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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谷百合 》-第 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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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毫无疑问,”他常说,“我这可怜的脑袋累了,精神跟不上,要不然,最后几盘怎么总是您赢呢。”

      伯爵夫人懂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战术,也猜出了我满怀的深情。只有非常高明的棋手,才能看出我的一招一势的变化。这件小事有多深的含义啊!的确,爱情犹如博叙埃①的上帝,把穷人给的一杯水,把战死的无名士卒所表现的勇气,看得重于最辉煌的胜利。伯爵夫人默默看了我一眼,那感激的目光却撕裂一颗年轻的心:她是拿看子女的目光看我的呀!从那天幸运的晚上起,她同我说话便总是看着我。我每次告辞真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我的灵魂吸收了形体,身子仿佛失去了重量,我不是在走路,简直是在飞。我感到她那目光留在我身上,使我的心充满了光明,也感到她那一声再见,先生在我的灵魂中回响,就像复活节的赞词io filii,o filiae②那样美妙。我得到了新生。显然,我在她的心目中有了分量!我在朱红的襁褓中睡着了。火光在我合着的眼前经过,继续在黑暗中流动,犹如火红色好看的小蚯蚓,在焚烧的纸灰上鱼贯飞驰。在我的梦境里,她的声音似乎变成看得见摸得到的东西,变成笼罩我的光明与芳香的氛围,变成愉悦我的精神的优美旋律。次日,她对我的欢迎已带有很多感情了,我也初步领会她声音的秘密。这无疑是我终生最难忘的一天。晚饭后,我们一同到山岗上散步,走在一片荒野中;到处是石头,没有土壤,异常干燥,什么也不能生长;不过,倒有几棵橡树、几丛挂满果子的山楂树;地面没有长草,铺着一层皱波状浅黄褐色苔藓,让夕阳的余辉照得红红的一片,走在上面很滑。我拉着玛德莱娜的手,好扶住她。德·莫尔索夫人则让雅克拉住胳膊。伯爵走在前边,忽然转过身,用手杖杵着地,声调凄惨地对我说:“我的生活,就像这个地方!哦!我指的是认识您之前。”他带着歉意看了他妻子一眼,急忙改口说。改口也晚了,伯爵夫人脸已经白了。遭受这样的打击,哪个女子支撑得住呢?

      ①博叙埃(1627—1704),法国古典主义散文家,著有《诔词》、《世界史讲话》等。在作品中极力宣扬上帝掌管人间一切的思想。

      ②拉丁文:儿子啊,女儿啊。

      “这里多清香啊!夕照多美啊!”我高声叹道,“我真想把这片荒野据为己有,探一探地下,也许会发现宝藏呢。不过,最有把握的财富,还是和您毗邻。况且,这地方景色优美,河流曲曲弯弯,两岸护着(木岑)木(木岂)木林,令人赏心悦目,谁还不肯花大钱得到呢?这就是意趣不同,您明白吗?在您看来,这是一片不毛之地;可是在我眼中,这是人间乐园。”

      伯爵夫人看了我一眼,表示感谢。

      “田园诗!”伯爵酸溜溜地说,“您这样的世家子弟,不该在这里生活。”他顿了顿,又说:“您听见阿泽的钟声了吗?我听得很清楚。”

      德·莫尔索夫人神色惊慌地看着我,玛德莱娜也握紧了我的手。

      “我们回去下盘棋好吗?”我对他说,“棋子一响,您就听不见钟声了。”

      我们一路断断续续地说话,回到葫芦钟堡。伯爵不住地哼哼,又不说明什么地方疼痛。到了客厅,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伯爵坐进一把扶手椅里,陷入沉思。夫人不敢惊动他,知道他这是要犯病的征兆。我也默然不语。她没有请我离开,大概是以为伯爵下下棋,心情就可能好起来,一触即发的火气就可能消掉,否则一发作,岂不要她的命。伯爵是个棋迷,可是要让他下盘棋,真比登天还难。他像个娇气的情妇,非得让人求他,强迫他不可,好显得他并不情愿,也许他本性就如此吧。我聊天若是聊得高兴,一时忘了应酬他,他便悻悻然,脸拉长了,口气也变得尖酸刺耳,专门跟人唱反调。见他情绪不对头,我心下便明白,连忙提议下盘棋。他倒端起架子来,说道:“一来时间太晚,二来我也没这个兴致。”极尽扭,泥作态之能事,那架势就像女人,最后弄得你不知道她们究竟想干什么。我只好低声下气,央求他陪我练练,说是这种棋一不下就生疏了。这一次,我得装作瘾头极大,才能说服他同我下棋。他哼哼唧唧地说他昏昏沉沉,计算不了分数,脑袋就像被钳子夹住似的,耳朵嗡嗡直响,胸口憋闷,说着连声长叹。最后,他终于坐到棋桌前。德·莫尔索夫人离开我们,去安顿孩子睡觉,并让府上仆役作晚祷。这工夫一切顺利,我有意让德·莫尔索先生赢棋;他心里一高兴,立刻眉开眼笑。刚才忧心忡忡,冒出此生休矣的悲观念头,现在又像醉汉一样兴奋狂笑,几乎笑得没有来由,他这种情绪的急遽变化,真叫我不寒而栗,十分担心。我还从未见过他喜怒如此不加掩饰。显然,我们交往密切有了效果,他同我在一起再也不拘束了。每天,他都力图把我幽禁在他的专制之中,抓住一个新的出气对象。的确,精神病症犹如人,也有胃口,有本能,也要扩张地盘,就像一个地产主要扩大土地一样。伯爵夫人下楼来,坐到棋桌旁,借亮做绒绣;不过看得出来,她手上做活,心里却惴惴不安。我来不及阻止,伯爵一步棋走错,脸色登时大变,由快活变阴沉,由红变黄,目光也闪烁不定。接着,他又一着失误,是我始料未及,也无法替他挽回的。德·莫尔索先生掷了个坏点,造成输局。他霍地站起来,把棋桌往我身上一掀,把灯也掀到地上。他用拳头捶着支架,随即又在客厅里跳来跳去,那样子我不能说是“走”。一连串的谩骂、斥责、诅咒,从他嘴里冒出来,语无伦次,真像中世纪一个中魔者!想想我的脸面怎么搁得住。

