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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陵潮 》-第 1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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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大姑娘十分赞叹。两人遂约在三更时分焚香割股。且说车氏那里肯做这样傻事。他便于当日预先买了四两猪肉,悄悄藏在房里,果然等至夜深,可怜乔大姑娘含着眼泪,当真拿了一柄剪刀,焚起香烛来,安放在天井中间,旁边生着炉火,预备煨肉。车氏缚了那块猪肉,慨然说道:“好姐姐,让我先割了罢。我弟妇不该占姐姐的先,因为这是苦痛的事,做弟妇的情愿拦头做了,这叫做有罪先受,有福后享。”乔大姑娘点点头。尽跪在地上睁眼望着,车氏恶狠狠掳起袖子,用剪刀向膀子上一戮,整整的一块大肉,随刀子掉下来,毫不疼痛,向乔大姑娘打了一个照面,说:“姐姐请罢,弟妇是已经割了。”

        乔大姑娘暗想:原来割股是这般容易的,早知如此,我何不早割了。于是也掳起衫袖,拿刀向臂上一割,割了有二寸多长一条血口,一大片肉还黏连着半边,不曾割下,已是疼得要命,几乎晕跌下去。又一转念我的弟媳妇割股,怎生如此爽利,可知道是她心虔的缘故。我莫非心不虔吗?想到此发了发狠,便用嘴将那块肉很命一咬,才咬下来。那个血已流得不止,乔大姑娘顿时变了颜色。车氏又惊又笑,暗想亏她忍心下此毒手,既是如此,益发成全了你的孝心罢。于是趁乔大姑娘昏迷之中,便跑向房里取了一块白布来替她裹护创口,她这裹护创口的法子,也不用香灰,也不用刀伤药,转重重的按上一把食盐,放入创口里去,用线缚着,只听乔大姑娘喊了一声阿呀,真个昏晕过去。车氏带拖带拽,将乔大姑娘扶入他自家床上,自己才把那一块猪肉,同乔大姑娘割下来的肉,一齐用罐子煨了。送给乔滨喝。知滨喝下去,也不见有甚效验。

        次日乔大姑娘不能下床,兀自【创建和谐家园】不已。车氏暗暗发笑,转跑向冯老太那边去干她的正经了。你们试猜她这所干的正经是件甚么事?自然就是冯老太劝的那句人生一世草生一秋,甚么叫做名节的话了。然而论车氏这般毒,便合该这般淫。妇人家淫毒二字是相连的。何以车氏尚待旁人劝驾呢?然而其中正有一个讲究。大凡做了一个女人,其耳目嗜欲,原是同男人家一样的。世界上有一种坚松柏之操,凛冰霜之节者,固是天地淑气所钟,然亦亏他时时刻刻学了圣贤克制的工夫,然后才得到这种高不可及的地位。其余的便是寻常脂粉,眼界又苦不高,志虑又苦不定,并不知道甚么叫做风月,只顾去惹草黏花,狂蜂浪蝶,闹到末了,并没有一个是我所爱的,并没一个是真爱我的。到被人家议论个不长进。车氏她是个伶俐的人,她也有他的主意,说是论我这个人,原讲不到从一而终。然而既愿意玷污了这个名誉,也须实实在在寻觅一个知心诚意精强力壮的,方不负做了这一件不端的事。

        无如那冯老太所荐引的,原是她的姨兄,她是从未出嫁以前,她姨兄便百般的去引逗她。她那时候人小胆怯,尚想做一个太璞浑金的人物,不肯轻轻被她勾引上手。这还是第二层意思。她第一件只因为那姨兄身躯瘦怯,去痨病鬼已是欠得一二分。眼看看离鬼门关不大辽远。又知道他东爱一个,西爱一个,相与一个人,曾不到得一月半月,便又丢掉了,我何苦反去交结他。此番出了嫁,更是阅历过来的人了,尤其不必亟亟。无如他姨兄到甚是多情,不时的向冯老太絮聒。冯老太被他缠不过,又看他钱的分上,便有一夜硬行将他姨兄引到他家门首,逼着车氏去温存他。

        车氏情不可却,便背地瞒着人在门首一会,谁知那姨兄是个色鬼,早就同车氏不得开交。车氏一看,那冯老太已躲入他自家屋里去了。正难分解,幸亏乔大姑娘猛的跑出来,将她姨兄惊走,心中方欢喜不尽,次日便嗔责冯老太不应该如此作弄。冯老太见她真是不肯交结好姨兄,只得另行代她觅了一个人,这人果然是身长貌伟骨硬筋强,车氏方才称心,因此时常过来走走。……

        此都是先前的事迹,休再絮表。内中单表刘四奶奶自从搬入冯老太家里,过了几十天,并没有人来追问那笔洋钱,夫妻私下十分欢喜,刘四奶奶便逐日买些绫罗绸缎,裁衣缝裳,母女两人,打扮得花枝般似的。刘祖翼却也不管束她们,只是依然在外面敲些油水。时来运至,家中过得甚是宽绰。刘四奶奶已经知道冯老太家里,是个云雨行台,白日黑夜,常有些男男女女来往。自家照着镜子,却也不曾老丑,手头宽了,颜色也就变换过来。况且玉娇又是一朵鲜花,竟有许多人向冯老太设法,想勾搭她上手。无巧不巧,有一天刘四奶奶猛然见门外走进一大群少年,内中有一个人正是那送洋钱来的程全程二爷,吓得刘四奶奶躲避不迭,怕给他看见,那笔洋钱的案就要发作。幸喜那程全向这边望了望,却不曾看见自己。刘四奶奶等他们走后,便悄悄踅进冯老太这边来。冯老太正坐在他瘫儿子身后,替他梳辫子,只撅了撅嘴说:“四奶奶请坐。四奶奶瞧见我们家里这般热闹,你来他往,真是没有半个时辰安静,我这颗头都被他们闹裂了。”刘四奶奶笑道:“这正叫做能者多劳。”

        冯老太点头笑道:“这句话可是一点不错。我自幼年时候便发了一条愿心,愿世上男男女女,都把来聚拢在一处,教他们日夜快活。无论甚么处女,寡妇,尼姑,和尚,只要他们肯上我这条路,我没有不替他们竭尽心力的。所以天老爷也不辜负我。自从他死鬼老子死掉了,还留下这条根苗,虽然是残废,就比那膝下没有一点的好。”说着,又用篦子尽力在瘫子头上很篦,篦得瘫子叫唤起来。冯老太道:“你看你看,好乖乖,挨着些疼罢,你不曾见那些小姑娘们,比这疼得还利害,也不曾听见他们叫唤。”又望着刘四奶奶道:“你们玉娇可也是时候了。岁的女孩子,还不让她见识见识。譬如一颗桃子,搁老了就没有味道儿了。”刘四奶奶也笑起来说:“可是的,就请干娘替她留心。请问干娘,适才有一大起人,内中有一个瘦长脸蛋子,白得像纸似的。他是谁?”

        冯老太凝一凝神自言自语说道:“呀,瘦长脸蛋子不是姚大郎,便是秦七子。”刘四奶奶道:“不是不是。”冯老太猛想起来,说:“阿呀,我可糊涂死了,你问他是谁,他原来就是我们这间壁车大奶奶的表兄,姓程,我记不清他的大号,都顺口叫他程二爷。奇呀,难道你竟看上了他。那人是不错的。第一不惜银钱,车大奶奶,天生同他没缘,不然早就拢了。你若是果然有心,包管在我身上。我替你想,也该开开心儿,没的抱着那刘四太监,担名不担利的。”刘四奶奶笑了一声说:“且缓着,我不过觉得这姓程的是个熟脸,问他一声儿,没的到引你说了这一大篇疯话。”

        此时冯老太已将瘫儿子的辫子编好,一放手跳起身子说:“阿呀,好一个干净人儿,也值得这样假撇清。若是我,就不像你这样。不瞒你说,我从十二岁上起一直到今年五十六岁,没有一天厌烦过这件事。我也不论他老的少的村的俏的,我也不论他青天里,白日里,草窠里,大街里,俗语说得好,磨不坏,擦不光,交交朋友又何妨。哼哼,我的朋友也记不得许多了,只好等我死后,请那仵作子,照检验书上验验我的羞秘骨,说是偷一个汉子有一个黑点,总算我的羞秘骨,也不是羞秘骨了,简直是一个黑【创建和谐家园】脸。”说毕,扑掌打手的发笑。

        刘四奶奶知道冯老太骚风发了,他这骚风一发,不论甚么话,都说得出口,自己也被她说得面红耳热,疾忙转回身,走入自家屋里。谁知玉娇刚坐在窗口做针线,冯老太说的话,她一一听得明白。见她母亲进来,自己转低了头,含羞不语。刘四奶奶知道她已解情事,正想拿话去引逗她,笑道:“玉娇。……”刚说到此,忽见窗口有个人伸头一张,便直喊起来:“四奶奶几时搬向这里来的?我适才便疑惑这位小姑娘脸蛋儿,活似在那里见过的,我总放心不下,瞒着他们重又走回来,果然是四奶奶,这可巧极了。”

        刘四奶奶一看,原来正是程全,又惊又喜,勉强支吾了几句。程全到也不大耽搁,转身又往冯老太那边去了。停了一歇,只见冯老太将程全送得出门。一路嘻天哈地笑将进来,就往刘四奶奶这边走,将刘四奶奶肩上用劲拍了几下,笑道:“我的亲滴滴的四奶奶,你是那里来的这样造化?你想怎样,就是怎样,你想上天,就有人拿梯子。你想吃天鹅肉,那天鹅便掉在你饭碗里。你想发财,那财神便是你的亲老公。”

        刘四奶奶被他说得笑起来说:“冯干娘可是疯了,不颠不倒的,也不晓得你讲的是些甚么?”冯老太忙将脸色放下,冲着刘四奶奶说道:“敢是我同你闹顽笑。像我这样人,还有闲功夫同你说得顽。没有大喜的事,我这张嘴也不向人白张。”说着,又望了望玉娇,猛不妨走到玉娇身旁,伸手在她大腿旁边没命的乱捏,笑道:“好乖乖,真是可怜儿的,我若是个男子,我不叫你死在我手里。”

