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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红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我喜欢的英雄不喜欢我。这一刹那，她只觉得天空变得暗淡，四野都失去了色彩。
然后她想起战死的狼妖和狈妖，遂擦干了泪，去寻找他们的尸身。
白狼没有离开原地，他靠在废墟中已经昏过去了。之前控制凶兽的时候，他因为早就受伤过重，所以一直是咬牙支撑，现在终于不需要他了，他可以睡个好觉。
四大尊者和仙人尽数覆灭之后，在镇疆城四面伏击妖士支援队伍的仙人也都作鸟兽散，迅速撤离了这处危险之地。没了他们的掌控，凶兽很快被各地支援镇疆城的妖士队伍击败。
不过短短半日，就有数支妖士队伍抵达镇疆城，他们加入到了打扫战场的工作当中。
整个过程没有多少喧嚣，参与其中的妖士几乎都沉默不语。他们看到了镇疆城的凶兽尸体，所以知道镇疆城的妖士有多么值得敬畏——无论是战死的还是活着的。
镇疆城已经不复存在，所以打扫战场的工作就是把凶兽的尸体焚毁，将妖士的尸体拖出来掩埋。不过看弥猴王的眼色李晔就知道，等这场战争结束，他会立即着手重建这座王城。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那些为守卫王城而死的妖士。
与打扫镇疆城战场同时进行的，是整个妖族领地所有城池中的妖士，对围城凶兽展开的全面反攻，以及对逃窜仙人无休止的追杀。
在镇疆城之战结束前，凶兽对各个大城的围攻之势就已经显露出疲态。随着北海、南木、东玄、西极四大尊者阵亡的消息传开，再加上杨戬又不见踪影，不知道跟齐天大圣打到哪里去了，所以各城外的仙人相继开始临阵脱逃。
各城妖士在牛魔王、禺狨王、鹏魔王的带领下，带着为镇疆城战死妖士复仇的怒火，渐次将各个大城外“群龙无首”的凶兽群击败、围歼。
李晔来到镇疆城的第二日，天气阴沉，野外没有半点儿凉风。在沉闷的气氛中，大群妖士来到镇疆城附近的一座山峦前，在这里沉默相聚。
战死于镇疆城的两三万妖士，尸骨被埋在这片山峦上。放眼望去，无声的青山山坡上，是怎么都看不到尽头的墓碑与白幡，它们林立成片，随着山势高低起伏。
当日幸存的八百妖士，此刻有祭奠不完的亲朋好友，他们在一座座墓碑前停留，摆上祭品，撒上酒水，红着眼唠叨一阵，又转去下一座墓碑。
李晔和吴悠身前，是齐破天的墓碑。离剑跪在地上，安静的摆放着祭品，相比之当时齐破天战死时的呼喊不停，此刻他显得格外沉默，只有泪水从脸庞无声滑落，一直不曾中断。
杀戮之手的成员，包括离剑在内，只活下来了六个。
李晔凝视着齐破天的墓碑，有一瞬间感到很迷茫，他都不知道当日将他们收于麾下，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或许正是这个决定葬送了他们。
离剑撒完酒站起身，看到李晔脸上的愧疚，无声的笑了笑，声音干涩道：“殿下不必觉得抱歉，这是我们妖族的全面战争，每个妖士都无法置身事外，不是战死在镇疆城，也会是在别的地方。”
“因为听令于殿下，我们才能汇聚于镇疆城，避免了在野外被分散屠灭的命运。如今他们虽然死于沙场，但每个都没有白死，他们都杀过凶兽或者是仙人。为保卫家园而死，我们都甘之如饴，这是殿下成全了我们，我们应该要感谢殿下。”
李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能向齐破天的墓碑行礼。
