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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芳笑道:“她那里及得上你一丝儿。”朱二小姐道:“不用你假惺惺,老实说。就使我及不得她长得俊,我这身份,总还比她贵重些。她在外这一趟,阅的人想是不少,怕你以为是除却巫山,她还要自命是曾经沧海呢。”晋芳见朱二小姐说的话,有些刺心,便老大有些不悦,只得勉强笑了一笑。晚膳以后,三姑娘同朱二小姐都坐在卜氏房中。停了一歇,小翠子扶着一个丫头进房来请晚安,卜氏笑问了她几句话,便命她去回自己房里。转是朱二小姐拦着道:“时候还早呢,母亲何不让她在这里耽搁一会。”
小翠子听见这句话便不敢走,可怜一双小脚,站得十分酸痛。好容易等卜氏有些困倦,大家才一齐退去。晋芳在小翠子房里,早命人来窥探过几次。一见小翠子进来,欢喜万状,解衣上床,两人唧唧哝哝的叙述这十几年离绪。小翠子问道:“我记得一年在一个荒僻所在,遇见一个白胡老者,他说同你是住在一条街上,我曾托他带了一件东西给你,你可收到不曾?”晋芳道:“是甚么东西?这人是谁?我梦也不曾梦过。”
小翠子笑道:“我隐隐记得他说是姓华,他敢是不曾送来,其实也没有别的物事寄给你,不过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今生是永远分手了,至于你当初赠给我的东西,都因为避兵零落尽了,惟有我们那一夜扎缚的一条大红绸子,却紧紧带在身边,我都舍不得改作别用,触目伤怀,觉得少小光阴都是像水一般的,再也留他不住,不如一径寄给你,算是叫你看见这物件,或者心中还可以忆起着我。一时喊我的名字,我梦中或会听见,亦未可知。”晋芳笑道:“是那个姓华的?我却认不得。既是住在这条街上,明天分付人去打探打探。这绸子原不值甚么,但总算是我们当年小小一个纪念。可怜你那时候口口声声,生怕不得同我长远在一处,如今可是天从人愿了。”小翠子叹道:“这也难说,只好看缘法罢了。”
晋芳道:“你又说这些懊恼话,我不同你谈了,好好睡罢。”于是同小翠子并肩睡好。刚自闭上眼睛,伸手一摸,兀的惊得跳起身子。只见床上空空的,那里有个小翠影子,忙揭开帐子向外面一看,见窗栏上面高高悬着一个妇人,眼突舌出,头发散乱。晋芳十分悲痛,不禁放声大哭。正哭得利害,那房门外面早有许多人拥着进来说:“少爷快起,少爷快起!”晋芳惊叫道:“人可有救没救?”那一群人答道:“人还不妨事。太太特地叫少爷快去,大少奶奶早就起了。”
小翠子这时候也被他们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问道:“是甚么事,这样大惊小怪?”内中有个丫头答道:“阿呀,翠姨奶奶,这句话到还稀松得很,并不是我们敢来惊动翠姨奶奶,这是太太分付的。太太看着二少奶奶,须不比翠姨奶奶,瞧不起二少奶奶,便是大少奶奶,也还不能压伏二少奶奶,何况翠姨奶奶呢。回明翠姨奶奶,二少奶奶如今是要生产了,所以我们敢这样大惊小怪。”
晋芳昏梦初醒,见小翠子无恙,也不便再说甚么。又听见朱二小姐要分娩,暗笑适才几句话,到还针锋相对。于是趁势下床说:“你们先去,我即刻就来。”众人答应了。刚刚走后,第二起报喜信的已到说:“二少奶奶生了一个小相公。”晋芳十分欢喜,掉头见小翠子已哭得像泪人一般。晋芳推着她笑道:“怎么好好哭了,你呕气你不会也替我生一个。”
小翠子哽咽道:“谁同你讲顽话呢,你看适才光景,不过是一个丫头罢咧,直骂得我无地可容。我是一时大意,我须不知道她们二少奶奶要生龙种呀。”晋芳笑道:“你忍耐些罢,这丫头叫小善子,是她一个宠婢,刁钻古怪,我也有些怕她。我同你快快过去看一看。”小翠子道:“你要去就去,我是不去。”
晋芳跺脚急道:“你不去又该叫他们说歹话,你可体谅些我罢。”小翠子不得已,才下床随着晋芳到朱二小姐这边来。是时天已大亮,进了房见朱二小姐已经上床,各事都妥贴了,卜氏同三姑娘坐在一旁。卜氏见晋芳进来,放下一副铁青面孔说:“你还肯来呀,我疑惑你陪小老婆耍得一世呢。一个人不知道缓急轻重,这是再没有出息的。你看着她这生产没有要紧,你可知道她已替我们姓伍的人家传宗接代,她便算是伍家门里一个功臣。亏你还没良心,听旁人挑唆,说是到你那里大惊小怪。你们不要发糊涂,她是我的干女儿,如今又是我的媳妇,又替我生了孙子,别说是外面来的小老婆,便是我这大媳妇,也还要让她一二分呢。”又望着房里那几个稳婆说道:“你们大家听听看,我的话可是不是?”那几个稳婆笑道:“太太不用生气,今天是大喜的事,少爷最明白的人,断不会安着别的歹心。”此时朱二小姐在床上听见卜氏一番话,不禁流下泪来。卜氏忙上前安慰道:“好孩子,你不用伤心,凡事有我做主,有甚么闲言闲语,你尽管告诉我,我有本事揭他们的皮。”晋芳也就涎皮癞脸的走过来问着朱二小姐,只苦了一个小翠子,气得将两个小腮颊儿,鼓得像虾蟆一样,在三姑娘面前,一言不发。三姑娘此时心中也不甚高兴,便挽着小翠子说:“我们外面去罢,让他安静些。”
朱二小姐见小翠子要走,便有气无力的嘶唤道:“娘呀,我有句不识进退的话,要向娘说一声。我那房里没有一个可靠的人,我想叫翠姨在这里帮着照应几天,不晓得我们老爷还答应不答应?”晋芳忙接口道:“使得使得。”便转身丢了一个眼色给小翠子,小翠子没奈何,便在房里伺候。自此以后,朱二小姐坐蓐这一个月内,便一夜不放小翠子回房去睡。一会儿叫她递茶,一会儿叫她递水,稍不如意,便叫小善子去禀明卜氏,走得来便是一顿毒骂。三姑娘很有些不平。暗中告诉晋芳。晋芳道:“叫我有甚么法儿呢?他背地里扯着我只是尽哭。好在前日接到湖北藩台衙门里一个朋友的信,说已经替我在藩台面前注了一个册。我意思想在这几天内动身,我也不管你们的事了。三姑娘听得笑了一声说:“你不管我呢,却没有甚么要紧,怕翠姨在家里的日子难捱。我替你想。横竖你既是出去候补,少不得要带一个体己人伏侍的,我看不如将翠姨带去罢。”晋芳听了这话,只是傻笑。过了一会说:“怕母亲不答应罢,要说将你同他反搁在家里,转携着翠子走,又该骂我爱小老婆了。”三姑娘笑道:“等我来教你一个好法子。”于是附着晋芳耳朵,说了一遍,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晋芳大喜。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第三十二回卜书贞替人吃醋林雨生拚命戒烟
过了几天,晋芳午后闲着没事,便带了一个家人,步行到卜书贞这里来。才跨入那座高大石库门内,看见先前已有一个鸠形鹄面的汉子,在那里问他们少爷可在家不在?有几个爷们团坐在门房里抹骨牌,只听见吆喝道:“少爷不在家,你明天再来。”晋芳此时已走到门房之外,便接着说道:“你们少爷到那里去了?”内里爷们见是晋芳,忙着站起来笑道:“少爷在里面呢,待小的引着老爷进去。”一面说,一面便迈步前行。晋芳绕了几重房屋,一径到玉鸾的书房,却好玉鸾立在阶下,命童儿们将他养的许多百灵、画眉、八哥等鸟放在栏杆外边逗着叫。看见晋芳,含笑迎上前说:“表舅难得高兴到这儿来。”晋芳笑道:“老侄很乐,我听去也不知道他们叫的甚么。”
