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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甫道:“你也信服这道理,真是灵验极了。世上神灵是真有的,我也形容不出他那般威灵显赫。我只觉得我们圣人说得好,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这几句话真活画出一个乩坛精彩,莫非圣人当日也曾扶过乩来,亦未可知。就以我而论,算个甚么呢?那济颠祖师还巴巴的赐我一个法号,叫悟真子,你如今还不曾起着表字,何不来求祖师,也赏你一个外号。”
云麟答应了几个是,便辞了何其甫赶回家去。又同淑仪谈笑了一阵,暗地里将田福恩发电报的话告诉绣春,绣春只是叹了一口气,也再不说甚么。日落时候,云麟真个办了一片至诚心,整肃衣冠,径向那座都天庙而来。进入里面,见廊柱上贴的那一张敬惜字纸的红条,被风都吹得雪白了。中间堂屋里安了一座炕,一例披着半新不旧的红毯,早见杨靖、田福恩以及雷先生、何其甫、严大成、汪圣民、龚学礼都烘烘的拥在右首一个房间里。另有一个小厮在坛旁跳来跳去的点烛烧香,忙得甚么似的。一座香炉里氤氤氲氲冒着烟,过了一会,便把室里都布满了,几乎对面看不出人来。香炉背后设着四个鲜果碟儿,上首一张盘龙交椅,是都天爷爷出会坐的,也被他们借得来,算是一坐神位。其余黄纸符,都把来搁在一处。桌面前放个蒲团、签筒、朱笔,【创建和谐家园】齐全。杨靖背着手,摇着头,在坛旁边闲踱。众人见了云麟,略点了点头儿。转是杨靖十分殷勤,一把扯着他的手,指这样,弄那样,给他看。云麟低低问道:“如何还不扶起来?”
杨靖道:“快到时候了,只要仙驾一临,我们就该动手。”云麟笑道:“仙驾来不来,你都晓得。”杨靖正色道:“如何会不晓得。来的时候,便是一阵清风,清风过处,那神灵就登位了。我将符一画一烧,你尽管瞧罢,再也灵不过。”说着又向云麟附耳道:“我托人运动过程大人几次。今日有个好消息,说程大人准来,我所以比往时略迟一点儿。”正当谈论之间,猛见窗子外面有个皂袍影子一闪,模糊之际,云麟还疑惑是祖师到了,不由毛发俱竦。忽然那影子又发起话来喊道:“杨先生,杨先生。”
云麟战战兢兢,将杨靖袍袖扯得一扯,说:“是谁喊你?”杨靖笑道:“这是本庙道士,唤做王自诚的,雷先生他们都朝夕在一处。”说着便向窗子外面问道:“王道士,你有话进来说,何用鬼鬼祟祟的。”云麟瞥眼才见那人拎着两个大袖儿,含笑走入房里,向众人躬身施礼,便对杨靖说道:“适才我亲自到程大人公馆里去,会见守门的老程二,我便问他们大人的行止,老程二笑得嘴都拢不起来说:“王道士,你好造化,前儿我将你那个手本儿递上去,便将你的意思回明了大人,大人甚是高兴,说了一句后天去罢。我得了这口气,今天这一天,屁也没有工夫放,便买通了贴身伏侍大人的那个小二爷慧琴。”
杨靖点头道:“不错不错,这慧琴我们是见过的,他走起路来,【创建和谐家园】有点一扭一扭的,面孔生得不讨厌,要算程大人的红人儿呢。你再往下说,这慧琴怎样?”王道士又道:“慧二爷伺候大人吃过午饭,大人便睡中觉醒来,已是日斜时分,又套上眼镜,写了一张金刚【创建和谐家园】,又将眼镜探下来,用手巾擦了擦。慧二爷可忍不住了,走到大人身旁,就地打了一个扦儿,说:回大人的话,都天庙乩坛,上大人还是去不去?大人想了想,说:是的呀,我允着那道士的,亏你提起来,你去叫他们预备轿子伺候罢。慧二爷得了这一句,便飞也似的去告诉老程二,老程二便飞也似的去分付轿夫。”
杨靖笑道:“妙呀,该是时候了,待大人一到,一边请大人在中间炕上坐,我的布置如何?我说这满堂红的毯条,是少不得的。程大人做过中丞,这官厅仪注,也不可脱略。……”他二人刚在那里谈论,严大成早惊怪起来,忙插口道:“蝶卿,你讲的可就是程道周程大人?”杨靖笑道:“我们这扬州城里,有几个程大人,不是程道周是谁。”
严大成望着何其甫笑道:“说起这程道周,他那一篇会试闱墨题目,是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一章,真做得玉润珠圆,有声有色,我是极醉心的颠倒,尽可以背得过来。停会程大人驾到,还是让我去陪一陪,或者将他那两个提比念诵给他听,说不得感我知己,有点机会碰碰,也未可知。”
何其甫道:“你去你去。我这拙口钝腮,也不愿意陪他,他连佛经都懂得透澈,万一同我讲起来,没的不要献丑。”田福恩在这个当儿,也不理会他们说话,冷不防的拿了他那件长衫,挟在腋下,就想望外溜。不料被杨靖瞧见,走上前一把将他扯住,说:“乩还不曾扶呢?你望那里走?”
田福恩哭丧着一副黄脸,急道:“我的杨祖宗,你饶了我罢。你知道我见了本坊地保,还吓得筛糠相似的战抖,你如今又弄出甚么大人来了,你不用将我当着木瓜,我难道不晓得做大人的规矩,阎王爷爷都派遣着四五位金甲神人,暗中保护,凡人只要望一望,那神人当头便是一狼牙棒,我留着整脑袋吃饭到不好,那敢跑来碰金甲神人的大钉子。”
那王道士笑道:“田大爷且缓着急,我的话还不曾讲完呢。程大人今日是不能来了。”杨靖此时一只手刚扯着田福恩袖子,猛听见这一句,赶忙放下手来惊问道:“你适才讲甚么?程大人何故今日不来?”王道士又说道:“程大人不是刚要上轿,一只脚已跨入轿杠里,猛的内室里沸翻摇天起来。这个当儿便走出几个小丫头,连拖带拽,将大人生生从轿子里劫出来,拥进去了。我还痴心妄想,疑惑大人进去走走,总要出来,还到我们庙里去。过了好一会,慧二爷笑出来,望我摇摇手,说:王道士你快回去罢,今天大人是去不成了。我其时好像兜头浇了一瓢冷水,我这一颗心真是不死,便扯着慧二爷问他一个缘故。他低低告诉了我一句,说:二姨太太同五姨太太,因为昨夜彼此将裤子穿错了,今天忽然斗起嘴来。罪都推在大人身上,提着大人名骂呢。慧二爷说过这一句,便匆匆忙忙的笑得赶进去了。”
杨靖叹道:“晦气晦气,明天还来不来呢?”王道士道:“据老程二说,明天他同慧二爷再想法。”杨靖乃嗒然无语。转是田福恩高兴起来,说:“不来也罢,你就请仙人快快降坛,我们扶了乩,还要赶回去吃晚饭。”众人都说:“这话有理,蝶卿快画符罢。”于是那个小厮重又将烛花弹得一弹。杨靖设精打采的拿起朱笔在一张黄纸条上写着风马云车四个大字,捧在手里尽吹,将字迹吹干了,向烛上一烧,果然那字条便化一阵青烟悠悠荡荡,一直旋绕到屋梁上,霎时室中鸦雀无声。大家伸头垫脚的望,杨靖亲自将灵座前一杯茶换了热的,眼观鼻,鼻观心,向那个小厮努一努嘴,那小厮便飞也似的向坛边下首站了。杨靖将乩盘的黄沙,用一根尺杆,匀得光洁了,轻轻将乩笔托在手里。那一头便是那小厮托着,乩笔才着乩盘,只听得沙沙的响起来,由缓而快,由轻而重,活像有个神仙坐在那里一般,把个云麟看得又惊又喜,止不住啧啧称羡。乩笔画了一会,猛听得杨靖站在上面喝道:“吾字。”谁知那王道士早站在旁边一张小桌上,一张纸,一枝笔,在那里誊写。听见杨靖嚷着吾字,他便写了吾乃两个字。云麟站的所在,却同王道士相离不远,悄悄问道:“蝶卿说是吾字,你如何写出吾乃两个字来?怕是错了。”
王道低笑道:“一点不错,降坛规矩,都是吾乃两字起头,你不信再听杨先生说甚么?”果不其然杨靖接连说个乃字,停一会又说是华字,又说是陀字。王道士将舌头伸了伸,说:“好造化,今日求仙方,求出一个医祖宗来了。”云麟又问道:“这临坛的不是济颠祖师?”
