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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郑川家门外,按了门铃,女佣苟妈来开了门,她说郑川在楼上卧室输液。
高苇上了楼,走廊的尽头是卧室,郑川正躺在床上输液,他闭着眼,已经睡着了。护士谭小影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对走进门来的高苇低声说道,让他睡一会儿,他在医院常常整夜失眠,回到家才安稳的。
高苇只好在沙发上坐下,在这间窗帘低垂的卧室中,想像着这个男人的家庭生活。郑川说过,他和妻子分室而居多年了,这种家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突然,郑川发出几声“呜呜”的声音,很紧张恐惧的感觉。谭小影和高苇走到床边,看见他已经醒了。
“我做了一个梦。”他神情恍惚地说,“我梦见自己正在诊所拔牙,是个女医生在操作,她戴着大口罩,我从她的眼睛认出她正是林晓月。我说许多年不见,你当医生了?她叫我别说话,坏牙已经拔下来了,要装一颗新的。我问她换好后是什么模样,她取下口罩,露出一直遮掩着的骷髅模样,两排【创建和谐家园】的牙齿直逼向我,幽幽地对我说,就是这个样子……”
高苇打了一个寒战,感到有冷气从背后袭来。
8
这天夜里,高苇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睡。自从今天上午向那个幽灵信箱发出要求联系或见面的信件后,她就一直在等着回信。临睡前她又开了一次电脑,仍然没有新的邮件出现。
楼上突然响起“乒乒乓乓”的声音,是邻居夫妇又在打闹和摔东西了。当初高苇租住这处房子时完全想不到周围的环境是这样恶劣。尤其是楼上这家,一到晚上楼板上便响起拉动凳子、女主人高跟鞋走路的声音。高苇在心里骂道,狐狸精,在家里也穿高跟鞋,莫名其妙!有时,高苇刚刚睡着,楼上这对夫妇又吵闹起来了,接着是摔东西,让人根本无法入睡。
郑川曾答应送高苇一套新房,可是迟迟没有兑现,高苇只好耐着性子等待。现在她最担心的是,郑川一旦对她失去兴趣,答应送她的房子就完蛋了。她一定要牢牢抓住他。糟糕的是,除了最开始阶段郑川还偶尔来她这里过夜,现在早已不到这里来了。高苇想,一定是这环境吵闹的缘故。她准备另租一处安静的房子,这样才能保证她和郑川的交往,好在房子租金及全套家具、电器都是由郑川付账,她下次得找一处条件好的地方。
楼上的吵闹声将近半夜才平息。从断续听见的吵闹内容看,这对夫妇还是为钱在吵闹。这与高苇以前想像的爱情和家庭生活完全不同,玫瑰色的向往只能在人们的幻想中。她下定决心,要么嫁个有钱人,要么让自己成为有钱人。除此之外,她拒绝任何像雾像云的罗曼蒂克。
夜半时分,高苇的思绪东飘西荡地慢慢迷糊起来,突然,一种强烈的感觉让她清醒,那幽灵信箱给她回信了!这预感毫无理由,但她相信自己的梦和预感从来都很准确。她翻身下床打开了电脑,果然,有新邮件了。
“你真的想见面吗?你还能认出30年前的林晓月吗?好吧,明晚8点,慧灵寺门前见。”
这短短的邮件让高苇无比震惊,林晓月真的没死吗?这个30年前郑川的女友在玩什么花招,将见面的地点选在城郊的一座寺院门前,她是自己去赴约还是该转告郑川?