        玉娇被她这一捏,忙笑着躲避,一双小脚悬了空,几乎要跌了下去。冯老太伸手托住她的背脊,笑道:“好心肝,莫怕,在你干娘手里呢像你这般轻飘飘的身子把来放在怀里,真个叫人骨节儿都痒起来,程二爷真好眼色。”冯老太说到此,玉娇已猜着三分,夺手站起来,背着身子往外一望,她只管弄她手里的针线,像是不去听她讲话。刘四奶奶笑道:“干娘不要同她闹顽笑罢,女孩儿家都有些羞人答答的,有话你尽管告诉我。”

        冯老太笑道:“你适才不是向我问那个程二爷的,不知他在那里转得一转,重又显魂到我这里,开口便问着你,我猜定他是看上你了,暗想千里姻缘一线牵。……”刘四奶奶听到此处,好生得意,将身上衣摺用手抹了抹,斜睃着眼睛笑道:“呸,不料这活鬼到还识货。”

        冯老太笑道:“我的话还不曾说完呢。他说嫌你老了鬓角上又有一块疤。”刘四奶奶骂道:“死杀头的,他敢编派我,看我拧他的腿。”冯老太笑道:“他这腿留着给你女儿拧罢。他的意思,是想做你的贤婿。”玉娇听到此处,格外把个头垂到胸口边来,只是不走。刘四奶奶笑道:“他既想做我的贤婿,他敢有甚么谢我这贤丈?”冯老太笑道:“甚么叫做贤丈?”刘四奶奶正色道:“就是丈母呀。他女婿还称做贤婿,难道我这丈母,称不起一个贤丈。”

        冯老太太道:“贤丈也罢,不贤丈也罢。他说他不曾娶亲,他居心要娶我们玉娇。只是远水又救不得近火,总在今晚明早,他想先同玉娇谈个体己儿。他到其时,先白花花的送你贤丈二十块洋钱,送玉娇一副包金镯头,一根包金簪子。”刘四奶奶好生欢喜,面子上故意留难说道:“阿呀,我一个黄花女儿,白白被人破了身子,难道不值一根赤金的吗。”

        冯老太道:“阿呀,黄花女儿,他又不曾拐带跑了,黄花还是你的黄花。就是包的金子,不得四五十块洋钱也包不起来。你平心想想,你嫁给你那刘四太监,他是个穷念书的,没有金子给你,想必你当初定然不是个黄花女儿。”

        刘四奶奶笑道:“不错,干娘一猜便着。”两人打了一起浑,冯老太又附着玉娇耳朵说了几句,说得玉娇脸上又红又白。冯老太才笑着跑了。当晚刘四奶奶上床的时节,便向玉娇问了声说:“玉娇你今天可曾听见你干娘说的话?你想来也应承的,明天就请你的干娘说成了罢。见了人,不要只管一味害羞,总要有说有笑的,叫人见了心里欢喜。人叫你怎样,你就怎样,第一件不可扭手扭脚。”玉娇只是低头不语。刘四奶奶笑道:“好乖乖,做了一个女孩子,总免不得这一刀的。像你这样,可还了得。”玉娇此时粉脸上早流下泪来。刘四奶奶见了又心疼,又好笑,说:“好好哭甚么呢?你有委曲,你只管告诉娘,娘不是外人。”

        玉娇用被角将眼泪拭了拭,呜咽答道:“娘的心事,儿是知道了,只不过要拿女儿这身子去骗人家几个钱。女儿也晓得父亲不争气,这十多年娘的日子也过苦了,女儿身子是父亲养的,娘叫女儿怎样,女儿怎敢不依。但是女儿一做了这件事,这终身可算就白糟蹋了。女儿草一般的身体,原不足惜,但是女儿这头一次破身,娘总要让女儿拣一个知心着意的人,便死了也是瞑目。至于日后呢,狗也罢,鬼也罢,只要有钱给娘,女儿就陪着他。若是娘硬逼着女儿,明天便去接那个痨病鬼姓程的,女儿却不情愿。”玉娇说罢,又哭起来。刘四奶奶此时原同玉娇两头睡的,听到此处,不禁便挪过身子,睡到玉娇那边来,将玉娇搂在怀里,温存着道:“好心肝,好命,好儿子,不用伤心,娘一定依你,只是一时间那里就有你知心着意的人呢?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万一等个三年五载,你年纪也大了,还有甚么风光?”

        玉娇见她母亲如此体贴,她遂也撒娇撒痴,老着脸说道:“儿心上自然有一个人,娘只要将他弄得来,他第一天来,女儿第二天便依娘接别的客。刘四奶奶笑道:“哦猜不出你年纪小则小,到还是个有心的呢。好儿子,你快说快说,这人是谁?”玉娇笑道:“他的姓,我却不明白,娘可记得有这么一天夜里,娘睡觉了父亲同他一齐到家里来的那个小相公,两道清溜溜乌眉毛,眼珠滚黑,笑起来有两个酒涡,比女儿大不了一两岁。”

        刘四奶奶想了想,笑道:“这可难煞做娘的了。你又不知道他的名姓,这又是一件瞒人的事,又不能写着黄纸条子,贴在大街上,说有一位不知名姓的相公,两道清溜溜的乌眉毛,眼珠滚黑,他笑起来有两个酒涡,比我的女儿大不了一两岁,我的女儿想着他,有人请他到来,赏洋多少,闻风报信,因而寻获者,赏洋多少,哈哈这可不难煞做娘的了。”玉娇听毕,又气又笑,说:“谁叫娘这样明张旗鼓的,不会暗中问一声父亲。”

        刘四奶奶笑道:“好大胆呀,你问着他,他便问你,问着这人做甚么?可叫我回答他甚么话。好儿子,在我看放着这人慢慢寻觅罢,明天还是先去会会程二爷。”玉娇气道:“我不。……”这个当儿,偏生那蟹儿糊里糊涂,也不知娘同姐姐讲的甚么,他忽从睡梦中喊起来说:“这个人我认得的,他姓云,住在笔花巷朝东一个大门。”

        刘四奶奶骂道:“死鬼,你偏生晓得清楚,他姓云,他叫甚么名字?”接连问了两声,蟹儿再不答应,依旧睡着了。刘四奶奶搂着玉娇笑道:“好儿子,定神睡罢。好在你兄弟知道,明天便叫他去请那个相公来。”玉娇也暗欢喜,各自安寝不提。若论情事爽快,在下便当从直叙下去玉娇怎生去请云麟,云麟来了怎生同玉娇亲热。若是讲究文章的曲折,在下便不甚先叙云麟,到要先叙一叙那痨病鬼程全。……程全第二天,便飞也似的重又赶到冯老太家里。冯老太哭丧着脸,望程全说道:“程二爷该应你前世不曾缘法来,想这个一场空,想那个空一常”

        程全吃惊道:“难道这个雌儿,又不理我?乔家那个坏蹄子。已是被我们石彩大哥占了去。我因为石大哥也同我们是世交,平白地捺下这口恶气。若是不然,早叫那坏蹄子吃我一刀。日今你又这般回覆我,你放明白些,你只管同我推三阻四,看我有本事用三指宽的封条,将你两扇大门封起来。大家伙儿干不成。”冯老太笑道:“呸,我难道怕银子烫手,那话儿长在人家身上,好歹也要人家情愿。据我们那位亲家太太说,那小东西看上了一个姓林的,不晓得是姓秦的。总等这姓林的姓秦的来过了,便来请你程二爷割二道韭菜。”

        程全听到此处,不由怒发冲冠,冷笑了一声说:“好好,姓冯的你瞧着罢。”说毕,头也不回,径自走了。冯老太要上前来扯他,已是不及。程全一口气跑回自己家中,便望床上一倒。他是个阴虚火旺的人。想到玉娇的容貌,便忍不住借重五指,暗地戕贼一番。想到玉娇不肯答应,冯老太不肯出力,不觉气得晕了过去,遂不由的害起单相思病来。接连十多日不能起床,吓得个老程二请医调治,日夜焦愁,一直等到将他在杨靖帐上赚的那一百块洋钱消耗完了,程全方才有点起色。这一天,却好石四的儿子石彩跑来看望他。程全本不大愿意,因为有许多日子不曾到冯老太那里走动,便想在石彩面前探探口气,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声说:“彩哥,你这几天可曾瞧见刘家那个小雌儿?”

        石彩是个浑人,今年才得岁,他老子石四在城里一个姓石的乡绅家里当厨头。石彩自幼娇养惯了,从来也不曾习过生业,便终日同些三瓦两舍使枪弄棒。据他自己说起来,到还十八般武艺,件件皆精。此时听见程全问他刘家那个小雌儿,他便直跳起来说:“二哥不提起此事到也罢了,提起来叫人气破肚子。可惜一块肥羊肉,好好的落在狗嘴里去了。这人我也不认识,据人说是个秀才,果不其然,我们公馆里还高高的贴着他一张中学的喜报。他的姓是云片糕的云字。名字笔画太多,我就认不清楚了。”

        程全问道:“你这话当真?”石彩急道:“要不当真,我就是你养的。大家都这样说,还怕不确么!”程全听毕,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石彩笑道:“你叹甚么乌气,难不成你也想她?”程全叹道:“不谈了。好兄弟万一哥哥死了,你须替哥哥报仇。”石彩惊道:“二哥何不早说,我们有的是刀子,何不戳他几刀。怕这雌儿不是你的。”程全冷笑道:“杀了人,不偿命,你总是这般冒失。四老爹膝下,又只有你一个活宝。……”石彩不等他的话说完,忽然又拍手笑起来说:“有了有了,放着一个活神仙,不去请他。你我真不是人养的。”程全忙欹起身子问:“这人是谁?”

        石彩道:“这人本领高呢,他鼻孔里有两道白光,一道白光飞出去,便是一把宝剑。两道白光飞出去,便是两把宝剑。不问千里之外,他只消飞起白光,要甚么人的头,便是甚么人的头。譬如头取来了,他有一包药末,只须洒一点在那个人头上,顿时化为清水,无影无形。你想要取那姓云的头,除得这人,更没有别人。”又附着程全耳朵说道:“便是闹出乱子来,也让给这人偿命,不干我们的屁事。”程全听了大喜说:“这法子很用得,但不知此人现在那里?”

