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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觉得……跟他做朋友的几率下降到零点。她不喜欢豪门世家,有诸多顾及,比如……韩漠。
纵使风流如韩漠,也一样不能选择自己的婚姻,要考虑家族的利益。她终于也想通为何无法待在韩漠身边。也许并非不喜欢——她身体上对韩漠的依赖,也许证明着她已经开始背叛自己的心,所以想快点逃离。她不想沉浮在大家族的枷锁中,过分受约束而失去自我。
如同,那个她已经快要遗忘的那个故事。
一直埋在她记忆深处的,她的母亲。
根据姨妈醉酒后断断续续的陈述,她只能知道大概。
曾经,她的母亲亦是与一个极有钱的大家少爷相恋,而他却是有妻子的。他只想要个儿子,某种程度上,她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别人的情妇。他甚至承诺,只要她母亲生下儿子,他就接她走。
可是一年后,当她出生时,她的母亲只有绝望。在只看了她一眼确定她是女婴后,她的母亲再没多看她一眼。他亦没了消息。未及一个月,她母亲产后抑郁而终。她甚至,睁眼后都没见过那个生她的妈妈。
姨妈提及那个算是她父亲的男人时,眼里却是掺杂了复杂情绪的恨意。收养了她,离开湖南的故乡,选择了江南那个小镇。一个女人带个孩子并不容易。姨妈与某个工厂的老板结识后,迅速结婚,只是想找个庇护所。但半年后那个老板在工厂突发病死亡,只留下一所房子。半年后姨妈生下遗腹的表妹,利用低价转让了工厂的资金,养活两个婴儿。
一个女人在连遭这么多不幸后又怎么还能对生活有信心。秦洛不怪没见过的抛弃她的父母,更从未怨过同样凄苦冷淡的姨妈。有的,只是从出生就带着的沧桑。
她的身世,是根连着心一起生长的刺,无法拔掉。她只能用自己的从小磨炼出的孤寂和冷漠一层层把这根刺包起来,直到再不觉得痛,心里也只剩下淡然。这些她连子岳也不曾说过,觉得这份痛说出来,亦不会减少半分,又何必。
楼煜煊点头承认自己的确属于台湾五大企业之一的楼氏。却见秦洛已经深陷在自己的臆想中,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凄怆的眼神令他心上一撞,感觉有点像心疼那夜哭泣的香织一样,有点点想拥她入怀的冲动。
他故意把收拾东西的声音弄大,拉回秦洛的思绪,说了声,“睡吧。”
只有一间客房,是张通炕,像张大双人床。两人也习惯同屋了,收拾好,就要睡下。
女主人敲门,送了一些熬好的藏药来,说是喝了睡一觉出出汗明天就没事了。秦洛谢过,等人走了关好门,又非看着楼煜煊把药喝了才让他躺下。
自己睡下,却无睡意,盯着小小玻璃窗外的繁星,会不由得想起流星雨的许愿。楼煜煊似乎因为药效很快睡着了。她辗转难眠,只好看着窗外,脑中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再多想。
夜半听到楼煜煊是呼吸不畅,她开了昏黄的灯,看到他整满头大汗,被子被踢到一边,双眉紧锁。两人中间隔了一人宽的距离,她起身帮他盖被子,女主人说出汗时也要保暖,不能再着了凉。
拿毛巾帮他擦汗,额头还是很烫,却听到他嘴里低低念着“香织”。微微触动了着秦洛的神经,觉得亦有这样的男人,心底掩埋了深不可测的思念和伤痛,也要装的若无其事。这和自己的心境至少有几分相似,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冒出。
轻轻叹着气,替他掖被角。手刚碰到他胸前忽然被一把拉住。
知道他在做梦,眼睛都是半睁不开的。她轻轻挣着,低声唤他:“楼煜煊,我是秦洛,你梦到香织了吧。”
他迷迷糊糊只是喊着“不要走。”用力把一拽,秦洛扑到他身上,随即被他抱得紧紧的。又来!秦洛无奈抬头对着他的耳畔说:“我是秦洛,楼煜煊,醒醒!”
似乎听到点动静,他一个翻身又将她压在身下,火热的脸伏下来贴着她一侧温凉的脖颈。她只穿了件薄薄的睡衣裤,立刻感受到他浑身的滚烫。
见他双目微睁,秦洛也不知道他醒没醒,使劲撑着他身体,只是又说了遍,“你看好,我不是香织,是秦洛。”
楼煜煊动作一缓,迷惘地看着她,眼里却盛满深情,喃喃说:“我知道是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就算只是梦,我也不想醒。”
秦洛估计他发烧的神志不清,妥协说,“好,我不走。你先让我起来,我就陪在你身边,你好好睡觉吧。”
“不要!”他大叫,又像委屈的孩子般诉苦,“每一次我醒来你就不在了。这次我一定要牢牢抱着你,再不让你离开。”又埋下头低语,“香织,我真的好想你。”
她怜悯地看着他,哄孩子一样,“我保证不走好么,我起来帮你盖好被子,你发烧了,要听话。”
他终于低声应了,侧身放开她,却紧紧攥着她一只手腕。
秦洛无奈,坐起身帮他拉好被子,又看到身上睡衣已经被他拉开一半,赶忙扣好,略抽了下自己的手,被他察觉,拉的更紧,倏地也坐起来,喊:“你又骗我对不对?你又要消失了对不对?”