一夜没睡好,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高苇已经决定自己去赴约了,她想将这个谜团解开后再告诉郑川,以便表现她为他分忧解难的行为。
在办公室仍然很闲,除了接听电话和做点记录外基本上无事可做。即使郑川上班,她增加的事情也不过是去为会见总经理的客人倒倒茶水,或者,拎个包跟着郑川外出,一般是参加各种宴会,偶尔也有签合同之类的事情,不过都不需要她操心,陪在总经理旁边就行了。郑川说,这是商业上的一种规格。这种工作对高苇而言有点吃青春饭的意思,聊以**的是收入较高,高苇想将钱攒够后再进入凭能力干事的地方也不迟。
张叶又到她的办公室来玩了。张叶现在有独立的工作,串串办公室也没人管她。她穿着一条黑色的“笔杆型”连衣裙,这是今年很流行的款式,它让女性的曲线更含蓄,但突出的部位却显得更诱人。
“刚买的?”高苇一眼便看出这是张叶新买的裙子。
张叶点点头说:“就在我们这24楼买的。你还不知道吧,一家时装公司搬到了那层楼,有不少新款的衣服,对本写字楼内部的女性特别优惠,这公司真会做生意。”
24楼?高苇略感惊奇。以前在那里的是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自从那公司的一个叫崔娟的女孩死在地下停车场后,他们也就搬走了。前段时间那层楼一直在搞内部装修,没想到搬来的是一家时装公司,这让高苇也真想上去看看。永远感到没有合适的衣服穿,这是女孩子的天性。
“你帮我守一会儿电话吧。”高苇对张叶说,“我也想上去选一件衣服。”
高苇愉快地进了电梯,按下了24楼的按钮,电梯上行。由于正是上班时间,再加上买衣服心切,高苇此时完全忘记了对电梯间的恐惧。更何况,死在停车场的女孩又出现在电梯间是郑川讲给她听的,也许是郑川的错觉吧。不管怎样,这家倒霉的公司已经搬走了,新来的时装公司五彩斑斓,也算是给这幢写字楼冲喜吧。
电梯在24楼停下,高苇走出电梯,推开一道玻璃门,迎面是一个宽敞的服装展示大厅,是供客户选样订货的地方。近百个服装模特像森林一样密布在大厅里,这些像真人一样的塑料模特套着各式服装让人眼花缭乱。
一个胸前佩戴着工作证的女孩接待了高苇。“你好!”她甜甜地一笑说,“订货请先选样,然后到洽谈室签合同。”
“不,”高苇尴尬地说,“我只是想买一件衣服。”
戴着工作证的女孩礼貌地拒绝了她,说这是公司总部,是针对商家订货的。
正在这时,另一个穿着职业装的女孩走了过来。“你是在这幢楼里工作的吧?”她微笑着问道。这女孩面容清秀,身材极好,从佩戴在胸前的工作证看是业务主管。
“是的。”高苇连忙说,“我是方城公司的,就在17楼。”
“你好!”业务主管热情地说,“我叫周玫。你喜欢这里的时装就随便挑吧,我们对本幢写字楼里的女士特别优惠,这是我们公司对邻居们的一点心意。”
高苇心想,这样做还不是为了扩大宣传。不过这个叫周玫的女孩倒很可爱,她陪着高苇在服装模特之间穿行着,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一些最新款式的时装,到高苇选定了一条连衣裙时,她和周玫已经快交上朋友了。
“不过,我想试试。”高苇望了望四周说,“不知穿在我身上合不合适。”
“行。”周玫爽快地说,“不过这里没有试衣间,到我的房间去试吧。”
真没想到,周玫在这楼里还有自己的房间。周玫说这可不是公司对她的照顾,而是为了工作。有些外地的客户在公司下班后才赶到,让她住在这里,以便在任何时间都不放过前来订货的客户。
大厅后面有两条走廊,一条通向各个办公室,另一条通向仓库。周玫的房间在仓库尽头,带卫生间的房间,布置得女孩子气十足,床上还放着一只绒毛小狗。
在这温馨的小屋里,高苇试了试裙子,非常合身。她向周玫表示谢意,并约她有空到17楼去玩。周玫说她很忙,要是高苇方便,到她这里来玩更方便一些。