王道士道:“快低声些,祖师的法讳,你如何没高没低的乱喊,临坛的人多着呢。譬如祖师是个坛里主人,有别的客要来,祖师也断不能说是不许。”王道士虽然同云麟讲话,那耳朵里依然听着杨靖报字,这个当儿,早写出一大篇药方来,末了还赘了一句付悟真子敬服。于是看见何其甫恭恭敬敬走至坛前磕了三个头,依然退下,便伏在王道士那里去抄仙方。杨靖在上面问了问说:“下面可有求仙方的没有?若是没有,仙师要退坛了。”这一句话未完,便又走进几个人来。其中还夹杂着妇女,都来焚香点烛,有问事的,有求病愈的,纷纷扰扰,煞是热闹。杨靖毫不慌乱,平心定气,按着名姓问了他们口供,便纷纷的交下仙谕来。一时欢声雷动,便大把的摸出钱来,向坛面前一个钱柜子里摔。好容易将闲人打发走了,杨靖又将华陀退去,接连便是济颠祖师临坛,开口便说:“醉了醉了,诸【创建和谐家园】有何事可问。”
此时众人相对默无一语。杨靖在上面发急道:“祖师谕你们问甚么事呢!”严大成一班人只是你望我笑,我望你笑,说:“我们在先都问过了,此时实是没有可问。”田福恩此时站在一旁,大有欲前不前之势。杨靖道:“也好也好,小田要问事尽管来问。”田福恩露牙裂嘴的尽望着杨靖笑,杨靖也笑起来说:“你要问就问,笑甚么呢?”田福恩道:“我问的事,我不能说出口,我只放在心里,同菩萨捣个鬼,还可以不可以。”
杨靖将头一扭道:“这如何使得。你有甚么告诉不得人的话,你虽然告诉不得人,你都要当着人告诉祖师。”田福恩嚷道:“使不得,使不得,我心里的话如何能许人听见。”杨靖笑道:“小田你不用在这里打搅,你老实不必问罢,还是我们这位云弟弟不曾问过事呢,来来来。”何其甫便也服着云麟道:“今天我同你讲的,祖师在这里,你何不求祖师替你起个外号。”云麟点点头,便走过来行了礼,将此事朗朗对坛事讲了。杨靖重又扶起来,只见祖师写了又涂,涂了又写,闹了好一会,才写好了趾青两个字。何其甫点头赞叹,说:“真是祖师佛法无边,云生名麟,祖师便取诗经上那一句麟之趾,替他做了外号,真是再也关合巧妙不过。”云麟也是高兴,重又磕头谢了祖师,这才撤了坛,大家退出室外。其时已有戌亥时分,田福恩老揉着肚皮嚷饿。龚学礼望着汪圣民搭讪说道:“时候真是不早,回家去怕是饭后钟了。你腰里有钱没有?如有钱,我陪你上馆子小酌去。”
汪圣民吃了一惊,忙分辩道:“我如何会有钱,我如果有钱,就是你养的。”说着便连裤带子都解下来,给龚学礼看。严大成笑道:“何其翁,我知道是有钱呢。我听见他腰里索索落落的响。”何其甫正色道:“钱是有几十文,老实对你讲,我带出来是买药的,你们难不成连药都要吃下去,我是失陪了。”一面说,一面迈步飞跑,眨眨眼已出了庙门,这里众人叹了几口气,都陆续分散。只有杨靖、田福恩、云麟是一处走。云麟心里记挂着淑仪,便向杨靖告别。杨靖携着他的手,更不肯放说:“大家闲踱踱,我还有话同你讲呢。”云麟不得已,便随着杨靖、田福恩出了都天庙。这一带是个荒凉所在,杳无人迹,杨靖且走且说道:“适才扶的乩可灵不灵?”云麟笑道:“怎么不灵,最奇怪不过那枝乩笔便像真个神灵驱使一般,写得飞快。”杨靖笑道:“趾青趾青,我将你当做亲弟弟看待,我告诉了你罢。……”回头又望着田福恩道:“我也不瞒你,你听着可不许被一个人知道。”
田福恩急于要听杨靖的话,便忙着发誓道:“我断不告诉人,如若告诉了人,叫我的女人给你玩。”这句话不打紧,早把云麟两个粉颊上羞得红云起。杨靖笑了一笑,又望云麟说道:“这扶乩的顽意,那里有许多真的呢,全是我在那里捣鬼罢了。那个小厮是我教导好了的,叫他依着我,我写甚么字,只要他不同我扭着就成功了。”田福恩听到此处,便直嚷起来说:“如何?我说是假的,亏你那一天还要打我手心。”
杨靖笑道:“低声些,叫你不用告诉人,你便直嚷起来。万一被人听见,你是要应誓的了。应了誓,我没有对不住你,我转有些对不住趾青。”云麟道:“原来如此,只是你忙这顽意,又有甚么好处呢?”杨靖叹道:“哥哥捣这个鬼,又是出于不得已。其中有个缘故,上年我不是弄了一个禀帖在县里告了我那老不死的丈人,我的主意,是想县里做主,将那老不死的驱逐出境,所有家业,均归我一人承理。谁知那县里平时到也明白,惟有这件事上弄糊涂了。第二天批出来,说是着亲族调处。闹到末了,送了我几十元,叫我夫妇搬出另住,永不再同他家。住是住出来了,这日用三餐,煞是有些拮据。本来我不大喜欢弄笔墨,况且朝廷里忽然改了章,做甚么牢瘟策论,大凡有子弟的人家,都因为这个上头,不愿意叫他们读书。他们不读书,我们便连馆都没有得坐,难道白白的便饿死了?除得死法想活法,哥哥仗着点小聪明,便替乡下人包揽包揽词讼,也不知这词讼上面的钱,是有伤天理弄不得的,也不知哥哥手脚大,钱到手便用,逐日以来,还是结结巴巴的。哥哥发心,改邪归正,再不造孽了,偶然向王道士谈起苦情,王道士自幼便学会了扶乩,又苦于人不肯相信他,便同我说合了,在他庙里设个乩坛,骗骗百姓。据闻适才讲的这程道周程大人,最相信这些事,不过将他弄进里面来,便可在他身上生发生发。然而他是有学问的,光拿着些神符药方去哄骗他,又不济事了。必须编几句歌词,或是词曲,要说得活灵活现。若在前几年,哥哥也还可以下笔千言,如今是荒疏久了,所以特特请老弟来帮个忙。说句老实话,若不是借重老弟,我也断然不将这实话告诉你。”
云麟笑道:“原来你是欺人的,照这样说,适才替我起的外号,还很费心甚么祖师呢,到不如望着你磕头。”
杨靖笑道:“不敢不敢,你将那个话儿编好了,就算是谢我。”云麟道:“编甚么呢,你须也出个题目来。”杨靖道:“北门城外一带荒冢,渐渐有些白骨露出来了,你须装作祖师口气,叫他大大出一笔款子,交给我们,这叫做掩埋骼,是个最慈善的事业,不怕他不答应。你替哥哥将这件事做成了,总不叫你落空。”
云麟笑着答应了。过了几天,果然杨靖打发人请他,说是程道周程大人一准于今天午后到此扶乩,务乞速临。云麟便匆匆的诌了一篇似赋非赋,似文非文的小启,大意都说是程道周家拥巨赀,必宜泽及枯骨,天心鉴察,自有善报等语。到了庙里,悄悄将稿子递给杨靖看了,杨靖欢喜非常,连连望云麟作揖不迭。其时众人俱已到齐,只有田福恩因为座中有程大人,他死也不也前往。王道士又将庙址重新扫掠干净,命人看守着大门,不许闲人入内观望。且说程道周原是科举出身,平日留心程朱学问,不苟言笑,晚年遁入佛境,悟彻真如,致仕归家,谦恭盛德,从不肯以威福压制乡邻。至于救困扶危,修桥补路,无不乐为。他自从听见说这都天庙里设有扶乩,又是几个读书君子在那里主持其事,料想决非妄语,便高高兴兴青衣小帽,坐了一顶轿子,迤逦前来。下了轿,便有那个慧琴搀扶着慢慢走上台阶,王道士先迎上去,就地一恭。杨靖同着何其甫、严大成一干人都鹄立伺候。大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仰视。程道周一一相见,坐下来便问:“这乩坛是那一位创办的?”
