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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宁趁机问起事情的缘由,李氏面上怒色一闪而过,接着深呼吸了几次,便伸手拉着淑宁急走,直到进了她所住的桃院,又将所有丫环婆子赶出房去。关上房门,才重重坐在炕边,压低了声音喊道:“我快要忍不住了。三妹妹,我为什么那么命苦,偏偏摊上这么一个小姑子,出嫁前害得家里如此落魄就罢了。如今她嫁了人,还要连累娘家!”
果然是婉宁出事了。淑宁忙问是怎么了,只见李氏闭上眼强忍泪水,好不容易平静了些,方才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她地病本来已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没什么精神罢了,整日缠着额娘去陪她。我见她病着,也没说什么,只不过看不惯她那个样子!原以为她真的安分了,结果……若不是我警醒,她只怕还会哄得额娘帮她逃走呢!”
她抚了抚胸口,冷静了一下,才继续道:“上个月有一天她忽然在屋里绊了一跤,头磕在桌子角上,晕过去了。四福晋请了太医来瞧,说并没有大碍,可她就是不醒。四福晋怕她出事,特地派人请了额娘和我去,守到第二天早上,她才醒过来。原以为没事了,结果……她居然说自己失……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认得人,还张口就问,现在是哪一年,皇帝是谁!知道自己是四阿哥的庶福晋,她居然……”李氏紧紧拽着帕子,颤抖着道:“居然还说什么……为什么是老四,不是老八,哪怕是十三十四也成啊……我的天爷啊,她从前光是和四阿哥、五阿哥纠缠不清,就已经害得家里这般,如今还要再勾搭三位皇子,连十一岁的孩子都不放过,叫人知道了,我们家还怎么见人哪?!”
她不停流着泪,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哽咽得叫人听了难受。淑宁已经听得目瞪口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等李氏哭声停了下来,她才干巴巴地问:“那……那后来怎样?四阿哥四福晋知不知道她说了这些话?”
李氏哽咽着答道:“当时屋里就我和额娘在,可屋外头有人,她说话声音不小,只怕外头已经听到了。自那以后,她那院子便不能再随意进出,只有额娘可以去照看。四福晋只说,叫额娘将从前的事一件件地告诉她,叫她重新学起规矩来。可是……她从前记得人时,就已经够任性的了,如今却比先前还要不像话,一点规矩都没有,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吃饭时活像个饿死鬼,整天嚷着要出去逛……偏偏她如今不但人变了样,连嘴也甜得像是过了蜜,哄得额娘满心欢喜。如今雍王爷和福晋终于拿定主意,要送她到昌平的庄子上休养,额娘还怕她无人照顾,要去陪她……”
淑宁睁大了眼,听着李氏的一字一句,心道:不会是她想地那样吧?不知是婉宁失去了穿越后地记忆,还是又有了新的穿越者进入了那个身体?从她醒来后说的话来看,似乎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些。那原来的婉宁呢?穿回去了么?还是又穿到了不知名的地方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担心哪一个,是担心那不知所终的原婉宁的灵魂,还是现在的那个婉宁。按理说,只有婉宁的身体与她有血缘关系,要担心也该是担心这个,但与她相识多年的却又是那个婉宁的灵魂,如今新的那个,她压根儿就不认识。