玉鸾道:“这叫的名色很有讲究呢。前天甥儿新买了一个百灵鸟,计六十四两纹银,能叫十五六声猫。”晋芳笑道:“可像不像?”玉鸾道:“活像。”晋芳笑道:“若是我只须花得百十来文买一个雪里拖枪的小猫,不是更比这百灵叫得像么。”玉鸾也不禁大笑起来。两人说着话,都走入客座。晋芳问道:“门外有一个人问你,看这人光景很是不济,这是谁?你几时认识的?”玉鸾笑道:“正是,咱早已想过去同表舅谈谈,听说表舅不久要往湖北当差,包不定是厘金筹饷,咱这里有一个姓林的,咱被他闹昏了,敢望表舅提挈,带他到湖北去一躺,只算成全甥儿,甥儿心感就是了。表舅适才进门看见的,大约就是此人,他几乎无一天不到咱这公馆里来。”
晋芳点点头,又说道:“这人烟瘾敢是不小呢。他既想在外边混饭吃,这一层毛病到很有点累赘。”玉鸾笑道:“表舅说的话,怕不正经,待甥儿明天分付他戒了罢。此时可好叫他进来见一见?”晋芳笑道:“左右没事,却也使得。”玉鸾扭头分付一个小厮,到外边将那个姓林的喊进来。不多一会,果见雨生将个身子斜着进来,一双手垂得壁直,走入室内,便是两个屈膝大安。玉鸾欠起身子说:“林先生,你总是多礼。这又算甚么呢。”又指着晋芳告诉他:“这是舍亲,不日将往湖北。先生的事,咱已重托了。大家见一见,省得彼此不认识,将来会着到反生疏。”
林雨生答应了是,遂又走近晋芳身边,请了一个安。晋芳含笑说:“不敢。先生大号是雨生,请坐请坐。”雨生忙答道:“老乡台在上,晚生焉有坐位。”玉鸾笑道:“坐下不妨,没有站着讲话的道理。” 雨生不得已将【创建和谐家园】尖儿轻轻搭在一张椅子角上,呵着腰,仰着脖子,等他们问话。晋芳道:“先生腹中想是高明的了。”雨生道:“晚生才识短浅,一切都望老乡台指教。”晋芳道:“太谦了,兄弟此去,怕没甚么好处安插先生。”雨生道:“只求老乡台赏饭吃。”晋芳道:“先生怕还有点嗜好罢。”雨生道:“是,晚生稍有点烟累,目下正想发狠戒绝。”晋芳道:“这却是要紧的。一个人吃了【创建和谐家园】烟,志气也就短了,身体也就亏了,自己固然不想上进,就使旁人要想提挈提挈,也就意懒心灰。先生立志戒除,足见超然物表。”
雨生又连连答应了几个是。这个当儿,玉鸾叫人将他孩儿稳子唤出来雨生偷睛一看,打扮得十分精致,皮肤也转白了,不似先前干燥模样。见着雨生,只管笑嘻嘻跳跃,雨生却不敢拿正眼去瞧。早听见玉鸾笑道:“林先生,你看令郎怎么样,可被咱修饰出来了。这个孩子很知好歹,咱想留在身边。林先生实告诉你,咱须不放他回去了,你可舍得舍不得。”
雨生正色道:“若少爷不弃,肯提拔这孩子,晚生感激不尽,焉有领回的道理。晚生还有一句肺腑的话,说出来少爷不用见疑,万一少爷果然爱着他,不妨叫他长远在此伺候少爷,只是求少爷温存着些,怕孩子年轻。”
玉鸾听见他说出这几句话,不禁羞得脸上红云一直泛到耳根,转一句回答不出,引得个晋芳暗暗发笑。接着说道:“林先生便请回罢,等兄弟有动身的确期,再来给信到这里。只是先生戒烟第一要紧。”雨生答应了,立起身来,又请了两个安,趑趄着退去了。玉鸾到此,方才急出两句,说:“这是那里说起,这厮不是发疯了。”晋芳笑道:“人穷则志短,他此时不知怎样谄媚老侄才好,所以讲出这些不伦不类的话来,你亦何必同他计较呢。”
晋芳正说着,猛见一架大大衣镜背后,有一个丫头身影,霎时又不见了。晋芳便问道:“令堂近日还好?”玉鸾道:“他老人家别的都不打紧,只是时常发动肝气,闹起来,都是这些丫头晦气,准备着挨皮鞭子。前天因为甥儿出门回来得迟了,还将甥儿叫到面前,痛痛的骂了一顿。”晋芳道:“这也难怪,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为何不到我们那里去?”
晋芳话还未毕,早听见玻璃窗子后面,有人笑着出来说:“大哥在这里呢,为甚不到后边去坐,尽管在这里同孩子长谈。若不是丫头们来告诉我,停一会子早该又要奔得回去陪新夫人去了。咱特地赶出来。”晋芳才看见卜书贞扶着一个丫头聘娉婷婷的走到书房,身后还跟着几个丫头,连忙立起身来笑道:“妹妹大安,今日本是专诚来会妹妹的。不图在此会见一个姓林的,便耽搁了。”卜书贞道:“甚么姓林的,可不是咱前日出门遇见的那个花子。咱看见他便作呕。亏你们还同这人讲礼。”说着便在炕上坐下。又笑道:“大哥很忙,日夜辛苦。”
晋芳笑道:“妹妹又来取笑了。”卜书贞道:“二嫂子产后还结实,孩子满月,咱本意想过来贺喜,偏生那一天又发起旧病来,大哥不用见怪。”晋芳道:“正是。妹妹的病,还该诊治诊治。”卜书贞叹道:“咱看看这身子好像天地间一个赘瘤,存在世上呢,也不为多。不在世上呢,也不为少。阎王几时来请咱,咱便决意走了,容或还好寻着他父亲。”晋芳知道卜书贞心事,是最容易发牢骚的,便不敢望下多讲,忙改口说道:“我早晚要去湖北走一趟,妹妹思量湖北的甚么东西,可告诉我,我替妹妹带回来。”卜书贞道:“原来大哥是要出门了,既然指了省,不去省城里当当差,终非长策。至于咱却没有东西托带,咱今年不得也打那里经过。汉口是百货云集的所在,左右不过得那些花样,咱家里都还有了。只是大哥此去,怕一时来不及带着家眷同去,最好是先将翠姑娘带去伏侍。”
晋芳道:“怕母亲不答应。加着你这二嫂子,很有些同她做对。”说到此,遂将一月以来的事迹,略略告诉了卜书贞一遍,直气得卜书贞跳起来骂道:“不要活见鬼罢。除得大嫂子,是明媒正娶,谁也不是从偷摸来的。她到要摆起架子来了。做大的也是一个人,做小的也是一个人,她那人不见得比别人要异样些。翠姑娘怕她,咱是不怕她,咱那姑母也太偏心了,千不看万不看,还该看看咱的面子。不该帮着二嫂子来欺负她。大哥放心,咱有本事叫翠姑娘跟你去。”说着一叠连声喊打轿子。玉鸾笑道:“母亲,你老人家何苦如此着急呢。”
卜书贞道:“孩子晓得甚么,这等事很叫人不平。”又望着晋芳道:“大哥便在此坐一坐,暂时且不用就回去,省得别人要疑惑你来挑唆咱的。咱到府上去看光景,好则好,若是不好,叫他认得咱的手段。”晋芳也笑起来说:“妹妹如此热心,直是叫人感激不荆”卜书贞将头一扭说道:“咱也不要人感激,咱只是这样脾气。”正说着,仆人已将轿子打在轿厅上面,卜书贞进去,略略修饰了一番出来,命玉鸾陪着晋芳用膳,自己早到伍府这边来。卜氏赶忙携着三姑娘迎出。卜书贞有意无意招呼了一声,一径走入小翠子房里,只不见小翠影子,心中老大不快活,便问房里一个丫头道:“你们翠姨奶奶呢?”
丫头笑道:“太太来得不巧,翠姨奶奶刚才进来换了一件衣服,又被二少奶奶着人唤去煨燕窝粥了。”
卜书贞喝道:“胡说,快替咱唤她过来,咱同她有话讲。”那个丫头见卜书贞气色不好,伸伸舌头,早如飞告诉小翠子去了。此时卜氏同三姑娘也都赶进来,三姑娘搭讪着笑道:“好呀,我们姑太太只知道疼翠姨,你看一进门便到她房里,也不理我。”
卜书贞冷笑道:“我疼她有甚么用呢,有你们这些大太太们压在她头上,便饶着咱会疼,也快活不了她。”卜氏见卜书贞话里有话,却一句不敢开口。少停小翠子已走进房,见卜氏在此,不敢向卜书贞多言,只随口叫了一声太太,眼眶子接着一红。卜书贞见她云鬓不梳,罗衣摺皱,口边眼角,都露着些青黄颜色。依然还是那天在小船上初次会见的一般。心里微微也有些酸痛,一把将她的手扯过来说:“翠姑娘,你这一向还好?”