        石彩想了想道:“他是我们师傅的朋友,他住的地方,我也曾去过,一次约莫记得在西门城外。”程全点头道:“像这种人,他都忙着修练做功,断断不会在这街市上混。明天便烦兄弟去将他请来,同他商议。”石彩道:“不行不行,他轻易那肯出来。记得有一天我们师傅被人打了,师傅请他出来报仇,他也不愿意,后来这个打师傅的人,不多几时,便得了个急痧身死,大家都猜是他施的法术。师傅至今谈起来,还感激他。在我看这件事,非二哥亲去走一躺不可。或者他见了二哥是程大人这边的人,不好意思不出来,也未可知。”程全大笑说:“我就同你立时前去访他。”石彩惊道:“大哥病还不曾全好,如何能走这远路?”

        程全笑道:“不妨不妨,我这病只要遂了心,便一般像没病的人。若是将那位侠客请得来,把姓云的杀了,怕刘家那小雌儿,不落在我手里。既落在我手里,我如何还能像这般委委琐琐的,便是拚着性命,也要奉承得她喜欢,何况这小小毛病,”

        石彩道:“既是大哥决意要去,兄弟就陪着你。”于是将程全搀扶下床,程全脚刚落地,便很有些打晃。石彩皱眉咂嘴,不得已替他招呼了一辆二把手的小车,扶着他上去,依程全的意思,也要叫石彩同坐。石彩笑道:“大哥请自便罢,兄弟这两条腿,不是摆着做好看的,他自会在地下行走。”又吩付推车子的人说:“你们在西门城外廿四桥头上一座酒铺子里等我,我拢个地方,即便就来。”程全道:“兄弟须得快些。”

        石彩笑道:“不快不快,怕我到里了,那你们还该在路上格蹭格蹭的走呢。”说着一笑而去。他便绕了一个大弯转,依然走向车氏那里。此时乔滨已经身故,乔家运因报务羁身,不能回来,家中只落得车氏主持一切。乔大姑娘是蜷伏在车氏肘腋之下,又是吓怕的人,一任石彩走出走进,也不敢议论一句,只保得自己守身如玉,替那个死鬼顾阿三守节而已。石彩便将程全要杀那个姓云的话告诉了车氏,车氏骂道:“这痨病鬼又来寻死,我劝他少作些孽罢。那刘家小姑娘,也怪可怜的。他既心爱这个人,这病鬼为甚要去杀他,看我替你们出首。”

        石彩笑道:“出首呀,你尽管去出首,横竖是姓程的叫人杀的,叫姓程的抵了命也好。我是云端里看厮杀,谁杀了谁,我一概不管。此刻我们还约在城外相会呢,我不耽搁了,怕他们等着发急。”车氏向石彩瞟了一眼说:“白白苦这两条腿做甚?你让他白日里歇一歇罢。”石彩也不理会,一口气又跑出西门。及至到了那座酒铺里,再也寻不见程全,心下吃了一吓,自念有了时候了,怎么还不见到,莫非走错了路头,遂又赶向大路上一望,呀,原来程全已走过了这座酒铺,刚在前面指手画脚,向一个乡里老儿愤骂。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第四十七回惩蚁媒官留疑案发蛟水民苦苛捐

        石彩仔细将那个乡里老儿一望,只见他肩上挑着一担粪桶,里面却没有粪,转把桶来放着些红白木芙蓉,还有几干蜡梅枝儿,含苞未放。忽然叫起来说:“程二哥快不要骂,这便是那位神仙的老爹,得罪他,可不是好耍的。”

        程全因为这人将粪担里的花枝儿绊了他的衣服,正打着官腔儿,骂得一个畅快。猛然见石彩从后面赶来,口里又嚷着这便是神仙的老爹,心中便老大不高兴,疑惑这人既称得起一个英雄,如何会有这般不济事的父亲。不得已而便住了骂,怏怏向那人问道:“呔,你这里有位侠客,可是你的儿子不是?”那乡里老儿,先前被程全骂的时辰,他只有一味的含笑陪礼,如今忽然又听见这人问他侠客,他也不知道这侠客二字是个什么讲解。依然笑嘻嘻的回答道:“老汉的儿子到有一个,只不是甚么侠,也不是甚么客。”

        此时石彩已赶到面前,忙冲着那人问道:“老爹认不得我了?今年春间,我曾在老爹屋里叨扰过一杯茶的。你家那个大哥,他此时在家不曾?”那人将石彩脸上望了望,不禁将眉头皱起来,说:“不错不错,你前次曾同仙女镇那个左颧上有一搭毛茸茸青记的马师傅到我家里来过一次,我依稀也还记得,只是我有一句不知进退的话,请你们诸位饶了我家那个孽畜罢。我要叫他挑水种粮食呢。今年屋角东边茅草也单薄了,交冬起九,刮起大西北风,保不定不倒了下来,他不帮着我补一补,我精力老了,不中用了。只管同你们讲些耍拳法子,又是甚么花枪呀,拐子马呀,一总不能当饭吃。喜得他还肯听我一两句话,只是你们来了,他又外甥子提灯笼,照旧起来,还是请你们进城去罢。他此时又不在家。”

        程全听他说了这一番不冷不热的话,不由勃然大怒说:“驴囚,你认不得城里程抚台程大人。我便是程大人那里的我。”那个乡里老儿又笑道:“程大人的祖坟,不是就在我们这庄子西首,每年他老人家下乡扫墓,那一次不和颜悦色的同我们讲话。像你这样,敢是比程大人还大。”石彩一头高兴,满意在程全面前说得嘴响,不料被这老头子兜头淋了一杓冷水。也就老羞成怒,一把扯着那人的担子,思量用武。在这个当儿,猛然从侧边一座松林里飞出一把石子,打得地上尘土簌簌飞舞。接连便跳出一个孩子,身段不满四尺,一副紫檀色面皮,赤着上身,虬筋盘结,口里大骂:“是谁敢欺我的爹?”石彩掉头一望,不禁喜得眉花眼笑,嚷着:“神仙出来了,神仙出来了。”程全见他来势凶猛,疾忙退了几步。石彩忙迎上前,说:“大哥许久不见,你将做兄弟的想煞了。”那孩子认了石彩一会,说:“哦,原来你是马彪的徒弟。你来此何事?怎么要打起我的父亲来?”

        石彩笑道:“不是这样一打,你那里肯出来呢?”说着又用手指程全道:“我们程大哥他是专来访你的,我们还到镇上酒铺子里去吃三杯。”那个乡里老儿,见他儿子果然又被他们约在一路去了,瞪眼望了他儿子一眼。只得挑着粪桶径自回去。此处石彩向程全道:“你约在酒铺子等我,为何又跑在大路为同人家吵嚷?”程全笑道:“我开发了车夫,何尝不在酒铺子坐着。等了好久,你也不来,我就随意踱过了廿四桥,看看乡村风景。不料遇见这位哥的老爹了,你不信看我的酒壶还放在铺子里呢。”

        三人且说且走,重又走入酒铺,果然程全的酒壶,还放在一间草屋里,不曾移动。毕竟乡村生意淡泊,这家酒铺子还没有第二桌人吃酒。程全、石彩将那孩子让至座上,劈口便问那孩子尊姓。那孩子道:“我便姓黄。”程全道:“大号呢?”那孩子又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叫做天霸便是。”程全见他那样粗鲁,说的言语,又像演戏,又像演说,勉强忍着笑说:“阿呀,黄天霸是好像在那里见过的。”黄天霸道:“不错,我们村里有一位说评话的先生,曾在书上说过的,我很佩服这样人,我巧巧又姓黄,所以就用了他这名字。”石彩此时已命铺子里送上几样菜,打了一壶酒,互相斟饮。黄天霸也不让逊,酒到口便喝,喝得有七八分醉意,将石彩望望说道:“你两人来寻觅我,敢有甚么事做?”石彩望程全撅了撅嘴说:“大哥,你自家讲罢。”

        程全便欠了欠身子,撮起那张尖嘴,低声下气的说道:“兄弟久闻得大名,如雷灌耳。”黄天霸接着说道:“是的。”石彩不由噗哧一笑。黄天霸道:“入娘贼,你疑惑这姓程的说话我不懂,以为我便答应了,未免肉麻得很,我做梦呢,他说闻我的大名,我这大名,他几时闻过的,他自然还在那个书上闻过一闻,我难道还替那书里的黄天霸谦逊,说是不敢不敢,那才把人的牙齿要笑掉了呢。”

        石彩被他一顿骂,也就怔着白眼生气,又怕他的飞剑利害,不敢得罪他,只得闷闷坐着。一声儿不发。程全又道:“不瞒黄大哥说,兄弟聘了一个家小,还不曾过门,忽然被一个地痞,日夜占着不放,兄弟手无缚鸡之力,同他厮打,料打他不过。久仰黄大哥最肯锄强扶弱,乞助兄弟一臂,将那厮赶掉了,好成全兄弟夫妇,感恩不浅。”

        黄天霸怒道:“世间竟有这等事,我黄天霸死也不得饶他。我们不吃酒了,便先同你们去打他个半死,留半个死,慢慢再去结果他。”程全又愣了一愣说:“黄大哥不是有两道飞剑,何不就用这飞剑取这人的头来。”黄天霸笑了笑说:“那里有甚么飞剑,是谁编派我?我有的只是一柄宝刀。”说着便跷起一只左腿,放在桌上,将缠腿布打开,拿出一柄寒森森的刀,兀的向桌边上一插,说:“这是我打从田土里掏出来的,被我磨得雪亮。”石彩暗中向程全递了一个眼色,似乎说他那两道白光,是轻易不肯告诉人的,你正不必去提那个。程全会意,便笑道:“无论宝刀宝剑,只要黄大哥将这厮结果了,就算替兄弟报仇。”黄天霸十分得意便扭头问程全道:“这厮究竟是谁,包在我身上,管教他不得活命。”程全道:“据人说这个地痞便姓云。……”一句话还未说完,此时只见黄天霸似乎吃了一惊,说:“呀这人姓云他叫甚么?”石彩又接口道:“叫甚么到不知道。我听说这人还是个秀才。”黄天霸愈惊说:“这秀才可住在城里笔花巷?”石彩道:“大约不错罢。我有一天在冯老太那里听见有人提起的。”黄天霸听毕,不禁哈哈大笑道:“我说是谁呢?原来就是我的主子相公。他的名字,便叫云麟。我的母亲在这十几年前,便在他家服役。我还在那里混了几年。目下因为家里的田,没有人种,所以我也不常到城里走动。……”