等到淑宁重新醒过神来,才听到李氏说:“……没放在身边抚养,所以偏宠些。可也不该丢下一大家子不管。我如今已是死了心了,只要照看好一家人就行……”她擦干眼角的泪痕。吸了吸鼻子,转头对淑宁道:“还请三妹妹别告诉人去,这事儿三弟妹和大妹妹那边都不知道。四阿哥和四福晋也是好心,没让声张,不然我们家就……”她说不下去了。
淑宁点头道:“放心,我不会告诉人的。大嫂子也放宽心吧,还有这一大家子要靠你照应呢。”李氏默默点了点头,把话说出来后,她心情好些了,这位三妹妹嘴巴一向紧。明天又要离京了,也不怕会泄露消息。她还要打起精神来,有很多家务要料理呢。
淑宁的心思被这件事占住,知道回到槐院见到二嫫才暂时把它丢开,缠着她说了半日。端宁回来后,又说了许多话,直到将近傍晚,她才回家去。
桐英出人意料地还未回来,淑宁一边重新清点要带的东西,一边回想着从李氏那边听到的消息。她曾有过冲动,想要告诉桐英,但后来想到,此事牵涉到婉宁的隐私,又事关穿越,还是不要提起的好,才把念头压下去。
胡思乱想了不知多久,她才猛然醒觉,用力敲了自己的头一下,烦恼那么多做什么?不管婉宁是失忆了还是又穿了,能在田庄过上清净日子,总比被软禁在王府里强。
反正自己明天就要离开了,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自己的事情上吧。
这时檀香进屋问她可要开饭,她才发现肚子已饿得咕咕叫了。见桐英还未回来。便交待先吃点点心,等桐英来再吃晚饭。不过她觉得有些奇怪,照理说,桐英应该已经回来了才是啊?
桐英其实很早就从几位老师家里离开了,只是在回内城时,意外的遇上了从前銮仪卫的旧部。他有些黯然,打算避开,对方却先打了招呼,他只好微笑着迎上去。
那几个銮仪卫听说他要北上的事,都很是不舍,其中一个还道:“大人……您真要走么?从前都是我们不懂事,如今我们都知道了,您是为了我们好,什么时候……您能回銮仪卫里来,咱们还象从前一样跟您……”
几个大汉都点头应是,桐英却淡淡一笑:“说的什么傻话?我的确事犯了错,受罚也应该,如今你们已经有了新的上司,可别在他们面前说这种话。”
新上位的掌銮仪卫事大臣,并不是原先的热门人选,却事从内大臣中升上来的,而新任銮仪使,则是外省调回来的一个副将,听说人很严厉,銮仪卫的人先前在他手下轻松惯了,大概不太习惯吧。
有一个人小声在旁边说了句:“大人,我们都知道了……你掏银子让小于家的人送灵返乡,还把他叔叔一家送走……幸亏他们走得早,有好几位兄弟……如今都吃了亏呢……”
桐英神色一凛:“怎么回事?有人报复你们?”
另一个人左右瞧瞧,压低了声音回答:“也没什么,就是被派到偏僻地方去了……其实清净些也好。咱们这几个当初闹得凶得,如今都在打杂,其实我们本就是打杂得,反正替下咱们得也是自己得兄弟……”
其他几个也跟着应和,桐英却听出了端倪,忍着怒气,道:“我如今却帮不上什么忙了,回头我会更哥哥说一声,让他多照应照应你们。你们也谨慎些,从前得事都忘了吧,千万不要在人前提起,不然……”顿了顿,叹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只要不犯傻就行了,实在受不住,便想办法寻个外头得差事吧。”
与旧下属们分别后,桐英心情有些不好,便慢慢骑着马踱回家去,却冷不防半路被人截住,他一见那人,便先怔了怔,只听得那人说:“四爷请您喝杯茶,歇一歇。”
桐英叹息一声,下了马,随他走到一个偏僻得胡同里,有一间清幽得小茶馆,上书“老范茶室”四字。进了茶馆,他被带到一处雅间,房里的人回转身,果然事四阿哥。
桐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一个约摸二十五六岁的年青人,一身儒雅,端着茶具茶叶过来,轻声问四阿哥:“还是老样子么?”四阿哥轻轻点头,那年青人便开始泡茶,动作优雅无比,沏好了两杯,奉道四阿哥与桐英面前,才轻声说了句:“请用。”然后退了出去。
四阿哥拿起茶杯,淡淡笑道:“这位范老板手艺很好,你尝尝吧?”桐英看着他轻轻吹着热气,叹道:“你今日叫我来,不是为了喝茶的吧?”
