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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昏暗的夜里霎时点亮了满天的灯火,星眸慢转,月华方羞。
竟是叫人看得有些醉了。
这一幕并不独独珠珠一人瞧见了。早在看清那面纱下所掩样貌之时,萧祈瞳孔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暴起青筋。
担忧,惶恐,自责,还有些许庆幸...数不清的情绪掺杂在他晦暗的目光里,再未从姜岁绵身上移开过。
已多长了几岁的小郡主面色蓦地变得红扑扑的,都有些发烫。她一如当初团子时般捧着脸,低声念念:“岁岁笑起来...可真好看。”
此刻那端坐于高座之上的人,心里也是同样的念头。
他轻搭于椅上的手微颤了颤,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乐声渐隐,身处中位的女子穿着薄纱制成的红色罗裙,向上首处柔柔一拜:“菡萏恭祝圣上、太后圣体永安,福寿绵长。”
半掩的面纱恰到好处地被风吹去,只余一句怯怯惹人怜惜的:
“臣女学艺不精,望圣上宽恕。”
侍在雍渊帝身边的曹陌直至此时,方才看清那献舞之人的样貌。
他眼睛一圆,险些握不住手里的拂尘。
有大臣偏了偏身子,好奇地朝相熟的同僚问上一句:“这是哪家的女儿?”
底下的姜府众人面色冷凝,姜淮接杯的手一紧,盏中的酒生生洒了大半。
旒珠之后,帝王眸光淡淡,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青瓷茶盏。
“既知不精,还要献到朕跟前来。”
“砰——”瓷块四溅。
拜在阶下的人膝骨一疼,直直叩在了满地碎瓷之上。
举殿皆静。
可不过转瞬,满殿的人就齐齐埋首跪伏在地,似乎想把头摁到砖石里去,生怕晚了一息就会引来祸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姜岁绵愣了愣,才起身想要一同拜下去,一直默不作声守在她身后的小太监却在此时伸出手,虚虚挡住了她。
小姑娘下意识仰起头,朝殿上瞧去。
只见那高高的殿阶之上,帝王的唇微微一动。
恍惚念得一句:“岁岁,上来。”
◉ 65、中元夜宴(下)
上...上哪?
姜岁绵此刻是真的懵住了, 脑子里似乎是叫人用糖霜搅了搅,黏糊糊的,分也分不开。
守在她旁边的小太监弓了弓身, 在前面领了路。
姜岁绵髻边的步摇晃了晃,却是停在原地没有动弹。
她一动, 怕是就会被人听到响罢。脑袋已经宕机了的小姑娘不自觉想着。
“峥——”琤箜的琴声乍起, 伎人垂头抱着琵琶, 五指翻飞。
殿内众臣辨不明形势, 惴惴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姜岁绵听到琴音,抬眸定定望着殿上。雍渊帝便这么任她瞧着,又一次动了唇。
“岁岁。”他唤她。
“上来。”
姜岁绵眉睫轻颤,终是按着他的话动了。
集英殿的砖石上还散着桃花花瓣,沈菡萏被毁灭般的痛意席卷着, 已然晕死过去。
姜岁绵越过她, 在乐声里一点点朝着金阶走近。
周围的人俱跪着,小姑娘登上阶, 离自家娘亲越来越远,却离雍渊帝愈来愈近。
九为极数。
“圣上...”何故唤她?
姜岁绵停在最后一阶前, 迟疑地唤了他一声。
似乎是怕惊扰了底下的人,她的声音极轻极轻, 几乎是用气声说的。
雍渊帝看着娇娇的人儿,掩在冠冕后的眉眼里有了温和的笑意。
龙椅宽大, 帝王指尖一动, 落到了自己身旁, 轻叩两下:“坐这来。”
曹陌这时已经成了个石块, 是聋了也瞎了。
姜岁绵水盈盈的眸子倏地一缩, 雍渊帝仿佛都看到了那受惊竖起的长耳。
小姑娘抿唇未动。
今日的帝王似乎极为有耐性, 一曲乐毕,他的手依旧停在原处,未曾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鼓着腮帮子,低低道:
“这椅子看着就硬,会硌着我的。”
憋气憋得几近昏过去的大太监猛地破了功,险些咳出声来。
雍渊帝也是怔了瞬。
随即他向来冷薄的唇边却荡开一抹轻浅的笑。
他站起身,主动向始终低了一阶的小姑娘那走了过去。
不知怎的,看着逐渐逼近的雍渊帝,早被他纵坏了的小姑娘头一回生出了退却的念头,脚不自觉地就往后退了一阶。
然后是第二阶。
第三阶...