        程全、石彩此时听见黄天霸说完这几句话,真是半天里打了一个霹雳,掩耳朵也来不及,暗念:这可倒尽霉了,不料我们所聘请的,便是那姓云的家里人。岂但不肯替我们出力,还要防他转告诉他的主人,我们编的一篇谎,登时就要戳破。那时姓云的再叫他出来取我们的性命,你看这黄天霸何等利害,他只消歪歪嘴念起咒语。嗤,管教两道飞剑,轻轻的将我两人头颅取去,白留下两个没头的身段。那车氏同刘玉娇,谁还肯亲热我们呢。想到此,那副面皮也就顿时发出一种死白颜色。酒杯子黏在桌上,再也不肯上手。

        谁知黄天霸早窥出他们的意思,劈口骂道:“死囚,你们敢是怕我去告诉姓云的么?你们若安着这条心,可想你们将我当做乌龟看待。我告诉你们罢,我生性最恨的是些身上穿着衣冠,满肚皮安着禽兽,便是禽兽不肯干的事,衣冠的人他都会干,我常常拿着我这一把宝刀,没事时便对着他叹气,说道:“刀朋友,刀朋友,你要帮助我杀尽世间这一种人,我请你吃酒。你若不帮助我杀尽世间这一种人,我便请你吃刀。说到高兴时辰,那刀就像解我的心事,好像也就望着我点头。我是个乡里蠢牛,终日在乡里,除得偶然会见坟堆上的鬼火,轻易也没有衣冠到我眼里。像你两位哥的装束幸是也同我差不甚远,不然在桥底下骂我父亲时候,早就结果你们的狗命了。他姓云的,果然孝顺娘,对得住天,不做奸盗邪淫的事,我何尝不敬重他。今日他眼见是做出奸盗邪淫的事了,你们便不来送信给我,我访着,也要替我们那个老主母除这祸根呢。何况。……”

        黄天霸一边说,一边拔起桌上的刀。向外就跑,顿时不见他的踪迹。吓得程全、石彩目瞪口呆又惊又喜,连忙会了酒帐。刚要出店,猛然店外又跳进一个人来。定睛一看,依然是那个黄天霸,一把扯着程全嚷道:“我的初意,原想一径跑到他家里去结果他。后来怕惊动我们老主母,而且不在犯事的地方给他示众,也难警戒一班衣冠禽兽王八蛋,你快告诉我,你那女人家住在那里,快说快说。”

        程全被他捏得膀臂生疼,便约略将冯老太的居址一一说了,黄天霸这才如飞跑进城来。……看官,人常说世间一切小说,最能转移社会风气,何以谈忠说孝,不见得社会上便出了些孝子忠臣。独有那些《七侠五义》《包龙图》《施公案》偏生容易感动一切人心。譬如网狗子自幼儿便喜欢替人抱个不平。历年以来,再浸灌些尚侠好武的评话,所以他喜欢黄天霸,他名字便改做了黄天霸,如此一日一日行去,焉得不视杀人如儿戏呢。

        该应云麟命根已绝。偏生遇见这位冤家,他也不向云麟那里打探,或者云麟得以分辩一二句,说刘玉娇并不是程全的家校他竟不容分说,便从这晚趁着黑夜,由冯老太后檐那座短墙上,悄悄扒上来,悄没声儿伏在屋上等,到二更时分见,大家都次第睡熟了,他也猜不出刘玉娇住在那个房间里,又不知今夜云麟可来不来。只管东听听西听听。忽然听见一个房间里有人喊道:“玉娇,早些睡罢,明天是你的生日,你自家也要早点起来掳掇掳掇。”此时只听对房有个女儿笑着答应了一声,网狗子大笑,说:“这可被我撞着了。”遂用一手一脚,搭在檐前柱子上,探下半个身子望窗子里面张,无巧不巧,果然玉娇刚待上床,那床上一幅锦被,早预先裹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不是云麟是谁。网狗子三尸神暴,将檐上的那只手一松,扑通一声,早掼倒地下。一翻身跳起来,左手揸着五指,右手举刀,直跨入房门,从灯影里跳上床,且不等云麟厮唤,鞑一声,早把一颗头积伶伶的滚到绣枕里边去了。玉娇此时吓得魂已出窍,一句也叫不出来,拚命抱着网狗子的腿,死也不放。网狗子将腿抖了几下,似乎说我是为你的丈夫来报仇的。你理宜放我走路,然而又不敢高声吆喝,只弯过腰来,去夺玉娇的手。可怜玉娇此时才喘过气来,不禁哭喊了几声,说:“不好了,杀了人了!”

        网狗子大怒说:“这【创建和谐家园】原来是同奸夫打成一路,不然她为甚么苦苦转与我为难。”怒从心起,喊了一声:“去罢!”那柄刀子早由玉娇心口直穿过背脊。网狗子也不暇拔刀。早一溜烟开了大门,走他娘的路。……当玉娇叫唤时辰,刘祖翼夫妇已从梦中惊醒。没命的奔出来探视,迎面撞着网狗子,措手不及,被网狗子逃走。见房里没有声息,赶得进房,早一眼看见玉娇杀死在地,不由叫起撞天屈来,一声儿一声肉的哭个不了。此时早惊动冯老太,并些成对的野鸳鸯,大家知道出了祸事,跑过来望一望,都掉转头来溜得个精光。惟有冯老太劝看刘祖翼夫妇,且不必啼哭,捉拿凶手要紧。如今不独你家一条命,人家还有一条命呢。且住,阅书者到此,大约总有一半疑惑那床上杀死的必是云麟。那里知道非也非也。

        自从玉娇思慕云麟,逼着她母亲去寻访。其实她母亲那里去替她寻访呢,一心已注意在程全身上。又有冯老太百般撺掇,外面尽管哄着玉娇,说替她去访云相公,暗中实是着人去请程全。无如程全又是得了重病,冯老太不便着人到程全家中唣,又怕玉娇疑心,逢人只说是云相公不日便来,所以石彩便将此事听在耳朵里,误行传报,以致酿出这一件祸事。然则那床上杀的又是谁呢?原来便是车氏。车氏日间听见石彩说程全要杀姓云的,当晚便走过来同玉娇闲谈,便将此事告诉了玉娇,叫她防着。玉娇长吁短叹,便一五一十告诉车氏,说姓云的至今并不曾来。她两人是常在一处宿的,玉娇便留车氏在此,不放她归家。不料网狗子不问青红皂白,一刀便结果了两美。在刘祖翼并不知有云麟这件事,但猜不出他女儿何以为人所杀?只悲切切的去忙着报官。惟有车氏死得无辜,那乔家运父死且不奔丧,他平时又同车氏不大恩爱,随后听见这个消息,反落得身无挂碍,另结良姻,更不理会报仇的事。乔大姑娘是只有哭泣,更无长策。转是石彩在第二天探出这个风声,直气得捶胸顿足,大骂黄天霸无良,要赶去同他拚命。急急跑来告诉程全。程全大惊说:“这个如何使得,他如今既做下这件杀人的勾当,那个苦主,如何肯轻轻饶他,必然报官缉捕,我辈少不得也算是同党,躲避还来不及,你转去惹祸招非。”

        石彩急道:“姓程的,你舍得她,我还舍不得她。她业已死了,我赶着她一路走都情愿。既你这般说,我便先去喊冤。”说毕,更不迟疑,便掉转身子,飞也似向县里奔去击鼓告状去了。且说县里老爷姓毕,单名叫升,是个钱铺小官出身。刚接得刘祖翼报案的呈子,正吓得魂不附体。暗想:严城之内,凶手敢于杀人,必非寻常盗贼,叫本县一时从何处捉摸。愁眉苦脸,兀自同刑名师爷商议。忽然外面又报进来说:“有个汉子在堂上击鼓,说是妻子被杀。”

        毕升一听,格外着急,连珠价的说:“不好不好,接连两起人命,要本县的狗命了。怪道前天那个陈希仙,说我今年官运欠佳,真是一点不错。”不得而已披了一件外褂,连忙唤值堂差役伺候,颠头晃脑的升堂坐下。两旁的人早把那个击鼓的拖翻阶下。毕升索索的抖了,“你你你叫甚名字?有何何何冤枉?”阶下那人喊道:“我叫石彩,我的妻子,被人杀了。”毕升又问道:“你妻子姓甚么?”彩道:“小的妻子姓车。”毕升猛然省悟。说:“你妻子可是同刘玉娇的案是一起的?”石彩道:“不错,是一起的。”毕升略将心上一块石头放下,重振起精神问道:“你妻子被杀,你当时可在你妻子面前?那凶手你可知道些形迹,从直说来,本县替你伸冤。”石彩道:“凶手我怎么不认得,是我请他出来的,我说不认得,便是你也不相信。”

        毕升大喜说:“原来你是同凶手一路的,本县便问你个为甚么聘请凶手去杀你妻子?你还敢来本县堂上击鼓,你是不省得本县刑法利害,左右先替我敲他的嘴。”当时两旁答应了一声,早走过几个人来,按着石彩的头,正待下手。在这个当儿,里面刑名师爷忽着人飞出一张字条儿,写着此人可以着落凶手,勿刑。毕升看了一会,皱着眉头,暗念道:“凶手勿刑,既这人是凶手,怎么又叫我不动刑法呢?罢罢,既然刑名师爷这样说,料想是不错的。”便叫放下石彩,又喝问道:“你原来就是凶手。”

        石彩急道:“我不是凶手。”毕升道:“乱说乱说,你若不是凶手,刑名师爷怎么说你是凶手呢?”石彩道:“凶手的名字,他叫做黄天霸。”毕升惊道:“阿呀,黄天霸还不曾死么?”想当日施不全做的也是江都县,本县今日做的,也是江都县,若是果然黄天霸肯出来帮助本县怕你们这班凶手,飞到天边去呢。”此时刑名师爷一班人,在暖阁背后,见毕升越说越不成事体,忙差一个伶俐小厮,走至毕升背后,悄悄提了一声说:“请老爷问他凶手住落何处?”毕升如梦初醒,便照着这话问下去,果然石彩一五一十,将网狗子的居址供得明白。毕升大喜,随时标了火签,命三班捕役,火速至西门廿四桥捕获黄天霸。