四阿哥顿了顿,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前些日子……谢谢你了,还有,五弟的事……”
桐英轻笑:“有什么好谢的?五阿哥迟早会想通,而那件事……我不是为你认的。”
四阿哥却摇头道:“若不是你,吃亏的就可能是我了。不管怎么说,你这份情我会谨记在心。可惜我如今什么都帮不了你,只能眼睁睁地……”
桐英摆摆手:“从小儿一块长大的情分,你说这话就生分了。如今也没什么不好的,奉天是我自个儿提出要去地,你也不必这般婆婆妈妈。偷偷摸摸叫我来见面,要让人知道了,岂不又惹闲话?你只管做好自个儿地事吧,要真想帮忙,就替我照应照应銮仪卫的弟兄们,别让他们吃了亏。”
四阿哥郑重点头:“放心。以后……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地地方……”桐英制止他继续说下去:“什么都不用说,你若真有心,日后得了势,给我安排个清闲的差事就行。”
他抬头望了望外头的天色:“时候不早了,老婆还在等我吃饭呢,你也早些回吧。”说罢将茶端起一口饮尽,吐了一口气:“果然是好茶。”然后转身便走了。四阿哥默默地目送他远去,半响,才回头对那茶室老板道:“还请锦春兄替我寻几样好茶叶,预备年下送礼,我过几天会派人来取。”
次日一大早,简亲王世子雅尔江阿与端宁都到了弟妹的家中送行。桐英与淑宁一行人,连人带行李共有六辆马车,外加二十来个骑马的随从,从德胜门出发,往北面起行。
这时已经临近腊月,越往北面,天气越冷。他们一路行的官道,遇到的行人也不多。由于比其他回屯的人要出发得早,没有时间上的限制,他们便慢慢赶路。这一路足足走了十天。路上在驿馆里过夜时,桐英还去向过路进京的武官们打听奉天的情况,对现下奉天城内的局势也有了些了解。
这一路,淑宁都与桐英一起窝在马车里,车厢中放了炉子,他们又穿得厚厚的,还各抱了一个手炉,一点都不觉得冷。淑宁兴致勃勃地和桐英聊起小时候的事情,不管是奉天,还是广州,越说越兴奋。
随着他们一行越来越接近奉天城,淑宁也渐渐看到了久别的大片草原,虽然如今仍被风雪覆盖着,但那宽敞的大道,道旁高大的树木,来来往往的马车,以及星罗点布在原野中的农舍,记忆中的奉天渐渐清晰起来。
当她看到那熟悉而又陌生的奉天城门出现在眼前时,忽然鼻子一酸,几乎流下泪来。桐英转头向她灿然一笑,道:“咱们到家了。”
二五五、流水
奉天老王府的人已经在城门口等他们了,王府的总管也已经叫人将桐英原本的住的院子收拾好。桐英与淑宁才进府安顿下来,府里的其他人便前来拜访。
简亲王留在奉天的姬妾,只有三位庶福晋,李氏、嵩佳氏与瓜尔佳氏,还有一个姓乌孙氏的妾,年纪已经偏大了。几位庶福晋中,除了瓜尔佳氏还称得上年轻貌美,有些傲气外,李福晋与嵩佳氏两位都是谨慎小心不多话的人,前者与淑宁还是旧识。
几位小阿哥,分别是年仅八岁的老十武格、六岁的老十一忠保和刚出生未有名的婴儿,后两者都是瓜尔佳氏所生。格格里头,年纪最大的是李氏所出的大格格毓瑛,已有十二三岁,但自幼体弱多病,看上去就跟十岁小女孩似的;另一位嵩佳氏所出的三格格毓容,也是个缅腆的小姑娘,只有六岁大小。
这些孩子除了年纪大些的毓瑛和武格对桐英还有印象外,其他的不是忘了就是没见过他,因此都有些拘谨。淑宁瞧了有些心疼,对他们很亲切,不过一次半次的改变不了什么。桐英也不着急,毕竟时间有的是。
