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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坐镇中军或者后方,哪怕是一两个方向上的军队作战不利,甚至是失败,主帅也有重新排兵布阵,拯救局面的缓冲时机。
百万大军的主帅跑到先锋军的战场上去,那不是把战争当作了儿戏?
李晔看到薛威的反应,就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这个时候他当然不会卖关子故作高深,毕竟薛威是一军统帅,他没有让麾下大将打糊涂仗的道理,那才是真的把战争当儿戏了。
一切军事意图和行动,主帅都必须事先跟将领们说清楚。
我给你一个锦囊,你到了地方再打开,或者碰到什么情况再照办,现在不要多问,只管领军出发便是——这种情况在现实中是不可能出现的。
李晔淡淡道:“郓州现在的确是中军位置,但是很快就不是了。”
薛威一脸迷惑:“很快就不是了?敢问殿下,那哪里会是新的中军位置?”
李晔笑了笑,“当然是冤句。”
薛威张了张嘴,“这冤句现在可是先锋军战场。”
李晔笑容多了两分:“先锋军战场,很快就不在冤句了。”
薛威更加不解:“那会在哪里?”
李晔笑容浓郁:“当然是汴州。”
汴州是宣武军治州所在,也是朱温的老巢。
汴州跟曹州相邻,冤句是唯一横在汴州成跟曹州成之间的县邑,除此之外就再无城池。朱温这么着急打曹州、灭天平,既是为了夺得战场先机,也是为了保障汴州周全。
薛威当然知道这一点。
他听到李晔这句话,也马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让他张口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之前顶多认为,有了上官倾城去冤句,前线的局势就能稳定下来——至于什么朱温马上就要败亡的话,不过是顺嘴吹捧上官倾城一下,好拍李晔的马屁而已,哪里能够当真?
但是现在看李晔的意思,他分明就是当真了。
这事怎么能够当真?
事实证明,李晔就认为它是真的。
看着薛威欲言又止,想要开口劝谏,又怕惹怒自己,急着组织措辞的模样,李晔不由得觉得好笑,遂道:“薛将军好像对上官将军战胜来犯冤句之敌,并没有什么信心?”
“这下官当然是相信上官将军,相信殿下的”薛威一阵汗颜。他能说没有吗?
当然,事实上,他也的确有些信心。
但是战胜朱温的先锋军,不等于就能一下子打到汴州去,毕竟朱温的主力大军,肯定就在他的先锋大军后面不远。平卢军在挺进汴州之前,必然还要跟朱温的大军主力大战一场。
要战胜朱温大军的主力,又岂是那么简单的?
李晔明白薛威的顾虑,他也懒得在事情发生先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看着对方道:“三日之内,冤句必有捷报传回,七日之内,孤王的大军就能挺进汴州。薛将军若是不信,可愿跟孤王打个赌?”
“打赌?”薛威刚要问打什么赌,话未出口立即闭上了嘴。
他还没蠢到真跟李晔打赌的份上,那不是摆明了不相信李晔吗?虽然他的确不相信七日之内,平卢军能够打进汴州地界,但这个态度他不能表现出来。
薛威立马改口:“殿下说笑了,这个赌下官不打,赢的肯定是殿下。”
李晔觉得有些可惜,要是薛威愿意跟他打赌,他一定会提议拿天平三州做赌注最不济也要拿一州。
李晔知道薛威口是心非,但这并不影响什么,薛威该出的力还不至于打折扣。
他站起身,“薛将军之所以怀疑孤王的话,其实是没看清这场战争的本质。那么就由孤王来告诉将军,分出这一战胜负的标准是什么。”
说到这,李晔扫了对方一眼,神色睥睨,身上陡然间生出一股虎踞龙盘之气,“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孤王跟朱温两人,谁的实力更强!”
第十二章 先锋战冤句(上)
午后的天色有些阴沉,长天上浓云如幕。秋日的凉风从西北袭来,四野的林子倾身摇晃,枝叶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大雨将至未至。
白沟河上舟舸千乘,旌旗如浪,长枪如林。
大者如城楼,高达七告身,可以衣锦还乡,显赫乡里了。
南北乱窜,鞋底磨破,终日血战,过了今天没明天,惶惶不可终日还不敢回去见父母的生活,就此跟他再无半点儿干系。
他是正经的朝廷四品将军,站在了年轻时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得到的高度。
他光宗耀祖,回到家乡第一件事,就是修葺祖宗坟墓,大宴同乡父老。
从此,他可以在父母面前挺直腰杆,可以在同乡面前一掷千金,被所有人称赞夸奖、奉承谄媚。
他成为了乡里表率,他家的门槛被人踏破,他看到的每个人都是一脸和善羡慕的笑容,他被无数年轻人争相追随。
大丈夫当如是。
朱殷很清楚,他能有今天这一切,三分靠自己,靠曾经的浴血拼杀,三分靠运气,他没有死在乱战中,剩下四分都靠朱温,是对方带着他从盗贼变为朝廷命官。
他死心塌地忠于朱温,并且不允许任何人剥夺他现如今的地位、身份和荣耀。
所以每逢征战,朱殷总是主动【创建和谐家园】,而且往往为先锋。
朱温说安王是威胁,中原和北方只能有一个诸侯。
朱殷便带军赶至冤句。
哪怕对方是皇朝最富盛名的亲王,是征战天下鲜有败绩的常胜将军,这一次朱殷也义不容辞。无论是不是以下犯上,他都必须出战。
朱殷见过安王。
早年黄巢攻破长安后,四面用兵扩展控制范围,随后各个藩镇群起勤王。他们攻占邓州城后,他曾经跟着朱温去许州方向打探敌情,在一个茶棚见到了同样前来打探敌情的安王。
当时朱温跟李晔交过手。
这个经历让朱殷比旁人,更加能够理解安王的强大。
但他并不畏惧。
就像当年带着只有一件换洗衣裳的包裹,提着一根棍棒跟着朱温等人,毅然决然走出村子一样。
朱殷没有选择。
先战天平军,再战平卢军。
为了朱温,更为自己。
“报!朱将军,曹州方向发现敌军援军!”