“好的。”高苇欣然答应说,“小妹妹,我很喜欢你的。”
“我快老了,还叫什么小妹妹?”周玫叹了口气说。
高苇笑起来,你才多大?怎么敢说老了。周玫说21岁了。高苇说我比你大3岁还没说老呢。两个女孩都笑起来,已有朋友的感觉。
与周玫的相识使高苇觉得在公司还是搞业务好,独当一面,有成就感。她想合适的时候向郑川提出换一个职务的要求。当然现在还不能换,至少得等到郑川给她一套房子之后,这样她的付出也才值得。高苇的家在外地,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在这城市中总有种异乡人的漂泊感。更何况现在的住地环境吵闹,住在那里真让人心烦,近期得换一个地方住才行。
这天下午下班后,高苇走出方城大厦,在附近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她准备在这里吃点东西,稍事休息,然后去赴晚上8点的约会。慧灵寺远在城郊,乘坐102路公交车到终点站下车后,沿一条岔道走500米,就能看见寺院土黄色的围墙了。
来约会的可能是一个什么人呢?高苇坐在咖啡店靠窗的位置上想着。会是已死去的林晓月吗?绝对不可能。那么,只能是替林晓月发邮件的人。高苇无法想像这人的情况,不管怎样,如果一个人在慧灵寺门外徘徊等待,高苇是能分辨出这人是约会者的。这样,高苇将走上前去,开诚布公地将情况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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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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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川是在晚上10点看见那封神秘邮件的。已经两天没有看邮箱了,他在睡觉前打开电脑进入自己的邮箱,意外地发现了林晓月约他在慧灵寺见面的来信。从来信的语气看,是他先发出约会邀请的,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高苇在替他联络。约会的时间是今晚8点,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那么是高苇赴约去了。他曾经不经意地说了句要高苇替他调查的话,没想到她用了这种方式。
郑川有点紧张地点燃一支烟。如果不是林晓月本人,谁敢约他见面呢?一见面不是就真相大白了吗?从前3封邮件的内容看,那确实是林晓月写的,因为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往来。那么,这封同意见面的信也是林晓月写的吗?高苇去慧灵寺见到她了吗?这绝不可能,人死不能复生,除非真有轮回存在。轮回说,人有前世今生,今生来世,循环往返……在慧灵寺,林晓月如果出现会是什么模样?是死前的样子,一个40多岁的女编辑,还是下乡当知青的样子,十七八岁,眼光与他一碰便脸红……这都不可能,郑川在心里拼命否定着这些假设,但越否定心里越不踏实。
他迫不及待地给高苇拨电话,他的手指按在号码键上有点发颤。语言提示,高苇的手机已经关机。郑川有点害怕了,因为高苇的手机从来是24小时开通的,她遇到了什么不测吗?
慧灵寺,这约会的地点本身就有点蹊跷。按理说,林晓月就算还存在,她要与他见面,也应该在茶楼或咖啡店之类的地方。慧灵寺远在城郊,偏僻冷清,并且约会的时间在天黑以后,这种种不正常使郑川更为高苇担忧,她不该瞒着他去做这种事。