小翠子低头答道:“太太放心。我不觉得怎样。”说到此声气便有些发岔,几乎要哭出来。三姑娘在旁看见她们这种情形,暗暗发笑,知道自己的妙计,已经告成,怕夹在里面,知卜书贞有话不便同卜氏讲,便立起身笑道:“姑太太在此多坐一会,我去将小官官抱出来给你看。”
卜书贞见三姑娘已走,便冷笑向卜氏道:“咱风闻姑母不甚喜欢翠姨,可是真的?”卜氏笑道:“我的姑太太,你又打那里听见这些话了,都是自家的儿女,有要甚么厚保”卜书贞道:“你们二少奶奶坐蓐,为甚一定要翠姨去伏侍她?”卜氏道:“那不过是我这二媳妇怕房里没有正经人,叫她去照应照应,也是有的,也没有甚么亏苦着她。”
卜书贞笑道:“论理呢,翠姑娘究竟是个姨娘,伏侍太太们,原是正理。但是依我的主见,不如一老一实打发翠姨离了眼前,到是一干二净的。我听得我们大哥要往湖北,最好姑母吩咐他一句,叫大哥带着翠姨走,姑母看可用得。”
卜氏正色道:“这却不行呀,他便是做了官,第一有我在头里,其次就是要算到两个媳妇了。却行先将小老婆带出去,被上司知道,怕还于前程有碍。”卜书贞见卜氏一番话侃侃而谈,有意堵着自己的嘴,不禁火星直冒,说:“姑母你真是老糊涂了,做官的人便不该娶小,那些候补老爷,在省里也不至专心向花天酒地的里去闹了。况且大哥是到湖北候补,我听见湖北有许多大人讨【创建和谐家园】做小老婆的,前程亦不见有碍呢。再者大哥也不是便将老太太忘却,不过先带着翠姨去安置一切,续后便用头号官船来接老太太太太赴任,这么样办去,想还不至加她一个大逆无道的罪名呀。”卜氏笑道:“阿呀,我不过讲了两句话,又累姑太太生气了。姑太太要怎样办,就怎样办可好?”卜书贞见卜氏有允许之意,方才欢喜。笑道:“既承姑母的情,赏侄女一个金面,姑母请方便罢,我还在这里多坐一会,有话同翠姨讲呢。”
卜氏笑道:“你们俩很亲热,我便去了,不讨你们的厌。讲过话还到后面去走走。”说着径自去了。却好三姑娘引着一个丫头将朱二小姐生的那个孩子抱得进来,送到卜书贞身边笑道:“姑太太赏我们的见面礼呀。”卜书贞瞧了一眼笑道:“好儿子,难为你多生了一个雀儿,便替你母亲争了气了。咱祝你长命富贵。”便在身上解下一面小金坠儿,上錾着天赦两个小字,三姑娘替他接过来,扣在孩子衣领上,还捧着孩子两双小手拱了一拱,引得小翠子都笑了。卜书贞望着三姑娘笑道:“大嫂子我今天放肆来替翠姑娘做了一个说客,叫你们老爷带她上湖北,你可不要恨咱。”
三姑娘笑道:“不要丢丑罢,你今日的说客,还是我替你作成的呢。”于是遂将怎样同晋芳议论的话,告诉了卜书贞、小翠道:“太太待我是好的,我很感着太太恩惠。”
卜书贞笑道:“难得大嫂子还有良心。”又低低笑问小翠子道:“翠姑娘你敢是这一月内,都不曾同你们老爷睡觉?”小翠子含羞不答。三姑娘笑道:“可不是呀,翠姨除得做新人那一天,是陪着老爷睡,以后便都在二少奶奶房里过夜。”
卜书贞道:“可恼呀,一个花枝般的女孩儿,不放她双飞双宿,可不是冤枉。老实说像咱是不幸做了孀居呢,若使他在世,咱敢是一夜不愿意离他。”说着又哈哈笑起来道:“这可便宜我们大嫂子了。翠姑娘是伏侍人。要人伏侍的,又是坐蓐,想必大哥夜夜都在大嫂子床上。”三姑娘笑道:“在床上又怎么样呢,还不是去养息养息精神,横竖我也老了,这些事已不放在心上。”卜书贞笑道:“啧啧啧,狗大年纪又来说嘴了。”两人正在取笑,小翠子也是盈盈不语。一会子朱二小姐房里用的一个奶奶,忽然跑得进来,骂那个丫头道:“发昏的奴才,你将小官官抱出来,不赶着送去,吹了风你耽承得起!”
三姑娘听了这话怒道:“卜官官是我叫她抱出来的,你骂谁?”那奶奶又冷笑道:“原来是大少奶奶叫抱的,大少奶奶也不用生气,奴才们怕大少奶奶不是一样疼着小官官,难道还安着别的歹心不成。”说着赌气将孩子抱得进去。卜书贞恨道:“你看你看。……”又回头对小翠子道:“你快快收拾收拾,咱接你到咱公馆里去住几天,你的老爷我也留他在那里,看还有人容不得你。”
小翠子望着三姑娘尽笑。三姑娘道:“既然卜太太吩咐你,你就去罢。”小翠子十分欢喜。禀明了卜氏,卜氏知是卜书贞主意,也违背不得,当晚便随着卜书贞走了。卜书贞又替他们收拾出一间房来,落后被朱二小姐知道,也是敢怒而不敢言。过了几时,晋芳已有行期,亲友们排日饯行,自不必说。就中忙煞一个林雨生,难得晋芳肯带他去,又苦苦逼他戒烟,夫妇二人商量着,知道这吸烟终久也是个累,便是戒掉了也好,只是他们贤夫妇的烟瘾非一朝一夕了,譬如一株树木根深蒂固,在当初培植,固煞费苦心,更是今日听来斩伐他,饶着斧锯兼施,他那萌蘖之微,终会潜滋暗长。况且近年以来境遇穷迫,已久不吸好土膏了,总是把那吸过的烟灰,烧而又烧,仿佛他们身子,是一枝极老烟枪,内里五脏都溶化成膏汁了。夫妇自从起了戒烟念头,便将平时所剩的烟泡,尽数咽入腹内,精神陡长,商量着跟随伍晋芳到了湖北如何发财如何舞弊,如何来接巴氏去享福。说到高兴之处,雨生拿着一枝烟枪,轻敲床角,缓缓的唱起一支醉打山门的昆腔来。巴氏也就光着身子,按弦合节的舞蹈。雨生笑道:“人说起戒烟来,像是甚么艰苦似的。在我看也不觉得。”
巴氏也笑道:“不是这般说,还是那些烟鬼没有志气罢咧。假如世界上有瘾的人,都像是我这般斩截,这【创建和谐家园】烟早该绝了种了,我还恨你我不早早。……”巴氏说到此,猛的打了一个呵欠。雨生惊问道:“阿呀,你觉得怎样?”巴氏道:“没有事,想是夜深了,不如睡觉罢。”雨生点点头,秋深苦寒,贤夫妇床上还垫着破席子,又没有衾被,雨生同巴氏约法三章,议定了,一会儿你伏在我身上,一会儿我伏在你身上,公公道道,轮流当着被盖。挨到天亮,雨生一咕碌坐起揉着眼睛东瞧西望,一眼看见烟具,整整齐齐还放在旁边一张矮凳上,不觉咧开大口笑起来,仿佛登徒子见了横陈的美人一般,无意中便想要动手动脚。巴氏道:“你又怎么了,我们是戒了烟的人呀。”
雨生道:“不错不错,不要理会他罢。只是将这件东西摆在眼前,终非长策,等我收拾起来,做他一个不见可欲,使心不乱。”雨生正待下床,猛见巴氏一行眼泪,一行鼻涕的痛哭。雨生道:“你好好为甚哭了?”巴氏笑道:“呸,没活见鬼罢,大清早起谁还哭来。”说着用手掌将涕泪抹个干净,说也奇怪,那林雨生刚才疑惑巴氏痛哭,他不知不觉也照样哭起来,还多着一头黄豆大的汗珠。等了一会,再也坐不起身。夫妇二人依然双双睡下,直手直脚,连想轮流着做被都不能了。好半日汗越发来得汹涌,气促声嘶,大腿底下冰湿了一片,还点点滴滴。巴氏再也熬不住,有气无力的嘶唤道:“戒烟呀,怕不是要命呀。在我看,不如仍是吃了罢。死罪好受,活罪难挨呀。”雨生翻着白眼,很很的用脚蹬了巴氏一下,似乎恨她说这些破戒的话。巴氏又挨了一刻,又哭道:“天下没见吃烟的,有个砍头的罪名,你不信我的话,恐怕白白死了,还没有人来埋葬你我,那时候做了鬼,怕还要懊悔。”