行完礼后，离剑凝望着齐破天的墓碑，徐徐说道：“记得当初在流兮镇跟殿下初遇，见面的时候齐破天就在自吹自擂，说自己是著名的黑石岭屠夫。其实那会儿他根本没杀过什么有实力的凶兽，一切都只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他总是害怕被人瞧不起，越是害怕就越是要自吹，越是自吹就越是没谁相信，越是没谁相信他就越是心虚自卑。直到跟了殿下殿下数次拯救修士队伍的壮举，受到修士们普遍敬畏，齐破天因为自称殿下心腹，这才被很多人心甘情愿的夸赞。他是幸运的，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在往后的战斗中，他总是冲锋在前，嘴里高喊着他是安王心腹，哪怕明知罗信街已经守不住，他也不曾后退。他临死的时候都在下意识的呢喃他是安王心腹齐破天那是他的此生追求，是他的生命意义，他在这种追求中拥抱着这种意义死去，必然是不后悔的。他现在埋葬在这里，受到所有妖族修士的高看与尊敬，应该是心满意足的”
离剑脸上再度布满泪痕，哽咽难言，终于说不下去。
李晔默然长久，喟叹道：“但愿来生，他能一直被人尊敬。”
离开杀戮之手的墓碑群，在靠边的位置，李晔看到了坐在地上，脑袋靠着狼妖和狈妖墓碑低声呢喃的老板娘——她把他们合葬在了一起。
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就好像狼妖和狈妖还听得见，就好像在凌云渡有间客栈，无论她是发火还是温柔，狼妖和狈妖总是安静看着、听着。或许他们木讷，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他们始终不离不弃。
吴悠过去在老板娘身旁蹲下，安静的陪她呆着。
李晔最后来到红袖的墓碑前。白狼在这里坐着发呆，眼神空洞的没有半分神采，有时候会自顾自的傻笑出声，有时候会禁不住潸然泪下，有时候还会喃喃自语，嘴里不时冒出一句你这个傻孩子。
李晔脑海中浮现出红袖的身影，她总是喜欢穿一身鲜红的霓裳，乍看之下她性子冷清，实际上她热情似火。
她曾在流兮镇有一家酒楼，那是她父亲留下的产业。自幼父母双亡的她在流兮镇生活了很多年，因为有白狼的照顾，哪怕有无数修士垂涎她的美色，也没有谁敢开罪她。
然而白狼并不能常在身边，他有自己的使命，总是钻进深山老林跟野兽厮混，寻找凶兽的踪迹，所以大多数时候，她是孤独的。
现在她躺在这里，躺在数千妖士中间，但李晔不觉得这样她就不会孤独了。真正的孤独，哪怕是身处欢闹的人群中，也会觉得落寞辛酸、格格不入。
就像红袖说的那样，李晔没有喜欢过这个把他视作英雄的女子。现在她长眠于此，也不会再悄悄向李晔投来崇拜的目光，暗暗期望着有朝一日李晔会发现她的美她的好，从而对她心生亲近。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日暮时分，李晔带着白狼离开，汇合了吴悠和老板娘，在山脚下跟等着他的离剑等修士一起，向正在兴建的镇疆新城走去。
不日，白狼离开镇疆城，去收拢凶兽队伍，意欲将它们转化为妖族的力量。
又过了几日，妖族的全面战争大体落下帷幕，各个妖王在新建的镇疆城再聚一堂。
李晔知道，这是最后商议妖族前往凡间事宜的时间，他在妖族的行程即将结束。起初来到妖族领地，李晔只为借兵，而现在这个目标超期实现，妖族主力即将开赴凡间，跟他一起对付仙庭。
在这两个月中，李晔走了妖族不少地方，碰见了各色的妖士与凡人，他参与到了他们的人生故事里，扮演了或者重要或者不重要的角色。
而现在，他要离开了。
对那些长眠在镇疆城外的修士而言，李晔注定只是他们生命故事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在接下来要去凡间的所有妖族修士生命中，他则一定会扮演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
第一百四十章 不危险不累
（五千字。）
七圣山在混沌钟再度现世的时候就已经毁去，如若不然这场关系妖族未来的会议，一定会在彼处进行。不过这几日镇疆新城已经基本建成，李晔等人倒是不用跑太远。
新城屋舍街道的布局都跟旧城一样，而且因为赵伯符曾经久在此地的缘故，以他的修为境界只需要稍微闭眼，连镇疆旧城的一草一木都能记起来，所以现在的镇疆新城完全就是旧城的模样。