      “您先到花园去。”伯爵夫人说着,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离开客厅,而伯爵并没觉察。我缓步走到平台上,还听见从餐室隔壁他的房间传出的喊叫和【创建和谐家园】声。透过他那狂风暴雨般的吼叫,我间或听到天使的声音,宛似暴雨快停歇时黄莺的鸣啭。时值8月末,夜色极美,我在洋槐下漫步,等待伯爵夫人。她一定会来,她那动作就是对我的许诺。几天来,我们都有满腹话,仿佛只要一开口,就会像心泉喷射一样倾吐出来。碍于何种羞耻心,我们才一拖再拖,没有完全沟通心灵呢?人在自己的生活快要溢出而又矜持的时候,在要披露心曲而又迟疑的时候,就会像出阁的闺秀将要在心爱的夫君前露面那样,出于羞赧的心理,产生一种类似恐惧使感觉麻木的颤栗;也许伯爵夫人同我一样,也喜欢这种颤栗吧。相互交心势在必行,我们由于思想郁结,就越发把初次倾谈看得很重。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坐在砖砌的护墙上,她的脚步伴随着衣裙飘动的窸窣声,忽然打破静谧的夜晚。这类感觉,仅仅靠心是不够的。

      “德·莫尔索先生睡着了,”伯爵夫人对我说,“碰到这种情况,我就用几个罂粟头泡一杯水给他喝;这种疗法尽管极为简单,但犯病间隔时间长,每次喝下去都见效。先生,”她换了口气,以最令人信服的坚定声音对我说,“仔细保守至今的秘密,不幸让您发现了。请答应我,您要把这个场面埋藏在心底。为了我,请您做到这一点。我并不要求您发誓,只需君子一言,说声好,我就满意了。”

      “这声好还有必要说吗?”我说道,“难道我们相互还始终不了解吗?”

      “德·莫尔索先生长期流亡,历尽艰辛,您看到了留下的病根,千万不要对他产生恶感,”她又说道,“他说过的话,明天就会忘得一干二净,您还会觉得他为人和善热情。”

      “不要替伯爵辩解了,夫人,”我答道,“您要求什么我全照办。若是投安德尔河自尽,就能使德·莫尔索先生脱胎换骨,使您重新过上幸福生活,我一刻也不会犹豫。然而,惟独我的看法不能改变;在我身上,什么也没有我的看法形成得牢固。我情愿把生命献给您,却不能把良心给您。我可以不听良心的声音,但我能阻止它讲话吗?而照我看,德·莫尔索先生是……”

      “我明白了,”她一反常态,唐突地打断了我的话,“您的想法有道理。伯爵像娇小的情妇那样神经质,”她接着说道,用委婉的话语把疯病的意思讲得和缓些,“不过,他隔一段时间才这样,一年顶多犯一次,主要是在炎热的季节。流亡给人造成多大危害啊!葬送了多少人的美好生活!我确信,他本来可以成为伟大的军人,为国增光。”

      “这我知道。”我也打断她的话,让她明白欺骗我是徒劳的。

      她住了口,一只手捂住前额,又对我说:“您来到我们家中,是谁的安排呢?是上帝派给我的救援,一种支持我的深厚友谊吗?”她用手掌用力压住我的手,继续说道:“因为您善良,慷慨……”她仰望夜空,仿佛要引用一个证实她秘密希望的有形证据,并把她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那眼神把一颗灵魂投入我的灵魂,使我像触了电一般,按照交际场上的说法,我一时忘了情。然而,有些人担心发生不幸,想防备可能的打击,便英勇地冲向危险,这不是常见的吗?猛然探询一颗心,试试它能否产生共鸣,这不是更常见吗?当时,我预见到要推心置腹地谈一谈,许多念头就像火花一样迸发,提醒我要洗刷有辱我诚实的一个污点。

      “深谈之前,请允许我澄清一件往事。”我呼吸急促地说。周围一片寂静,不难听到我的急促呼吸声。

      “您住口,”她急忙说,同时把一只指头放到我的嘴唇上,但又立刻抽回去。她倨傲地看着我,犹如身份极为高贵、不能被侮辱伤害的女子,接着声音有些窘迫地对我说:“我知道您要对我说什么,就是我平生受到的第一回、最后一回,也是惟一的【创建和谐家园】!永远也不要向我提起那次舞会。固然,作为【创建和谐家园】徒,我已经原谅您了,然而作为女人,我依旧感到痛苦。”

      “您不要比上帝还要无情。”我说着,眼泪已经要夺眶而出。

      “我必须更严厉,因为我更弱小。”她答道。

      “不过,您还是听我讲讲,即便这是您平生第一回、最后一回,也是惟一的一次吧。”我像小孩子一样执拗地争道。

      “那好!”她说,“请讲吧!否则,您还当我不敢听呢。”

      我当即感到,在我们一生中,此刻不可复得,于是我以引人注意的声调对她说,舞会上的女人同我以往见过的一样,没有一个能引起我的兴趣,可是一见到她,我这个埋头读书、毫无勇气的人,竟像发了狂似的,只有从未体验过这种心情的人才会谴责这种狂热,男人的心从未充满那么强烈的欲望,谁也克制不住,它能使人战胜一切,甚至战胜死亡……