郑川又连着拨了几次电话,高苇的手机始终处于关机状态。她住的地方没有装座机,电话无法联系,人就像消失了似的。没有办法,也许只有明天在公司办公室才能找到她了。但是,如果明天她没去办公室呢?郑川的心紧了一下,但愿不要出这种事吧。
夜已深了,郑川躺在床上,听着家中空宅似的寂静。儿子远在美国,妻子又出差了,去沿海城市考察,要走一个月时间。女佣苟妈本来住在楼下的,但乡下老家突发急事,便回家打理去了,估计也要好几天才能回来。这种无人打扰的安静郑川本来是喜欢的,但今夜的悄无声息却让他有点害怕。
郑川开着一盏台灯睡觉,今夜他不想睡在黑暗中。好不容易睡着了,一阵电话【创建和谐家园】将他惊醒,他翻身抓起话筒,没有声音,而电话铃仍然在响,这才发觉是手机在叫。
“郑川,你赶快到我这里来一下!”是高苇的声音。
郑川从睡意中清醒过来:“你在哪里?出什么事了?”郑川一边问,一边望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座钟,凌晨1点25分。
“林晓月在我的屋里!”高苇的声音极度惊恐,“她在我的客厅里走动,还倒水喝。我现在卧室里,我不敢开门出去。你快到我这里来吧,我不知道这鬼魂会不会挤进我的卧室来,我吓死了,你快来吧。”
郑川的心“怦怦”地跳着,林晓月的魂在高苇的屋里,这不可能!他对高苇说你镇静一点,会不会是有贼进了你的客厅?高苇说不是贼,她听见了女人叹气的声音,也没有翻箱倒柜,叹气之后有玻璃杯的声音,好像是在倒水喝。
郑川不知所措,情急中对高苇说你报警吧,就说有人进了你的客厅。高苇说你昏头了,这一点儿用处也没有的,警察来一定见不到人,而那幽灵还会恨我的,我可不敢招惹她。她要找的是你,你赶快来吧!高苇在电话上一边说一边叫了一声,她惊恐得失去了理智。
“我不能来。”郑川拿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动,“别怕,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魂呀!你的卧室门锁上没有?对,锁上就没有什么问题了,你的客厅里要么有小偷,要么什么人也没有,是你自己听错了,我真的来不了。你再观察一会儿,如果客厅里真有人就打110报警,怎么样?”
“随你的便吧。”高苇生气地关掉了电话。
“喂,喂。”郑川还想问她为什么这之前手机关机,还有她去慧灵寺约会的情况,可看来高苇真的生了气,他再次拨通电话她也不接听了。
可是,这深更半夜的,郑川确实不能去她那里呀。他想着他的宝马车进她所住的小区时会很惹眼,还有门卫的询问,他会受不了的。若是白天,进那住宅区没人管的,但这半夜时分就不同了,门卫会非常警惕,而他此时去找一个女孩会让人议论。
郑川已经睡意全无,他离开床,在沙发上坐下,心里牵挂着高苇的屋子里究竟出现了什么。突然,他听见门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动静,仿佛是人的衣服擦在门上的声音。
郑川的背上有点发冷。难道真是林晓月的亡灵找上他了。她先是发邮件给他,又约他见面,他都没理会,这样,她便找他来了。她先去了高苇那里,然后又飘到他家来了……
不可能有这种事!郑川在心里拼命纠正自己的胡思乱想。他鼓足勇气咳嗽了一声,再听门外,没有任何动静。他像勇士一样走向门后,猛地一下拉开了房门,外面是黑暗的走廊,没有想像中的鬼脸出现。
郑川开亮了廊灯,走进另外两间空着的房间看了一下。一间是妻子刘英的卧室,以前是儿子住的,儿子去美国读书后,刘英便搬进去住了,说是不能忍受他晚上抽烟,其实是双方都不想挤在一间屋里了。另一间是书房,书柜的玻璃在灯光下反着光。两间屋都没发现什么异样。郑川心里仍不踏实,又走下楼去看看。他踩得楼梯“咚咚”地响,用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苟妈回乡下去了,楼下的客厅和另外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空荡。
