取得来你看。”
云麟笑道:“好极了,我却最喜欢的是看小说,任甚么别的事情都没有他好顽。可惜先生管得我们太严,偶然偷偷的带一部小说儿到书房,若是被他瞧见了,责罚还不算,还要将那小说举火而焚之。不料如今报纸上公然还刻着小说,叫人家看,可知这也不是甚么不好的事情了。”
晋芳笑道:“同你先生有甚么解说,我只比他是匹黄牛。”又喊道:“来呀!”外面便跑进一个仆人,晋芳道:“你去我书房里,将连日的报纸取来。”仆人接连答应了几声是,不多一刻,早捧来一叠报纸。晋芳便一张一张的检交云麟,云麟好生高兴,便从头读起。刚刚读到好处,偏又没了。此时朱二小姐早已出房,便伏在云麟旁边,脸靠脸的尽管瞧看云麟。只见他齿白唇红,肌肤里都掐得出水来。一会儿望着纸上用神,一会儿又微微含笑,露出深深两个小酒涡儿,把个朱二小姐看得神迷心醉。不由的低低问道:“这小说可好不好?”
云麟尚不知有人在此,猛听见说话,一抬头便闻得一种口脂香气,见是朱二小姐,便站起来答道:“很好的小说。”朱二小姐笑道:“依你这聪明,想也该编得出来。”云麟只管含笑。晋芳也走过来笑道:“果然的,麟儿也编他一种玩玩,有不知道的来请教请教她,她是在小说子上最高明的。”说着,便指着朱二小姐。朱二小姐笑握着云麟的手道:“莫信你姨父的话,我是个门外汉。但你若编得出来,到可以帮着你点缀点缀。”云麟笑道:“只怕没有事迹可以编得。”
朱二小姐笑道:“天地间事迹多着呢。你想到那里,就编到那里。”说着,又掩口笑道:“你若是编个才子呢,就把你写上去妙。你若是编个佳人呢,就把我家仪儿写上去妙。你若是编个员外呢,院君呢,就把你姨父姨娘写上去。”
朱二小姐说到此,三姑娘笑道:“亏你说出这些话,被太太听见了,又是一顿淘气。”晋芳也笑道:“麟儿,你若是编个小丑儿呢,就把她写上去。”朱二小姐笑道:“谁人能把我编入小说里,我这个朱玉苹的名字,便算千古不磨不与草木同朽,我倒感激他不尽了。只是我怕没有这福气。”
云麟听见朱二小姐这一番才子佳人的话,又触起他心事,把适才一团高兴,又冷了。却好黄大妈走着进来接他,他便辞了晋芳,依他的主意还想进去看看淑仪,倒是朱二小姐拦着说:“你明天再来罢。若是小说能编成功,你天天来这里送给我看。”
云麟只得同黄大妈回去了。秦氏问着他到姨娘那里的情形,云麟也说不出来,只笑了一笑,便回到自己房里,将窗前一盏兰灯剔得亮亮的,将门掩好,在桌上倒了一杯浓茶,慢慢喝着暗想:今晚窥姨父姨娘的意思,倒颇十分亲热,这亲事总该有望。又有朱家的二姐姐从中撮合,其情很是可感。大约今日的变局,全是仪妹妹的祖母作梗。又长叹道:怪道往常看见小说上讲起婚姻的事来,没有个不遭多少磨劫,然后才可以遂心,难不成这件事在天地间已成了印板文字,可想古人的话,也不是全编着哄人。我目下所遇的情形,若是编出来,倒还有趣,只是我那里有这种学问呢?编得不好,徒然又被人家笑话,不如睡觉罢。停了一歇,忽又笑道:“管他呢,我先写几句,若是看得过,便送给朱家二姐姐去看。若是不好,我便不拿出去,自己看看也使得。”想着便不肯去睡,将笔砚捧至床边一张桌上,脱去鞋子,盘膝坐在床上,提起笔便在纸上写道:“自从【创建和谐家园】分天地,三皇五帝定乾坤,前朝后代都不表,且表为官云大人。”写到此又念了一遍,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呸,这难道便算做小说不成?统共做了四句,倒全是些旧话,如何又把我的真姓写入里面。况且我又不曾做官,怎么又称起大人来了,快些抹去,快些抹去。”便用笔五一涂涂得像个黑杠子,将笔掼在一边。暗想:我是最喜欢做诗的,像这种弹词小说,若将他当作诗去做,做出来必然流利。书中又万万不可用真名真姓,譬如我名字是个麟字,我就算姓林,我本姓云,我名字就改做霞字,如此闪闪烁烁,才叫人捉摸不定,那时候便将这个人说好了,别人也不至疑我自夸。便将这个人写坏了,别人也不至笑我自贬。这真是个好法子。