雨生听到此微微叹了一声,仍是不动声色。巴氏见劝他不醒,自己也顾不得了,哼哼唧唧,好容易挨下了床,在烟具旁边,摸索了一会,恨只恨昨天将烧好的烟泡,都尽数吃了。不得已摸着那支烟枪,将斗门子取得下来,用了些冷茶灌入枪里,呼呼的吸了一个畅快,才算回复精神。又如法炮制,将烟枪送至雨生嘴边,雨生抵死不吸。巴氏无法,守了一会,眼看着雨生汗涌舌突,是要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了,不由拍手打掌,哭起伤心的人来。正在万分危急之际,巴氏猛一掉头,忽见自家身后,立着一个羊眼鼠须的人,青布长衫,手中握着湘妃纸扇望着自己微微含笑。巴氏大惊,不由匍匐在地。那人不慌不忙,在口袋里取出一丸丹药,命巴氏端过一杯清水,将丹药用手碾成粉末,放入水里,相与撬开雨生牙齿,轻轻灌下,果然灵丹妙药,不比寻常,一霎时间,便将雨生鬼门关上的游魂,重行摄入躯壳。但不知此人是谁?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第三十三回一往情深离筵争进酒百无聊赖欢宴独愁眠
林雨生悠悠醒转,睁眼一看惊问道:“胡大叔是几时进来的?学生因为戒烟戒昏了,不曾出外迎接,多多得罪。”那人笑道:“尊府大门有也同没有一般,少不得推门直入。我还疑惑你们在里面,干甚么把戏,原来在这里拚命。你不知道戒烟是要有法子的,像你这样冒失,老大是个白吃亏。”
雨生道:“学生自从吃烟,到还不曾戒过,今日还是头一遭儿,到要请问还有甚么好方法?”那人拈着丸药笑道:“这就是戒的方法了。我也是有瘾的,如今我送给你几颗,按日吞吃。吃完了再买,买了再吃。恭喜你过到一百岁,这丸药便吃到一百岁。人家问起来,可算是不吃烟了。”
雨生道:“敢是丸药里面也有【创建和谐家园】烟可以抵瘾。”那人笑道:“少不得也有点,但是吃丸药的名色,总比吃烟好听些。你可不用唣罢,我们少爷特地打发我来告诉你一声,伍大老爷可是明日上轮船了。命你收拾收拾,起个五更,赶紧跟去。”
巴氏此时已扯了一幅破布,将下面围着,重走过来说道:“阿呀,一无所有,怎样动身呢?胡大步行行方便,借给我们几文置办置办行装也好。”那人顿脚道:“你们夫妇两个真是缠不得,我今天运气不好,少爷轿子巧巧不是我的班。转走出来应这趟差使,我又心慈面软,搁不住你们哀告,我身边却还有五块洋钱,老实便借给你,假如借给别人,我的利钱,定例是五块钱,每月利息就是一元,牢不可破,如今看你们实在穷困,就给八角洋钱一月罢。我先扣两个月利息,应该找你三元四角。你补个五元的借约交给我。再者我看你们一时想要置办被褥衾枕,毡条麻绳,恐一时来不及。可巧前天我把一个短命兄弟死掉了,他还有一幅行李放在我那儿,我看着总有些伤心,不如一古拢儿卖给你,便宜些,你给我三块大洋,我此处有四角小洋你拿去买点路菜罢。”说着,真从口袋里掏出小洋四角,递给林雨生。雨生只得收了,还写了一张五元的借约交给他。那人笑了一笑说:“我停一会便将行李扛得过来,你等着罢。”
林雨生此时将四角小洋捧在手里,对着巴氏,不禁泪如雨下说:“这是怎么好呢?我此番出去,算是衣食有着,我便将这四角小洋交给你,你能度活得几时呢?有我在家,尚撑着一幅花子面孔,沿门借索。你总是一个妇人家,穷得裤子也没有一条,将这四角钱用完了又如何是好?我在一时又恐怕不及寄钱给你。”
巴氏也只得呜呜咽咽哭个不住,再三推让,还分了两角小洋给雨生,恐他路上需用。嗟乎,贫贱夫妻百事哀,就这一种离别凄惶,也就令人心酸泪落了。毕竟离别二字,虽同是世界上销魂之事,然而一贫一富,到底有些不同。伍晋芳连日在亲友处纷纷宴会,当动身前一天,少不得将小翠子携回家来,叩别他们婆媳。三姑娘同朱二小姐连日替晋芳检点行李,忙得茶饭懒吃。朱二小姐更是新婚晏尔,难舍难分。卜老太太这一晚命厨房预备一桌酒席,更将卜书贞母子请得来同宴。是时却是九月中旬,月明如昼。大家错落坐下,只不见淑仪出来。卜氏一叠连声命人去唤仪姑娘,说都是一家的人,为何要这样鬼鬼祟祟的躲避。亲热些呢,便喊鸾儿一声哥哥,若是害羞,就不用做声,也还使得。照日过了门,敢还不同哥哥说话不成?”
卜书贞含笑不语。玉鸾听到此处,早有些趑趑趄趄起来,引得众人大笑说:“又是一个脸嫩的。”正说之间,早见两三个仆妇将淑仪捧得出来。卜氏唤道:“仪儿过来,坐在我这里。”淑仪侧身坐下,真羞得无地自容,不肯将头抬得一抬。卜氏端起一杯酒向通席照了一照说:“我们大家通干一杯。”于是大家都站起身来一饮而荆卜氏重将杯子放了下来叹道:“我家晋芳自出娘胎,到今日也有岁了,可算从不曾离过我一步,风吹草动,我都有些肉疼。不怕我们姑太太笑,他虽然娶了媳妇了,我还是将他当着吃乳的孩子一般看待。饥寒饱暖件件都要打我心头上经过一遍,我才算放心。如今他父亲是亡故了,家道艰难,少不得要逼着他千山万水去寻饭吃。我仔细想来肝肠寸断。……”
卜氏说到此,声气已经呜咽。座中朱二小姐,更是翠眉双锁,珠泪纵横。晋芳勉强立起身笑道:“母亲也不必伤心。孩儿一经到了那边,布置妥贴,便来接母亲同去,也没有多时离别。”卜书贞笑道:“照呀,姑太太也太顾惜大哥哥了。男儿志在四方,免不得都要出门的,在家里老守一辈子,又有甚么出息呢。”
卜氏又道:“话呢谁不是这样说,只是陡然听着离别两字,也叫人不得不伤心。翠姨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在老爷身旁,各事都要加意照应,上衙门要催他早起,会朋友要催他早回。总而言之,就算是替【创建和谐家园】操心罢。”小翠子立起身来回道:“老太太尽管放心,吩付的话,奴婢一一依着办就是了。”卜氏道:“很好,我敬你一杯酒。”小翠子恭恭敬敬接过来饮了。三姑娘见卜氏如此看待小翠子,自己也就凑趣,斟了一杯酒,又送过来,笑道:“老爷此去,一切总望姑娘操心,婆婆适才已经说过,我亦不必再赘,这一杯酒,算是我拜托你的一点敬意罢。”小翠子含笑,也端过来一饮而荆等了半晌,卜书贞嚷起来说:“朱二嫂嫂呢,你为何不敬翠姑娘一杯,你敢是不把你们老爷放在心上?”
朱二小姐初时见她们婆媳敬小翠子的酒,心中很是不服。正自懊恼,猛听得卜书贞这一句话非常刻毒,却又逼着自己不得不依,于是轻捻翠袖,也就端了一杯酒,送在小翠子面前,却是一言不发。卜书贞又笑道:“朱二嫂嫂怎么不会讲话,你全不曾听见我们姑太太同大嫂子刚才说的话么?你也该赏她一个脸儿。”朱二小姐呆了一呆,笑道:“我是拙口钝腮,有甚么话说呢,我说个多福多男齐眉举案罢。”卜书贞嚷道:“不好不好。”晋芳忙拦道:“很好的。”又回头望着小翠子:“你快喝这一杯。”
小翠子笑道:“阿呀,头晕得很,敢是酒多了。”一句话未完,早见面前酒杯有一只玉手伸过来,将一杯酒倾泼在桌上。三姑娘忙道:“这都是仪儿的父亲不好,怎么冒冒失失,拿袖子将酒碰翻了,快重斟起来。”旁边便走过一个仆妇来,又满满斟了一杯,小翠子仰着脖子,又喝了,娇容上已经一瓣一瓣的泛出桃花,勉强撑住坐着。卜书贞笑道:“等咱也来敬翠姑娘一杯。”小翠子摇头笑道:“好太太,委实喝不下了。”
卜书贞道:“咱不依,咱敬过你,咱还要命鸾儿同仪儿各人敬你一杯,一共三杯你快喝了罢。”小翠子愁眉苦眼,千般哀告,众人做好做歹,说鸾儿同仪儿公敬一杯,共是两杯罢。小翠子不得已,又喝了,身子已经晃晃荡荡,站起身来便要望自己房里来。卜书贞笑望着身旁仆妇努一努嘴,叫人仔细扶着,果然小翠子两只金边莲,左欹右侧,像似画符一般。刚走至阶下,早在那绿莎上躺下了,引得合席大笑。惟有朱二小姐气得将头扭转过去。晋芳命人将小翠扶上床去睡,自己重又入席,敬卜氏一杯酒。又斟了两杯递给三姑娘及朱二小姐,笑说道:“我这一趟出外,母亲及家中各事,全仗二位照应。”