      “也能战胜鄙视吗?”她打断了我的话。

      “这么说,您鄙视我啦?”我问道。

      “不要再提那种事情了。”她又说道。

      “非谈不可!”我痛苦异常,激烈地说,“这关系到我的整个人格,关系到我的不为人知的生活,关系到您应当了解的一个秘密;不谈出来,我就会绝望而死!况且,不是也关系到您吗?当时您成为比武场上的王后,手里拿着要奖给优胜者的闪光的桂冠,而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我向她叙述了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不是像我对您讲的这样,以旁观者的态度,而是使用伤口还在流血的年轻人的火热语言。我的声音,犹如樵夫在树林中砍柴的咚咚斧声。我那逝去的年华。那缀满我的岁月的长期痛苦,都像光秃的树枝一样,劈里啪啦落在她的面前。我以激烈的言辞向她描述的大量凄惨情景,都没有忍心对您讲。我那珠宝一般晶莹的祈愿、金子一般纯洁的渴望、火一般炽热的心灵,都埋在阿尔卑斯山的厚厚冰雪之下,度着绵绵无期的冬天。我使用以赛亚的火炭般炽热的语言①,回顾了我所遭受的痛苦。我让痛苦压弯了腰,等待这位低眉听着的女子讲一句话;她的一瞥便会驱散黑暗,一句话便使人间仙境充满生机。

      ①参见本卷第9页注1。

      “我们有相似的童年!”她脸庞闪着殉难者的光环;对我说道。接着沉默片刻,我们的心灵在同一欣慰的念头中结合起来:原来不单单是我一人受苦呀!伯爵夫人用她对心爱的孩子讲话的声调,向我讲述了在兄弟全部夭亡的情况下,她如何错生为女孩子。她向我解释一个总拴在母亲身边的女孩所受的痛苦,同一个被打发到寄宿学堂的孩子所吃的苦有什么不同。她的心像放在磨盘里不断地磨压;比起她的情况来,我的孤独处境倒像天堂了;那种痛苦周而复始,直到有一天,她真正的母亲,善良的姨妈到来,才把她救出火坑。她在母亲身边动辄得咎,就连匕首刺来不退却、敢于死在达摩克利斯剑①下的刚毅的人,也受不了那种无端的挑剔:不是在流露天真情感时被厉声喝住,就是冷冰冰地接受你的亲吻;一会儿不让你多嘴,一会儿又嗔怪你沉默;眼泪只能往肚子里咽,总而言之,如同修道院一样,专横暴虐的花样层出不穷,只是瞒着外人,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骗取别人的赞扬。她母亲常拿她炫耀,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越是有人奉承她母亲教女有方,她越要吃苦头。她俯首帖耳,百般温顺,以为总算赢得了母亲的心,便把心里话全掏出来,岂料母亲反而利用她的心声施虐。即使密探也不会如此背信弃义。少女时的全部欢乐、每年的生日佳节,她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因为她一高兴就要受到斥责,仿佛做错了事似的。给她的堂皇的教育,从来不带丝毫慈爱之情,而是充满了伤人的嘲讽。她一点也不怨恨母亲,只是责备自己对母亲畏惧多,感情少。这位天使甚至想,这种严厉的态度也许是必要的吧,这不正磨练了她适应现在的生活吗?在我的手中,约伯②的坚琴发出了野调蛮声;可是,听这位【创建和谐家园】信徒的一番言语,我觉得琴弦一经她的纤指抚弄,便与圣母在十字架下的祈祷和鸣。

      ①达摩克利斯,古希腊传说中叙拉古王迪奥尼修斯的宠臣。因其羡慕王的权势,迪奥尼修斯便请他赴宴,让他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头上悬着一把用马鬃拴着的利剑,意谓君主的荣华富贵随时有倾覆的危险。

      ②约伯,《圣经》中的人物,此人正直、善良,敬畏上帝,上帝为考验他,让他受尽磨难(见《旧约·约伯记》)。此处喻指本故事的男女主人公都曾和约伯一样受苦。

      “我们在这里相聚之前,生活在同一个天地里,您来自东方,而我却来自西方。”

      她沉痛地摇着头,说道:“不,您来自东方,我来自西方。将来您会得到幸福,而我要痛苦而死!男子在自己的生命途中还能有所作为,而我的生活却永远固定不变了。金戒指是妇道贞节的象征,它把女人系在沉重的锁链上,是任何力量也砸不断的。”