云麟想到此处,又快活起来,心中一动,又将那枝笔拿在手里草草的直望下写道:残月下西廊,水滴铜壶夜漏长。春色恼人眠不得,闲愁新恨费思量。安笔砚,按宫商,细把书中事迹详。系出何朝都不表,佳人才子又登常维扬有个林公子,霞字为名号碧湘。子建般才潘岳貌,翩翩风度绿衣郎。年刚二八多情思,月下花前暗忖量。天地生侬应不负,青云得路会翱翔。逝水年华容易过,抚瑶琴尚虚一曲凤求凰。陆家姑母闺中女,中表相依姊妹行。两小无猜骑竹马,青梅弄子绕匡床。猜哑谜,捉迷藏,琐事心头尚未忘。彼此都因年长大,红闺从此锁春光。便教偶尔筵前见,一度相逢一断肠。他是慧质灵心年十五,丰姿幽艳体端庄。芳膺未必无知识,一寸心头也嵌玉郎。美人名字轻唐突,花下龄官苦画蔷。你若能成就好姻缘,我便一瓣旃檀拜佛前。杨柳瓶中甘露水,忍心不洒并头莲。毫无情绪惟思睡。云麟写到此处,那两只小眼睛,早朦朦的要闭起来。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渐渐都变成了些墨蛇,再熬不住,一欹身早沉沉睡熟。心中有事,次晨天甫黎明,便揉揉眼睛,跳下了床,见桌上灯焰墨痕,弄得十分狼籍,暗暗好笑。便将小说稿子向怀里一,匆匆盥洗,径向书房中走来。其时何其甫尚未起身,云麟将小说稿子取出来,给那几个大些的学生瞧着,互相讥诮,说他思量姨妹,忽的编出这些书来,万一将来你的姨妹嫁给你,看你怎生有面目,将这小说子给他瞧见,怕不割你的舌头。云麟笑道:“呸,我是随意编的,你们有这些胡讲。”
众学生又道:“就算是随意编的,怎么你的姨妹姓伍,你这小说上的表妹,就会姓陆呢。”说得云麟也笑起来。座中惟有柳春盈盈不语,他是知道前日先生已替他家妹妹做媒聘给云麟。虽然尚未妥实,终究不便再向云麟戏谑。云麟这一天便无心理会功课,只管伏在书案上偷偷的将小说稿子,亲手誊写,遇有不妥的又修饰了一遍,几乎被何其甫瞧见,藏匿不迭。旁边有个学生低低笑道:“云大哥,你若是要编小说,你第一要把我们这位先生编进去,他发笑的事多着呢。即如那一年娶我们师母,半夜里下床救火,连裤子都忘记穿了。又是甚么夜壶上有一小孔,他也不理会,夜间拿起来撒尿,便淹了半床骚溺。这都是他老人家稀奇古怪的事迹,你千万不用忘却了。”
云麟笑道:“被他瞧见怎么好呢?我不上你的当。”说着便将小说子成一儿,放在袖里,见天色不早,走至何其甫面前,请了个假,也不回家,如飞的向朱二小姐处走来。朱二小姐正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本《茶花女》外国小说,见云麟走进,含笑站起来说道:“怎么今天解馆得早?”云麟也是一笑,便向淑仪平时坐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笑道:“仪妹妹还不曾出来呢。”
朱二小姐道:“今天略清爽些,只是咳嗽总不能除根,适才还在这里坐了一坐,是我怕她劳神,催着她进房去了。你寻常到也不必去见她,她见了你害羞得很。前日的事,你想也该知道些,且缓缓候着,等我来替你们想法。”云麟此时只管垂着头一言不发,朱二小姐又笑道:“小说子可曾编得出来?”云麟含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叠纸,递在朱二小姐手里。朱二小姐笑道:“快呀,到编得很多了。”说着,便展开来摊在案上,从头上一句读起,读一句,赞一句。读到芳膺未必无知识,管许他一寸心头也嵌玉郎这两句,不由用手指头向云麟额上一点笑道:“你到会冤枉人呢。”读完了,又将云麟细细一望,说:“这部书不必说,定是你自己写照了。”云麟羞得面红耳赤,勉强答道:“这也……也不是。……”
朱二小姐笑道:“这又何必瞒人呢,我敢断定世间做小说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心里蕴着一件事,说又说不出口,只得想出一个法子,似是而非的将生平所历的甜酸苦辣,一齐从那枝笔尖上发泄出来,可歌可泣可笑可怜。所以读那小说的人,也不由为他眉飞色舞。若是胸中没有此事,笔下勉为此文,任是说到十分热闹,终是隔一层靴子,搔爬不着痛痒。你这文字,全是打你心坎里发出来,所以做得很好。但是在这林公子口里叙他家世,还嫌简略了些,你不要怪我,我来替你添几句何如?”