郑川将各处查看了一遍后回到卧室,背上的冷汗已经将衬衣浸湿。他将卧室门反锁上,心里才轻松了一点。他想高苇那里一定也是一场虚惊,夜半时分,卧室门外的任何动静都会使人产生可怕的联想。
郑川点燃一支烟,抬头从立在屋角的穿衣镜里望着自己,这个40多岁的方脸男人此时显得魂不守舍。他站起来,换了一个位置坐下,他不能看镜子,这种时候镜子也成了恐怖的东西。
床头柜上的座钟显示,已是凌晨2点15分了,高苇那边现在怎么样了呢?不管她生不生气,郑川再次拨通了她的手机。
高苇的语气已经平静多了,她说客厅里没有新的声响发出,她锁上了卧室门,等天亮再出去查看。她说也许是刚才通电话的声音将外面的鬼魂惊走了。她说这之前不知道手机没有电了,一直到被惊吓要打电话时才换上了新电池。
高苇仍然相信客厅里的动静是有鬼魂进入。她说她以前从不相信这些,但今晚去慧灵寺约会,使她相信了真有鬼魂存在。
高苇是晚上8点准时到达慧灵寺门前的。从公交车终点站到慧灵寺是一条500米的林**,这路天黑后几乎无人行走。高苇当时就有点后悔,不该来赴这种莫名其妙的约会,这是城郊地带,夏日的暑热消退得很快,风吹在脸上已有点凉意。她站在慧灵寺门外,望着空荡荡的四周,心想这空旷的好处是能够一眼看见来赴约的人。来者会是谁呢?一个中年女人吧,这应该是林晓月的年龄,不过高苇绝对不相信已死去的林晓月会出现,那么,来赴约的将是替林晓月发邮件的人了,那会是个什么人无法想像,这更引发了高苇的好奇心。
路上偶尔有行人走过,但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光线越来越暗,已是8点30分了,等了半小时的高苇感到被捉弄了,根本就不会有人来赴约的。她正准备离开,突然,不知何处飘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郑川———”
高苇全身一震,谁在叫郑川,真是林晓月来赴约了吗?她转身辨别了一下,觉得那叫声是从慧灵寺里边传来的。寺院早已关门,只有侧面的一道小门是虚掩着的。高苇推门走了进去,有香火的余味钻进鼻孔。她看见浓密的树阴和方砖铺就的地面,空寂中没有一个人影。她不敢往里走,只好退了出来。回想刚才的声音,越想越怕,赶紧快步离开了此地。
高苇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公交车终点站。上了车,车上空无一人,正要发车时,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赶了上来,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座位坐下。高苇回头望了她一眼,正与她的目光相遇,那人的眼光有种寒气。
高苇在电话里对郑川说,一定是那个女人跟进她的屋子里来了。
郑川听她讲完这个晚上的经历,一直有种头晕耳鸣的感觉。“郑川———”这是谁在叫他的名字呢?
10
谭小影走进郑川的跃式住宅后,明显地感到有异常的气氛。首先是郑川开门很迟,她背着药箱按了3次门铃,屋里才响起拖鞋的声音。郑川开门后愣了一下,好像不认识她似的。每天上午到家里为他输液已经好几天了,而郑川这次愣了一下才想起她的到来是怎么回事。穿过客厅,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木楼梯被两双脚踩得“咚咚”地响,穿着睡衣的郑川又回头望了她一眼,似乎是再次确认她是谭小影,是医院护士,是他付出了昂贵的家庭病床费请来为他输液的。
进了卧室,郑川到床上躺下。谭小影一边做输液的准备工作一边问道:“你精神不好,昨晚失眠了是不是?”
郑川并不回答她,眼睛望着天花板,隔了一会儿说道:“林晓月去年死在医院里,是你亲眼看见的?”