大军登岸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先前去东方探查的一名修士赶回。
朱殷沉眉敛目:“有多少人?”
“约莫一万五千步骑,是从曹州城出来的!”
朱殷沉吟下来。
曹州城距离冤句县邑不过四十多里,彼处的兵马若是急行军,只需要大半日就能赶来。
朱殷看了一眼在河畔集结的大军,下令道:“让精骑不必再盯着冤句,过去袭扰、拦截曹州兵马!”
现在登岸的大军已经上岸了近两万人,足以摆开防御阵型,应对一般情况下的敌军冲击。
不,不是防御,如果冤句的守军敢过来,凭借他们那不过万余的兵马,朱殷有信心一战胜之。
对方不来尚好,若是来了,就是送死。
如此,朱殷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攻占冤句县邑。
就在朱殷思考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战局时,他忽然眉头一皱,向白沟南岸看过去。
他感应到了彼处有强大的修为波动传来。
不过并不是一大批强者,而只是三五个修士。
不等朱殷察觉到更详细的情况,白沟北岸深处的西北方向,一座山丘上也有强大的修为波动传来。
同样是四五道气息。
朱殷眼神渐渐低沉。
凭借兵家上将的修为,他不难判断出,南岸的修为波动跟北岸大不相同,乃是出自两个不同的门派。
其中一方,他十分熟悉。
第十三章 先锋战冤句(中)
乘氏县在冤句县东北七尔雅的男女,正观望着在白沟北岸集结的朱殷所部。
五万人左右的大军,就算留下一部水师将士在船舰上,也有四万来人上岸。远远望去河岸黑压压一片人群,声势浩大却又不显得拥挤,各部泾渭分明又形成一个整体,显现出为将者排兵布阵的卓绝才能。
在人群前方列阵的先头部队,阵型齐整、杀气凛然,可想而知一旦有敌来犯,他们并不会成为鱼肉,而是极有可能扮演刀俎的角色。整个大军会在瞬息间组织起强有力的反攻。
一名眉眼平和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摇着手中折扇不无感慨道:“之前听闻宣武军数月间荡平中原,还当他们只是受了道兵帮助,现在亲眼得见如此军威,才知道宣武军的确有强军之实由此可见,朱温治军之才当真是不容小觑。”
在这名男子身旁,有一名青年儒士,面目方正眼神刚毅,气度跟一般文雅内敛的儒生不太相同,正是崔克礼的同窗张仲生。
他道:“朱温戎马半生,征战南北,是从血火中爬出来的悍将,的确不能轻视。晚辈曾有幸到过宣武军中,见识过对方的虎狼之士,论天下藩镇的军队之强,的确鲜有能胜过宣武军的。”
中年男子转头看向张仲生,笑了一声:“如此看来,贞之也觉得此战宣武军胜券在握?”
贞之是张仲生的字。
两个月前他到了扬州,参加过儒门贤能点评天下士子的盛会。虽然因为年纪尚青资历不够,没有位列八杰之位,但也被王载丰评为儒门七十二俊彦之首,还赠送了“坐可定邦国大策,行能称社稷得失”的十四字评语。
由此,张仲生名噪一时,在淮南无数士子中已有莫大名望。
十四字评语的意思再浅显不过,说张仲生不仅有主政邦国,拟定、推行国家大事的才能,还有监察州县、查办不法官吏、衡量政事得失的品质。
简单说,在王载丰这句话里,张仲生有宰相之才。
这回中原大战事发突然,无论是李晔调集百万大军,还是朱温急攻天平军,速度之快都远超诸侯预料。这就导致关中李茂贞和淮南高骈,仓促之间都没法马上调集主力大军进入中原,干涉战局。
大军可以慢慢调集,但是探子却不能不立即派遣。而对于高骈这种诸侯而言,除却派遣普通斥候外,还得让麾下大才之士到战场前观摩,好评判交战双方的战力,研究他们的战法。
这些信息收集工作,都是为接下来淮南军出兵中原做准备。
战场凶险,能来的都是大修士,张仲生姑且不言。他面前这位手持折扇的中年男子,便是儒门八杰之一,早已经名动儒林的郭璞。
听了郭璞的问题,张仲生出乎对方意料的摇了摇头。
郭璞讶异道:“贞之觉得宣武军攻不下天平?”
若非知道张仲生曾经游历中原,到过汴州、青州,还亲眼见识过真正的大战,以郭璞的地位资历,只怕要毫不客气嗤笑他了。
张仲生认真道:“宣武军要战胜天平军, 当然是易如反掌。但是宣武军要攻占天平三州,还必须面对安王麾下的平卢军。”
说到这平卢军三个字,张仲生语气不由自主的加重,眼中也不可抑止带上凝重、肃杀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