      于是,我们产生了一母孪生之感,她认为既然是同饮一泉水长大的兄弟,相互交心就不该中途而止。但凡纯洁之心要吐露衷曲时,总不免叹息一声。她叹了口气,又向我讲起新婚的日子,最初的失望,以及不幸命运的重演。她跟我一样心灵玉洁冰清,把细事看得十分重大,稍有冲撞,整个心灵就会震撼,如同湖中投进一颗石子,水面水底都要摇动那样。她结婚时有一笔体己钱,那为数不多的金币,却蕴涵着少女快乐的时光、千百种渴望;有一天丈夫手头拮据,她就把钱慷慨地交了出去,并未说明那是纪念品,而不是金币。丈夫始终没有告诉她把钱派了什么用场,甚至根本不领她的情!她那笔财富沉入了忘却的死水里,却没有换来含泪的目光。本来,对豁达大度的人来说,那目光可以偿付一切,它就像永世的瑰宝,在艰难的岁月里放射光彩。令她痛苦的事,一桩接着一桩!德·莫尔索先生常常忘记给她日用开支;当她战胜女性的胆怯心理开口要时,丈夫却如梦初醒;然而,他一次也没有不让她体验这种揪心的顾虑,从来没有!在这个破产者的病态暴露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多么恐怖啊!她丈夫第一次大发雷霆,就把她的精神击垮了。丈夫是主宰一个女于生活的威严形象,而她经过了多少痛苦的思考,才确认自己的丈夫是个庸碌无能之辈!两个孩子出世后,又带来多么可怕的灾难!看着一对活不长的婴儿,多让人揪心啊!“我要把生机输进他们的身体!我要每天重新生育他们!”这样想需要多大勇气啊!那颗心、那双手,本来应该给女人以帮助,却处处掣肘,怎不叫人痛心呢!每战胜一个困难,她都看到荆棘载途,苦难无边;每登上一块岩石,都望见新的荒漠,终于有一天,她认清了自己的丈夫,认清了自己孩子的体质,认清了自己要生活的地方;终于有一天,她像被拿破仑从温暖的家庭拉走的孩子那样,双足习惯了在泥雪中行走,脑袋习惯了枪林弹雨的环境,整个人都习惯了士兵那种奉命惟谨的态度。我向您简略叙述的这些情况,在她向我描绘时,真是一幅茫茫无际的黑暗图景,伴随着令人寒心的事实。夫妇间无谓的搏斗,以及徒劳无益的尝试。

      “总而言之,”她最后对我说,“必须在这里待上几个月,才能了解为改善葫芦钟堡庄园的经营,我耗费了多少心血!为让他接受最符合他的利益的事情,我用了多少心计曲意逢迎!有时,我提议做的事情没有立竿见影,他就发起孩子脾气,闹个没完!事情成了,他又多么高兴,把功劳归于自己!我绞尽脑汁帮他消磨时间,使他周围的空气充满芳香,把他丢满乱石的路铺上沙子,栽上鲜花,而他却总是抱怨,我需要多大的耐心才能忍受啊!他给我的酬报,只有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调:‘生活太沉重了,我要被压死了。’家里来客人就好了,他既热情,又礼貌,毛病全没了。然而,对自己的亲人为什么不能这样呢?我不明白一个有时确有骑士风度的男子,为什么缺乏忠诚精神呢。他能偷偷地跨上马,飞驰到巴黎,好给我买一件首饰,如上次为参加图尔舞会,他就是这样做的。他在家庭用度上非常悭吝,可是,如果我愿意的话,他为我会不惜挥霍钱财。按说应当反过来:我什么也不需要,而家庭开销却很大。也许是当初我渴望使他生活幸福,没有考虑自己要做母亲,才使他养成了拿我出气的习惯。其实,我若是连哄带骗,就能像摆布小孩子一样摆布他,可是,我觉得这样太卑劣,不屑于做。为了家庭利益,我必须像正义女神雕像那样,既冷静又严厉,然而我也是人,也有一颗充满情感需要表达的心灵啊!”

      “您为什么不利用这种影响去控制他,管束他呢?”我问道。

      “他那个人沉默起来,给他讲几个钟头的道理,他也死不开口,而一旦挑剔起来,净说孩子话;如果只关系到我一个人,他问不作声也好,无理挑剔也罢,我根本就不予理睬。我不忍心去对付软弱的人,也不忍心对付孩子,任凭他们打我也不会还手;也许我能以硬对硬,不过,我没有能力对付我所可怜的人。如果一定要逼迫玛德莱娜做什么事才能救活她,那我宁可同她一起死掉。怜悯之情使我的神经松弛,使我的心肠变软。因而,这十年剧烈的忧患把我拖垮了。我的情感屡遭打击,现在常常不稳定,什么也不能使它复生了;我赖以抵挡风暴的那种魄力,有时也缺乏了。对,有时候我被战败了。得不到休息和海水浴,神经恢复不了,我就要命归黄泉。德·莫尔索先生非把我折磨死不可。我一死,他也活不成。”

      “您为什么不离开葫芦钟堡,去休息几个月呢?为什么不领着孩子去海滨呢?”

      “一则,只要我离开,德·莫尔索先生就会认为自己完了。虽然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状况,但他心里却很明白。他身上体现出双重性:男子汉和病人,两者相抵晤,便做出许多乖谬荒唐的事情!二则,他担心也是有道理的。我不在,这里各方面都会一团糟。在您的眼中,也许我只是个家庭主妇,一心守护着自己的孩子,以防在他们头上盘旋的大鸢的袭击。这任务本来就够繁重的,德·莫尔索先生也不让人省心,总是问:‘夫人在哪儿呢?’这不算什么。我既是雅克的教师,又是玛德莱娜的保姆。这也不算什么!我还是内务外事的总管家。在这里经营土地是最伤脑筋的行业;您哪天了解了这一点,就会理解我这些话的含义。我们的现金收入很少,庄园的土地每年耕种一半,这种耕作方式就要求常年仔细管理。必须亲自出售谷物、家畜和各种农产品。我们的佃户就是我们的竞争者,他们在咖啡馆里同买主串通一气,抢先卖出,然后压低价钱。我们经营农业困难重重,我若是一一向您解释,就会使您厌烦了。我看管得再紧,也防不住伯农用我们的肥料上地;我不能去察看在收获分成的问题上,雇来收割的短工跟佃农有没有勾结,也无法了解出售谷物的好时机。而且,德·莫尔索先生忘性大,您也见过我让他管点事有多难,您再想想这些,就会明白我的担子有多重,一刻也放不下来呀。我若是出门在外,家里非破产不可。没人听他的,他吩咐的事情,大多前后矛盾;再说,他动不动就训人,独断专行,谁也不喜欢他。他同所有性格软弱的人一样,容易听信手下人的谗言,不能在他的伯户之间制造和睦相处的气氛。一旦我出门,哪个仆人在这里也待不上一周。您明白了吧,我被拴在葫芦钟堡,就像这些铅皮做的花束固定在我们的房顶上一样。先生,我对您毫无保留;这地方无人了解葫芦钟堡的秘密,现在您却知道了。望您对外只讲好听你面的话,这样,我就会尊敬您,感激您。”她声音柔和地补充说道,“以这种代价,您就可以随时到葫芦钟堡来,可以在这里找到知心朋友。”