“是的。”谭小影对郑川又提起这件事感到奇怪,“那天我值夜班,林晓月输着液和氧气,我每隔半小时就去她病房看一次。半夜过后,我走进病房时发现她已经没有动静了,心跳、呼吸都停止了。这有点突然,但医生说心脏病猝死的情形经常发生。我们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对她作了抢救,但最终无济于事。”
“哦。”郑川听得很专心,“然后,你们就将她送太平间了?”郑川提出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是在这一刻他耳边响起了医院手推车的声音。
“这有什么问题吗?”谭小影不解地反问道,“病人死了送太平间太正常不过了。”
“哦,我是想她万一没真正死去呢?到了太平间会不会活过来,她活过来后会不会推开太平间的门就走了?”郑川有点恍惚地问道。
“绝没有这种事情发生。”谭小影肯定地说,“别胡思乱想了,你住院期间发现隔壁病房有人也是错觉,我后来反复调查过了,那天夜里12床病房绝对是空着的。也许因为那病房是林晓月住过的,你知道后便产生了幻觉。”
“哦,是吗?”郑川似乎并不完全相信谭小影的解释。他不再说话,谭小影拿起他的一只手,让他捏上拳头后,用橡皮管扎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在他手背上消毒准备输液了。
谭小影对输液的操作熟练而灵巧。她的手白皙柔软,手指纤长。30年前,林晓月就有着一双这样的手。那天,她正在溪边的石头上洗衣服,将满是肥皂泡的双手在溪水中浸了一下。那手再出水面时,简直像玉雕一样洁净透明。
“你老看着我的手干什么?”林晓月对着站在水边**的郑川问道。
“哦,”郑川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说,“我觉得你的手弹钢琴会很好的。”
“真的?”林晓月高兴地将手伸到他的面前,要他确认是否适合弹钢琴。郑川的心“怦怦”跳着,他想将这双玉雕似的手捂在他的掌中,他的脸红了,双臂却像灌了铅似的抬不起来,他已经无法动弹。这双手在他眼前光芒四射,捉住它像捉住光一样艰难。这需要等待,需要跋涉,需要神赐给他勇气。接触到这双手,郑川用了足足两年的时间……
郑川睁开眼睛,输液管里的药液正在一滴一滴往下滴,像记忆中渗出来的露水。穿着护士衫的谭小影正坐在旁边看画报,她显得冰清玉洁,郑川突然为刚见到她时便不怀好意地欲请她喝早茶而感到荒唐。
郑川从床上坐起来,谭小影立即将枕头垫在他的背后,这样半靠着舒服一些。他让她将手提电脑替他放到床上来。
“怎么,输液时还要工作?”谭小影问道。
郑川说不是工作,只是想看看电子邮件。他打开邮箱,没有新邮件到达。突然,他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想法,就是让谭小影也看看林晓月发来的邮件。
“这是林晓月写的?”谭小影好奇地读完前3封邮件后说道,“简直写得像诗一样。这样看来,她是你的初恋了?”
郑川感到有点羞怯,这种感觉他很多年没有过了。他可以将一个陌生女子带到房间,然后漫不经心地看着她脱衣服,还时不时地看上一眼电视。然而此时,他的羞怯心却因几封邮件而闪了一下,他避开谭小影的视线说:“算是初恋吧,但准确地说应该是单恋,如果不是收到这些邮件,我还真不知道30年前的她对我已经怀有那样深的感情。我们当时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从没有进入过像现在的年轻人那样的恋爱。”
“但是,这些邮件怎么会在她死后才发给你呢?在医院时还有人给你送花,用的也是林晓月的名字,你应该了解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谭小影困惑地说。“无法了解。”郑川说,“也许是有人在替林晓月做这些事吧。”
郑川尽量将这件离奇恐怖的事解释得轻松一些,是不愿看到谭小影也受到惊吓,他没有将那封约会的短信打开给谭小影看,也是出于不让她太恐惧的考虑。昨夜,高苇去慧灵寺赴约和回到住处后的经历让他整夜失眠,他第一次体会到魂不守舍的滋味。早晨,迷糊中听见门铃响,开门时看见谭小影,他便暗暗吃惊了一下,因为他突然从一身清纯的谭小影身上看见了林晓月30年前的影子。他感到局促不安,她拿起他的手输液时他甚至有点战栗。他不敢碰她,但愿意长久地看着她。他愿意让她知道他和林晓月在一起的故事,向她倾诉,看着她凝神谛听的样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上午和她在一起他有了重回早年的感觉。他担心正在发生的事让她知道后,她会因恐惧而不来他这里输液了。这一刻,他强烈地想每天能见到她。
“真有意思。”谭小影说,“谁在替林晓月发邮件和送花呢?只是,林晓月为什么不在生前向你表达这些早年的情感呢。”
“我们都不善于表达。”郑川说,“当时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心里有很多话,可见面时却说不出来。”
郑川顿了一下,讲起了下乡第一年冬天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