云麟笑道:“这又甚么不可呢,我以后,全望姐姐指教。”朱二小姐笑得一笑,便又坐到自己书案边,一手提着笔,一手按着纸,正待望下写。忽然听见内室里一片喧嚷之声,如潮而起,吓得朱二小姐及云麟茫无所措。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第二十八回结新欢瀛眷辞湘水惊异宠游踪卜润州
朱二小姐恐怕内室里出了甚么变故,忙将笔掼下说道:“不好,云相公你随我进来罢。”遂提起两瓣金莲,咭咯咭咯的如飞向内室里行去。云麟也便在后面跟着。才走入上房,只见黑压压的站了一屋子人。光是女仆有七八个,其余全是些油头大辫的丫头,中间簇拥着一位珠宝络索,约莫三十来岁的【创建和谐家园】,地上铺着带来的大红锦毡,盈盈的向卜氏行礼。【创建和谐家园】身边还立着一个美男,此时只听见一片笑声,嘈嘈杂杂,加着你跪我拜,十分热闹。朱二小姐转同云麟停住了脚,远远站在廊下,说:“这是那里来的一门亲戚呢?”又笑指着那个美男道:“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夫非尽人之子欤。云相公,你去同他比一比,见是谁标致些。”
二人正在窃窃私语,三姑娘早在人丛里看见他们,便高声喊道:“来来来,你们也见个礼儿。”话甫出口,便见那些仆婢陡然让开一条路,一例的垂手侍立。那【创建和谐家园】便转身向着外面,朱二小姐见那【创建和谐家园】眉长侵鬓,眼角生芒,一团光彩之中,露着丰神奕奕。便见她向着三姑娘笑问道:“这是谁?”三姑娘笑道:“他是仪儿的先生,朱府上二小姐。”
【创建和谐家园】笑道:“原来是咱们这里请的先生,也好。咱们行个常礼罢。”说着,便望朱二小姐福了一福,转眼又看见云麟说:“这孩子怪俊的,咱来猜一猜,管是咱们大哥前月信上说的那个岁便进了学的云官官?比起咱家玉哥儿,到没有甚么赶不上,只不及玉哥儿生得富厚。”又扭头问那些仆婢道:“你们看是怎么样?”那些仆婢齐齐答应了一声是,便像舌尖上迸出一个春雷。”
云麟行礼已毕,那【创建和谐家园】只口里谦逊着,也不还礼。便命那个美男说:“玉鸾,你们两个也得见一见。”于是那个美男也就笑吟吟的走过来,彼此作了一揖,便握着云麟的手,低低说道:“久仰得很,咱们以后到可常会了。”云麟的手被他这一握,只觉得那香气薰满衣袖,又见他身上丽都,珍宝灿烂,转不觉自己有些自惭形秽起来。其时行礼已毕,大家都挨次坐下。一个俊俏丫头,侍立在【创建和谐家园】身边,一袋一袋的水烟装着送过来。【创建和谐家园】一面吃了几袋水烟,一面笑对着卜氏说道:“姑太太十多年不见,你老人家头发也白起来了。自从你内女婿下世,沐皇上的天恩,赏了一个世袭,如今玉哥儿也巴结到内阁中书,他年纪轻,便在京里当个京官儿,也没有甚么出息。所以大前年忙着将他的父亲灵柩搬回湖南,以后咱们便一直不曾进京。咱们是江苏人,没有一个时候不魂儿梦里想着到江苏走走。咱们大哥如今一总不曾到省,姑太太也该劝劝他,咱们总算是一个仕宦人家,这做官念头,到也不可灰掉了。食皇上的俸禄便该替皇上家干事。”
卜氏笑道:“姑娘,你这话很是,只是他一味的不想上进,这也叫我没有法儿。他停一歇也该回来了,你们娘儿两个也不用客气,我叫他们将我们外面三间大花厅收拾出来,老实便在此住着。你姑母虽穷,这点东道也还担承得起。”