三姑娘盈盈一笑,将酒饮了。朱二小姐捧着酒说道:“婆婆在家,我们理宜替你侍奉。但是你在外面,须得将心分一半在家里。看有机会,能来接婆婆,便须早接,不可一味听人闲话,只愿自己快乐,把家里的人全丢在脑后,这总算是你的良心。”
晋芳听了,也是一笑。转过来又敬卜书贞一杯酒,又同玉鸾谈了几句闲话。卜氏笑道:“我记挂起一件事来了。晋芳此去,保不定三月五月,就来接我们到省,仪儿他们的大事,我看趁我们在扬州的时辰,把来赶紧做罢,省得将来又费许多周折。”
淑仪刚听卜氏说到此处,早如飞的跑入后面。卜书贞笑道:“女孩儿家的脸,比桃花瓣儿还薄,动不动就会红起来。你们看仪儿跑得这样快。但是这件事,既然姑太太肯成全他们是极好的了,咱家有的是钱,要几时办,咱们就办。”卜氏道:“等他父亲动身之后,姑太太那边就替他们拣一个吉期,横竖仪儿的鞋头脚脑,都还陆续做齐备了,别的外盖儿,一唾手就可成功。……”
卜书贞点了点头,偷眼见卜氏已经渴睡,便起身告辞。望着晋芳说道:“大哥此去前程万里,咱同鸾儿明天不亲来送别了。”说到此,那两个眼眶里,也就含着无限清水。又说:“翠姑娘醒来,替咱致意,咱们将来再见罢。”晋芳一一答应。
当夜无话。次日清晨,三姑娘早向神堂前点起香烛,催促晋芳一一行礼。晋芳又叩辞了卜氏,卜氏含泪叮咛,自不必说。晋芳眼看着一众家人押着挑夫将行李箱笼,一一扛抬出去,自家不得已,遂也偕同小翠子上轿出城登船。如今暂且不表晋芳到了湖北甚么景况。且说卜书贞果然隔了十馀天,便替玉鸾拣了好日子放聘。富贵人家办事,自是要怎么样便怎么样。卜书贞又是个挥霍惯了的人,这一件喜事,真是穷奢极侈,踵事增华,从来朱雀临门,重重口舌,这也不过是男家悭吝,女家争竞。你想天下事若是都像卜书贞如此豪爽,女家还有甚么不愿意的呢。所以三姑娘这边,只管购办妆奁,都要想同卜书贞那边比赛。将伍士元当日所遗的积蓄,也就花费去十之四五。卜书贞看去,还觉不甚光彩,又暗暗的送了一千两银子过来,置备什物。玉鸾心里到很不以他母亲行事为然,自家转落得不去过问,任凭他母亲同那些爷们仆妇料理一切。
此时家中前前后后,都扎抹成锦国模样。住宅左边,有五间楠木大厅。厅前全是种的梅花,是时已经秋末冬初,残菊纵横,衬着那些雁来红,分外明艳,梅花也渐渐开了。这一天正是过聘日期,玉鸾也有一班少年朋友,都陆续过来贺喜。玉鸾却不见云麟到来,正是盼望。且说云麟自从玉鸾那一夜见访之后,也曾被玉鸾约过几次酒宴,觉得玉鸾虽是贵家公子,却也不是一味纨绔恶习,后来也就谈得入港。隔着三天两天,不是玉鸾到他家里闲谈,便时常写字柬儿来约他,云麟却也从不曾辞过。
这一天玉鸾过聘,论理云麟便当早早跑来贺喜。无如云麟有云麟心事,越是听见玉鸾那边喜事忙得热闹,越是钩起他无穷怨愤。暗念姨妹淑仪,分明是自己的婚姻,姨父姨母都曾允许过的,无如家世贫寒,便连儿女心愿,也不能遂意,生生的将一个耳鬓厮磨轻怜密爱的女友,送给别人。自己果然是死了,便也一干二净,偏又同生斯世,同在一方,眼睁睁看着他巾栉笄珈,唤人夫婿。枣修榛栗,侍彼翁姑。饶着姻娅往来,除得屏角筵前,含情唤一声哥哥而外,便连多说一句话儿,也不方便。天呀,你若是恝置我云麟,便该不要让我含生负气,立于天地之间。若还不白白的生我,为何入世第一件好事,便有意无意的来戏弄我,使我抱这终身之憾呢。如今虽说是已同柳家结亲,柳春的妹妹,我究竟也不曾见过,不知道能否赛得过仪妹妹?若是生得丑陋,不独别人笑话,怕就连仪妹妹也要笑掉了牙齿呢。我心里岂不想早早也将柳家姑娘娶过来,只是可怜孀母孤儿,日度还觉不甚容易,这婚姻一层,怕一时还来不及。我如今也有岁了,不是与玉鸾同庚,他便该早早的将一个如花似玉的仪妹妹娶过去,我便硬派着连一个不曾看见过他颜色的妻子,都把来搁在人家。怕再过年,还不知能彀婚娶呢。云麟想到此,真是穷愁万种,孤愤一生。你想玉鸾过聘,他那里还肯来贺喜。这也罢了,偏生还有那个不解事的三姑娘,从三五日前,便叠次打发人到秦氏这边来,请云麟过去帮着照应,写喜帖儿,开礼单儿。云麟决意不去,对着来请客的管家说:“你去禀复你们太太,说我在家害病呢,饭也懒得吃,路也懒得走。”
那管家笑道:“少爷这是说那里话,少爷不是十分强健,那里像会有病,少爷如此作难,我们该得回去又被太太骂。好少爷,只当体贴我们,勉强去一趟罢。”秦氏也笑道:“麟儿既然姨娘请你,你理应快去。姨父又不在家,这些烦文末节,叫你姨娘怎么理会得来。”
那管家道:“太太可是青天了。自从我们老爷出去,接连闹这喜事,家里忙得乌糟糟。起先我们二太太还将各事料理料理,不料打从老爷走后,她同我们大太太又有了嫌隙了,说翠姨此番出去,是大太太用的心眼儿,所以小姐的喜事,她板起脸来一概不问,闲着只逗着那个小少爷顽笑。太太想我们大太太可真是烦难了,若少爷再不肯去,简直要闹出笑话。”
云麟听着这管家一番话,想起三姨娘平时待我也是不薄,若是此番不去,他们不知我的心事,还疑惑我有意作难,这还成个甚么人呢!便又对着管家说:“即刻就来的。”于是云麟去过几次,只不曾看见淑仪一面,心中又是忽忽不乐。到了过聘日期,三姑娘清早就差人将云麟请将过去。云麟是决意不向玉鸾那边贺喜,便躲在伍家这边也好。后来见玉鸾那边过来的聘礼,真是珍珠百串,锦绣千端,压压的几乎要将伍家前后五六进房屋都装满了,心中暗暗替淑仪欢喜。默念若是我家来聘仪妹妹,那里会有这种富丽。论仪妹妹那种娇媚,自宜享此艳福,我便是勉强娶着她,不是白白糟蹋了。想到此,觉得一时心地空明,毫无障碍,到反欢欢喜喜的检点这样,查察那样。正觉得热闹,忽地内里一叠连声说道:“请云少爷进去写年庚红帖。”
云麟急忙撇下外面的事,一径走入内室。只见内室中间,新燃着龙凤椽烛,正中设着桌椅,都是大红锦缎,铺得完风不透。桌上一幅猩红描金盘龙俪凤的全帖,一方歙砚,一对湘妃竹紫毫笔,一对百子黑墨,全用五彩丝绒缚着。卜氏同三姑娘及朱二小姐,还有许多女眷,齐齐围在旁边。两家的仆妇爷们,又簇拥阶下。卜氏笑道:“借云少爷全福,请坐上去替你仪妹妹填一填年庚。”云麟含着满脸羞愧,勉强向那张太师椅上一坐,一霎时模模糊糊,不禁又涉起遐想来。想我云麟若是娶得仪妹妹,万一双双归宁,怕姨娘这边不是这样款接我。如今我独自坐在这里,可惜肩下没有仪妹妹低眉敛笑的陪着,总算是我欠着福分。想到此,从无穷羞晕之中,又微微露出些愁怨颜色。此时旁边伺候的人,已将香墨磨好。云麟提起笔来,按着帖子,不由的将自己的年庚直写上去。写完了方才知道,不觉大惊,心里想道:这便如何是好?仪妹妹终身大事,又不能将这帖子废去不用,另换帖子,幸喜旁人还不觉得,云麟只管按着帖子不放。还是朱二小姐在旁边笑道:“相公这年庚写得是不错的。”
一句话提醒了云麟,方才悟出自己的年庚,原是同淑仪一样,一块石头,方从心上落下,又不禁暗暗笑起来。刚将帖子写完,便恹恹的下了座。旁边忽然又走上二个管家,手里拿着大红全帖,向自家面前一扬说:“富少爷那边,请少爷晚宴。那边家人已经到少爷公馆里去过两次,后来知道少爷在这里,还说请少爷早点去,他们少爷恭候着呢。”