      “可是,”我说,“我在这儿从未感到痛苦啊!只有您……”

      “不,不!”她急忙接过话头说,同时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听天由命的女子的这种笑容,足以化开花岗岩石。“您听了这种实情不要感到诧异,我指给您看的生活是它的本来面目,并不是您在想像中所希望的那样。我们大家各有长处和短处。假如我嫁给一个挥霍无度的人,他会把我的财产荡尽。假如我嫁给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他很可能在情场上春风得意;也许我笼不住他,可能被他抛弃,我会因嫉妒而死去。我是好嫉妒的人啊!”她声调激昂地说,犹如暴雨中的一声惊雷。“而德·莫尔索先生呢,他全心全意地爱我,把全部感情奉献给我,就像玛德莱娜把她的余香倾泻在救世主的足下①。请相信,爱情的生活,注定要排除在人间法则之外;鲜花总要凋谢,巨大欢乐的第二天必然失意,如果有第二天的话。真实的生活充满了惶恐忧虑:生活的形象如同这棵荨麻,它从平台脚下长出来,见不到阳光,枝茎依然是绿的。这里和北方各地一样,天堂里的微笑少是少,但总归有,足以偿付所受的痛苦。总而言之,一心做母亲的女子,她们的依恋之情,恐怕是出于牺牲精神,而不是由于追求欢乐吧?在这个家里,我发现风暴要袭击仆人或孩子,便引到自己身上来;我这样做,就产生一种给我秘密力量的难以描述的感觉。前一天的忍耐,总是准备了次日的忍耐。不过,上帝并不是一点儿希望也没有给我。如果说从前,孩子的身体叫我提心吊胆,那么现在他们渐渐长大,也越来越健康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宅第变美了,开始时来运转。经过我的努力,我丈夫不见得不会过上幸福的晚年吧?一个人手里拿绿色棕榈枝去见上帝,并把诅咒过生活而又得到慰藉的人带给他,请相信,这个人②就已经化苦为甜了。我的痛苦若是能为全家造福,还能说是痛苦吗?”

      ①诗云:“玛德莱娜的芳香,您流泻在谁的足下。”见法国浪漫主义作家缪塞(1810—1857)的长诗《罗拉》。

      ②指《新约·启示录》中记述的殉道者。

      “对,还是痛苦,”我答道,“不过,这种痛苦是必要的,就像我必须经历痛苦,才可能品尝在我们岩石中成熟的果实滋味一样。也许现在我们要一起品尝这果实,也许我们将赞美它的奇迹吧?还有那由它注满心灵的感情激流、那使黄叶返青的汁液。于是,生活失去了压力,它也不再属于我们了。我的上帝啊!您没有听见我的声音吗?”我用宗教教育使我们熟悉的神秘主义的语言接着说:“您瞧,我们是沿着什么路走向一起呀?在无边的苦海上,是什么吸力把我们引向甘泉?那甘泉在山脚下流淌,沙底粼粼,两岸绿茵上鲜花盛开。我们不是像朝拜圣婴的三王那样,追踪同一颗星吗?现在我们来到育婴堂,只见一个圣婴醒来;他将把箭射向光秃的树冠,以他快活的闹声给人世带来生机,用他无休止的欢乐给生活增添情趣,给黑夜以睡眠,给白昼以喜悦。是谁每年在我们之间系了新的结?我们的关系不是超过姊弟之情吗?永远也不要挣脱这天作之合。您听说的痛苦,正是播种者①大把撒下的种子,而且丰收在望,在灿烂的阳光照耀下,已经一片金黄。瞧呀!瞧呀!我们不是要一同前往,一株株地全部采撷吗?我身上具有什么力量,竟斗胆对您讲这番话呢?回答我吧,否则,我就不再过安德尔河。”

      ①典出《新约》中的说教寓言,见《马可福音》第四章、《马太福音》第十三章,《路加福音》第八章。

      “您只差用爱倩这个词了,”她厉声打断我,说道,“您所谈论的感情,是我所没有的,也根本不允许我有。您是孩子,我还可以原谅您,可是下不为例。要知道,先生,我心中激荡着母爱!我爱德·莫尔索先生,既不是由于社会职责,也不是贪图永世的福乐,而是因为一种不可抗拒的感情把他系在我的每根心弦上。难道我是被逼成婚的吗?是我对不幸者的同情心决定了这桩婚姻。弥补时代所造成的苦难,安慰冲锋陷阵而受伤归来的人,这难道不是女人的本分吗?怎么对您讲呢?我看到您为他解闷,私下里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这不是地地道道的母爱吗?听了我这肺腑之言,您还不明白吗?我永远要尽心尽职照看三个孩子,要让滋润的雨露洒在他们身上,用我的心灵照耀他们,而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邪念。不要让一个母亲的奶汁变酸吧!我可是个忠贞不渝的妻子,您再也不要这样对我讲话了。有言在先,这样简单的自卫您都不尊重,那就休想再登这个门。本来我相信纯洁的友谊,相信自愿的友爱,觉得总比强加的友爱更可靠。大谬不然!我原想找一位朋友,而不是审判官,这位朋友在致命的斥责声使我失掉勇气时能理解我,找一位我丝毫不用担心的圣洁朋友。青年人高尚,诚实,勇于牺牲,不谋私利;老实说,看到您始终如一的态度,我以为这是天意,以为将有一颗惟独属于我的心灵,就像一名教士为大家所有一样;这颗心灵,我在痛苦满溢时可以向它倾诉,我在忍无可忍要窒息时可以向它呼喊。诚能如此,我这对两个孩子极为珍贵的生命,就可能延至雅克成年之日。不过,这不是太自私了吗?彼特拉克①的洛尔还能够重生吗?我想错了。上帝没有这样的旨意。我要像没有朋友的士兵一样死在岗位上。我的仔悔神师很严厉,而……我姨母又已去世!”