杨靖忙抬身答道:“是本县生员杨靖。……”程道周又笑道:“兄弟在京城里也曾见过朋友扶乩,是很灵验的。近年来知道此事的就很少了。不料先生到还高明。”杨靖道:“生员以至诚感格,蒙神人不弃,到还时时肯降驾临坛。不过生员们人微言轻,一切总望大人格外提倡。”程道周道:“兄弟既来,少不得都要扶助先生们成此盛举。每月这坛里需用多少?随后便叫王道士立个手摺,到兄弟那里支付罢。”此时杨靖及王道士忙立起身重又道谢。当他们谈心这个当儿,云麟悄悄扯着严大成衣袖低说道:“严先生什么不念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那篇闱墨?”严大成扭头说道:“念闱墨呢,我被他这一来,把念熟的都吓忘了。早知道如此,我该将那本子藏在袖里带出来。”云麟噗哧一笑。又听程道周说道:“就请先生们扶起来罢,兄弟到好瞻仰瞻仰。”杨靖听见忙答应了几个是,便分付小厮点齐香烛,暗暗丢了一个眼色给云麟,叫他上来帮着。
这一次扶乩,比寻常不同,众人都十分兢兢业业。程道周将衣冠整得一整,便上前行礼。行礼之后,曲背躬身的站在一旁。这一天刚是阴色沉沉,凉风吹着帏幕,萧瑟作响,还不曾黄昏,室中已是黑暗。便是那两枝红蜡,也不十分光亮。杨靖同云麟一边立着,一个轻轻将那乩笔拈入手里,刚望盘里一搁,众人只听见那乩笔在盘里旋转得飞快,那一片声息,好似千军万马,又像风雨骤至。杨靖望着云麟发怔,疑惑云麟在那里弄狡猾,云麟又疑惑杨靖。云麟此时满意将他编的那小启写出来,谁知开头几个字,便不是他所编的小启,吓了一跳,暗暗埋怨杨靖,保不定是他已编了别的,故意同我开心。再看看杨靖,只管睁着两个大白眼向盘里瞧,手不停挥。霎时写出一首小词来了:“多少年华辜负了,悔当时不好,误认知音将命抛。是谁做就圈和套,红绫三尺悬梁早,白白被人笑。叹覆盆红日何时照。”写到此处,只听扑托一声,那枝乩笔便从两人手里跳起来,不偏不倚,一直掼落在香炉里,兀的跳震不住,双烛齐息。程道周喊了一声说:“不好不好,这语气分明是缢鬼了。”
众人听是缢鬼,各各掩面失色,顿觉眼前迷迷糊糊。云麟支持不住,忙跳下乩坛,从这纷乱时候,忽的那个王道士怪叫起来。雷先生复行点了一盏洋油灯进来一看,原来那王道士被杨靖一把紧紧搂住,只听他口里嚷了一声说:“我的好妹妹,我定然随你来也。”说了这一句,更不开口,渐渐口歪斜放了。王道士便直倒下去。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第四十五回乞捐资短尽英雄气吞巨款空生宵小心
程道周先是大大吃了一惊,当时便疾转过身来问道:“这分明是冤鬼显灵,借乩索命,诸位可知道这杨先生平时可有甚么不可告人的冤孽呢?照这光景,第一要紧还是延几个道士打一台清醮,替他解救解救罢。”……呀,再一细看,适才那些先生,不知都溜到那里去了,只剩有一个小厮同王道士不曾走。程道周知道他们书生畏祸,也只付之一笑,便招呼了慧琴说:“我们也走罢。”于是坐上轿如飞而去。王道士此时被杨靖这一吓,也忘却送大人的宪驾,低着头再将杨靖一看,只见他面白眼突,顿时将一副脸瘦得没有二寸来宽,双手微微撑拒,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雷先生提进来的那盏洋油灯,本来已剩不多少洋油,至是已奄奄待荆那个小厮吓得索索的在一旁抖。王道士大着胆子问那个小厮道:“他们诸位先生呢?”小厮也答道:“他们诸位先生呢?”王道士道:“如何他们一个也不见了?”小厮也答道:“如何他们一个也不见了?”
王道士见那个小斯已失魂落魄,深怕又出别的岔子,忙忙跑出房外,传集了庙中两个伙夫,用一张竹床子将杨靖睡上去,趁他还有一丝微气,飞也似的自己押着送到杨靖家里,他妻子宋氏刚捧着一碗薄粥,坐在门槛上,忽然见人将他丈夫抬得回来,吓得跳起身来,手里那个粥碗,不由豁琅一声,堕地粉碎。王道士略将杨靖扶乩遇鬼的话告诉王氏一遍,宋氏不禁放声大哭,抱着杨靖脸对脸的叫唤。谁知杨靖再也不肯转回阳世,渐渐肌肉发紫,一灵永别宋氏去了。宋氏是个老实妇人,转身便向王道士磕了一个头说:“不瞒你老人家说,我们先生在日的光景,你老人家一切都知道的,真是柴米无着,如今从半天里掉下这件祸事,我一个妇人家没脚蟹,叫我怎生发付,怕不一条命就是两条命。”说着,涕泗横流。又跪在杨靖尸旁哭起苦鬼来。王道士也是尽提着大方袖子拭泪。那两个伙夫提着扛榛喊道:“王师父,我们是回去了。”
王道士点点头说:“你们先回去罢,我停会子便来。”说毕,掉转身子又来解劝宋氏说:“奶奶尽着哭,也是没用。死的已经死了,活的还要过呢。为今之计,第一先要将杨先生后事置备起来,好好入了殓。奶奶想总是没有这项现成款子,我替奶奶打主意,还是奶奶亲自到家去走一趟,同老爹商议商议,千不看,万不看,奶奶总是他亲生养的,也不能不照顾奶奶,这是末了一次。”
宋氏收了眼泪哽咽说道:“你老人家说的话,怕不是。但是我爹娘自从闹过官司以后,他两人的心是冷透的了,再不肯见我们夫妇一面,去说怕也没用。我们先生在日,他同学朋友也还不少,若是能够请朋友们帮个忙,觉得比较去求亲戚爽利些。这件事便托你老人家替死鬼效个力罢。”说罢,又哭起来。王道士道:“只恨我小道也是清风两袖,很对不住我们杨先生。既然奶奶这样说,小道拚着这副老脸,情愿替杨先生去沿门托钵。何其甫何先生我记得他是你公公的门生,他同杨先生便有世谊,我就先去同他斟酌,他总比别的朋友要出得多些。而且学中的人,小道究竟是个门外,此后一概总还要仰仗着他。奶奶你先好好守着死尸,我去去就来。”
王道士此时深悔扶乩的事,是他发起,不料便在这上面将杨靖命送掉了,问心惭愧,不由负着一腔义气,径奔到何其甫那里。何其甫在庙里见杨靖遇鬼,便知此事有些难处,防有人命干证,暗中将云麟扯得一扯,没命飞逃。依云麟主意,到不忍心将杨靖丢在庙里。无如平素畏惧先生惯了,不敢不从。刚出庙门,随后严大成一干人也都陆续分散。何其甫逃入家内,惊魂兀自不定,不得已,在书架上取了一本太上感应篇,从头至尾读了几篇,刚自闭自凝神,已见王道士跑进来。何其甫吃了一吓,装着没事人一般,绝口不提杨靖的事。转是王道士问道:“何先生可晓得杨先生已经咽气了。小道适才亲自将他送到他府上去。”
何其甫冷冷答道:“这一来到也罢了,免得时常到你庙里去打扰。”王道士道:“惟是杨先生身后,一切没有,小道此来,少不得要费先生的心,替他张罗张罗。”何其甫惊道:“身后的事么?咳,像我兄弟身前还在这里敷衍不下去,我却不能替他张罗身后了,请你免开尊口。”
王道士道:“阿呀,这一来他女人怎么能发付呢?先生不看杨先生分上,还该看杨先生的老人家分上。”何其甫气丧着脸说道:“依你意思,想叫我怎么样呢?”王道士笑道:“方便的事,听人方便,也不能竞争多寡。先生解一解囊,以外的朋友,便请先生出个名儿,替他发个【创建和谐家园】,少不得聚凑一二百元,将杨先生丧葬弄清了,余下的便给他女人养活。”
何其甫冷笑了一声,将个大拇指竖在王道士面前说:“王道士,你真是大慈大悲,就请你替他担任了罢,像我就没有这样魄力。我如有这样魄力,我到不坐这穷馆,我早已去做道士了。要知道点石成金,都是你们道士的法术,我们孔夫子若能点石成金,他到不至于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了。”
王道士见何其甫毫无资助之意,不禁也有些生气,便故意笑道:“可惜点石成金,我们祖师久已失传了。若是不曾失传,小道庙里金子虽然没有,石头是有的,何至又来同先生扰。总之这件事,先生万万义无可辞。”何其甫怒道:“我是欠他的?”王道士道:“如果欠他的,又作别论了。”何其甫道:“你该上门来逼我?”