他事先已经从简亲王处得到许可,过问老王府中的事务,发现弟妹们冬天的用度都不太足,毓瑛身体不好,居然还得不到充足的炭火,他当时便发了火。现任总管是继福晋地人。又是简亲王亲自任命的,他不好直接撤掉,但也剥夺了对方的财政大权,另交给可靠的老人,并罚了总管一笔银子。这些事,他都在第一时间写入信中,交给了回京报平安的人。
淑宁也亲自过问弟妹与庶福晋们的吃穿用度,确保人人都能得到足够的衣食。连毓瑛的主治大夫也换了,另寻了城中有名望地医者来。
那吃了挂落的总管起初还以银子不够为由推三推四,桐英便将兄长先前所赠的银两拿了些出来,交给二管家主理,那总管才觉得后悔。自从简亲王进京,老王府这边的用度就被大幅缩减,他们油水也少了,原想着绝不能让这位二爷抢走当家大权的,没想到居然得罪了财神爷。
这一番动作下来。几位庶福晋与小阿哥小格格们的生活都有了改善,仆人们对他们也客气了,加上相处时日一长,他们发现桐英淑宁都是待人亲切好相处的人。便对兄嫂日渐产生了依赖。
淑宁已有好几年没过上那么清闲的腊月了,年礼早已发了出去,王府中的事务又有人管,她只需要安顿好自己和桐英以及他们带来地人就可以了。除夕夜时,她与桐英商量过。摆了两桌酒。将所有庶福晋、小阿哥小格格们都请来。窝在炕上一边吃酒聊天,一边守岁,听着外头的烟火声。却是少见的热闹。
庶福晋瓜尔佳氏推说要照看小儿子,早早就带着忠保走了,不顾孩子一脸渴望的神情。武格与毓容两个犹犹豫豫地,还是在二哥桐英地带领下去玩了一会儿烟火,高兴得大呼小叫,结果都被母亲说了几句。毓容不好意思地回到屋里,武格却不管那么多,径自去跟哥哥一起玩更“有趣”的烟火。
淑宁看到毓瑛一脸羡慕地看着屋外的神情,心生怜意,便多挟了些菜给她,又拉着她说些闲话,让她心情渐渐好起来。
虽然这一晚几个孩子等不到午夜便都睡着了,但第二天起来后,却都觉得前所未有的快活。。
大年初一,淑宁与桐英要出门逛街去。耐不住几个小的磨了半日,终于答应了让武格、忠保和毓容三个跟着出门。淑宁细心地给他们每人派了一个随从跟着,除了随从身上带了一小包碎银外,每个孩子身上都有一百钱,以防看了喜欢地东西想买。几个孩子一听说可以买自己喜欢地小玩意,都欢呼起来,差点等不到兄嫂们动身,便要先走一步了。
桐英与淑宁两个穿得厚厚地,走在大街上,享受着久违了的逛街乐趣,看着弟妹们在附近小店小摊上看热闹,心情十分愉快。奉天与京城不一样,贵族人家的女眷也常出门行走,因此他们并不算显眼。
淑宁仔细打量着阔别十余年地奉天城,这里既让她熟悉,又有些陌生。城里多了许多房屋,也有了新的街道,有些过去常光顾的店铺已经换了老板和营生,有些街角玩耍的去处则变成了民居。一路行来,她发现收容贫民与无家可归者的空屋增多了,每个街区都有免费的粥棚,因为过年,还给每人发了两块肥肉。据说是盛京提督与奉天府尹恢复了旧例,秋冬时节在城镇等地接济贫民,因此这些年来饿死冻死的人都比往年少。
不过公交马车与城外的车马站并未恢复,只是在容易塞车的街道上增加了差役维持秩序,有些象交通警察。但当淑宁看到有人驾驶着自家的大马车,沿着固定的线路招揽客人时,不禁起了个念头:这究竟算是私人营运的非法搭客小巴,还是可以搭乘多个客人的出租车呀?