【创建和谐家园】笑道:“不是这样讲,咱们连轿夫跟役,上上下下到有三五十人,不怕姑太太着恼,这点点房屋,如何安插得下。却是等大哥回来要费他的心,替咱们租他一座大公馆,房金不拘多寡,总要叫咱们住在里面舒服,”说着又对三姑娘道:“嫂子你看咱的话是不是呢?咱不是一时三刻便走,若是住得好,咱便让玉哥儿进京供职,咱也不愿去享福,老住在这扬州也好。”又笑道:“仪姑娘呢,怎么一眨眼又不见了?”
淑仪先前本站在堂屋里,后来见云麟进来,她早避入后面。三姑娘见问着,便叫人去请她出来。淑仪慵眉愁眼,恹恹立在一旁。那【创建和谐家园】一手将她扯近身边说:“好个姐儿,竟生得越发俊了。咱还记得那一年见着你,你还在奶娘怀里喂乳哩。咱们今天也没有别的做见面礼儿,咱将这副镯子送给你罢。”说着,便从腕上除下两支镶嵌珍珠的金镯,替她轻轻套上。笑道:“这圈口儿倒还合得呢。”
卜氏笑道:“怎么又多谢你赏他物件,你看仪儿长得还好,你如不弃嫌,便给你做媳妇儿罢。”卜氏刚说到此,只羞得个淑仪粉脸再也抬不起来。又被那【创建和谐家园】扯着手,要走又走不脱,偏生那玉哥儿,两个小乌眼珠滴溜溜的向自己身上飞过来,此时众多仆妇,都有些暗暗发笑,不打紧,内中只恼坏了一个云麟,听见卜氏说出这话。好像兜心打了一拳,顿时面色更变,耳朵里嘤嘤的再也听不见那【创建和谐家园】回答的甚么话。内里的人也不曾留心,云麟三脚两步已跨出上房。才走到大厅檐下,只见纵纵横横都摆着无限的轿子,轿夫跟役,嘈杂得鸦飞雀乱。云麟走入轿子裆里,左绕右绕,再也绕不出去,一时性起,用脚将身边一顶轿子踢过一边,内中有个轿夫便跳起来骂道:“那里来的野人,你好大胆,敢把我们富公馆的轿子碰坏了,你须知道前任山东兖州府不是。……”
云麟听见轿夫泼口便骂,直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只怒道:“该死的畜生,该死的畜生。”说到此只有抖的分儿。却好伍晋芳正打从外边走进,已知道他的表妹卜书贞由湖南迁到扬州。刚走到内里,忽见云麟如此模样,又不好意思发作。富府轿夫便回头对着自己跟人说道:“怎么,我们的人呢?也不将轿子安置妥当了。这是碰了云少爷,若是碰坏别人,怎么对得起人家。”说着,又笑对云麟道:“不曾伤了那里么?何必匆匆就走,稍停一歇也不妨。”云麟也只好就此罢手,说道:“还不妨事。我因为内里有女客,也不耽搁了。”且说且走,一路思索暗暗恨道:“今日简直不是会见生客,敢是我的冤家到了。”看那富玉鸾的神态,又美丽,又有钱,又有声势,我那里还能比配得上。无怪仪妹妹的祖母看中了他,怕就是我仪妹妹的心,也保不住不有些活动。又自己唤着自己名字道:“云麟云麟,你若再执迷不悟,怕这条命,要送在这姻事上了。”