王道士正要答言,那美娘在房里听见,已经知道此事。见他们口角起来,便将何其甫喊得进去,何其甫依旧怒气未息。美娘笑道“你们讲的事,我是明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多少也该帮助他点,才是道理。”何其甫道:“道理道理,有了道理,就没有钱了。”
美娘笑道:“话虽如此,你同杨先生比较起来,你究竟比他宽绰些,我也知道我们家里也没有现钱,不如将我手腕上这两只双龙抱柱银镯头,先借他去当一当,等我们有钱,我们再去赎,你以为何如?”何其甫道:“也好也好,横竖这镯头,也是你陪嫁过来的,我也说不起嘴来拦阻你。我再不同这牛道士谈心,你便拿出去交给他罢。”
美娘不得已,便将镯头送出来交给王道士,说了几句好话。又说:“我们先生他是树叶子掉下来怕打破头,这【创建和谐家园】的事,还请道士另去找人办罢,实在对不住死鬼杨先生,还请道士带个信给他师母,劝他不用过于哀恸。”王道士见美娘说话较何其甫圆通得许多,也无可说,将镯子拿入手里,谢了两句,便去寻觅别人。谁知一直跑了好几家,再也休想他们肯出一个铜钱。王道士气得脸都青了,没精打采,又转回宋氏那里,眼看着这副银镯,如何济事。宋氏只是哭泣,王道士奔了一天,虽是深秋时分,天气还热,杨靖尸身渐渐透出臭味,肌肤青紫。王道士正没打算处,猛的门外走进一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云麟,心里记挂着这件事,手里携了一包纸锞,到灵前磕了三个头,便问王道士,这事如何办法。王道士便将向诸人乞告情形说了一遍,说还不曾到相公那里去。云麟道:“王道士你是错了,固然读书的人也没有多钱,即使有钱,你要想他无故的拿出一文半文来使用,除非海水西流,太阳东落。他们书愈读得多,心愈炼得毒,这些慷慨解囊,挥金如土,到还要在那些斗鸡走狗皂隶与台里去寻觅,或者还碰着一两个假侠士。再不然就要去寻觅大人先生,大人先生们积蓄多,原也不肯浪用,但是他们出得一千,只当我们出了一百。他们出了一百,只当我们出了一十。这叫做多里捞摸,你放着程道周程大人那条路不走,转来同穷书呆子纠缠,无惑乎是个劳而无功了。”
王道士被云麟一席话转说得笑起来,说:“好相公,你虽则年纪轻,到还爽快,我何尝不想到程大人那里求告,只是我们那里有这分儿去面见大人呢?少不得还是同他门口那几位管家磨陀。相公你须知道,一个乡绅家门口的管家,同州县衙门口差役一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他只肯帮着外人一齐去弄大人的钱,他断不愿意拿大人的钱花出来做好事。不瞒相公说,就是扶乩这一层,我暗中允了他们的许多酬谢,他们才肯从中出力,若是不然,早就掼下你不睬了。”
云麟道:“既这样说,我便前去会他们大人,当面求告。”王道士不等云麟说完,拍手笑道:“妙呀,相公肯去,这是再稳当不过。相公毕竟是个秀才老爷,与我们做道士的不同。”
云麟道:“也只好碰碰看罢。我也不再耽搁,就此前去,你在这里等个消息。”王道士答应了,等云麟走后,便先将那副银镯,送至小押铺里押了一千多钱,先买了些柴米纸锞,又到庙里叫了一个伙夫,挑着到杨靖家里,自己将庙里各事安排好了,依然也赶着到这边来。且说云麟负着满肚皮豪情侠气,匆匆走到程绅宅前,见大门里面那盏极大门灯,蜡烛刚才熄了,兀自氤氤氲氲,冒着油气。屏门紧闭,旁边壁缝里,却露有灯光,有两个人笑声。云麟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冬冬的在屏门上拍了几下。里面笑声顿息,便听见有人问道:“外面是谁敲门?”云麟道:“是我。”里面又问道:“你是谁?”云麟道:“我姓云,是来会你们大人的。”
里面冷笑道:“哦,会大人的最好再来迟些,我们大人是终夜不睡觉,专门等会客的。”接着便有一个小丫头声音,似乎在一个人身上拍了一下,笑骂道:“你这冷贼骨的,说的话真有味儿,你老实去开门,我也要赶快进去,姨太太等着用水呢。”又听见里面笑道:“小冤家,理他呢,早不来,迟不来,刚在这个当儿来显魂。”说着又像缠倒在床上,只听见小丫头阿呀阿呀,笑个不住,云麟不由心头火发,拍得那门格外利害,便从这声音里听见高低鞋子咭咯咭咯一路跑进去了,才走过一人将门用劲一操,呀的开了半边。云麟见他穿了一件短衫,面红气喘,冲着云麟说:“先生,你知道此时是甚么时候了,我们大人那有会客的道理,明天请先生早些来。”云麟道:“请问你可是程二爷。”那人道:“那是我的父亲,夜间不住在这里,我便叫做程全。”
云麟道:“并不是一定连夜求见你们大人,只因为有一件要紧的事,要同你们大人商议,还请替我进去回一声,事成之后,少不得有点酬谢。”程答道:“原来是打抽丰的,这件事也不吃紧,只是半夜三更,我们不敢进去回。”说着便将那扇屏门扑通关了。云麟好生扫兴,暗想这时候,已有二三更时分,我来得原是不巧。况且乡绅家这重门房,便是一座严关,此关打不通,也是没用。这程全宁可在门房里同丫头们打混,要他上去回一句话,他就推三阻四,亏他名字还叫程全呢,你就便不该成全成全杨靖。云麟一面走,一成恨得咬牙顿脚,道路又黑,只管一口气望前奔走,猛不防腋下扑着一人,被云麟一股劲,平空栽倒,便呀的哭起来。云麟低头一看,原来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粗碗,盛着汤汁淋漓,已是一点不剩,还有一个小篮子,颠倒跌去十几步远,满地白皑皑的,深夜也看不清楚。幸喜那碗不曾跌碎,云麟忙变下腰来,搀那孩子。忽的从右边一个铺子里跳出一个人来喝问道:“蟹儿,你为甚么哭?”那孩子便哽咽的说被人撞倒,将豆腐浆都泼了。那人冷笑道:“好好好,蟹儿你多管是烫着了。”又望着云麟道:“好利害,街道是你购买来的?为何不圈入府上去,容你在此横行霸道。我们有理讲理,你什样说什样好,快说快说。”
云麟见那人神情很有用武的意思,不觉吃了一吓。却好这个当儿,铺子走出来一个驼背老者,手里提着一盏油灯,闪闪的动摇不定。灯光躲到那人脸上,云麟认出这人便是三阎王刘祖翼,当日曾拿过他女人破裤去索诈过田焕的。后来在学堂会过几次,云麟忙陪笑走上一步说:“原来是刘四先生,这位相公是谁?多有得罪。”
刘祖翼也认识云麟,不禁也笑起来说:“我道是谁呢?彼此都是熟人,不妨事不妨事。黑夜里你如何敢出来?”云麟道:“不瞒刘四先生说,杨先生杨靖昨天死了,学生便为他的事忙着。”刘祖翼惊道:“杨蝶卿死了,大前天我还看见他在茶社里很神气的,如何会死了。街上不是谈心之所,便请到我们舍亲铺子里谈两句,权且歇歇,稍停我送你回家去。”说着便命那孩子掳掇好了,一同随着那驼背老者进入门里。云麟留心看去,原来是一座磨豆腐的铺子,拢共不得两间房屋。一边支设炉灶,一边安着磨盘。大缸小缸,到是五六只,满满的也不知是安放甚么的。一匹瘦驴子,正自颠头播脑,在那里挨磨,耳边只听得轰轰轰响个不住,磨盘底下睡着两个母猪,又有一张草铺,一个老婆子,赤着上身,怀里抱一个吃乳孩子,同猪睡在并头。刘祖翼跳得进来,左望望,右望望,忽的从那婆子铺底下抽出一张木凳,命云麟坐着。不提防这木凳一抽,那铺轰的坍了半边,将婆子从梦里惊醒,怪叫起来。刘祖翼笑道:“嫂子是我。”
那婆子见是刘祖翼,再也不敢则声,光睁着眼坐在地上。刘祖翼向那驼背老者笑道:“原来碰倒蟹儿的,是我的朋友云少爷,少不得停会还要另舀一碗浆。”那老者应道:“有浆有浆。”说着便舀了一碗,奉给云麟。云麟见那浆到是滚热的,只是无糖无油,微微呷了一口,也就放下了。刘祖翼拍着那孩子笑道:“这是我的小儿子。今年岁了,每天夜里我将他携带出来,到我们这舍亲郝财喜铺子里吃两碗豆腐浆,临走便带一碗回去给他姐姐。你踢翻了的那个篮子里面是【创建和谐家园】子,内人吃素,他喜欢弄点碱菜炒炒,又下饭,又免罪。我同郝老爹的亲,算是不远。我记得他是我们远房本家祖母的姨甥儿,承他的情,从来不曾厌烦过我。不久要发榜了,你的阐稿想还得意?杨蝶卿死是死了,你为他忙甚么?”
云麟道:“不瞒四先生说,蝶卿死了,一总身后的物件,一样没有,我们替他设法,意思想去求求程道周,不料来迟了一步,他家门房里老程睡了,不肯去回。但是蝶卿尸身已有些变动,明天再不入殓,恐怕他府上也要变做鲍鱼之肆呢。”
刘祖翼道:“程道周么?我知道他的脾气,除得和尚道士,拿天堂地狱去哄动他,一哄就是一千八百,若在别的上面想他的钱,比拔他的毛还难。你以为可惜他今天睡了,意思明天等他不睡的时候再去求他,不是我说一句打断你的兴头话,只怕他耳朵听着,嘴唇听着,眼睛闭着,脑袋幌着,任你怎样哀求,他比睡的时候还老稳,给你一个不答应。你有本事闯到他库里去抢劫他的银子?”云麟听了,不禁懊丧起来说:“这便如何是好呢?终不成眼看着杨先生不得入殓?”