      ①彼特拉克(1304—1374),意大利文艺复兴最早的人文主义作家,他的抒情诗集《歌集》,主要咏唱他对女友洛尔的爱情。

      两颗大泪珠夺眶而出,在月光下晶莹发亮,顺着她两腮流到下颏儿;我忙伸出手去,刚好接住,贪婪而虔诚地吞了下去。这种贪婪与虔诚是她这番话激发起来的,因为话中饱含十年暗中流淌的眼泪,倾注的感情,不懈的眷顾和日夜的担心,这正是女性最崇高的献身精神!她略微愕然地看着我。

      “这就是爱情第一次神圣的融合,”我对她说,“是的,我刚刚分担了您的痛苦,同您的心灵结合起来,就像我们喝圣水时同【创建和谐家园】结合一样。爱,而没有希望,也是一种幸福。啊!我饮这泪水感到十分快意,人间有哪个女子能使我产生同样的快乐呢?我接受这项契约,它将在我身上化为痛苦。我毫无私念地为您献身,成为您所期望的样子。”

      她摆摆手,打断我的话,意味深长地对我说:

      “我同意这项契约,不过,您永远也不能相逼,以图推进联结我们的关系。”

      “好,”我说道,“您许诺给我的越少,我占有的就应当越可靠。”

      “您一开始就心存疑虑。”她说着,脸上当即流露出怀疑忧伤的神情。

      “哪里,我一开始就有纯粹的【创建和谐家园】。听我说!我想要您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小名,如同我们的感情不属于任何人那样。”

      “这要求就很高了,”她说,“其实,我并不像您认为的那样娇小。德·莫尔索先生叫我布朗什。世上只有一个我最爱的人叫我亨利埃特,就是我那亲爱的姨妈。以后您就叫我亨利埃特吧。”

      我拉起她的手亲吻。她放心地把手给我;这种自信使女子高出我们百倍,使我们相形见细。她倚在砖砌护墙上,望着安德尔河。

      “朋友,您一下就跳到我们关系的终点,难道没有错吗?”她说道,“人家坦率地敬上一杯,您一饮而尽。然而,真正的感情是不能分割的,要么百分之百,要么一分没有。”她停了片刻,又说:“德·莫尔索先生最突出的一点,就是忠诚而自豪。您为了我,也许会竭力忘掉他的不逊之词;若是他没有意识到,明天我会启发他的。近几天您不要到葫芦钟堡来,他会更加敬重您。等到星期天,他一出教堂,就会主动朝您走去。我了解他,他会弥补自己的过错。您把他看成是对自己言行负责的人,他就更加喜爱您。”

      “五天见不着您的面,听不到您的声音!”

      “今后同我讲话,绝不能再拿这种炽热的口吻。”她说道。

      我们绕平台默默地走了两圈。她以命令的口气对我说:“时间晚了,就此分手吧。”这种口气向我表明,她占有了我的心。

      我还要吻她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把手伸给我,恳求地对我说:“只有我把手递给您的时候,您才能拉住;让我自己决定,丧失了这点自由,那我就成了一件属于您的物品,这样不妥。”

      “别了。”我对她说。

      她打开下面的小门,我走了出去。她刚把门关上一点,又重新打开,伸出手来对我说:“其实,今天晚上您非常体贴人,减轻了我对整个未来的忧虑。给您,我的朋友,给您!”

      我接住她的手,吻了又吻,等我抬起头来,只见她眼里噙着泪水。她又登上平台,隔着草场凝望了我一会儿。我踏上通往弗拉佩斯勒的路时,还望见她那洒着月华的白裙。再过一阵,她卧室的灯亮了。

      “我的亨利埃特啊!”我内心叹喟着,“最纯洁的爱情属于你,它永远会照耀这片土地!”

      第二部分(1)

      我一步一回首,返回弗拉佩斯勒堡,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年轻人的心都充满了献身精神,而这种力量长期在我身上闲置,这次终于展现了光辉的前景!犹如教士一步跨人新生活,我许愿献身了。“是,夫人!”一句简单的回答就是我作出的许诺,把不可抗拒的爱只珍藏在自己心中,永远不利用友谊来引那女子渐渐进入情网。我身上所有的高尚情感都醒来,争先恐后地发出声音。我意兴未已,还不想回到狭窄的房间,在星光灿烂的苍穹下流连忘返,内心再次倾听那只受伤野鸽的呼叫,倾听那发自肺腑的天真而朴实的声调,要把那颗心灵散发到空气中的香馨都收拢到我的身上。这位女子具有高度的忘我精神,对受了伤害的、弱小的或遭难的人无限慈悲,而且忠贞不渝,不以婚姻枷锁为累;她在我的心目中显得多么高尚啊!她像圣徒殉道者一样,站在焚烧的柴堆上神态自若!我正瞻仰她那在黑暗中显现的形象,觉得猛然领悟了她的话的含义,领悟了一种使她在我眼里变得极为崇高的玄机。也许,她想要我对待她,也像她对待她周围人那样吧?也许,她想要从我身上汲取力量与安慰,从而把我纳入她的范围、她的轨道或者更高的境界吧?据几位大胆构想宇宙的人说,星球之间的运动和光就是这样相通的。转念至此,我倏忽飞入太空,重新回到我昔日梦想的天上,畅游在幸福的汪洋中,也就理解了我童年的痛苦。