她彻底投降,拉扯着又安抚了半天,只好拽过自己被子睡在他身旁,才见他紧抱着自己一只手臂慢慢入睡。折腾半天她也犯困,只好侧躺着,蜷身也闭上眼。对于他,她无法生气,只觉得像照看自己一样,所有孩子气的固执,不过是想抓住些什么才觉得心安。
他一睁眼,就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睡容。
有瞬间的恍惚,他以为是香织像往常一样躺在他身边,醒来就看得到。下一秒反应过来,无论是谁,只是永远不可能再是香织。
可是却有莫名的心跳。那张小脸被散乱的长发掩去大半,却安然恬静。被子滑到肩下,宽松的衣领在他俯视的角度下里面的春光若隐若现。他刻意不去看,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靠他这么近。
头还微微有些痛,但却没了昨晚头重脚轻的感觉,不知是自带的药起效还是那藏药更灵。
动了下要起来,才发现,自己竟是紧紧抓着她的手。一手扣着她细瘦的腕部,另一只胳膊环着她手臂,像是怕她离开。
难道,自己昨晚又把她错当成香织了?隐约记得昨夜的梦里,他抱紧香织不让她离去。难道,全是对她做的?匆忙松了手,看到她腕上通红一片,自责和愧疚感涌上心头。
对她,是有种奇特的感觉。
初见时那张平凡的脸孔很快就会淡忘,再遇时发现她沉浸在自己回忆里的样子很投入,才错把她当成也总爱走神的香织。又见时甚至有所怀疑,她是不是老头派来跟踪自己的?虽然与她同路,还是私下打电话给念一恒,让他帮忙查查秦洛这个人。
她的淡然让人感觉曾经历非凡,却又有着与自己同样的隐忍。希望她真的只是个平凡的路人,明天分别后就再不相见。
尽管,他似乎对她有点点好奇。失去香织他虽然伤悲,却从未对其他女孩有像香织那样的错觉。但她让他错认过多次,不是长相,而是平凡面孔下的那种哀柔,以及与自己磁场相似的性格。
但这些都不值得他多花心思。他有更重要的事。
他仰面躺着,梳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香织的离去,彻底改变了他。虽然也实施着报复老头子的计划,但并没那么迅速。在家他仍是淡雅有礼不动声色。因为香织,他深埋的仇恨破土而生。即使老头子是间接凶手,但新仇旧恨催生着他报仇的心。也许一恒一直等他下定决心,这一刻已等的太久。
那时颓废在自己的小窝里不吃不睡,三天后被念一恒一个耳光挖起来,在他耳边吼:“你想死的心都有了,还不如先留点力气为香织报了仇!”
楼煜煊消瘦的面色上双目渐渐聚焦成寒冰,才哑着声音平静地说,“好,我们就来替香织报仇。”
旅途篇 第34章 恩怨&决心(下)
老头子之前就想派他到大陆管理新公司,因为香织出事他对叔叔楼启卓的安排恍若未闻。现在主动请缨,精明的老头倒是有些怀疑。
不过他有充分的借口。
一是想远离台北疗治心伤,二是,他与香织最后的约定,三个月后香织生日时他仍要完成她的心愿,将两人定好的路线走一遭。
楼启卓研究了半天,终于答应。自然也派了楼煜煊下属的市场经理兼好友念一恒随行。楼家与念家是世交,对于果敢的念一恒自小就很喜欢。侄子楼煜煊心思缜密,但魄力不足,想太多也不总是好事,他在念父出事以后就培养念一恒为他所用。两人配合起来是他多年来纵横商场的最有力武器。
只是老头从未想到,他自认为最强大的武器却已结成同盟,暗暗把矛头齐对准了他。
楼煜煊跟好友来到大陆,才知道好友很早就在做着反击的准备了。
念一恒仔细解释。
以楼煜煊的名义在杭州注册了楼氏电子的分公司,本来念一恒在公司就负责市场开拓,想来老头知道大陆有多家分部,只要公司姓楼,也并未在意。而念一恒的打算,是利用这家小小的楼氏分公司来制造内乱,最后来个蚂蚁吃大象。
哪怕公司还属于楼氏,他也不在乎。只要能逼退楼启卓那个老头,看老头在自己不择手段拼命经营下的楼氏伟业被自己的侄子和好友的儿子亲手摧垮时那难以置信的绝望表情,一如老头当年对自己的兄弟和好友无情所做的一切。只想着念一恒就会觉得热血沸腾,他等这一天,已经太久。
当年楼启卓以为楼煜煊和他都小,不谙世事,没对他们有什么防备。却不知道游玩的两个孩子躲在他书房的窗帘后,听到了他与公司几个心腹同谋的所有计划。
随后的一年里,“楼氏总裁因爱妻病逝悲痛让职其弟楼启卓”、“念氏破产董事长跳楼身亡,楼氏新任总裁仗义收养好友幼子”都入选年度十大新闻。在楼启卓风光无限备受好评时,两个少年在黑暗的屋子里双手握拳,发誓有一天要揭穿楼启卓的暗中迫害,共同报仇。
楼煜煊在父亲也病逝后被无子的楼启卓接回家,视为己出。表面上内敛礼貌,暗自在公司稳固扩大着自己的势力,寻找夺回原本属于自己一切的机会;念一恒属于行动派,已经悄然在大陆建起自己的根据地。
杭州的公司不足三个月已经步上正规,念一恒还计划再扩大市场,老头子大力夸奖了两人。
如果老头子没有赶走香织而发生悲剧,他也许会再隐忍几年,等跟好友的条件更成熟些才行动。可是现在念一恒不想等,他也无法再忍耐。这次回去,也许就面临着一场商场上的无硝烟战争。
正想着,手机响起。
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秦洛,拿了手机到外面接电话。
一开门,清晨带着绿草气息的空气迎面扑来。他深深吸了口,觉得神清气爽。女主人已经在喂牲口,见了他打招呼问发烧有没有好。
他温和的谢了主人,说已经好了。然后转到院后的草地上摁下接听键。
好友的声音传来:“旅程还好?”