云麟听到这话,忙连连摇头说:“不去不去,你快打发那边管家走罢。”这个家人答应了一个是,便下去了。三姑娘笑道:“既是那边等着你,你为何不去?”云麟道:“便去也没有味儿。”朱二小姐笑道:“我知道云相公的心。……”云麟深恐朱二小姐说出别的闲话来,忙望着朱二小姐丢了一个眼色。朱二小姐接着笑道:“他是看人家做大喜的事,心里很不高兴,其实大家总有这一天,这又何必懊恼呢。”
云麟被朱二小姐说得脸上红起来,大家哄堂一笑。旋见那个家人又匆匆上来,向云麟笑道:“适才家人下去,将少爷的意思回复富少爷那边的人。谁知他们管家说他们少爷吩付的,若是请不到少爷,便是个死。他们少爷的脾气,是少爷知道的,还求求少爷体贴他们。”云麟顿脚恨道:“怎么我今天都遇见你们这班人了,早间这边去请我,也是这样说。此刻那边请我,也是这样说。我简直不是甚么少爷,便算我是诸大管家的【创建和谐家园】。”说得那管家也笑了,还是执着帖子呆立不动。朱二小姐笑道:“糊涂东西,还不快滚下去,你不听见云少爷允许你们的【创建和谐家园】,便是答应肯去了。”那家人方才退去。
云麟延至上灯时分,玉鸾那爷又打发人来催过几次,三姑娘同朱二小姐也硬逼着他,云麟不得已,穿好衣服,刚待要走,三姑娘又命一个家人,送云少爷过去。云麟走出门外,那家人早点好了灯笼,在前面引着。云麟一眼看见上面是簇新写的湖北候补县正堂七个大字,忙命人快替我将灯吹灭了。那家人道:“道路漆黑,没有灯笼怕不好走。”
云麟急道:“这有甚么要紧,便是跌死了,都可使得,我只不要用这灯笼。”那家人也不知他是甚么用意,只得提起灯笼来吹灭,尽着黑头里走至玉鸾公馆门首,早见灯彩辉煌,人马嘈杂。门口的人,见云麟到来,便有人引导着向花厅上走。远远的已听见那丝弦声音,弹得如雨点一般。刚走至阶下,见厅上筵席已齐,众客一例的都站起来,玉鸾迎得上前,拉着云麟的手,佯道:“大哥是恼了咱了,几乎不把咱盼死。你看大家久已到齐,专等大哥光降,方才开席。大哥不怜惜众位弟兄,也还该怜惜这几十枝名花,可怜他们秋水,怕的都要盼穿了。”云麟遂向众人拱一拱手,又望着玉鸾长揖道:“贺喜来迟,还求老弟宽耍”
玉鸾笑道:“大哥又来讲客气,咱今天奉请,岂是要大哥贺喜来的。”二人正在絮絮,那一班少年,早大声嚷起来说:“入席罢!入席罢!我们五脏神都饿得逃了。”于是早一窝风,各人携着【创建和谐家园】,也不待主人安席,纷纷入座。云麟此时也便随意拣了一个座头坐下。玉鸾又命一个雏妓陪坐在云麟身后。家人们穿梭也似的斟酒上菜,一时笙歌嘈杂,拇战飞觞,闹得一塌糊涂。云麟认得那些少年,无非是些县尹文郎,二丞公子,也有会过的,也有不曾会过的。众人忙着轰饮,也不理会云麟。云麟更是孤诣云标,逸情霞举,仿佛泥塑木雕似的。除得酒到杯干,更是一言不发。
诸君,世界上最乐的事,莫过于饮宴了,然而其中却还有个分别。一种是衣冠楚楚,属员陪着上司,上司叫用菜,任是撑肠满腹,也要勉强吃得一两箸。上司叫吃酒,任是头昏眼眩,也要勉强喝得一两杯。脏腑非我所司,喉舌悉为人用。回家来呕吐狼籍,仿佛害了大病一般。第二天还要递个手本,去谢一谢宠召之恩。逢着别人,还要趾高气扬,说某日某日大人厚我。你看我这不是冤枉呢。又有一种,是偕着气味不同的人,虚与委蛇,不笑强笑,不言强言,说出来无非满口寒暄,行出来更是浑身礼数,更有那使促狭的,通同了几个人,哄吓诈骗,逼得别人大醉,以为笑乐,于是一杯酒到了面前,较量毫厘,商量深浅,腮红颈赤,鬓竖发张,虽是朋侪,俨同分敌,蜡烛替人垂泪,奴仆为之不欢。细想起来,这又是何苦呢。所以酒不必过美,畅饮为宜。馔不必过丰,适口而止。到是花前月下,遇着几个知己随意小酌,狂则痛谈时事,人无责言呢。则密叙幽怀,各无嫌隙。若其不能得此,则无宁呼皂隶与痛饮,引牧竖为知心。聆其坦率之词,颇具天然之趣。云麟未尝见不到此,特是碍着玉鸾,苦苦敦请,勉强来此一行。其实这一夕之间,几乎不把云麟头都磨白了。酒已及半,众人神态越发不能入目,或是喧争笑骂,或是抱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席上,摸乳咂舌,不像云麟将那个雏妓撇在脑后,也不同人家讲话。人家唱起曲子来,他也似听非听。
歇了一刻,云麟再忍不住,趁众人哄乱之中,自己早立起身来,跑入旁首一个洁净书房里,向炕上一躺,觉得微微躁热。又将外面袍子脱了,只穿了一件飞红洒花的小棉袄。朦胧双眼,忽见门外一闪,有个女郎跟进来。云麟此时,正是心绪恶劣,又多饮了几杯酒,也不理会外面进来的是谁,他只管背着脸睡他的。那人走至身旁,将云麟摇得几摇,笑道:“睡在这里,怕受凉,他们知道你逃席,是要罚酒的,还不快坐起来。”
云麟掉头一望,正是适才坐在自家身后的那个雏妓。见这书房里没有人,不禁也就伸手将她的玉腕轻轻握住说:“你叫甚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我适才在席上不好意思同你讲话,你不要怪我。”那雏妓笑着便向云麟身旁一坐说:“我叫红珠,今年岁了,少爷可是姓云?”云麟将头一扭说道:“奇呀,你怎么会知道我姓云?”红珠又掩口一笑道:“少爷是进过学的。进学的人,红报纸街上都贴满了,我有甚么不知道。你不常在我们队里走动,到还比我们腼腆些,怕跑惯了,就不老成了。”云麟被她说得脸上一红,旋又将手放下,跳下炕,披起袍子望外就走。红珠一把扯住云麟的手笑道:“此处很清净,我们在这里谈话好不好?跑出去干甚么?”云麟急得笑道:“刚才你不是说的逃席,他们要罚我的酒,如何这一会子又叫我不要去了?”红珠又是一笑。云麟见红珠很是娇俏,也便并肩坐下。红珠道:“你几时到我那里去坐坐。”云麟道:“你家在那里?”
红珠道:“我是在人家搭班的,你若是怕声名要紧,你最好一径到我家里去访我。我家住在北门城外,那里有一座送子观音庵,走过这庵不到十几步,有一处编着竹篱,沿着竹篱全种的是些红白芙蓉,紧靠门首,有一株大橘子树,你约个日期,我一定回家来等你。但是我不曾到家,我有个姐姐她叫妙珠。你会着她,但说是红珠叫你来的,她自然会接待你。”
云麟点点头。红珠道:“究竟是几时去呢?就是明天罢。”云麟又点点头。两人正在呢呢私语,猛听得厅上玉鸾骂起家人来,说:“云少爷呢?你们通是死的,不曾看见。”云麟急便撇下红珠,说:“不好了,他们闹起来了。”忙飞步赶至厅上,见筵席已经将散,笑对玉鸾道:“我在你那个书房里歇得一歇,到累着你着急了。”
玉鸾见云麟出来,也就无语。是时各【创建和谐家园】都纷纷上轿,红珠临行,又微微望着云麟一笑,云麟羞得将头低下来。玉鸾瞧出神情,不禁拍手大笑道:“奇呀,你们是几时联络上了?不相信大哥坐在外面,好似目中无妓似的。谁知大哥心中却有妓呢!”云麟含笑道:“是她寻我来的,我却不大理会她。”座中有一个少爷道:“红珠这孩子,也没有甚么出息。别的还罢了,只是应酬这一层功夫,她却没有,我们就不大很喜欢她。”玉鸾笑道:“她偏生赶着我们云大哥,怕不是情有独钟呢。”大家又笑谈了一阵,别人也都散了。
云麟刚待要走,玉鸾拦着道:“大哥在此稍坐坐。”云麟答应了,玉鸾俟诸客散后,重将云麟引入自家一个卧室里。命家人将普洱茶浓浓的泡了两杯,又陈设了许多解酒果品,云麟遂随意躺在一张皮椅上。玉鸾一面跷起腿来,叫家人替他脱靴子,一面笑道:“主人很不容易做呀。咱今天头都被他们闹昏了。”云麟忽然一笑。玉鸾道:“大哥为甚笑咱?”