刘祖翼笑道:“这却要倚仗我刘四先生了。不瞒你说,我刘四先生的大名,老程他也如雷灌耳,一年三节,我往常都要捞摸他几文用用,今儿看着你分上,杨蝶卿在日,我们也有点交情,等我猴到老程的大厅上,叫他双手送出钱来。他若是敢出个哼声儿,我姓刘的便称不起好汉。”
云麟大喜,忙向刘祖翼作了一个揖说:“便费四先生的心,一切仰仗。”刘祖翼挺着胸脯道:“大家都是替朋友帮忙,何消你这般打恭作揖,反觉得客气了。一不做,二不休,杨蝶卿家里料想没有多人照应,仅仅掼给王道士个蓦生的人,我们朋友反置身事外,也不成个礼统。你如果高兴,我们一路走,先将我这蟹儿送家去,我便陪你到杨蝶卿那里,我舍间还剩得几百文,一发带了去,恐怕夜间他家有那些零星使用。”云麟十分感激,遂一一答应。刘祖翼又命蟹儿舀了一碗浆,又盛了一篮子腐渣,辞过郝财喜,黑暗暗的径奔上街。走了好一会,到一处北城根脚下,有三间板屋,后面便依城为壁,两扇蓬门,虚虚掩着,门缝里微来灯光,机声轧轧的,似有人在那里纺纱。蟹儿走得飞快,早跳过去,将门一推,喊道:“姐姐浆来了。”刘祖翼便让着云麟先走,大家都进入门里。
云麟见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郎,荆钗布裙,刚推着纺纱车儿,旋转不已,见了刘祖翼,忙含笑立起身来说:“爹回来了。”
刘祖翼道:“你母亲呢?”那女郎道:“母亲刚才睡下。”说着便溜眼望着云麟,不觉羞态横生,把个头低垂下来,尽瞅自己的一双小脚。云麟见那女郎虽是家常打扮,却有一种风姿,动人怜爱,知是刘祖翼的女儿,却也不敢轻保无如只有一个长不及十步的堂屋,道不得个嫌疑回避,也就细细饱看了一回。刘祖翼听他女儿说母亲已睡,他早跑入房里,悉悉索索去摸那几百文铜钱。似乎听见他女人埋怨,有不肯的意思。刘祖翼急起来说:“别人死在床上了,我们没有米,总还不至饿死呢。”停了一会,刘祖翼跑出房,果然将几百文用手巾包着,坐下来,便命他女儿去烧茶。云麟道:“不必烧茶罢,还是早去为妙。”
刘祖翼笑道:“我这里也是坐,他那里也是坐,迟点去也不妨事。”云麟点点头,早见那女郎走入对面房间里生火去了。刘祖翼道:“舍间寒素,也没有可吃的东西。我们适才从巷口经过,粉团铺子里到还热气腾腾的,我们买几个来当点心。蟹儿呢,你去跑一躺罢。”那女郎在房里答道:“蟹儿渴睡死了,他早经睡得沉沉的。”刘祖翼笑道:“要吃龙肉,亲自下海。你在房里稍坐坐,我去买一买就来。”
云麟要拦,已是不及,只得由他去了。自己立起身子负手闲望,只见那屋全是芦柴编就的。隔间的壁,也没有板,通用芦笆挡着。伸头向房里一张,见那女郎蹬在地下,衣服撮掳在前面,一条洋布裤子,紧紧绷着臀腿,似乎肌肉毕现,不禁心里荡了一荡,微微一声咳嗽。那女郎抬头见是云麟,嫣然一笑,云麟见左右无人,便悄悄踅进房里,伸手去摸那女郎下颏。那女郎一面用手遮掩,一面笑得格格的。不妨那声气大了,被她母亲在对面房间里听见,问道:“玉娇你同谁笑?”
玉娇赶忙忍住笑,用手向外面一指。云麟听见他母亲发话,急急抽身跳出了房,猛不妨同一个人撞个满怀,再抬头一望,正是刘祖翼买了粉团回来,推门而进。玉娇听得明白,所以用手指指外面,似乎告诉云麟,我的父亲回来了,云麟那里得知。刘祖翼见云麟从房里慌慌张张跳出来,心下大疑,正待发话,玉娇猛的在房里嚷起来说:“爹呀,适才茶沸了,火几乎烧着芦芭,幸亏这位相公帮着扑熄了,不然怕不闯出乱子。”
刘祖翼方才坦然,赶着云麟谢了两句。一会子玉娇将茶送至外面,刘祖翼同云麟胡乱将粉团吃了一顿。听见街鼓已转着三更,刘祖翼将衣服扑得一扑,望着云麟道:“我们走罢。”又回头吩付他的女儿,好好照应门户火烛,便自去睡。玉娇在房里答应了一声,好笑依云麟此时主意,便恨不得独自留在玉娇家里,消遣这长夜,并重重谢她适才回护之恩。叵耐刘祖翼不肯方便,只管押着自己赶向杨靖家中而来,见王道士盘膝坐在死尸面前,诵往生神咒。宋氏鼻涕眼泪的,在一旁烧纸钱。那个伙夫躲在死尸脚边,兀的鼾睡不醒。王道士见云麟回来,便问:“这位先生是谁?”云麟将程道周那边的话说了一遍,又说:“这位是刘四先生,是我们学中老前辈。承他老人家热心允许,明天替我们向程道周那里设法。”
刘祖翼向云麟说道:“哦,这位就是王道士,兄弟佩服得很。如今世界上像那道士这样替朋友帮忙,是千中挑不出一个来了,兄弟岂肯让道士独为君子。”说罢又狂笑起来。云麟见夜间没有甚事,怕母亲记挂,便向王道士告辞。王道士将伙夫喊醒了,送云麟回家。次日刘祖翼果然跑至程道周公馆里,门房程二,见是刘祖翼,便不敢怠慢,急急替他回了,程道周皱眉苦脸说:“你快去问四先生,又有甚么话说?他若是要钱使用,你便打发了他罢。我瞧见他的影儿,头也会疼。”
程二便又出来问刘祖翼,刘祖翼如此如此,将杨靖死了没钱收拾要求你们大人帮个忙儿的话,说了一遍。程二道:“依四先生叫我们大人帮多少?”刘祖翼伸了两个大指头说:“至少要他二百元。”程二说至再三,允了一百元。自家告诉程道周,依旧是二百元,拿了一百元自己上腰,以外一百元允着停会子,着儿子程全送至刘祖翼家中。刘祖翼见自己马到成功,十分欢喜,急急跑回杨靖那里,将此事告诉了王道士。宋氏感激入骨,不由在地下碰头叩谢。刘祖翼此时激昂慷慨,立时又写了一张【创建和谐家园】,在同学里的朋友大大张罗了一番,大约也凑了有一百多元。便是何其甫还被他敲了两元竹杠。大家分头办事。云麟去邀约阴阳生,替杨靖择时入殓。刘祖翼便上街赶收捐资。王道士拣了一家熟材板铺里,替杨靖看了好一副棺木,讲明价钱五十元。无奈那材板铺里主人,必须现钱方肯交付。王道士只得又跑回来告诉云麟,云麟道:“可恼这主人也太精细了。难道我们好白白的骗他一副棺木。”
王道士道:“这也难怪,世事艰难,谁也不知道杨先生在日行为,还敢放帐给他。此时只须刘四先生将钱先拿出一半来,也好将就办了。少停还请相公到刘四先生那里催一催。”彼此刚语着话,耳边忽听扑通一声,接连便见杨靖尸身底下流出一大片血水,秽气刺鼻。大家吃了一惊,掩着鼻子说什么尸身变得这样快?宋氏揭起杨靖小衣一看,原来肚腹上已溃烂了,肝肠都流露出来,急得放声大哭。不住的用蝇拂子替他驱逐苍蝇。云麟更忍不住说:“等我去催刘四先生,快将棺大买来罢。再延挨下去,怕更不好。”
云麟此时三脚两步,重又跑至北城根脚下,见刘祖翼住的房屋两扇板门,虚虚掩掩着,云麟挨身而进,走至屋内,寂寂无声,不见一个人影。云麟向房里张得一张,分明昨夜那座茶炉子,还安放那里,不独看不见刘四先生,便连那知情识趣的刘玉娇,也是毫无影响。吓了一怔,跑出门外向左邻右舍问了一问,有一个老妇刚在那里缝衣服,说:“相公是问隔壁刘四先生么?适才匆匆的携了他的儿女及刘四奶奶一同出外去了,相公若是早来一步,便可会着。”
云麟道:“他们几时回来?”那老妇答道:“这到不晓得,他好在精穷得家伙也没有,他不回家,也没有人偷他的。”云麟好生委决不下,重又走回来将此事告知王道士,互相猜不出刘祖翼是何用意,只好坐着老等。谁知等到第二日,也没见刘祖翼的影子。王道士又偕同云麟跑至城脚根下打探,依然是石沉大海,知道此事不妙。只把个宋氏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云麟同王道士毫无主意,还是依了王道士在先老章程,逼着宋氏跑到他父亲那里报丧,哀告帮助几文。宋义兴是恨这女婿深入骨髓,一文也不肯出。还是他母亲不忍,背地里递给他一块洋钱。宋氏哭泣着回来。王道士没法,同云麟各凑了几块钱,另买了一副薄棺材,草草的将杨靖收拾了,抬至义冢冈里安葬。
宋氏此后亦不知流落何所。这也是杨靖一生阴贼险狠的恶报,且不必表。单表刘祖翼借死友以敛财,欺生友而遁迹,谁也不提着刘祖翼三个字觉得比狗还不如,然而其中也还有冤屈他的地方。刘祖翼起初一念,何尝不是英雄肝胆,菩萨心肠,无如银子是白的,人心是黑的,只因一转念间,不能化洽刑于,遂尔贻讥名教,落后还酿出些酸风苦雨。只缘著书的只有一枝笔,不能夹写两面事,如今已将杨靖打发去了。且待在下将刘祖翼得财遁迹的缘故,缓缓表来。
且说刘祖翼自打从程道周门房里出来之后,那老程二便到帐房将二百元取到手里,只封了一百元,刚用手巾扎缚停当,分付他儿子看守房门,待要送至刘祖翼家中。不防外面走进一个人来。身穿蓝布大褂,袖底下污得黑油油的,青裤青鞋,青袜套子,惟有里的两副打腿布,却是通红的,肩上背着一条褡裢,两头钱压得很是吃重,手里拿一柄黑油摺扇,用蓝手巾紧紧包着。进了门便喊:“程二哥在家里么?陪你到白玉池浴堂里洗个澡去。”
老程二一见那人欢喜非常,说:“原来是石老四,许久不见你拢到我这里了,贵人事忙。”石四笑道:“不错呢。连日府大老爷在我们屋里议论甚么字纸的事。还有县里的太爷,不是你来,就是我往,依我呢,就想交代几个小伙子们忙忙,又怕他们把材料糟踏了,开上帐去,老头子又挑剔这样挑剔那样,能照帐六折开发,就算他天良。所以我一总不敢分身到此来看望二哥,记挂你得很。”
老程二笑道:“这也难怪你,但是你适才说甚么字纸的事,又凝了一会神,用手搔着头发笑道:“哦自治的事罢咧。前天地方上也来请我们大人的,我们大人他不愿意管这些事。到是你们那里这班小乡绅,忙得热闹呢。”老程二说到此处,便将那包洋钱重又拿出来,望着他儿子说道:“我陪你石老叔去吃杯茶。这笔款子你亲自送到刘四先生那里去罢,他的家便住在轿夫马武间壁。”程全答应了。老程二走后,他便将门口那个打扫夫喊进来在门房外面坐一坐。自己拿了洋钱,一直送到刘祖翼家里。却好刘四奶奶正坐在大门面前一张板凳上裹脚,蓝的白的裹脚条儿,搁满了一地,程全问了一声说:“这是刘四先生府上么?”