      在泪水中窒息的天才、不被理解的心灵、不为人知的圣洁的克拉丽莎·哈洛①、被遗弃的孩子、无辜的流亡者,你们都是通过荒漠进入生活的,你们所经之处,碰到的尽是冷漠的眼神、闭合的心扉。堵塞的耳朵,但是,永远也不要抱怨!只要有一颗心为你们敞开,一只耳朵倾听你们,一个眼色回答你们,你们就会尝到快乐,而且惟独你们才能得到无穷的快乐。不幸的岁月,一朝就可以抹掉。肝肠寸断、冥思苦想、悲观绝望、难以忘怀的忧伤,这些全是纽带,把我们的心灵同知己的心灵联结起来。我们看中一位女子而又克制欲念,她也就接受了我们的叹息和失去的恋情,加倍归还我们全部受骗的情感,说明往昔的忧伤是命运索求的酬偿,以便在心灵订婚之日给我们永世幸福。这和圣洁的爱情,只有天使才能说出它应有的新名称。同样,只有你们,亲爱的受难者,只有你们能充分理解,在我这个孤苦伶仃的人的心目中,德·莫尔索夫人突然占据了什么位置。

      ①英国小说家理查逊所著同名小说的女主人公。这个名字象征不幸的少女。

      这个场面发生在星期二;一直到星期日,我散步没有越过安德尔河。这五天中,几件大喜讯接连传到了葫芦钟堡。伯爵荣获了准将军衔圣路易十字勋章,得到四千法郎的年金。德·勒农库一吉弗里公爵被任命贵族院议员,重新人朝供职,收口了两片森林的采邑。他夫人也收回了井人皇家而尚未卖出的产业。这样,在曼思地区,德·莫尔索夫人就成为最富有的继承人之一。她母亲给她送来十万法郎,钱是从吉弗里庄园的收入中节省下来的,正好等于尚未付给她的嫁妆的款额。伯爵尽管家境清寒,却始终未提那份嫁妆;这个人处理对外事务,可以同最无私的人媲美。伯爵本来有些节余,再加上这笔钱,就可以买下邻近的两座庄园,每年大约收入九千利勿尔。将来儿子可以承袭外祖父的贵族院议员头衔,伯爵突然想指定他继承两个家族庄园的产业,同时不损害玛德莱娜的利益;德·勒农库公爵十分喜爱外孙女,定然会给她找一个好婆家。做了这些安排后,这位流亡者的伤口如同敷了药膏一般。德·勒农库公爵夫人来到葫芦钟堡,是当地的一件大事。我心中不兔痛苦地想道:她是位身份非常高贵的妇人,有其母便有其女,她女儿的庄重举止,我看就掩饰着等级观念。我算什么呢?我不过是个可怜的人,除了自己的勇气和才干,对前途再也没有别的依托了。王朝复辟对我还是对别人会产生什么影响,我并未考虑。星期日去教堂,我和德·谢塞尔夫妇、凯吕斯神甫同在一个专门的祭室;公爵夫人母女、伯爵和两个孩子在另一侧的祭室。我贪婪地向那边张望,草帽遮着我那一动不动的偶像,我仿佛比以往更加忘记了自我。这位高贵的亨利埃特·德·勒农库,现在成了我亲爱的亨利埃特,我要让她的生活美如鲜花。她正在虔诚地祈祷,那姿态因笃信而增添了一种难以描述的受损伤和受屈辱的色彩,看上去像一尊修女雕像,使我铭感五中。

      根据村子的传习,弥撒之后,间隔一段时间才做晚祷。出了教堂,德·谢塞尔夫人自然邀请邻居到弗拉佩斯勒堡待两小时,免得冒着烈日过河过草场往返两次。邻居接受了邀请。德·谢塞尔先生让公爵夫人挽住胳膊,德·谢塞尔夫人挎上伯爵伸过来的胳膊,我则把胳臂递给了伯爵夫人,这是我的助边头一回感到这只清凉的玉臂。从教堂回弗拉佩斯勒堡,要穿过萨榭树林;林中枝叶掩映,日光在沙径上弄影,美妙的图案宛如画锦。我不由得一阵自豪,思绪翻腾,心剧烈地跳起来。

      我们默默地走着,我不敢打破这沉默,走了几步她问道:“您怎么啦?心跳得这么快……”

      “听说您有几件喜事,”我对她说,“我同爱得很深的人一样,隐约有些担心。您的身份更加高贵,这不会妨害友谊吗?”

      “我!算了吧!”她说道,“再有这种念头,那我就不止是鄙视您,而是要永远把您忘掉!”