重新走在奉天的街道上,她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了过去所熟悉的奉天,还拉着桐英一一介绍。那个小面摊上卖的馄饨很好吃,她从前与朋友来过;那个街角的文具店,老板很亲切,她小时候买纸笔时,他还送了个面人给她;某处巷子里的山东馆子,老板娘曾在周家帮过厨,鸭血粉丝是一绝……桐英一直微笑着听她说,中途还常常插嘴,说那山东馆子的土豆饼曾是他的最爱,不过对面那家馆子的韭菜盒子也是难得地美味;小面摊上的馄饨刘娶了个回子老婆。做得好麻花;文具店的东西不算最好,他知道一家小小的南纸铺,卖的都是江南来的好文房……
他们一点一滴地回忆着彼此不知道的过往,说得兴起时,浑然未觉弟妹们已经围在边上听了许久,心痒痒的要去尝试兄嫂们提到地小吃。等到他们发现几个孩子已经买了东西来吃时,不由得庆幸,这几家都是可靠的食店。东西还算干净。
结果证明,没人闹肚子,只有忠保因为吃撑了,被母亲饿了两顿,还不许他再碰外头的吃食。
毓瑛十分羡慕弟妹们能出门玩,不过她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体状况,是不可能得到许可的。淑宁特地给她买了面人和玩具,见她仍有些沮丧,便不管嬷嬷们的提醒。答应等天气暖和了,她又没生病的话,就许她出门去逛。毓瑛高兴得不得了,连忙答应会好好吃饭。乖乖吃药,把自己养得壮壮的。
新年里,桐英与淑宁还算清闲,虽然也有几处府第要去拜年,还有不少人上门来作客。但与京中繁忙的应酬相比。实在算不了什么。桐英还见了好几个发小。也去拜见了几位族中地长辈。淑宁随他同行时,有些安心,因为这些人大都性情直率。家中女眷也没有京中贵妇们弯弯绕绕的心思,与他们相处,不需花太多精神去猜他们话里话外的用意。他们虽然听说了桐英的事,但与传闻相比,他们更愿意相信从小一起长大地朋友,这也让淑宁对他们更添了好感。
若说有什么惊喜,大概就是在拜见桐英某位发小时,遇到了小时候的玩伴阿门娜,她正好嫁给了桐英的这位朋友。淑宁与她谈起分别后的事,说起肃大小姐的不幸,都十分惋惜,不过先前在京中时,碾转听说周茵兰生下了一个儿子,也一起为她高兴。阿门娜还谈到日琪与王美仙两人,都嫁在奉天,前者地丈夫刚好是负责回屯练兵之事地武官之一,淑宁联络上这位朋友地同时,也为桐英结识了未来的共事者。
元宵那天晚上,城里有灯市,桐英以简亲王府的名义,在灯市附近地茶馆二楼包了两个大雅间,让弟妹与庶母们一起去看灯,顺道请了几位新旧朋友。
这灯市却不是指花灯,而是冰灯。据说自从那年以冰灯接驾后,奉天渐渐形成了在元宵节做冰灯的习俗,不但达官贵人,平民百姓,连受接济的贫苦人家,都能弄上一盏应应景。简亲王府里桐英淑宁住的小院里,也摆了几盏。这种做法不但能节省开销,还雅俗共赏,官民同乐,正是奉天城里现任的主官们所倡导的。
不过淑宁的心思却有些纠结:她这只蝴蝶扇了扇,就把哈尔滨的冰灯节搬到沈阳来了,不知后世的哈尔滨会怎么样?