        谁知黄天霸正不消擒得,早已送入城里来了。这是甚么缘故呢?原来网狗子自从杀人之后,趁清早一开城门,便如飞的转回家中。他父亲正在稻草铺上睡得和暖。经不起网狗子敲门利害,便披了衣服出来开门。不开门则已,一开了门,只见网狗子浑身血污,连唇边鬓角,都是猩红斑点。黄大吃了一吓,喝问:“你怎么了?”网狗子也不隐讳,便侃然答道:“云相公被我砍了。”黄大愈惊,骂道:“你是遇着邪了。你满口胡说甚么?怎么好端端的去杀云相公,你是顽话罢?”网狗子道:“我说甚么顽话,云相公是犯了砍头的罪,我砍了他也不为过。”

        黄大见他说话确凿有据,这才惊慌起来,说:“这还了得,你做下大逆不道的罪,我也顾不得你了。”便一叠连声吆喝起四邻,央人来捆网狗子。大家知道这事,便问着黄大,你将他捆到那里去呢?若送入县里,你这几间草屋,几亩薄田,就不消说不用要了。虎毒不食儿,我看你不如省着些罢。黄大怔了一怔,说:“我何尝不知道我们百姓的事,一经了官,不等到水落石出,便吃那些差役,敲尽了骨髓。但是我这孽畜,做出这等事,我的主母一家子也就完了。主母既已被这孽畜破了家,我们还想保守这些田地,恐怕天理上也讲不过去。罢罢,我也不送他到县大老爷那里去,我便将他送到我们主母那里,杀也由我的主母,剐也由我的主母。”一面说,一面便夺过一根草绳,果然将网狗子手足捆起,央了几个来人,黄大自己押着,送进城来。

        事有凑巧,黄大一干人正走到城边,劈头早遇见三班捕役,他们眼线是最灵活的,只消吆喝一声,那些乡里老儿,早吓得魂飞魄散,掼下网狗子,大家没命逃走。捕役们不费吹灰之力,现现成成将黄大父子一并带入县衙。毕升听见凶手已获,他转逍遥自在,不急急去升堂料理。不过吩付伺候人等,准备下些严刑,等一会好来敲扑而已。且说程全见石彩这浑小子自行向县里出首,知道这事闹出乱子,不得干休,只得硬着头皮,将这些情节,一一告诉他的老子程二。程二听见这个消息,正待骂程全一顿,又见他病得可怜,只叹了一口气,去同这石彩父亲石老四商议说:“四哥,这年事幸亏是在我们家里,料想没有甚么大乱子。但是孩子们吃了苦,我们老弟兄面子上也下不来。四哥斟酌还是向我们那里老头子说一声呢,还是四哥自行去打点。”

        石老四笑道:“哦,原来今早听见人讲冯老太家出了人命,原来是他们小弟兄干的,这有甚么打紧,二哥你不消费心得,凭我老四面子,会向毕老爷那里要人,你家全哥儿病后,莫叫他烦心,二哥回去告诉他,横竖杀的不是两江制台,就说我家石彩已经出来了,叫他但放宽心着。”

        程二点点头说:“也好,掼给你办罢。你们主人这点点事,也该摆布得来,杀鸡焉用牛刀,我也不去惊动我们的老头子了。”说着,辞了石四径自回去。此时石老四走回他的厨房,在饭架子上摘了他那一件油腻长衫,松松的披在身上,瞧着他主人石茂椿正坐在厅上监押着家人买鸡鸭,他便垂垂手,走近石茂椿身旁,打了一个扦儿,站起来一言不发。石茂椿转吃了一吓说:“石四,我这鸡鸭,不是不叫你们厨房里买办,只因你们在乡绅家里当惯了大厨头,乡下人使促狭,没命仍用糠皮在他嗓子里,你们谁有工夫去检点,买回来只消屙两泡臭屎,那斤两暗中便折耗了许多。我老爷好在闲着没事,现在这里替你们逼着鸡鸭屙了屎,才同他上秤呢。”

        石老四忙说道:“不是为鸡鸭的事,是小人的儿子被县里捉去,求老爷的恩典,赏一张名片给小人向县里将儿子要回来。并不是小人爱惜儿子,因为小人伺候老爷,毕老爷也该知道。小人的儿子,他敢径自捕获,显见得眼睛里没有老爷。”

        石茂椿听到此处,不禁将手捋了捋胡须,震怒起来说:“真有这事?这姓毕的简直同他的考成作对了。我老爷自牧令起家,由县而府,由府而道,小则小,论品级还比他大得几倍,如今偏不消用我名片,你尽管去带你儿子回来,他有半句支吾,我老爷便用绅界全体的名义,打着电报到藩台那里,立刻撤了他的任。你去罢去罢!”说着,急忙站起身来,跑至廊下,又一泡鸡屎,一泡鸭屎,去严行查考。石老四又道:“这案里牵涉着别人,请老爷的示,也一起要回来罢。”

        石茂椿一心只在鸡鸭上,也不曾理会他的话,只点了点头。石老四好不高兴,如飞的走入县衙,在门房里将石茂椿的说话告诉了仆役,又点缀了许多威武的话。门房的仆役,本来也同石老四相好。便趁毕升不曾坐堂,进去禀了一切。毕升搓手咂舌说:“这是怎么好?这是怎么好?不依石大人罢,知道做道台的,省中消息最灵。况当这绅权时代,真个会立刻出我的乱子。眼见得下忙到手,抛弃了煞是可惜。若说就这般放了凶手呢。料想苦主那里,也不是好惹的,万一上控起来,于本县前程大又有关系。”正自踌躇不决,还是那个刑名师爷有点主意,说:“论事轻重还是宁可得罪百姓,不可得罪乡绅。好在黄天霸虽然捉来,究竟不曾得他的口供,只消讯他一堂,说这人不是凶手,另行缉捕,将黄天霸、石彩一干人都放了。案中那个冯氏,行业不正,家中勾引男女奸宿,须将她重重责打一番,见得东家办事认真。那苦主一时也猜不出东家别有用意,他如何肯去上控。”

        毕升大喜,便照着刑名师爷的话,将网狗子提上堂问了几句,黄大才知网狗子杀的并不是他小主人云麟,心下已喜欢不荆网狗子也猜不出那时候会杀错了人,见县里老爷问得不甚吃紧,也就含糊抵赖。惟有石彩偏要一口咬定黄天霸。经毕升呼叱了几句,一齐逐出。石老四好不得意,领了石彩回家。黄大又将网狗子带入云麟家里。说起这事,云麟暗暗叫声惭愧,后来又感着玉娇这一番情义,觅着她坟墓所在,还悄悄祭奠了一番。做了些诗文凭吊,以致哀慕,都载在他文集里面。在下这部小说,也不及代他登载。这一番却晦气了一个冯老太,经县里捉得来,不由分说,就打一千藤条。加了她一个窝藏匪类的罪名,草草将玉娇、车氏收了殓,用了一道海捕文书,此案一直等到网狗子在革命党里犯了事,临刑时候,在臬司衙门里供出此案情节,玉娇、车氏的冤枉,才算明白。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转眼又是第二年长夏,其时风发云涌,正是大家要求立宪的时节。便是这小小一座扬州城里,尽有许多青年志士,放着正经事情不干。一般的开会演说,举国若狂。毕升他是一个干员,他也不来理会你们百姓。也从这一年之中,除得国家忌辰,不敢明白宴会外,他没有一天不请众位乡绅,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的热闹。这众位乡绅,被他的鱼翅海参,将嘴吃软了,毕升发的议论,众乡绅无不赞成。毕升出的主意,众乡绅无不称妙。其实他那些鱼翅海参,可是毕升腰包里掏出来的呢,不过还着落在百姓身上。大约朝廷发下一条新政,便替毕升开了一条新捐。他是打从算盘上出身的,真个钜细无遗,锱铢必较,百姓恨不过,只是焚香祝天,保佑这毕大老爷早早高升,别调优缺。谁知那位天老爷更是很毒,你不去祷祝他还罢了,越是祷祝,越是利害。便从这一年公然给你一个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居民虽然苦,这一位毕大老爷的苛征,却还满意。今年的新米登场,去年卖八元一担,今年四五元一担,管教是稳稳的。

        走出城一望,稻穗迎风,豆花满目,煞是叫人有乐岁声中笑语多之像呢。农夫们摩拳擦掌,准备着一交了立秋,便夫妻儿女一古拢儿下田割稻。这一天却是七月初一,可巧这半月以来都不曾下雨。俗说:人怕老霉,稻怕秋干。乡下人便有些惊慌起来。毕升得了这个信息,觉得莅任以来,还没有甚么德政惠民。便在这三日前头,虔虔诚诚沐浴斋戒,亲临城隍庙里求雨。发出示谕说:这三日以内,禁止民间屠宰,便是鸡鸭鱼虾,也不许沿街售卖。百姓们欢声雷动,又觉得毕大老爷忽然尽心民事,便大家齐心真个吃起素来。那些县里差役轮流着沿街查察,有些肉贩子靠着卖肉为生的,不无私相交易,被差役们查着,罚的罚,抢的抢,转大大发了利市。肉贩子忍气吞声,也没处叫冤。这一天清早,因为晴久了,热得十分利害。毕升睡不宁静。从五更头里便携着他那一位如夫人荷容的手,悄悄去到房外回廊上来乘凉,不住的挥着扇子,还是气喘汗溢。眼见东南上的赤云,好像张了一把火伞一般,树阴里鸟鹊都张着嘴不动。毕升嚷道:“阿呀,像这般热,挨到今天午正的时辰,怕不要将身子化了么。”荷容嫣然一笑,说:“化了也好,那时候老爷身子里也有了我,我的身子里也有了老爷。”