云麟笑道:“我笑你今天便嚷斗昏了,还有昏的时候在后呢。”玉鸾也笑起来。云麟又笑道:“今天几乎有一件事对不住你。”
玉鸾道:“大哥此话怎讲?”云麟道:“今日我在姨娘那边,他们请我替你的夫人填年庚,我老实便将我的年庚填上了。”玉鸾笑道:“照此看来,大哥岂不失了便宜。”云麟笑道:“幸亏好,我同我们姨妹是一样的年庚。”玉鸾惊道:“有这样的奇事,当初大哥为何不同那边结亲呢。”云麟听到此,不禁脸上一红,从丹田里叹了一口气。玉鸾在这个当儿,一叠连声命旁边伺候的人,都一齐退出去,自己挪了一挪,向云麟身旁坐着低问道:“咱有一句话,久已想问你。咱隐隐听见人说,大哥同那边本有婚约,可真不真?咱们都是至好,有话不妨明说。”
云麟又叹了一口气。玉鸾道:“后来怎么样搁着不谈的呢?”云麟又叹了一声,那声气便有些哽咽,说道:“只是一个贫字累着人耳。不瞒你说,岂但有约,我家聘礼都预备好了。不料半途上会出这岔子。” 玉鸾笑道:“你的姨妹心里觉着怎么样呢?”云麟此时正在酒后,心中又抱着无穷怨恨,遂也不顾利害,大喝道:“论她的心,总算是同我一样。只是她那祖母,硬生生从中作梗,怕她芳心碎也抱着多少委曲呢。”玉鸾又问道:“照这样看来,大哥同你这姨妹轻怜密爱,想不止一朝一夕了,近日来可还常常相见?”云麟含笑不答。玉鸾察看到此处,不禁站起身来,走至自己一张书案上,拿起一枚镇纸的玉狮子,摔成两截大喝道:“我好恨呀!”云麟被这一喝,方才知道适才的话说得大意了,忙站起来。欲知后事,且阅下文。
第三十四回春生雪地幽室结同心义薄云天空门惊祝发
云麟此时偷眼看见玉鸾面红颈赤,鼓着两个小腮儿,一言不发,像是思索甚么事儿光景,心中十分懊悔,倒把适才吃的酒,全都吓醒,觉得自己说话,太不审慎,怎么说出这些嫌疑来了。刚待上前陪罪,猛又转念恨道:“论你我的交情,虽算不得个如胶似漆,然而也当得起忘形两个字了,怎么白白的说了两句顽话,你便拿得下脸,使出你的公子脾气来,其实讲平日的情分呢,大家就多聚聚也使得,若是不讲情分,撒手便撒手,这也不用气得这个形状。云麟想到此,转气愤愤的,也不同玉鸾作别,径自想走出去。玉鸾见云麟要走,猛走得近前,一把将云麟手扯住,依然推至那张椅上坐下。气急败坏的喘着问道:“咱有一句话要问大哥,大哥同咱可算得是至好不是?”
云麟冷笑道:“怎么不算至好呢!不算至好,我适才也不敢放肆说那些话,累得你生气了。”玉鸾狂笑道:“好了好了,大哥既许咱是至好,大哥却不能逼着咱去做狗彘。”云麟听着他这没头没脑的话,也猜不出他是甚么用意,便答道:“你歇着罢,看你急得头上青筋都暴涨起来了。”玉鸾跺脚道:“初次谈这亲事,咱就知道咱的母亲太卤莽了。切记得咱们那天第一次相见,咱的母亲扯着你那姨妹,说给咱做媳妇儿罢。咱其时便偷眼瞧见大哥坐在旁边,声色俱变,咱又留心看看大哥同你那姨妹,真是如花似玉,天生成的是一对儿,咱心里还暗暗羡慕。后来糊里糊涂,不知咱的母亲怎么,便同那边真结起亲来了,咱还诧异,为何大哥府上终不曾同那边提过这件事呢。总怪咱年轻脸嫩,后来也不曾问及大哥。若不是大哥今夜酒后说出心事,咱一世做了狗彘,还在梦里。好大哥,咱是决意不娶你那姨妹了。今日的喜事,咱敢说咱这边全是替大哥做的。大哥若真是爱咱,把咱的狗彘名目,就此消除。咱便感激不荆若是大哥拘着俗见,不肯允许,咱也没有别法,咱便将咱头上这万缕情丝,一刀斩尽,去做和尚罢了。咱句句是肺腑之谈,咱若有半句虚言,皇天在上。……”便将手随那摔断的玉狮拿过来说:“咱将来就像这玉狮结局。”说着,气嘘嘘的一【创建和谐家园】瘫在椅上。云麟此时听着玉鸾说话,好像打雷似的,轰轰的震入耳朵里,震得浑身惊战万状,好半晌回答不出一句。两个人转呆呆的坐着,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望了一会,云麟再也没有话说,猛的扯着玉鸾双手,不由呜呜咽咽痛哭起来,含泪说道:“好兄弟,我很感激你。你的心事算我感激就是了,你的议论却千万不能当真,怕伯母知道,要责备你的。”
玉鸾大声叫道:“母亲呀,她总不能逼着咱去做狗彘,大哥再不用推辞了。若再推辞,我今夜便是个死。咱虽然不知道甚么道理,这血气两个字,却是咱们少年人不可少的。你想你本来有成约的一个妻子,咱生生跑来夺了,咱敢是个强盗,咱怕强盗也还不肯做这等事呢。”云麟道:“话虽如此,只是我目下也聘了妻子了。便是你认识的那个柳春的妹妹。”
玉鸾拍手笑道:“这一说更加好了。柳府的小姐,大哥便让给咱,咱明天便逼着母亲去说。伍府上的喜期,是已经择定了下月二十四,这一天大哥便将你那姨妹娶过去罢。大哥若是需甚么费用,咱便着人送银子过来。”云麟点点头,拭泪说道:“这件事还须从长计议。……”此时室中两人一会儿谈说,一会儿涕泣,外面那些仆人,并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甚么药。停了一歇,见里面不大有声息了,才一个一个的趑趄着走至室外。内中有个家人将头一缩嚷道:“阿呀,好大风呀。”云麟在室中听见这话,再侧耳听时,果觉得西北角上虎吼的起了大风。天井里几株梧桐树,还有些枯叶子在上面,被风得像潮水一般,沙沙作响。云麟忙辞了玉鸾说:“夜深了,怕天色不好,我须得赶紧回去。”
玉鸾便着人护送云麟,临行又叮咛道:“大哥,适才的话,千万不要忘却。”云麟无语,一径回家,秦氏已经睡了。次日清晨,谁知便降下一天大雪来,地下已积得五六寸深浅。云麟便也不曾到书房读书,日间无事,便将昨夜玉鸾所说的话,一一告诉了秦氏。秦氏不禁笑起来说:“亏你们这些孩子会想得到,说得出。婚姻大事,是由你们孩子们当做儿戏么?快不要张扬出去,被人家笑话,还是小事,万一被卜老太太知道了,还要议论我们做母亲的没有教训呢。好儿子,你一心一意放在书本上,这些不要紧的事,没的把来扰乱自家的神志。”
云麟一团高兴,忽然被秦氏兜头淋了一杓冷水,老羞成怒,不禁跳起来嚷道:“这话又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他自家情愿,你懂得甚么,我为甚把心放在书本子上,我读书成名,好让你享福,我不是个呆子,我拿定主意了,要讨饭大家一齐讨。老实说,你也休想我这儿子长进罢。”说着,怒的咬牙切齿,把手敲得桌子震天价响。秦氏见他这种猖獗情形,不由也怒起来说:“好呀,我是养出反叛来了。你该向我这样挺撞,你还是读书进学的人呢,一些道理不懂得。”
云麟听了越发焦怒,说就算我不懂道理,就算我是反叛,你拿刀杀了我罢,我从今便不读书……。”一面说着,一面跑入房里,将架上的书,一捧一捧的掼在地上,用脚践踏。依他性子,还要觅一个火种,将他烧得干净。秦氏只气得手足发冷,口里尽嚷:“畜生!畜生!”
黄大妈忽然听得内里母子吵闹,忙飞奔进来解劝。把将云麟扯住说:“我的少爷快不要如此,把太太气出事来,少爷怎么对得住过去的老爷。老爷半路上将太太撇了,九泉底下,未尝不含恨,若是知道少爷今天待太太这个样儿,岂不要累他老人家在阴曹地府也不安。……”
秦氏听见黄大妈这一番话,不由触起半生伤感,想着云锦便呀的哭起来。云麟到此,也渐渐有些懊悔,又一时不肯认错,挣脱了黄大妈,一径跑得出去。走出大街,只见道途上被雪压得通白,也辨不出路径。各店铺都冷清清的,那雪还是搓绵扯絮,顺着大北风卷得像柳花一般飞舞。云麟东磕西撞,跑了好一会,也不知向那里去才好。猛一想起,昨天那个红珠,曾约我到她那里去坐坐,我左右没有去处,便去走一回也好。主意已定,一转身便向北门而来。出了城,那寒威愈严,衰柳枯芦,淅淅作响。冻溪小犬,遥遥的赶着云麟乱吠。云麟踉踉跄跄,高一脚,低一脚,只管望前走,风雪模糊,也辨不出那一处是送子观音庵,远远的见有一丛松竹,虽在隆冬天气,尚是青翠交加。云麟屏着气,跑至其处,果见庙门上面右额,露着观音庵三个蓝字,铜环双掩,寂静无声。便沿着庵前,走了一会。越走越荒僻了,虽有几处村庄,都是炊烟不起,绝无人踪。便是想寻觅一个走路的人问一问,都不容易。觉那红珠说的甚么竹篱,以及门前的橘树,全然没有捉摸。迟疑了半晌,好容易看见有一家庄子门底下坐着一个老者,场上也有些树木,一半被雪压得倒垂下来,也不知是橘树不是,大着胆走到那老者面前问道:“红珠在家么?”