不等她继续纠结,桐英便拉着她去逛灯市了。看着四周的五颜六色,七彩流光,还有此起彼伏的烟火声与欢笑声,淑宁抬头望了望桐英,正好与他四眼相对,微微一笑,只觉得他的手格外暖和,叫人安心。
正月过后,天气仍然寒冷,但随着京中回屯人员预备出发北上,桐英也要开始为新差事做准备了。这时候,他首先考虑的是日后的住房问题。
自回奉天以后,他们一直住在原先桐英的小院中,但实际上,老王府里地方不大,随着简亲王妻妾子女人数的增加,房屋已经有些吃紧了。虽说现在有许多人进了京,但他们的屋子却不是能随意动用的。桐英离开多年,又在京中开府,原本的院子,其实已有一半归了年岁渐长的武格,若不是他携妻北上,总管也不会把已经独居一年有余的武格重新搬回其生母的住所。桐英与淑宁商量过后,决定另寻居所。
其实他们回来不久,桐英母亲生前的仆人就悄悄找上门来,将一纸契约交给了他,却是当初买下的农庄的地契。原来这份文书一直是由元福晋的奶娘贴身保管,王府派到庄子上的管事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只能以帮忙照料的名义接管事务,却因为没有地契,无法对在小湖边养珠地人家做什么。那位奶娘后来被女儿接到丁香屯家里住下。打听到桐英回来,才托人将契约悄悄交还给他。
桐英收下契约后,对王府总管下了命令,撤回派到田庄上的管事,仍由原来的居民自理。先前被人所占的店铺,他也不理会,只是将原来用的人都要了回来,另交了个铺子让其打理。王府总管虽不甘心。但京中王爷的来信,却让他不得不有所顾忌。
桐英考虑过后,决定不搬离王府太远,要找来往方便的地方,免得那总管又出什么花样,自己会来不及帮助弟妹们。
淑宁派人细细查访,终于在府后隔了一条巷子的地方,买下了一处三进小院,虽有些陈旧。稍稍整理一下,就能入住了。在院墙上打通一个小门,与王府后门相通,来往很方便。至于护卫车马之类地。就直接借用王府的地方了。
这个院子是很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坐南朝北,前头倒座房住仆人,后院后罩房放东西,正房很宽敞。又暖和又亮堂。西厢做了书房。东厢则是典型的满人口袋房,设有三面火炕,是做活聊天的好地方。此外。耳房厨房与厕所都齐全。院子东面种了桃树与柳树,西面种榆树,南面种了枣树,北边大门一进来,则是一株老杏。据说这屋子原主人是个讲究风水的,不过在桐英与淑宁看来,只是觉得有这些树在,眼睛看了舒服,还有果子可以吃罢了。
刚搬进来不久,淑宁因觉得东厢炕太多,想要打掉一个,却没成事。原因是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而有孕妇在的地方,不该动土。
其实她是在发觉已有一个半月未曾来潮时,才起了疑心,加上开始有些恶心的感觉,便更是确定。让周昌家的确认过后,又请了大夫来瞧,终于肯定她已有了一个多月身孕了,仔细算起来,似乎是元宵前后地事。
妻子怀孕的消息让桐英高兴之余,也更加小心翼翼,一应饮食,都要亲自过问。由于北上时只带了一位月嫂,他便从王府那边选了两个经验丰富又沉稳和气的嬷嬷来,又把家中内务都交给檀香主理,让妻子少操些心。
秋宜趁机讨了几样差事,展现出不凡的能力,隐隐有向檀香叫板地意思。淑宁察觉后,暗暗警惕,转而让其照管与王府那边来往的事宜,令两个丫环之间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平衡。她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因为她怀孕满两个月后,便害喜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人也瘦了下来,急得桐英团团转,只能寻些好酱菜,让妻子每日能吃下一碗半碗米粥。
不过这一切都在四月底二嫫带着鲁大家的北上之后,发生了改变。二嫫迅速接管了家内外地一切事务,把所有丫头仆役们治得服服帖帖地,更是亲自掌勺,为淑宁做了许多爱吃地食物。随着害喜的征状减轻,淑宁渐渐恢复了胃口,桐英才松了口气。