        毕升笑道:“你说这句话,真是可爱,我便情愿化在你身上。”说着就在荷容颈若里嗅个不住,引得荷容触痒发笑。毕升低说道:“我们再上床睡一会罢,此时还没有人起来呢。”刚说着话,忽见对面一角花墙里有个人影一闪,毕升喝问是谁?一会从左首一个小门,走进一个奶婆来,手里抱着一个两岁光景的小孩子,粉团玉琢似的,浑身赤着,仅仅肚腹上带了一个绣金大红肚兜。奶婆子笑道:“老爷今天起身得早,小官官这一会想是怕热,闹着起来,太太叫我抱出院子乘凉。”

        毕升今年已四十多岁的人了,膝下子女俱无,也并不是妻妾不会生育,只是生下来一到三岁上便死了。这一个小官官,是他大太太去年生的,夫妻钟爱非常。毕升接过来逗着玩笑了一会,依然递给奶婆子抱去。自己重又拉着荷容便去房里,不知干了些甚么把戏,转不觉得炎热,沉沉睡着了。一直等到红日三竿,还不曾醒转。伺候的婆子、丫环们,悄悄进房一看,只见荷容精赤的一只腿,还高高搭在毕升肩膀上。众人无不羞惭满面。急急遁出房外,互相嘲谑。毕升同荷容从睡梦中惊醒,这才穿好衣服,缓缓盥洗。毕升擦了几把热毛巾,向着旁边伺候的人说道:“你们出去传话,说本县今天的公事一概不问,所有案卷等到秋凉些再说。”下面答应了一声是。毕升又笑对荷容道:“停一会,我们来煮一碗莲心绿豆汤,好在不办公事,料想也不会有客向这大热天里来会。荷容笑了一笑。话还未完,忽的外面通报进来说:“石大人轿子到了暖阁。请老爷快去迎接。”毕升惊讶道:“他又来干甚么?他敢是不怕热的。”说着,急忙套了靴子,披了袍子,带上凉帽子。三五个仆人簇拥着一路走出来。早见石茂椿已经下了轿,走到东边一个花厅上,却是便衣。毕升上前请了安,分宾主坐下。毕升笑道:“今日好热,大人为甚赶着出门,路上受了暑气,怕不甚好?”

        石茂椿此时早将长衣卸在一个小厮手里。用过手巾,转拿着一柄鹅毛扇子汗。听见毕升问他,不由叹了一口气道:“毕老父台不必提罢,上月里承你的情,替我重重办了那个佃户郭三,后来郭三果然来补足了我租钱五十六文。谁知郭三他记不得五百小板子的利害,昨晚敝处管田庄的又来告诉我,那侧首田里,春间曾经种了一千枝桑秧,前日一数,只剩了九百九十九株,问着郭三,他说是被年啃了。便是牛啃,也该有个形迹。又说是枯死了,便是枯死,也该有个根株。我气极了,特来奉拜,务求老父台再替我办一办。”

        毕升答应道:“这个容易,卑职就去差人,立刻提郭三到堂。”石茂椿道:“此是一件,还有一件。内人陪嫁过来的一个王婆,她在舍下有三十多年了,忠厚不过,昨天回家去走走,她那些邻居有知道的,却都还奉承她。据说右边有一家剃头铺子,有一无知小孩,用菜叶子打她。她气愤不过,告诉了我,我只得仍请老父台赶紧将那个剃头铺子封起,着他将小孩子交出,听候重办。此是一件。还有一件。我们公馆后进有个空院子,是你知道的,近来青草长得有一寸多深,该地方坊保,毫不料理,也须老父台提来问问,此是一件。还有一件。我们公馆前面是条大街,你亦知道的,日间车马经过喧嚷得可厌,请老父台出一张谕禁的告示,押着行路的绕宽转些也好。毕升连连点头,说:“使得使得。大人几时晋省?”

        石茂椿道:“牙厘总局崔观察曾有信来,约我去观甚么南京教育会。我因为天太热,懒得行动,只好等秋凉再看光景。老父台,于今时势越出越奇了,毕竟教育会是个甚么顽意儿。弄得举国若狂,老父台可曾瞻仰过么?”毕升道:“谅情不过仿着洋人法子。那一天公事到了敝署,卑职转摸不着头脑。随意画了行字,后来听见他们学界里又闹一个甚么地方劝学所。后来又不听见了,这些事总非卑职地方上吃紧的事。也只好姑妄听之罢了。到是前日卑职同警察总办老区创办的那个花捐。大人在外面,不曾听见出甚么岔子罢。”

        石茂椿笑道:“不曾不曾。就是有甚么议论,还怕那些虫蚁般百姓怎样!只要老区明白,按月将那句话儿送来,不要叫你我落了空,便算他是有良心的。我到了省里,若是上头问下来,我自然会替他说话。”毕升笑道:“请大人低声些,恐有耳目不大方便。”

        石茂椿笑道:“老父台可又来了,我们做官人的,若是跟前几个仆役,都买不住他们的身心,还算得个深仁厚泽吗。到是我打听得他们念书的朋友,讥诮这花捐二字不雅,说还要送给龟家一方匾额,上面写着为国捐躯,又是写什么以身发财。这些口角,到十分刻保”毕升笑道:“那到不然,他们发这些主意,不过因为他们不曾得着甚么好处。大人只消出去拣几个有体面,说得几句话的秀才,允在这里面要安插他们点事,包管他们就钳口结舌,再不来干预了。”石茂椿道:“是极是极,足见老父台年富力强,经验毕竟不同。若是我,就有些顾虑不到了。”

        毕升此时十分高兴,便说:“时候已经不早,大人在敝署里便饭罢。”石茂椿道:“多谢多谢。我知道你们这里禁屠,定然没有甚么肴馔,不瞒父台说,那麻油汤甚是不耐吃,我自己早在家里预备了三两火腿,炖半只鸭子。”毕升不禁哑然一笑,石茂椿正色道:“老父台敢是笑我这菜太菲薄了,老父台做着现任,自然不觉得财政困难,至于敝公馆里,除得田地房产上有些出项。稍不谨慎,便愁支撑不住这份门户。所以鄙人每天除得吃点小荤,其馀便连内人小妾等,也不能染指于鼎,并不是鄙人贵鱼虾而贱骨肉。实在因为食指浩繁,恐怕后难为继呢。”

        毕升听石茂椿说了这一番话,不禁肃然起敬,说:“大人的话,怕不是句句金石,只是插职适才所笑,并不敢奚落大人。因为大人说敝衙里禁屠,便该吃素,这话未免太认真了。卑职禁屠的宗旨,不过骗骗那些百姓,显见得卑职还肯在地方上做事,其实那天上的雨,岂是禁屠可以求得来的。卑职有个法子,当那晴得久了,便无意的踱到厨房里。验是有雨没雨,若是无雨呢,任百姓们渴死,卑职也不理他。若是有些雨意呢,卑职便禁屠起来。大约卑职要是不禁屠,若一禁屠,拿得稳不出三日,便还他一个倾盆大雨。卑职尝夸卑职的厨房,比上海天文台还灵验些。至于吃素不吃素,更是莫须有的事了。大人不信,停一会我叫他们捧出鱼翅海参鸡猪鱼鸭来,虽然及不得大人厨房里办的精致,总不至叫大人呷卑职一口麻油汤而去。”石茂椿惊诧道:“哦,原来禁屠是哄着百姓们顽的。但是父台说贵衙门的厨房,比上海天文台还灵验几倍,这到要请教请教,若果是真的,我懊悔当日又何必花费钱钞,去买一座风雨表挂在厅壁上呢!”

        毕升笑道:“风雨表么,那是不中用的。我来告诉大人罢,卑职的厨房里,咸鱼咸肉最多,一到天要落雨,他在几日前便会津津的有些咸卤出来。风雨越近,他那咸卤越多,只要验那咸卤一点一点的往下滴,便知风雨就来得快了,赶紧出一张告示。若是碰巧,告示的糊迹未干,包管风雨立至,引得那些百姓口口声声说是卑职至诚感神。其实卑职那里去感神呢。只感激那些咸鱼咸肉罢咧。这一次奇怪,告示出去已经三日,天上还这般晴朗,敢是我这天文台忽然不灵验起来。然而断然不会的,或者蓄之愈,久发之愈暴,亦不可知。”正说话之间,忽然西南角上一座花圃,那些枝枝叶叶,平空直倒下来。一阵狂风过后,不知那里来的无限黑云,一朵一朵直望上冒,顿时将一个青天遮得乌光漆黑。毕升大喜,拍掌笑道:“卑职的话如何?这风吹得好凉爽,适才的炎热,不知躲向那里去了。”

        石茂椿默默点头,低说道:“真是佩服,这雨竟被你求得来了,先还说回去吃饭,如今真个要在你这里叨扰。……”话还未毕,猛的一道金电,直射入厅堂上,余光兀自闪闪烁烁的旋转,吓得石茂椿缩头不迭,说:“雷。……”便从他这一句话里,打一个霹雳怒雷,好像将房屋已经劈碎了一半。毕升急站立起来,想要逃走,面无人色。雷声近后,那雨好像似翻江倒海一般,万声齐发,风林怒号。厅上愈黑,几乎对面认不出人来。好些仆役忙个不迭,点起几张保险灯,那灯光兀自摇摇不定。眨眨眼,阶墀之下已成大河。檐溜排空,如万马奔腾。那黑云里只见万道金蛇,穿来穿去。其时刚在未牌时分,那雨势正是有增无减。天上的黑云,一直压到屋边。毕升想同石茂椿说话,那里会听得见,只管摇头摆手,彼此打着哑谜儿。不得已将坐的椅子,两人移挪,并在一处。石茂椿大声笑道:“父台求得好雨,这雨太求得大了。不如快些求晴罢。”毕升摇摇头,也大声说道:“不行不行,求晴也要看咸鱼咸肉可干燥不曾,料想这般雨热,那咸鱼咸肉一时如何会得干燥。”