刘四奶奶猛不防面前走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出来,不觉又羞又喜。看着那只光脚,白滑滑的很不雅观,忙抱起脚来,就望衣底下一藏。答应了一句,我便是姓刘。程全乃接着说:“有一百元是送给你们四先生的。”刘四奶奶听见一百块洋钱,乐得魂出了窍,也忘记那只脚是藏在腰里的了。匆匆的起身一站,想来接那洋钱。不防备一个狗吃屎,平空栽下来。幸亏程全手脚快,双手将刘四奶奶捧着,刘四奶奶两手已搭在程全肩上,不曾跌倒。这个当儿无巧不巧,程全两只手却紧紧贴在刘四奶奶胸怀。到还斟酌饱满,入握如绵。刘四奶奶好容易两只脚才站稳了,便笑问道:“多谢大爷送洋钱来,快请入里面坐地。”
程全先前本不愿意进去。叵耐下面裤子已是淋湿透了好大一片,自己又穿了一件短衫,在路上行走很不雅相,两腿又有些酸痛,只得将计就计,随着刘四奶奶进来。刘四奶奶问这洋钱是谁送给我们先生的?程全道:“我是程大人那里的,我便姓程。等四先生回来,告诉他,他就知道了。至于这钱我们大人为甚事送给你们先生,我也不得而知。”
两人刚在说话,玉娇却也立在旁边,只管眼不转睛的望着程全的裤子。她是个黄花闺女,可怜她也不知道是甚么缘故,还疑惑这人遗下尿来了。程全一掉头,见一个女孩子生得千娇百媚。又望着自己下面,益发魂不守舍,格外淋淋滴滴,一会子腰都伸不起来。刘四奶奶一面将洋钱收了,一面出来请程全坐下歇歇,猛的看见程全这个样儿,恍然大悟。便斜睨了程全一眼笑道:“累大爷亲自跑这一躺,奴家也没有谢你,横竖我们那个先生出门时多,进门时少,若不弃嫌,大爷多坐一会儿不妨事。”又将玉娇望了一望说:“玉娇你在门外站着,如若你爹回来,你大着喉咙喊一声。”
玉娇笑了笑,便跑出门外。刘四奶奶此时故意坐近程全身旁。不禁回眸一笑说:“阿呀,大爷什么了?”程全被他这一句问得飞红了脸,顿时呛咳起来。刘四奶奶此时便老实坐在凳上,慢慢的将脚裹好,口里不住的百般引逗。谁知程全看着刘四奶奶穿得十分蓝褛,眉目虽还白净,自颈项以下就腌得难看了,偏做了一个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刘四奶奶看他只不拢来,也没有法想。程全觉得裤子渐渐干燥了,便起身要走。刘四奶奶笑着一把将程全包洋钱来的那块手巾夺在手里,程全笑道:“四奶奶这是我用过的。”
刘四奶奶也笑道:“要你用过的才好呢,等你闲着时候,再来取这手巾,我叫我家玉娇替你洗涤洗涤。多谢你巴巴的送洋钱过来。”程全笑道:“适才那位姑娘,原来是令媛,可有婆婆家没有?”刘四奶奶笑道:“拜托叔叔做媒罢。”程全含笑跑至门首,见玉娇依然立在门侧,将一只小脚跷在门限上。程全眯着一双鼠眼,低笑道:“姑娘,请你将腿让一让。”
玉娇只是笑,装着不曾听见。程全正待再说,忽然嚷道:“好了,四先生回来了。”玉娇果然见他父亲已从巷口匆匆的跑过来,便一抽身躲进屋里。程全将送洋钱来的话说了一遍,刘祖翼大喜,便留程全进去吃茶。程全不肯,他自走了。刘祖翼送过程全,回头便问刘四奶奶洋钱放在那里,快拿出来一齐给我送过去罢。说着,又在手巾里掏出一包约莫也有百十多块洋钱,扑通一声丢在桌上。刘四奶奶且不去取钱,冰冷的问道:“这洋钱做甚么用的?”
刘祖翼急道:“你难道不晓得姓杨的死了,我苦苦的替他在程道周程大人那里募化得一百元,又零零星星赶着众朋友又化得一百多元,我不能耽搁了,人家等着钱买棺材呢。”刘四奶奶此时已装好了一袋旱烟,倚在芦芭上,将烟袋衔在嘴里,又用指头数着说:“一口,两口,三口,四口。”重仰过脸来问刘祖翼道:“买棺材呀,你爽直些,多带几口回来。”刘祖翼道:“呸,没的嚼大头蛆,说句话也不嫌忌讳。”刘四奶奶冷笑道:“我也知道嫌忌讳呢,只是嫁着你这没用汉子,又牵牵搭搭养下了许多累赘,你又没本事弄钱养活,早晚必然都是个死,趁人家这项买棺材的款子,饶个头儿,多买几副,也不算损德,你一口,我一口,玉娇一口,蟹儿一口,免得大家日后死了还弄不成这个局面,只好用芦席卷埋。我呢,是不谈了,只是玉娇同蟹儿可怜。”刘四奶奶说到此,止不住泪如雨下,只管拿个烟袋在地下一声一声敲得价响。玉娇站在一边,却不开口,刘祖翼叹了口气道:“我岂不知银子是好的,只是良心上讲不过去。依你主见,少不得在他款子里打个偏手。藏起一半来,留着度日,其余的送给杨靖那里去罢。”
刘四奶奶笑道:“啧啧啧,好个圣人菩萨。你藏起一半,又提那一半送过去,人家便感激你,赞你是个君子,你做梦呢。如今世上歹人多了,你既送给他一半,那一半便着落在你身上交割。那时候你便钻在山洞里,也怕跑不掉,还落个吞没人家银钱的丑名。”刘祖翼道:“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依你便怎么样?”刘四奶奶道:“我到有个计较,只是怕你不依。”
刘祖翼笑道:“我自从前年搭上大脚三子,一场病将下部残废。以后那一件儿不依你。”刘四奶奶脸上一红笑道:“女儿在跟前呢,说话有规矩些。你也知道我没有生人之乐的了。只不过恋着儿女,咬口生姜喝口醋的挨命。你往常还有卖这廪缺的期望,如今弄得大家都去上学堂,没有一个应考,据你说起来,这卖廪缺的话老大没望。我又渐渐老上来。要想翻身,除非着落在玉娇身上。玉娇今年岁,身段看去也还像个大人,无如他的天癸,一总至今还不曾来,我做娘的也不忍心将她送给人家去。我魂儿梦里,那一天不把这贫穷二字嵌在心坎儿上,好似生了根的一般。难得皇天保佑,今日忽然弄这一股横财,依你还要双手去赠给人。你的命穷定了罢咧。终不成还带累别人陪你穷。玉娇她是个女儿,不提了,蟹儿总须是你的儿子。你的年纪,眼看五十临头。一口气不来你不想蟹儿替你烧钱化纸?为今之计,更没有别的议论,我们趁今日神不知鬼不觉,一伙儿溜他娘,避一避风头,便是日后杨家有人遇见你,你又不是抢劫他的,怕他杀你剐你。”
刘祖翼听着他妻子一番话,沉吟了半晌,霍的立起身来,说:“依你依你。古人道得好,无毒不丈夫。又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我既掌了财,这义字就用不着了。事不宜迟,耽搁下去,怕他们要寻觅到此处,那可就了不得。玉娇的干娘那里房屋多,暂时躲避一两日,缓缓再寻房屋,你就快去收拾罢。快快快!”