楼煜煊“嗯”了下算是回答,问:“那边有什么消息?”
“老头子最近到很安分,昨天还问了你的情况,看来他也怕这次对你打击太大。”
“他是怕没人替他卖命了吧。”他冷冷地说。
对方哼哼了两声,又正色说,“言归正传,前几天你让我查一个叫秦洛的女孩对吧。”
“有什么问题吗?”专注地听着。难道真是老头子的人?
“问题是没有,不过这可是个有趣的人啊。可以这么说,煜煊,你真是捡到宝了。”
他扬起眉,“怎么说?”
念一恒语气含笑,跟楼煜煊详细说着他查出的结果。
推门,秦洛正脱了睡衣套长体恤,听到声音忙拉了件衣服遮住自己。
他也显得尴尬,立刻转身,“对不起,我出去。”
秦洛微微脸红,说,“不用了,马上就好。”
他背对着她,想起昨夜,轻轻咳了下,又道歉:“昨夜……真的很抱歉,我有没有对你……有没有伤到你?”
她穿衣服的动作停了下,又继续。淡淡说:“也没像你想的那么严重。你是太想她了吧。”整好衣服,又说:“但是,这样一直放不下也未必是好事。我认为香织也不喜欢看到你这样不振的样子。”
他眼里闪过一丝异样表情,也淡淡说,“谢谢关心。若是能做些什么弥补我昨夜的失礼,我可以补偿你。”
她笑了下,“我能要什么补偿。”收拾了睡衣,说:“我换好了。你的病好了没?”
他转身看她,“很感谢你的照顾,才好的这么快。”记起刚刚一恒告诉他的消息,想了想问,“你自己一个人出来家人不会担心吗?”
呆了下,她偏过头回答:“不会。”
他注视着她眼里的平静无奇,听她云淡风轻的语气说,“我没什么家人。”
他并没移开目光,还是紧紧盯着她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老家就是上海吗?”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老实回答,“小时住在南京附近一个小镇。”
“那秦是随父姓吗?”
“查户口么?”她奇怪看了他一眼,还是回答:“是跟我妈妈的姓。”提到“妈妈”这两个字,觉得异常干涩。
“对不起,问了你很多私事。”他只是随口道歉,并不说原因。
秦洛也不理解他的用意,懒得多想。
吃过早饭,司机来接他们回到夏河。
到了镇上,她问,“你的行程应该算是结束了吧。”也许现在就是分别时刻。也许并无太多不舍,人生的驿站,有很多人能同行一程,却注定要在短暂的相遇后再不相见。
他看了看她,眼神一如往常没有感情。不答反问:“你呢?”
“我的行程还远。要一路这样走,一直到四川。”
“都是一个人吗?”
她点头,“很难找到路线完全相同的同伴。不过也会遇到像你这样能同行一段的朋友。”
楼煜煊眼神飘向别处,说:“又订不到房怎么办?”也许还会有驴友像他一样伸出援助之手,然后可以将就着同住一室。想到别的陌生男人与她同住,心里渗出奇怪的感觉。她似乎很轻信他人,如果遇到的是坏人怎么办?
秦洛笑:“已经过了五一假期,房间会很容易订到。”
手机响,他站到墙角去接电话。
倾听了会,他皱眉说:“也许是你搞错了。”
那边又解释了一会,他眼神渐渐变冷,“你确定吗?”
得到肯定答复似的,他终于决定下来:“我知道了。”
走过来见秦洛正随意翻着商店的小饰品,在她身后说:“看来我的行程也还结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