老者皱着满脸冻皮正自没精打采,见身边忽然走出一个美貌少年来,浑身雪都遮白了,笑道:“相公问谁?”云麟道:“我问的是红珠。”老者笑道:“在家呢,在家呢,请相公稍待片刻,我去将她唤得出来。”此时两人正在门首谈话,惊动门里及左怜右舍的妇女,都跑出来观看,指指点点,大家交头接耳的议论,似乎说这样大雪,这相公还巴巴跑到这荒村所在,煞是奇怪。云麟也不理会,总觉得已经寻出红珠居址,终是不负此行。正在鹄立伺候,果然见先前老者,一步一步的从庄子后面赶着一物,绕到场上来,嘴里不住的唤着呶呶呶,云麟大是奇讶,见那物浑身涂着红土,四蹄在雪地上,一印一个小洞,惊问道:“这是甚么?”
老者道:“这是红猪呀,这畜生浑身花白毛片,孩子们嫌他素净,便替他用红土染上,至今颜色越发鲜活,别人家却是没有,时常总有些人闹着来看。相公没事,着实赏鉴赏鉴不妨。”云麟方才知道老者是错听了他的话,不由暗暗发笑,掉转身子就走,还隐隐听得那老者埋怨说:“巴巴的叫人将红猪唤出来,也不瞧一瞧便跑了。”
云麟十分懊悔骂道:“红珠荒唐,她分明是谎我,她那里有甚么住家,累我白跑这一趟,可不是冤枉。由他去罢,我也不访她了。幸此时雪已渐止,不如快快回去。于是匆匆仍向原路走回。走至吊桥旁边,猛一抬头,忽见城里飞也似的抬出一乘轿子来轿帘底下,尖削削的露着两瓣红棱,映衬着满山瑞雪,分外娇艳。触入云麟眼里,不觉心中一动。正待向轿帘里偷看,忽然轿帘一揭,内里女郎笑喊道:“你不是云少爷。”说着便命轿夫将轿子歇下,自家倏的跳下了轿,一把扯着云麟,笑得花枝招展。说:“你是不是到我那里去的?为甚不坐一会等着我?我猜准你一定不失约的,我所以冒着这样大雪,也赶得回来。见你衣服都被雪打湿了,快点同我坐着轿子,地下这样深的雪,如何走得。”
云麟见是红珠见她这伶俐身段虽是穿着皮衣,紧紧的束缚得好像没有多穿衣服一般,腮颊上染着薄薄胭脂,钏影珠光,炫耀眼目,早迷糊起来,也不知道该同她说甚么话,低下头看见她两只小脚踏着雪地,不禁连声催着说:“快上轿罢!快上轿罢!须防冻着。”
红珠一笑,便扯着云麟并肩坐入轿里。此时两旁已围了一大堆蓬头赤脚的男女,看这模样,煞是惊怪,疑惑一个闺女,怎么把一个少年孩子,硬抢入轿中,跑回去了。大家笑着议论,见轿子抬起,他们才一哄而散。云麟坐入轿里,觉得这轿子温香馥郁,把刚才冰天雪窖的惨象,消融得无形无影。又软绵绵靠着一个女郎,他是初开【创建和谐家园】,不禁浑身有些瘫化起来,不由也将自己的腮颊,紧紧贴到红珠脸上,将适才访她不遇的话说了一遍。又说到那个老者,如何赶着一个红猪来戏他,引得红珠笑得颠头播脑。又把手在云麟身上乱掐说:“我只是恨你,你为甚这般糊涂,弄出这些笑话,我是不许你再告诉别人。别人知道,又该拿红猪两字来戏弄我了。”
云麟点点头,见红珠如此风狂,不禁有些春心荡漾,悄悄的将手伸至红珠胸口抚摩。红珠一笑,用手指刮在脸上,羞他道:“你想甚么。”说着便将外面一件皮袄钮子解开来笑道:“天怪冷的,把手来在我怀里温着也好。”
云麟果然伸进手去,觉得和暖异常,只是里面还隔着一件紧身小袄。云麟此时十分快活,但愿由城口到红珠家里便走得一年也不妨事,惟恐轿子走得快。偏生走了一会,已离红珠家不远。红珠将云麟的手拖出来笑道:“放老诚些罢,被我家父母捉住你,将你吊在树上。”云麟听此语,果然吓得有些变色,说:“阿呀,同你这个样儿,怕你父亲不要生气。”
红珠笑道:“呸,有我呢,总舍不得教你吃亏。”正说着,那轿子已经落地,红珠一把拖着云麟,直望屋里走。云麟留神瞧着,全不是适才走的道路。只见茅屋五椽,收拾得却甚是洁净。檐前冰柱拖得有一二尺来长。屋里也安着火盆。一个白发婆子,笑嘻嘻迎得出来,说:“红儿回来了,你姐姐昨晚还提着你,说你今天定该回来,果不其然。这一位少爷面生得很,到不曾来过。”红珠笑道:“这位云少爷是我约他来的。娘呀,爹爹呢?”
婆子笑道:“他老早赶进城买肉去了,知道你回来,保不定没有客,清汤寡水,像个甚么样儿。”说着便让他两人在一座土炕上坐了,又在房里捧出一个白铜小手炉儿揭起盖子,放了些芸香,递到云麟手里。云麟含笑不肯去接,红珠一把夺过来,笑道:“让我把手温一温,他这双手忍点冻也不妨事。”说着,将个粉颈缩入高皮领里吃吃的笑。云麟斯斯文文坐着,一言不发。婆子扯三话四,说了些没要紧的话。过一会,又取出些瓜子、花生碟儿,纵横放着。又笑道:“这位少爷面嫩得很,简直同那一年那个贺少爷差不多,模样儿也仿佛。”红珠把头一扭说道:“娘提这些事做甚,使人听得怪难受的。姐姐近来在庵里还好?”
婆子道:“有甚么好不好呢,自从出了那件事,外面也有些风声,府县门口的大爷,也很向灵师太骚扰过几次,如今灵师太也不敢大做了,除得走几个熟客,外人也不招引。红珠点点头说道:“爹爹回来了。”云麟向外面一望,只见篱门外走进一个老翁,白发婆娑,皮肤枯黑,肩上背着一把破伞,左手提酒壶,右手一个竹篮儿,盛着盐酱葱蒜,有斤把肉挂在篮子外面,冲风冒雪而来。红珠望那老翁笑道:“爹歇着罢。大雪里跑来跑去做甚?”
那老翁笑道:“孩子回来了。这位少爷是谁?”红珠替云麟说了名姓,那老翁恭恭敬敬请叫了一声少爷,他自理会弄菜去了。老婆子坐了一歇,也去帮着老翁。屋里只剩着他们二人。红珠一把将云麟拖入房里,黄土白茅,虽然不甚华丽,然那张床榻,却还是雪白帐子大红帐额,床上也叠着两幅绸被。红珠笑道:“这床便是我姐姐回家睡的,我们且先来坐一坐。”红珠此时更将自己一条伶伶俐俐的腿,跷来搭在云麟身上。低问道:“你爱我不爱?”
云麟盈盈一笑,正待回答,忽见门帘一闪,蹑手蹑脚的走进一个人来,红珠眼快,早已看见笑骂道:“看这臭货,敢是来捉你的孤老了。”云麟见那人约有二十馀岁,身穿一件浅蓝水田衣,外加元色缀背心,松松的拢了一支高髻,手中只少了一柄云帚,便宛然那戏上做的思凡尼僧,见着云麟,猛觉得吃了一吓,不由失声说道:“阿呀,这少爷不是活脱像花仙。”说了这句,似乎觉得造次,又忍住了笑道:“好好我的干净床,可不许你们干把戏。”红珠笑道:“呸,我同云少爷还是第二次会面,值得你嚼这些舌头。好姐姐,雪也住了,我们停一歇,你引我们到你那庵里去耍一会子可好不好?”
云麟此时已猜出这人便是红珠说的她姐姐妙珠了。只见妙珠蹙着双眉说:“我们庵里不比往时了,弄得七横八竖,我们师傅病了有两三个月没有人照应,好笑钟也不响了,鼓也不鸣了,长明灯也灭了。佛龛神几,积得灰尘有一尺来深浅,便是去也没有大味儿。妹妹还是陪云少爷在这里顽罢。”红珠跳下了床,扯着妙珠笑道:“我不依,我偏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