刘祖翼说着便将手边那包洋钱,递在刘四奶奶手里,说:“把来放在一处罢。”刘四奶奶大喜。进了房掳掇掳掇,玉娇带着打包袱,叠网篮。刘奶奶嚷道:“蟹儿又到那里玩去了?为何不见他的影子?”刘四奶奶正在捆缚行李,嘴里含着一根麻绳,呜呜的答道:“适才我在门口裹脚,他还在城根下扑蝴蝶儿的,你且喊一声看。”祖翼此时已将祖宗牌位捆成一捆儿,又跳上前去卸家神,忙叫道:“玉娇去喊一声罢。”
玉娇扑扑身上灰,果然跑至门外高高喊了一声,蟹儿应声而到。跑至屋里,见他父母忙得一团糟,吓得不知何故,扯着他姐姐追问。玉娇正要答话,刘祖翼嚷道:“蟹儿快将对面房里铁锅、锅盖、铜勺、铁铲、木桶、木瓢,先送到你姐姐干娘冯老太那里去。若是问你,就说我同你的娘即刻就来。”蟹儿不知头脑,便依着他老子将许多物件放在一个桶里,扛着就走。此处刘四奶奶将各事弄妥贴了,其余几张破桌、破板凳,一概弃着不要,同刘祖翼半拖半拽,带着玉娇出了大门,如飞的向玉娇干娘处走来。刚走到那冯老太门首,只听一片嚷闹之声,黑压压的挤了一大堆人。刘祖翼吃这一吓不校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第四十六回欺小姑红闺娇割臂充侠客黑夜惨飞头
人丛之中,遥见一个中年妇人,披头散发。身边搁着一张小几,几上放一面砧板,用一柄厨删,劈劈拍拍将那砧板上的猪肉剁得像肉雨似的,四面飞溅,嘴里又夹七夹八的骂。刘祖翼夫妇因相离尚远,也听不出他骂的甚么。刘祖翼回头向刘四奶奶说道:“这骂的不就是冯老太?”刘四奶奶道:“听这声音,果然是她,不知又同谁吵闹。她的脾气,只是火性暴躁。”刚议论着,见蟹儿从人丛里又钻出来说:“干娘要拚命呢,我把我们的家伙一总搁在她屋里了。瘫子哥哥知道爹来,叫爹去劝一劝。”
刘祖翼此时疾便将各物安放在大路上,命刘四奶奶同蟹儿守着,自己便分开众人,挤得进去。那冯老太见是刘祖翼,放下厨刀,拍一拍手说道:“亲家你来得巧,你替我评评理看。我活到五十岁了,不曾被人家冤枉过。他家是王爷,要冤枉我怎样便怎样。我也拚着不活了,他家不还出我一个证据来,我由早骂到晚,由晚骂到早。由今儿骂到明儿,今年骂到明年。”说着又拿起厨刀,天杀地杀的骂起来。刘祖翼笑道:“亲家太太,你究竟为的一件甚么事?你说出来,我替你出气。他家,他家又是谁家?”冯老太一面骂,一面用手指道:“就是他家,还有谁家敢这样栽害人呢。”
刘祖翼见冯老太指的那人家,两扇门紧紧闭着,也没有一个人影子。刘祖翼接着说道:“人家也不开口,你也让一句罢。”……旁边还有邻居,便齐打伙儿上前,将冯老太带笑带劝说得进去。有个快嘴在旁边道:“甚么大不了的事,又出来这样撒泼,这老家伙越发倚老卖老的了。”刘祖翼便回头问那人,冯老太何故同这家骂。那人道:“谁知道他们呢!据冯老太说这姓乔的人家,冤柱他的猫子偷饭吃。”
刘祖翼也不由笑起来,重来招呼刘四奶奶,将各物扛抬进去。冯老太喘吁方息,见这模样吃惊道:“了不得,亲家几时迁了居的。”刘四奶奶抢前一步,附耳向冯老太说了几句,冯老太笑道:“这算甚么,要你这重谢。快请进来。”说毕同来帮着他料理。便是那个瘫儿子,也将蟹儿喊至面前,问长问短。不多一刻,忽听见有人敲门。刘祖翼便跳过去开门,原来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生得苗苗条条的瘦瓜子脸儿,鼻头上有十几点雀瘢,便插脚要走进来。刘祖翼问道:“奶奶是来找谁的?”那【创建和谐家园】低笑道:“我们是邻居,冯老太她自晓得。”
冯老太听他们两人问答,早赶到天井里喊道:“哦原来是大奶奶。好大奶奶,不是我这老东西嘴坏,你看可有这样道理,怪道他做了寡妇呢。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又回头望着刘祖翼道:“这是隔壁乔大奶奶,她娘家姓车。人是再好没有,若是她家光有她。我们再没有说话。”说着一叠连声邀车氏进里面坐地。刘祖翼便知道这女人是冯老太适才骂的那人家媳妇。车氏摇摇摆摆走入冯老太堂屋里,深深扯起袖子福了几福,笑道:“我是特特来代冯老太陪罪,千不看,万不看,还看我的分上。”
冯老太也笑起来说:“这又算甚么,没的折杀了我。”车氏又笑道:“我那姐姐太老实,一言半语,往往得罪了人,她还不知道。其时老太在门口发恼时候,我就要出来陪不是。后来因为闲杂人太多,实在不好意思。到累老太生气。”车氏说到此,便卟哧笑了,笑还未毕,猛见刘祖翼夫妇在那边收拾房屋,吃了一惊。冯老太笑道:“这是我家亲戚,因为住的房子漏雨,急急的到我家来借住几天。大奶奶看我这干女儿好不好?”
车氏将玉娇端详了一回说:“好个标致姑娘。”于是又同刘四奶奶见了礼。冯老太倒了一盅茶安放在上面桌上,说:“奶奶请上坐,地方蜗居,污了奶奶衣服。”车氏笑道:“天天来走的人,又客气。我站站倒好。”
冯老太又问道:“你的公公连日病好些吗?”车氏长长叹了口气道:“还是这样三日阴天,两日晴,困顿些反还安静。一经虚火上升,便胡言乱语,叫人吓得魂梦不宁。你老太不计较我那姐姐,没事时还望去坐坐,他老人家一生也苦够了,心血耗尽,所以得了这个症候。我两次三番要到城隍庙里借寿给他老人家,尽我做媳妇的一点孝心。”说着便眼泪直流下来。冯老太道:“亏你大奶奶好生孝顺。人家娶媳妇娶得像你这样人,是有造化了。你公公又病了,你家里那个寡妇她怎样?”
车氏道:“她只是尽哭,她算是可怜了。自幼儿出嫁,便闹出那种笑话。不上二三年,丈夫又死了,婆又死了,孤苦伶仃,依栖在这里。我们姑嫂间虽然没得两条心,究竟她一生一世,总没甚趣味。”冯老太道:“这寡妇生成有个寡妇形状,她那副吊搭眉,我见了便生气。即如我这猫,几时走到她那边去的,她要冤枉他偷饭。”车氏笑道:“不谈罢。我此番的来意,不但陪罪,还要请问老太一件事,倒几乎忘却了。往常但听见人说割股割股,究竟这股怎么割法?谅情太太总该知道。”冯老太惊道:“阿呀,大奶奶难道要想割股,这是疼的了不得的,千万勿发这种呆气。”车氏又拭着眼泪说道:“我公公病重的时候,我就发了这条心。我姐姐她也要割,我说女儿割的股,依然拿自己的肉还自己的肉。于病人是个没相干,必得媳妇才有灵验。我所以特特的来请问太太。”
刘祖翼听见车氏要割股,不觉心悦诚服,慨然说道:“亲家太太你到不要拦着这位奶奶,让这位奶奶成了圣贤罢。便割死了都是有名的,一例可以请得旌表。我来告诉奶奶,这割股就拿把刀在膀臂上,割一块肥肉,登时煨好了给病人喝,比仙丹还来得快。”
车氏望着刘祖翼道:“多谢先生。”又回头对冯老太道:“我也不能久在这里耽搁了,家里我很不放心。得罪得罪,明天再会。”说着笑嘻嘻的一扭一扭,就盈盈的走了出去。冯老太送至门首,两人又密谈了几句。玉娇只听见冯老太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大奶奶你看开些罢,甚么叫做名节?你若是答应他,那边情愿多出几文。你奶奶不看钱分上总还该看他情义。”
车氏也只笑了笑……且缓。这回书里冯老太所骂的那个寡妇,看官们猜猜是谁?想诸君料还记得那吃教的顾阿三,逼死卞玉贞用了一个偷换喜轿的毒计,硬生生将饶大雄娶的一个新妇抢得来,前回书中称他做乔大姑娘的便是。乔大姑娘因为当夜被顾阿三污了,次日公堂上情愿不嫁饶大雄,但求跟随顾阿三回家,这也是他误会了妇人从一而终的话。以为既污了我身子,除得一个死字,只有嫁给他,算是遮了羞,再没有别的方法。
谁知顾阿三,倚仗外人势力,那敲诈良善,鱼肉乡里,也不消多说。约莫一日也有几次。一个饼店也没有闲工夫去做买卖了,渐渐交给了许多匪类,东奔西走,说不尽还做了许多劫掠勾当。乔大姑娘日日提心吊胆,同顾阿三的母亲一处过活。后来顾阿三出了门,一年多不曾回家,有人传说他在河南地方被人捕获,病死在狱里。乔大姑娘哭得死去复活,家里全无积蓄,又兼频年以来,朝廷举办新政,衣租食税,逐渐加增,民间各物,因此飞涨。婆媳二人时常忍饿。有时候乔大姑娘也向他父亲乞助,无奈自小亡了母亲,兄弟乔家运因为乔大姑娘失身匪人,很看不起她。便说我们虽然可以帮助姐姐,不能再养那老不死乞妇,姐姐若肯抛弃了那乞妇,便回家来也不妨事,乔大姑娘那里肯答应,因此也不常回家中。顾阿三的母亲不久又死了,剩得乔大姑娘只影伶仃,他父亲乔滨再看不过,便硬命乔家运将她接得回来过活。