可就在人儿将将要退出金阶范围内的那刹,她的手腕却叫人直接扣住了。
轻柔却强势。
高高在上的帝王不知何时走下丹陛,与人踩在了同一阶上。
小姑娘的手腕细腻得犹如玉石一般,又纤细的紧,雍渊帝虚虚圈着她,微俯了俯身子。
缠在姜岁绵腕上的青绿链条一晃,荡起一阵清脆的金【创建和谐家园】,可随之一同的,还有一句似乎掺着笑意的话:
“岁岁不试一试,又如何知晓。”
冕上垂悬着的十二旒繁多,却丝毫掩不住帝王的容色。
望着近在咫尺的旒珠,小姑娘清凌的眸子里晕开一抹无措。她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越来越紧,仿佛每呼吸一次,便要更紧上半分。
她下意识攥住了人的袖口。
“硿”的一声,弦断了。
宫乐戛然而止。
底下跪伏着的人被这变故弄得怔了怔,一时之间不知是该继续垂着还是抬眸觑上一眼。
“押下去罢。”
押下去,谁押下去?
低沉的嗓音在空寂的殿中响起,朝臣们惊疑间猛地抬起头,只看得侍卫身上软甲折射出来的银光。
横抱琵琶的伎人腿一软,跌坐在地。而那曲颈的四弦琵琶上只独剩三弦。
最细的子弦已然断裂。
乐伎跪坐着,望着向她行来的士卒,喉咙像堵着什么,连求饶的话语也说不出了——
在她死惧的目光下,侍卫越她而去,将红绸上晕死的人拖走了。
像拎什么物件似的。
萧祈的视线却并未和众人一同。
大皇子望着高座之上,他父皇俊美却又极负威严的面容,拧着的眉松了松。
是他魔怔了,居然好似听见有人唤了“岁岁”二字。
夜间的风轻摇而过。帝王身旁那把华椅自始都是空荡荡的。只是上头的轻纱竟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着,垂了下来。
乐声再起,随着帝王的“平身”一语,恍若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可在场的臣子女眷却不自觉地倒吸了口气。她们确实是瞧不起这等献媚之人,但不过是场献舞...
她们身子一颤,仿佛连骨头缝里都冷了起来。
唯独虞氏几人面色稍霁。
虞舒心疼地向身侧一望,目光却倏地顿住了。“郡...郡主?”
珠珠迷茫地左右望了望,心中想法和此时的姜夫人高度重合了。
她那么大一个岁岁呢!
而此时小心跪藏在众人身后的小姑娘抿抿唇,膝盖还只刚触及地面,便又随着大家一同起了身,只得趁机悄悄躲到了相近的柱子后头。
皇子席上,萧祈看着被侍卫拖去的躯体,神色暗了暗,掌心一点点回握成拳。
在所有人都未曾料到之际,他径直跪至殿前,沉声开口:“沈氏此举实乃大不敬之罪,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还请父皇开恩,将沈氏赐予儿臣处置。”
好不容易缓回神的众臣又受了一波冲击,可这次众人面上的神情却是迥然。
赵相目光微闪,心底有了计较,笑着道了句:“大殿下向来纯孝,此心难得。”
萧祈直腰静静跪着,神色淡然:“宰辅大人过誉。”
什么劳什子纯孝,不过是保他心上人的借口罢了。
正观察时机往外挪的小姑娘在心里念道。
就是一时不慎,撞上了柱子一处。
雍渊帝舒展开的眉倏地微添几分皱意,他看着跪在阶下的大皇子,道:“你想要她?”
他语气平稳无波,丝毫辨不出喜怒。殿内稍稍缓和的气氛又是一凝。
不过这问话...怎么好像透着些许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