有二嫫坐阵的日子,淑宁过得舒舒服服地,什么事都不必操心。檀香菊香两个都很听话,至于秋宜,虽有不甘,但也无法可想。最后还是淑宁为了不浪费她的才能,将她调进了王府。不久就听说她踩下数位媳妇子,争得了一个管事的职位,还有掌管王府名下一个大田庄的管事想娶她为妻,她还嫌对方年纪大了些,未曾答应,倒是对担任桐英副手的一位六品武官十分关心。
桐英自打开始了回屯练兵的差事,每日里只需去点了卯,练上两个时辰,再处理些文书,便能回家陪妻子了。清闲时,便练练书画,刻点小东西。他怕妻子养胎无聊,还特地带她出门散心,除了逛街,也有去马场的时候,不过他还记得嬷嬷们的嘱咐,没让妻子进马厩,也没让她牵马。
这些满人的小禁忌让淑宁觉得有趣之余,也有些无奈。正因为种种禁忌,使得她即使打听到昔日丫环小桃的近况,也没法去看她或让她来看自己,原因是小桃怀上了第七胎,孕妇与孕妇是不可以见面的。
虽说嬷嬷们也要求她不要随意与人说笑,但在家无聊时,只能靠和人聊天打发时间。想做点针线,被二嫫和檀香拦住;想看点书,没两刻钟就被人把书拿走,说不要伤神;下棋是禁止的,弹琴倒没问题,可淑宁弹了两天又觉得无聊。练字画画可以,但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腰腿很容易就酸了,坐着动笔,也甚是不便。若不是桐英常陪着她,她只怕就要闷得发起脾气来了。
幸好李嵩两位庶福晋与弟妹们常来看望,才为她减了些沉闷。嵩佳氏还曾劝她回王府待产,但被淑宁婉拒了。在这个小院住得久了,越发觉得这里虽不如京中的府第富丽堂皇,却更让人觉得亲切些,有时候,花园与华屋都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心上人能常伴在身边。
嵩佳氏与李氏都很遗憾,自从瓜尔佳氏六月里得到王爷允许,带着两个儿子进京后,她们除了照管自己的孩子,料理些内务外,便无事可做了,实在很希望能找些事情打发时间啊。再说,简亲王那边赏东西过来时,也带了信叫她们几个多多照顾二儿媳。
淑宁在这种情况下,想起了从前在广州时得到的跳棋。也不必派人回京取了,她让人找了个木匠来,画出图纸打了几副,与弟妹和庶福晋们玩起来。这种游戏规则简单,又不会太费恼子,倒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没过多久,便通过前来做客的阿门娜等人,传到外头去了。
淑宁起初连战连胜,心情十分愉快,但没多久,便出现了能赢她的桐英,接着,最厉害的高手出现了,居然是毓瑛!
毓瑛身体渐渐好转,偶尔也能出门走走,但她本来就有弱症,大多数时间仍留在屋里,这便有了大量时间琢磨跳棋。她进步得很快,一个月后,已经没人能打倒她了,偶尔与其他王公家的格格们下,也是常胜将军。这为她交到了不少朋友,性情也渐渐开朗起来。
桐英与淑宁都为她的改变而高兴,趁着她生日将至,淑宁还特地送了一套首饰给她作礼物。毓瑛十分惊喜,她虽贵为亲王格格,但母亲位份低下,又不得宠,虽有些首饰,却都是零碎得的,这样成套的却没有。生日那天,她特地打扮了,出席兄嫂为自己办的宴席,笑得格外美丽,已隐隐有了少女的风姿。李福晋见状,为女儿欣慰的同时,又平添了忧愁,担心起她的终身来。
日子便如同流水一样过去了,奉天的夏天昙花一现,又刮起了冷风。
淑宁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已有了八个月,因为睡觉时要顾及孩子调整睡姿,常常睡不安稳,她心情渐渐暴躁起来。桐英十分担心,便索性每天夜里抱着她睡,这样的结果,淑宁是好受些了,但睡眠不足的反而成了桐英。虽说他白天可以补眠,但淑宁看到他的黑眼圈,心里不由得生出愧疚来。
桐英却伏下头边听她肚子里的动静,边柔声道:“这也是我的孩子,为他受些罪又怎么了?你难道不知道,儿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主么?”