        毕升刚说着话,忽然觉靴子下面冷浸起来,缩脚不迭。那旁边侍立的人,早惊惶失措说:“不好不好,水到厅上来了。”石茂椿再一低头,果然水已浸到脚跟。刚要叫唤,那水更来得快,早又漫上膝盖。两个人两条夏布裤子,湿淋淋的绷着大腿,几乎叫那胯下物都须眉毕现起来。此时众人手忙脚乱,便在水里赶紧将石茂椿同毕升抱在大桌上。毕升逼着家人们,快向后边上房里去打探打探,看水势比前面如何。若是利害还须得差人去雇船只,好避水灾。家人们应了一声,便从水里寻了一柄雨伞,冒着狂风暴雨,向后边去了。石茂椿笑道:“此刻壁上钟点,已经五点多钟了,这雨如何还不肯住,”毕升道:“大人肚腹,应该饥饿。”回头又对旁边的人说道:“你们去命厨房里开一桌饭菜来。”

        侧首有个家人哭丧着脸说道:“回老爷的话,小的们不待老爷吩付,早经向厨房里催过几次,无如此时厨灶全都浸在水里,也没处燃火,那里来的饭菜呢。”毕升叹了一口气说:“无论甚么东西,权且拿来充一充饥罢,可是饥不过了。”那个家人不得已,停了一歇,手里捧出几个陈馒头来。说委实没有可吃,这几个馒头,请老爷同石大人权且充饥。一等雨住了,再行设法。”石茂椿笑道:“好好,拿上来罢,我不肯吃你们老爷的麻油汤,谁知倒吃了你们姨太太两个肉馒头。”

        众人大家一笑。石茂椿一面吃着馒头,一面笑道:“这一场雨,我到想起一件事来。上次城里一带地方,街道低洼,遇头几场小雨,便行淹没,我曾经提倡,想捐一捐他们修理街道,谁知那些店铺造我的谣言,说我将凡有的捐款概行吞没。此次便竭力同我反对,我恨这一班人深入骨髓,这一场雨之后,不管他们答应不答应,老父台严严的出一张告示,每户无论贫富,按着人口,每一个人叫他们出五百文。不淹的地方,也按着人口,一个人叫他们出五百文。你道为甚么不淹的地方,也叫他们出五百文呢?须知他那里不淹,可知淹没地方的水,便全是他们灌注来的,以邻国为壑,尚且不可,以邻居为壑,倒反可以吗?他们若再有半字不答应,父台尽管差人去捕捉他们,他们百姓是最怕官的,包管妥妥贴贴,将钱送得出来。”说到此,又附着毕升耳朵道:“至少你我每人三千串文是稳稳到手。”

        毕升笑道:“就是就是,外边的事,大人主之。里边的事,卑职自然效劳。卑职此时心里还烦扰得很呢。今年这一次下忙,包管又减了成色,那些王八蛋的农民,还怕不拖泥带水的上来报荒。甚至本没有甚么损失,他们便没命的信口乱报,巴不得豁免了他们钱粮。大人你是知道的,做州县的,不想在钱粮上生发生发,不如家里去吃粥了。又为甚三分二分左借着利债来捐官。这是一层。第二层这信息传上去,上头又要闹放赈了。卑职老实的专为这些事忙罢,忙得好呢,不见得有甚么保举,忙得不好,百姓是百姓的怨言,上司是上司的申斥,可就吃不了这冤枉了。”

        石茂椿笑道:“父台毕竟是个初任,其中的利弊,还不甚透澈,若进到放赈,怕不是替父台大大添一笔出息。只消将赚的款子,在上司衙门里通通送一份厚礼,包管再没有批驳。至于百姓,他同你有甚么瓜葛,他饿他的死他的,你一概给他一个不睬。他来报荒,你有的是板子,每人【创建和谐家园】上给他数上一千八百,他便真有荒,也不敢上来报了。你照常征你的钱粮,钱粮不旺,你就比差,差人吃比不过,还愁他不会催逼他们。只消遣差人下乡三次五次,包管那些百姓搁不住他们催逼,卖儿卖女,也须来完纳钱粮。他们咒骂,听他们咒骂。几曾见做官的,会被百姓咒骂死的。”

        毕升哈哈大笑说:“妙计妙计!。……”刚要再望下说,忽然先前进去探访水势的那个家人冒着大雨,气急败坏向水里奔进来,说:“禀上老爷,后面水势淹得有七八尺深,太太姨太太都扒上床顶坐着,小少爷不知轻重,一个猛不防,从床顶上跌入水里,家人们忙着抱起来,已是不知人事,想没有望了。此时水势,还是有增无已,太太哭得要死,也要投水。经婆子们扯着。请老爷快进去劝劝太太。”

        毕升听到此,早经吓得魂飞天外,嚎嚎的痛哭。好在当这风雨交加时候,毕升再是哭得利害,不过在那万籁之中添了小小一层声浪。石茂椿依然坐在旁边,一千八百的打算捐输百姓,忽然看见毕升站起身想望里走,忙一把扯着他的袍袖。说:“老父台你看这一次水灾,明天上街去写捐,还是父台这里派人呢,还是我们绅士包办。”毕升哭道:“一切交给大人办罢。卑职的儿子已是死了,此时方寸大乱。……”

        石茂椿笑道:“父台死了儿子,我何尝不知道。但是这算得甚么,只要有钱,还愁没有儿子么。老父台不过多拚着买几个如夫人罢咧。”说着又拍手笑道:“我这话不打紧,又要吃你现在那个如夫人骂。”毕升也不暇再和石茂椿谈心,命一个家人驮他在背上,匆匆奔入后面去了。石茂椿没精打采,一直等到夜晚,雨势稍息时辰,这才乘轿回家。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第四十八回别恨满琴书挹秀轩中成旅客吟场森剑戟消闲录上感诗人

        且说扬州这一场大雨,据父老说起来,已有六十多年,不曾遭此水荒。雨止之后,将一个扬州城,通通浸在水晶宫里。深的地方,足足有四五尺。就是极浅,也还一尺二尺不等,居民叫苦不迭。大家搭起板架猴在上面,大有上古构木为巢的景况。登高一望,万家断了炊火。虽在夏末,早似深秋。萧条气象,惨不忍见。次日便有人传说离城四五十里淮子桥出蛟,那水头漫得有二丈多高,淹死居民不计其数,房屋牲畜更是不消说得。因此城里的百姓,到反觉得徼天之幸。足足挨了半个多月,那水势方才退尽,仍旧安居乐业。

        谁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刚才闹过蛟水,馀波未已,猛然间在七月十五这一天,合城的百姓,又惊慌起来。你道为的甚么缘故呢?原来扬州府内,本是分着新旧二城,那旧城城边有一条兵马司巷,巷里有一座茶水炉子。这一晚,刚走来一个老婆子拎茶,忽然从脚边冒起一股红水,惊得那婆子怪叫起来。再看看那股水,鲜红无比,依然向上汩汩的冒。老婆子腿上沾了几点,便突然红肿。这个当儿,便聚拢了多少人惊奇诧怪,指东画西。忽然又有人叫唤说:“不好不好,这里又冒了这里又冒了!”一连便是几处,都冒的红水。风声传布,一时间早惊动合城百姓。蜂拥着都来瞧看奇文。将一条兵马司巷,挤得水泄不通。大家纷纷议论,有的说是这地下曾经埋过私生孩子,千年不朽,便会生此怪异。有的说这家茶炉子,应该降生贵人,巧巧茶水炉子有一个妇人,正怀着孕,人又说她孕了三年不曾生育。这红水便因她而发,非得将这个妇人杀了,不足禳此灾异,可怜吓得那妇人怪哭。有几个略解事体的,便议论着说:“这些话未免太荒诞不经。在我们看来,怕这地底下,必是又要出蛟,保不定这蛟已将地上翻松,上边只剩得薄薄的一层地壳,只要接着天上雷雨,那交自然会腾空而去,该是我们百姓遭劫。前次不曾淹死,此次应该逃不掉了。”

        这一番议论还不曾讲完,奇怪那些拥挤着观看的人,一声阿呀,早都抱头鼠窜纷纷四散。忽然将一条兵马司巷,空荡荡的露得出来。原来大家因为听见这地土已被蛟龙翻空了,深愁坠落下去,故而纷纷逃走。又加着大雨之后,人心是被水吓慌了,听说又要出蛟,从这一夜里便有多少富户,翻箱倒笼,携男抱女,扒在城墙上面躲水。幸亏那一夜还是星月咬洁,没有一点云影,次日叫声惭愧,依旧安然回来。这兵马司巷里,终究没有人敢进去走动。当时城守各官便将这巷闭塞了,连日命人用铁签子去试探地土。可怜人心惶惶,眠不安席,一连数日,只要天上起了些微雨势,大家便都啼哭起来,以为没有命了,预备逃生。甚至有赶着迁居到外方的。

        然而在下这部书,既不是地理志,又不是风俗史,正自不必替一班百姓记那无意识的举动,却要在这里面寻出一条线索,使读者心地豁然。这一条线索却又遥遥牵搭到伍晋芳那里。读者须记得伍晋芳此时正在湖北候补。他虽然没有泰山般的倚靠,一时不能得优差肥缺,然而他有的是钱,只消捧出白花花的银子,拣那在省城里几个红道台巴结巴结,银子虽然不会说话,道台是会说话的,便替他在督抚面前游扬起来,居然不上半年,上头便委他在善后局里当个收支差使,虽然不是甚么上等的调剂,只要安安稳稳的做去,到还可以做得长久,不比厘金筹饷那些阔差,是人人竞争的。

        伍晋芳到也心满意足,镇日在局中办事,公馆里的杂务,全行交给林雨生料理。林雨生此时已将他妻子巴氏及他的儿子,都接到湖北,在公馆邻近处所寻了一所房屋,丰衣足食,决不似先前的林雨生了。伍晋芳有时回了公馆,小翠子便催他去接家眷。伍晋芳总是怕小翠子受朱二小姐的气,迟迟疑疑,不肯答应。这一天,忽然在报纸里检出一张上海的《千锤报》,上面载着扬州发水的事。那访事员是捕风捉影惯了的,又未免说得利害些,几乎说是扬州城全行淹没,无一人能庆更生。晋芳不觉大惊,慌慌张张拿着报纸跑入里面,望小翠子顿脚说:“不好了,不好了,我们扬州出了祸事了。”便将报上所载的话,全行告诉小翠子。小翠子吓得哭起来,埋怨晋芳说:“我屡次劝你接他们出来,你总是不肯相信。虽然报上的话不见得当真,然而也不可不虑到这一层,若果然有个一差二错,。……”