过了几日,时刚仲夏。蒲绿榴红,那前任山东兖州府富雨苍的太太卜书贞,已在南河下一带择了一处公馆,前后一共十六进房屋,五座花厅,一个极大花园,母子两人住了一重上房,其余都安插他许多仆婢。他的婢女之中,有善歌的,有善舞的,没事时辰,便陪着太太谈笑。有时高兴,随意派一二【创建和谐家园】唱,真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卜书贞也请过卜氏婆媳几次,内中单表还有一个人,是同卜书贞算有世谊。你道是谁呢?便是何其甫的夫人美娘。诸君想还记得美娘的姨兄章溶,前二十回书中表过,他是在山东兖州府充当刑幕,那时便是富雨苍在那里一麾出守,后来雨苍病故,章溶仍为后任聘请,这是美娘知道的。章溶母亲业已去世,大小姐章红红,亦远随其夫翁欧阳进明赴任。二小姐章绿绿,三小姐章翠翠,却还都嫁在本地绅宦人家。闻得卜书贞到此,大家都来拜会过了。美娘闻得这个消息,特地也择了一个日子来拜会卜书贞。卜书贞是个爽快的人。一见美娘便大加赏识,殷殷的留美娘住了几天。
这一天天气炎热,卜书贞邀美娘在花园里水亭上坐着,见那池里的新荷,已渐渐冒出小朵儿。卜书贞背后立了四个婢女,一递一递的打扇子。卜书贞笑道:“这长日没有事儿,谁耐烦得。好姐姐,咱同你吃一杯酒,你须依咱。”美娘笑道:“我不及太太的量大。”卜书贞皱着双眉道:“这又算甚么呢!须醉不杀你。”卜书贞话未说完,那廊下的仆妇早一叠连声唤着摆酒。霎时间便走进几个俊俏小厮,调排桌椅。卜书贞又望着一个仆妇道:“你们传咱的话,快去将伍少太太请得来,咱们大家讲讲话儿。”
不多时三姑娘果然来了,卜书贞笑道:“阿呀,怎么你不同你家那位文绉绉的先生一齐来。”三姑娘笑道:“你那里请他的。”卜书贞笑道:“咱们体己的人,还要请吗,咱知道你深恐咱请不起客呢。老实对你讲,像这样的请客,还请不穷咱这份人家。”正说着,酒肴齐备,三个人便参错坐下,那些婢女早在亭子下边一带芳草上面,大家吹弹起来,你哗我噪。卜书贞看着微微含笑,猛回头望着三姑娘道:“听说咱们这镇江地方新辟了商埠,是很热闹的,你几时请咱去走一趟。”
三姑娘笑道:“不瞒你说,这地方我还不曾去过呢。”卜书贞笑道:“怕是说谎。你放心,咱不要你请,咱来做个小东,约咱们这一班姊姊妹妹,去瞧个戏儿,吃个大餐儿,跑个马车儿,只是咱嫌着人太少,耍得不爽快。你若是有别的客,替咱约一约,咱便感你不尽了。”
三姑娘被他这一说,很有些羞愧说:“你这人也太暴躁,谁还说不肯请你呢?”卜书贞笑道:“罢罢,咱偏不要你请,只要你替咱约人。如今是你同何嫂嫂,章家二妹妹、三妹妹、还有那个女先生朱二嫂嫂。”美娘笑道:“你这称呼怎讲?人家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姐呢。”卜书贞笑道:“呸,咱眼睛须不曾瞎,他同咱二哥哥的神情,咱一眼看见便明白了。便是她膨胀的那个大肚皮儿,怕还是咱二哥哥下的种呢。”又笑道:“咱这个嫂子,真是宽厚不过,便容得二哥哥这样胡做。不瞒你们说,先夫在日,任是咱养着这些粉头,他也不敢染一染指儿,咱对他常讲,咱说你若爱上他们,你也要让咱选一班男子开开心儿。他听了这话,他也舍不得将咱让给人,咱老实也不肯将人让给他。”说罢,抚掌大笑。美娘及三姑娘也都笑起来。卜书贞又笑道:“闲话缓讲,咱才讲的,连咱统共才有六个人,还有谁呢?嫂嫂你不是说有一位大姐姐呢,咱也想得会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