      我心醉神迷,凝视着她;这种陶醉一定有感染力。

      “我们既没有走门路,也没有提出申请,仅仅受益于法律;就是将来,我们也绝不乞求,绝不贪得无厌。况且,您是知道的,”她又说,“无论是我还是德·莫尔索先生,谁也不能离开葫芦钟堡。本来他有权当王宫侍从,但是他听从了我的劝告,谢辞了任命。我们有我父亲一人在职就够了。”她苦笑了一下,又对我说:“这种迫不得已的逊谢,已经给我们孩子带来很大益处。我父亲在朝中供职,就听到国王蔼然可亲地说,要把我们谢绝的恩典赐给雅克。雅克的教育该考虑了,这成了家里认真讨论的问题。将来他要代表两家门第:勒农库和莫尔索,我只能指望他成龙,所以我的担心更增加了。雅克不仅要活下去,还不能辱没门庭,这两种职责是相互矛盾的。迄今为止,有我教他就可以了,我也是量他的能力而施教。不过,首先一点,到哪儿去找一位合适的家庭教师呢?其次,巴黎那地方非常可怕,对灵魂处处是陷阱,对身体也处处有危险;将来雅克到了那里,哪位朋友替我保护他呢?我的朋友,”她激动地对我说,“观您的眉宇、您的眼神,谁还看不出您有鸿鹄之志,日后一定飞黄腾达呢?您起飞吧,有朝一日,您就当我儿子的教父。到巴黎去吧。倘若令尊和令兄不愿扶持您,我们家族会提携您的,尤其是我这神通广大的母亲。借助我们的影响吗!您在自己所选择的生涯中,绝不会缺少扶持和襄助!把您多余的力量用在一种高尚的志向上……”

      “我明白了,”我打断她的话,说道,“我的志向会成为我的主宰的。其实,我无需如此也能完全属于您。我不愿意在这里表现明智,去图别处的思遇。我要单独去闯,靠自己成名。凡是您给予的,我全部接受,别人给予的一概不要。”

      “孩子气!”她喃喃地说了一句,同时憋不住,满意地微微一笑。

      “再说,我已经许了愿,”我对她说,“经过仔细权衡我们的处境,我打算好了,要以永远不能解开的纽带把我同您联在一起。”

      她微微一抖,停下脚步,定睛看我,没有跟上前面的两对,只有孩子在身边。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她问道。

      “哦,请您坦率地告诉我,您要我怎样爱您呢?”我反问道。

      “像我姨母那样爱我。她在我的名字中,专门为自己选择一个叫我;我准许您也这样叫我,就是把她的权利给了您。”

      “这样说来,我毫无希望,却要始终不渝地爱。那好吧,我对您,如同人对上帝。您不是这样要求的吗?我这就进神学院,出来当教士,培养雅克。您的雅克,将来就算是我的化身:政治观念、思想、魄力、耐性,一切我都给他。这样,我就可以留在您的身边,我的爱情隐匿在宗教里,犹如嵌在水晶中一幅银像,绝不会引起疑心。固然,无法遏制的火热恋情会支配一个男子,也曾战胜过我一次,不过,您不必有丝毫的担心。我将在烈火中燃尽,并以纯化了的爱情爱您。”

      她的脸刷地白了,急促地说:“费利克斯,不要捆住自己,将来有一天,这种关系会妨害您的幸福。您为了我而自戕,我会伤心得死去。孩子,无望的爱情,难道是一种志向吗?等有了生活阅历,再评断生活吧;我要您这样,也命令您这样。既不要许身教会,也不要同一位女子结合,绝不要结婚,我禁止您那样做。保留自由之身。您才二十一岁,对自己的前途还不甚了了。天主啊!难道我看错您了吗?我原以为两个月就能洞烛一些人的心灵。”

      “您有什么期望吗?”我眼睛一亮,问道。

      “我的朋友,接受我的帮助吧,成长起来,取得功名吧,到那时您就会了解我期望什么。总之,”她仿佛泄露一个秘密,“此刻您拉着玛德莱娜的手;永远也不要放开。”

      她偏过头来,附耳对我说了这几句话,表明她是多么关心我的前程。

      “玛德莱娜?绝不!”我答道。

      我们重又默然,但是思绪万千,激动不已,这必然会在我们的心灵留下永久的印记。我们看到弗拉佩斯勒堡园子的一扇木门,那两根青苔覆盖、蔓藤攀绕的残柱,仿佛现在还历历在目。突然,一个念头,伯爵去世的念头,像箭一样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于是我对她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明白就好。”她回答的口气使我懂得,我推定的想法她根本没有。

      她的心如此纯洁,我钦佩得落下一滴眼泪,但由于私情作祟,这滴泪变成苦涩的了。我想到了自己,觉得她爱我还未达到祈望自由的程度。一旦爱情在罪愆面前退缩,我们好像就有了局限,而爱情应当是无限的。转念至此,我心如刀绞。

      “她不爱我。”我不禁想道。

      我伯暴露出这种心事,便吻了吻玛德莱娜的头发。

      “我害怕令堂。”我重开话题,对伯爵夫人说。

      “我也怕她,”她做了个非常稚气的手势,回答我说,“千万记住,要始终称她公爵夫人,并用第三人称同她讲话。这些礼貌的用语,现在的年轻人不习惯用了,您要重新拾起来,为我这样做吧。况且,尊重妇女——不管她们多大年纪——毫不犹疑地承认她们高贵的社会地位,这毕竟表现了一个人的儒雅。尊重地位高的人,不正是保证自己赢得尊重吗?社会中一切都环环相扣。从前,拉罗韦尔①红衣大主教和乌尔班的拉斐尔②,代表着两种威望,同样受到尊敬。您在中学就读时,吮吸了大革命的乳汁,政治观念就可能受了些影响。不过,将来涉世渐深,您就会明白,那些概念模糊的自由原则,是不能为黎民百姓造福的。我在以勒农库家族人的身份,考虑一个贵族地位如何或应该如何之前,已从农妇的常识中得知,各种社会只能靠等级制存在。现在,您到了生活的转折关头!要站在您的党派一边。”她笑着补充一句:“特别是它得胜的时候。”

      ①拉罗韦尔(1445—1513),即教皇朱利厄斯二世。于1503至1512年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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