淑宁苦笑着,伸出手指抚着他的黑眼圈,却被他一手握住,一齐放在她的肚子上,感受着掌下隐隐的胎动。她心里软软地,看着眼前的丈夫,感受着腹中的小生命,觉得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了。
二五六、未完
桐英最近的爱好,除了画画之外,又添了一样,就是做木工活。其实原本他在京中只是学过些刻刀技艺,但因为想为即将出生的孩子亲手做一个悠车,便特地寻了个老木匠来,学了些皮毛,打出的悠车虽说不上精致,却很结实。末了,还亲手将表面打磨得干干净净,并在上头上了红漆,画了许多龙凤花草之类的图案,还写上“长命百岁、富贵有余”的字眼。
淑宁在廊下看着他捣鼓悠车,不由得笑了:“画那么多东西在上头,也不怕孩子看花了眼?你若有这功夫,不如画些识字的画,将来让孩子学?”桐英起了兴趣,便问什么是识字的画,淑宁便解释给他听。其实就是现代儿童看图识字的卡片的古代版罢了。
桐英却想起了一件事,丢下手里的活,径自跑回王府去,过了半日,带人抬回一只大木箱来,道:“你提醒我了,其实小时候我也做过这种事。”
打开木箱,里面都是一卷卷画稿,还有一个匣子,上头还挂了锁。淑宁拿过来瞧,却被桐英接过放回,不好意思地道:“那是我小时候的涂鸦,见不得人的,你别看了,瞧这个。”他拿起一叠厚厚的纸,上面画了老虎、猫、狗、鹿、牛、马、鸡、马车、房屋等物,旁边写了汉字,还有满文。字画笔迹都有些稚嫩,但看不出是用什么东西画地。
他笑道:“这是我以前做了哄弟弟的。可惜没人买账,平白收着。如今看着还好,不如我再多画些,以后给咱们的儿女使?”淑宁点点头,越看越喜欢,原来小时候的桐英,画的画、写的字是这个样子的。
正翻着,却觉得肚子有些痛。起初以为只是偶然,但随着痛觉再次出现,她知道有不对了,似乎,她马上就要生产了。
桐英吓了一大跳:“怎么会……现下还不到十一月呢,不是说还有一个月么?”
淑宁静静等待痛觉过去,道:“九个月生也是正常,你不必担心,这也好。免得在最冷的时候坐月子……”虽然现在坐月子也很冷就是了。
桐英有些手足无措,急急找了二嫫来,却又不知该做什么好。二嫫当机立断,指示两个嬷嬷留下来陪淑宁。丫环们去烧水备剪子,她则带了鲁大家地去把东厢布置成产房,临走前还交待:“如今只是开始痛,离要生还长着呢,姑爷沉稳些。姑娘也别急。”淑宁点头应了。她才离开。
但桐英哪里沉稳得下来?淑宁觉得不痛了。方才攀着他起身,先回房去。桐英本要扶着她进屋,却被嬷嬷拦住了。说还不知道夫人在哪里生呢,二爷不能进屋去。桐英十分郁闷,淑宁只好安慰他道:“我还要沐浴洗头呢,你进来也是碍事,不如去帮我请个好大夫来,再预备下用得上的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