此时乔家运已娶了亲,便是适才到冯老太处的这位车氏。乔氏日日研究新学,不常在家,便在上海那个千锤报馆里鬼混。家中只有他们父女翁媳三人。姑嫂之间,外面很是亲热。车氏为人极其伶俐,从不肯怠慢这孀居小姑。乔滨不甚管理家务,都交代车氏一人经理。早年用心过度,目前得了一个喘嗽病症。有时发作起来,日夜自不交睫。屡次写信去喊乔家运回来,乔家运总说报务羁身,区区此心,知有国民,不知有父子了。”
乔滨接到此信,气得两眼反插。乔家运到还遇着便人,总带些戈制半夏,红色补丸,人造自来血,寄给乔滨,乔滨恨着他这忤逆不孝,一总不肯吃他寄的药。因此病势日重一日,忙得个车氏求神问卜,日不暇给,走到乔滨床前,便两眼哭得飞红的。乔滨看这媳妇比儿子孝顺得许多。乔大姑娘虽也是日夜衣不解带的侍奉,比较起车氏,总不如她体贴殷勤,慰问周到。车氏因为夜间打熬寂寞,时常请隔壁冯老太来家做伴,冯老太同车氏打得十分火热,无话不谈。车氏今年刚得岁,去年嫁给乔家运,乔家运娶了亲,不到一月,便动身到上海去了,正月里回来住了几日,又离别了车氏动身。冯老太往往同车氏取笑。说她当这新婚滋味,通共计算来不到三十个整夜,问车氏怎生忍得过。车氏笑道:“我做女儿也做了年半多的时候,都忍过去,怎么今日反忍不过了。”冯老太笑道:“这话不然,做女儿忍得到一百岁,做媳妇忍不到三五夜。”冯老太说这话的当儿,却好乔大姑娘也坐在旁边,冯老太又勾引着她道:“说大姑娘你如今是孀居了,想也是一样的。”
那乔大姑娘生性忠厚,那里听得进去这种蠢话,不由放下脸来,申斥了冯老太几句。后来背地里,又告诉他父亲乔滨,乔滨因此也戒饬车氏不许同冯老太往来。冯老太恨乔大姑娘深入骨髓。其实车氏同冯老太生有夙缘,那里因为你乔大姑娘一个人便分折得他们,所以乔滨病重,冯老太照常来往,便在这十几日前头乔大姑娘将要睡觉的时辰,已将鞋子脱了,忽然听见天井里沙沙的响,知是雨来了,却好日间晒了一身小衫裤露在天井里,不曾收拾,此时只得赶紧下床,开了房门,走至天井里去收拾。一会儿雨已不下,只闻风吹树叶的声音,见车氏房里灯已熄灭,知道他是睡了。刚将衣服收入手里,忽见腰门依然开着。吃了一惊,怕有窃贼,便扶墙摸壁的走入前一进里,思量唤醒仆妇们照察照察,耳边听得他父亲鼾声如雷,不敢高声叫喊。又走了几步,猛觉得门首有人嘻笑的声音,便吃一吓,悄悄的走近前一看。原来便是她弟媳车氏,面前立着一个少年汉子。分明事有暖味,此时若在别的识窍的,定然还转回来,不惊动他。那知这乔大姑娘是个蠢货,不省得风情月趣。便失声叫起来说:“这不是我的妹妹,你在这里做甚么?”这一声不打紧,早把那个汉子吓得走了,好似穿花蝴蝶一般,不知飞向那里去了。车氏慢慢的走转回身,冷笑道:“原来是姐姐,我见姐姐已经睡了觉的,不料此刻会跑出来。我是出来同冯老太说句话。被姐姐这一喊,到把冯老太喊跑了。”
乔大姑娘道:“不是冯老太,我分明看见是个男子。”车氏道:“是你眼花了,那里来的男子。我不因为你是个姐姐,你这般有得没得的乱说,我不依你。”乔大姑娘依然折辩道:“好笑妹妹把我简直当做瞎子,虽在这黑影里,我难道连个男女都分别不出,明见那人是个瘦长身段儿,不然跑起来,那里得这样飞快。”车氏怕她尽说,被人听见。便掩饰道:“不错不错,是个男子。他是我的堂房哥哥。”乔大姑娘笑道:“这还说得像。若说是冯老太,我死了都不相信。”这句话在乔大姑娘仍是句老实言语。经车氏听了,句句都像刺了她的心。然而同她再分辩不得,大家关好了门,重又走回来,各自安歇。第二天大清早起,乔大姑娘便来敲车氏的房门。车氏正恨她昨晚上出来显魂得可恶,便装着不听见。后来听她敲不过,便在床上问道:“可是姐姐。”乔大姑娘道:“不错是我,妹妹开门。”车氏道:“你老早起身做甚?我还要多睡一刻。”乔大姑娘道:“你睡不妨。我想起一句话来要问你,我为这句话,一夜都不曾好睡。”
车氏道:“又有甚么话,你只管说了罢。”乔大姑娘又想了一想才说道:“你昨晚说那个男子是你的堂房哥哥,我究不懂你这哥哥日间不好来谈心,为甚么半夜三更约你在门外相见。我一总悟不出这个缘故。好妹妹,你告诉了我罢。”车氏到此更忍不更,不由怒起来,拍着床边说道:“捉奸捉双。你昨夜为甚不捉住他?你只管一句半句的来消遣我。你兄弟倒不曾这样待我,不料我到遇见你这利害姑子精了。”
乔大姑娘听车氏在房里这一顿发作,不由吃了一吓。暗想她这些话又从那里说起,我何尝说甚么捉奸。我不过疑惑她这哥哥,想是日间见不得人,所以悄悄的从夜里来会她这妹妹,问一声取笑的意思。不料她转这样发恼,早知道如此,就不问她罢。想着便怏怏走转去。
车氏明知乔大姑娘是最老实不过,此番来问,决不是轻薄自己。然而又怕她无意中告诉别人,实大不便。便想了一计。这一天总不肯下床,嘤嘤啜泣。乔大姑娘不解其意,来催过几次。车氏发恼,总是不理。乔大姑娘暗想我是一个嫁出门的女儿,承父亲及兄弟看顾,接回家中过活。一个弟媳妇,忽然因为一件小事,白白得罪了她,心上很不过意,十分懊悔,也就躲向自家房里哭泣。
车氏暗中好笑,悄悄的到乔滨房里偷了一盒【创建和谐家园】烟膏,益发走入乔大姑娘房里说道:“姐姐也不要生气,总是我不好,我也没有别的话说,诺诺,这一杯【创建和谐家园】烟膏,就是我葬身之地。倘若你兄弟回家,叫他不用思念我。至于我的娘家,见我死了,自然别有主张,我也不能替姐姐弥缝。”说着,就端起盒子,张口而饮。只吓得乔大姑娘一把扯住车氏的手臂,说:“好妹妹,总怪我猪油蒙了心,信口乱说,还请妹妹恕我则个。我要有别的奚落妹妹的心,叫我不得好死。”说罢,几乎要跪下来。车氏见那乔大姑娘的可怜样儿,故意说道:“我好好的一个人,却被姐姐疑惑坏了,叫我有何面目生于世间,姐姐此时我寻死,便这样说,我便依姐姐不寻死了,难保姐姐后来不仍旧同别人闲谈。好姐姐,你不如让我死了,倒还干净。”
乔大姑娘只急得竭力分辩,并发誓以后再不提起这事。车氏才缓缓答应了。事过之后,车氏待乔大姑娘格外亲热。乔大姑娘畏罪感恩,更自不消说得。后来车氏又将此事告诉了冯老太,彼此都笑着乔大姑娘任人播弄。冯老太又说:“大奶奶你这哥哥两个字,到也回答得他好,他此时是你姨哥哥。明儿弄到一处去,又是情哥哥。”
车氏不等他话说完,忙啐了一声。冯老太自此觉得乔大姑娘又可恼,又可笑,也思量给大乔姑娘一个下马威。恰好闹出猫子偷饭这句话,所以便趁这番,骂得乔大姑娘一个痛快。乔大姑娘那里敢去分辩,可怜只得缩着头躲在房里。又因为父亲病势沉重,暗地里同车氏商量,若一旦不起,此身更无倚靠,要割股救父。车氏也知道这割股也不是甚么好干的顽意儿,然而这个贤名,又怕被乔大姑娘独占了去,起初便拦着乔大姑娘不要割,继见乔大姑娘决意要割,却又要将这贤名同她平分。她不比乔大姑娘老实,她便缝人讲说,说她是要割股救着公公,弄得无人不知道。她只是观望。实指望乔滨的病渐渐好起来。无如眼见得是不济了,乔大姑娘镇日的一条眼泪一条鼻涕,决计于这一夜焚香割股。她是个老实人,她又追问着车氏说:“妹妹不是说也要割股的,今晚我却要割了。你还是割不割?你若是肯割,我们晚间等人静了便一齐割。车氏听这话,不觉怔了一怔,一个转念,忙笑起来说:“难得姐姐真有这个孝心,姐姐是嫁出门的女儿,尚且如此,我是媳妇,公公是你兄弟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我如何不割。”
乔大姑娘十分赞叹。两人遂约在三更时分焚香割股。且说车氏那里肯做这样傻事。他便于当日预先买了四两猪肉,悄悄藏在房里,果然等至夜深,可怜乔大姑娘含着眼泪,当真拿了一柄剪刀,焚起香烛来,安放在天井中间,旁边生着炉火,预备煨肉。车氏缚了那块猪肉,慨然说道:“好姐姐,让我先割了罢。我弟妇不该占姐姐的先,因为这是苦痛的事,做弟妇的情愿拦头做了,这叫做有罪先受,有福后享。”乔大姑娘点点头。尽跪在地上睁眼望着,车氏恶狠狠掳起袖子,用剪刀向膀子上一戮,整整的一块大肉,随刀子掉下来,毫不疼痛,向乔大姑娘打了一个照面,说:“姐姐请罢,弟妇是已经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