        小翠子说到这句,便不忍心再望下说,只管拿着手帕拭眼泪。晋芳叹气道:“终是我做事太没有振作,如今也不必怨了,先打一电报到家里,探问探问要紧。”说着,又跑到前面,吩付林雨生去打电报。好容易等到第二天有回电寄来,说是水势虽然浩大,却未曾损伤人口。晋芳这才放心,便决意接家眷到湖北。痛痛切切写了一封家信给朱二小姐,叫她料理家中箱笼什物,拣个好日子,率领家人们随轮船到来。若是能请舅爷洛钟伴送更好。倘若舅爷衙门里不能分身,我处便着林师爷来接。朱二小姐接到此信,快乐得甚么似的。便欢欢喜喜拿着信来给三姑娘看,说请姐姐快快回去同舅老爷商议。商议定了,便好择日起身。据三姑娘的意思,老实不愿意离这扬州。却又不好驳回朱二小姐,便冷冷的说道:“他这主意也好,但是我们须禀明母亲,若是母亲肯去呢,我们做媳妇的自然跟着走。若是母亲不肯去呢,我就在家里陪着母亲。最好妹妹带同小美子先去。”

        朱二小姐冷笑道:“姐姐又来了,姐姐不去,我又赶着去做甚么呢?既姐姐这样说,我就先去告诉母亲再说。”说着站起身就走。三姑娘也自觉适才言语说得太冷淡了,便笑道:“多陪你一路去。适才仪儿拿了一本《再生缘》,说是母亲叫她唱的,此时想还在那里唱,我顺便也要唤她回来,今年这几盆兰花被水浸得透了,好容易这几天才趁着日头晒得半干,她说傍晚去浇豆壳水,她敢是又忘记了。”

        朱二小姐听三姑娘肯同她去见卜氏,心里方才转嗔为喜,笑道:“这累赘的花盆子,难道还巴巴的带到湖北去。”说着笑嘻嘻同三姑娘走入卜氏那一进屋里。谁知淑仪却不曾唱书,正逗着小美子将五月节玩的龙船拆卸下来,放在天井东北角上一洼积水里,用竹竿乱撑,引得小美子拍地哈天的笑,便连奶娘扯他都扯不住,卜氏正倚在湘竹栏杆上看他们小姊妹游戏,抬头一望,忽见天上又生出一朵黑云来。卜氏忙合掌向空祷祝道:“我的好菩萨,可是再下不得雨了。”刚说着这话,朱二小姐已走得进来笑道:“娘不要怕罢,他有信回来了。他已经知道扬州闹水,特地接娘同我们到湖北去。难得他记挂着娘,娘不可拂他这意思。”

        卜氏笑道:“奇呀,怎么扬州闹水,他那里就知道了。如今水已退尽,他又为甚么来接我们呢,他敢是还不知道水已退尽吗?好儿子,你快写一封信去告诉他,说扬州闹了半月的水,目下是久已平静,叫他不用耽心。至于到湖北这一层呢,我这残年风烛,又船呀车呀,闹什么把戏。我自小儿便听见人说湖广三千里,不是轻易走得到的。我说句不顺遂的话,我这老骨头不要埋在半路上罢。”

        此时淑仪听见朱二小姐说她爹爹要接他们到湖北,忙撇下龙船,也走入屋里来。朱二小姐听见卜氏这一番话,不禁大大扫兴。气得一言不发,转向桌上拿起那本《再生缘》背着脸去瞧看。三姑娘眼快,早见她粉脸上一条一条的珠泪,成串儿落满衫袖,兀的暗暗发笑。大家正鸦集无声的时候,忽然在这后檐外边过一阵好风,觉得街市上轰轰烈烈的人声嘈杂。卜氏婆媳们大大吃了一吓。接连外面便有几个仆人,仓皇失措的跑进来说:“我的好太太可是不好了!这城里又发蛟水!”卜氏被这一句话,真个将三魂提出脑门,忙惊问道:“这是怎么说,水在那里呢?”那几个仆妇便指东画西将旧城兵马司巷,忽然发起一股红水的话连篇累版的说得有声有势。卜氏早吓得手足无措,口里只管念着人离难,难离身,一切灾殃化为尘的白衣观音神咒。转是朱二小姐气愤愤的,将那本《再生缘》狠命向桌上一搁说:“该应要死在这扬州城里,这也是没有法儿。”卜氏急得涕泪交流说:“菩萨保佑今夜不要发水,明天赶快收拾动身,这扬州我可是不敢住了,便依你们到湖北去罢。你们也不必尽站在这里,且各自回房去掳掇掳掇,细软什物,随带着走。至于粗重家伙,总拖来搁在家里,派几个家人看守。只是没有一个男人送我们上路,全靠着伺候的人怕不便。”

        朱二小姐笑道:“娘这个不必操心,他信上写明请那边舅老爷同我们做伴。”三姑娘道:“话虽如此,只是怕他不得分身,我便今晚回去,同我们哥哥商议。”淑仪在旁插嘴道:“这件事情太匆促了,娘又忙着回去,又忙着回来,万一舅舅真个有事,不是又徒劳往返。我心上到有一个人呢。”卜氏道:“好乖乖,快说快说。你心上的人是谁呢?”淑仪嫣然一笑说:“更还有谁,便是云家哥哥。”卜氏沉吟道:“他还是个孩子,他母亲如何放他出去。”三姑娘笑道:“不错,我到忘记了,不多几日前,姐姐还同我讲,说是麟儿老困在家里,终非长策,想叫他到他姨父那里去碰碰机会,我还笑着同我姐姐说,说好呀,恐怕我们上湖北,便一齐带他去,不想到应了我的话了。”淑仪笑道:“谁还不是因为姨娘说过这话,我才想起他的。”

        朱二小姐道:“既这样说,便不必迟疑,快打发伍升去告诉云相公,说明日一准动身。”卜氏点点头,朱二小姐早一叠连声吩付人去请云麟去了。不多一会,云麟已随着请他的人一同转来。此时三姑娘已同淑仪转入自己房里,两人一边收拾,一边笑着议论。朱二小姐一心想赶到湖北去,偏生这红水到像是有意成全了她。三姑娘又笑道:“我还愁着你,不知你姨娘可肯放你麟哥哥一路同我们去。”

        淑仪笑道:“麟哥哥听见这话,包管肯去,我们姨娘又是一位糯米菩萨。麟哥哥说一句话,她准依着。”此时云麟已悄悄走至房外,笑道:“妹妹的话,可是一点不错,我为甚不同妹妹去。”淑仪笑道:“呸,幸亏不曾在背地议论你。”云麟笑着见了三姑娘,三姑娘也笑道:“呀,麟相公来得好快,我们的事,你想是知道了,你母亲意下如何?”云麟道:“适才伍升已将姨娘的意思告诉了娘,娘起先还有些迟疑,经我痛痛快快说了一番,娘已是答应了。此时正在家里替我料理行装,我特地先来告诉姨娘一声,请问姨娘可是明天大早便行动身。”三姑娘笑道:“你忙甚么!不料你这一颗心到同我们那位一样。”淑仪又笑道:“麟哥哥你在外面打听闹的那红水,究竟是个甚么顽意儿?我们听见伍升说城里的人,很有些搬到外路去的。”

        云麟笑道:“这也算不得甚么奇怪。古书上也曾说过的,大约不过是个灾异罢。”正在这里说着话,忽的朱二小姐那里走过一个仆妇来问云相公可来不曾?若是云相公来了,我们太太说请云相公先到那里见一见。三姑娘道:“云相公适才到此。”又望着云麟道:“你就先去走走,看她说甚么话。”云麟便叫仆妇先回去,说:“我即刻就来。”仆妇刚才走后,云麟忽然顿脚说道:“不该叫那仆妇先走,朱太太住的那一进屋里,我到有些模糊模糊记不清了,少不得要累妹妹引着我。”淑仪低头不答。三姑娘笑道:“仪儿你就陪你哥哥去走一趟。”淑仪道:“娘莫要睬他,这有多大点路,他会忽然不认得起来。”云麟笑道:“认便认得,只是冷清清的走得寂寞。”

        三姑娘笑道:“麟儿,你这么大了,还是孩子气似的。仪儿也不用作难,哥哥还送你上湖北,你陪哥哥走几步,便推三阻四。况且又在家里,也不似做主人的意思。”淑仪此时不得已,便轻移莲步,只管低着头望前走。云麟紧紧傍着她的背影,走了一会,见旁边已没有人,云麟长长叹了一口气,淑仪忍不住回头笑道:“你好好的为甚叹气?你不愿意往湖北,也不能勉强你。”云麟又叹了一口气,仍是不语。淑仪转立住脚步,含羞问道:“你有话尽管说,怎么学着哑叭儿。”云麟依然叹气说道:“妹妹你怎么知道我会愿意同你们一路上湖北去。”淑仪笑道:“奇呀,你不去也由你。”

        云麟叹道:“我为甚不去,好妹妹我告诉你罢,我魂儿梦里都防着妹妹要往湖北,今日果然听见妹妹是真要走了,我老实便是一个死。好容易将我的魂灵儿打从鬼门关上唤回来,纳入腔子里,就是姨娘肯叫我一同去,其实我就去也有甚么希望呢,不过远远的听着妹妹声音儿,见着妹妹身影儿,觉得这颗心有着落些,不然我这心就飘飘荡荡,再也收不拢到腔子里来。如今背着人,我有一句话要同妹妹商议。大家明儿到了湖北,妹妹是依然骨肉团聚,但是我可孤零零的了,妹妹怎么对得起我。”说着,眼眶一红,真个流下泪来。淑仪也是低头无语,两人并立在梧桐阴下,转痴痴的一言不发。还是淑仪怔了一会,不觉冲口说道:“好哥哥你叫我怎么样才算对得起你呢?”说过这一句,那粉脸上早堆下无限红云,匆匆掉过脸便走。跨上朱二小姐住的那一进阶台,早见朱二小姐将箱笼什物一古拢儿收拾齐全。一眼瞧见云麟说:“好好,云相公你也肯往湖北,这是再好没有的了。我请你来非为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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