李晔之前没来过镇疆城，对此感触不大，那些幸存的八百修士走在街道上，则是个个神思深远。有的妖士甚至会在某些地方一坐就是一天，譬如离剑这几天就一直坐在罗信街发呆，狐妖老板娘也老是站在福宁巷的一栋房屋飞檐上。
对他们而言，这里是他们战斗过流血过，并且以为会和死去的同伴一样是他们埋骨的地方。
是日，李晔带着郡主吴悠，在镇疆城城主府跟几位妖王一起议事。在座的妖士不多，而且大半都只是列席，没有发言的资格。但即便是列席的妖士也都是金仙境，只有一个妖士例外。
白狼。
在前几日妖族对凶兽和仙人的全面反攻中，白狼去了几座大城，在他的掌控下，数万头凶兽先后临阵倒戈，成为完全听令于他的妖族力量。在这个过程中，白狼对凶兽的控制力，也在这些时日中飞速提升，并且很快到达一个巅峰。
这场妖族全面战争，让妖族修士折损了二十多万，损失不可谓不惨重，已经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但因为白狼将凶兽化为己用的能力，妖族的损失得到了很大程度上的弥补。
从现在开始，白狼就是真正的白狼大人了，他在妖族的地位现在仅次于几名妖王。
李晔在厅中落座，跟吴悠坐在同一张书案后。牛魔王、弥猴王、鹏魔王、蛟魔王、禺狨王等五名妖王分坐两边，后两者跟李晔同列。妖族七圣，狮驼王已经被杀，美猴王则不知跟杨戬打到哪里去了。
前两日倒是有妖士说看到他俩从头顶飞过，战况十分激烈，也没看出到底谁占了上风。如今仙庭在妖族的行动都全面失败了，杨戬还在跟猴哥日夜不休的厮斗，不得不说真是个战斗狂人。
不过杨戬注定了要跟猴哥纠缠不清，只要没将对方击败，无论他去哪里，是不是主持仙人战事，猴哥都会出现在他面前。说到底他俩还是要分出高下，必须分出高下。
李晔落座后，牛魔王第一个开口，他是妖王中的老大哥，虽然他资历不是最老，但除了猴哥也没人比他更有实力，所以当然是他先说话。
他看着李晔道：“我们接到消息，昆仑通道又有强大的灵气波动出现，想来不用太久，仙庭第三批道兵就会下界。这回来的应该是道兵主力了，人数估计会过万。”
妖族支援李晔的第一批妖士，三千名真人境，早前就到了平卢，牛魔王也没忘记顺便派几个实力强大的妖士，去昆仑附近盯着，好第一时间掌握敌军动向。
李晔沉吟片刻，问道：“仙庭道兵到底有多少？”
“谁知道。”牛魔王耸耸肩，“仙庭之上，说是仙兵百万，道兵十万，但除了他们自己的人，谁也没真的都见过。而且就算是仙庭的人，除了那几个地位极高的，估计也不能知道实情。”
过万道兵李晔现在并不在意，就算是十万道兵都一下子下界，李晔现在也压根儿不慌。
妖族修士虽然在此战中损失惨重，但就算是留下重建、守卫家园的，也能派出几十万去凡间，还有几大妖王领头。依照妖族的大计构想，这个战力是要跟道门争夺仙庭的，要说连下界的道兵都解决不了，那就是说笑了。
“不过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应该在意凡间前些时候，突然发生的异变。”
牛魔王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在你解除混沌钟和周天星斗大阵封印的时候，凡间同时出现四大天道秘境，分别在中原、关中、蜀中、江淮，各处的诸侯都在第一时间进入了秘境中。”
这个消息李晔还是初次听闻，这倒是不怪牛魔王他们，毕竟妖族大战才刚刚告一段落，他们之前光顾着给镇疆城复仇了。
听到这个消息，李晔神色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反倒是吴悠抬头看向他，水灵的眸子里满是可惜之色。显然，她是觉得凡间的天道秘境，竟然在李晔不在的时候出现，对李晔实在是不公平，白白便宜了那帮乱臣贼子。
李晔笑着宽慰她道：“我已经进了两个天道秘境，该得到的东西也都得到了，如今乱世当道，群雄并起，天道气机一分为九流散各处，没道理都给我得了，那样的话其他诸侯也就不是诸侯了。”
吴悠寻思了一下，觉得李晔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她明显不希望别人跟李晔一样强，所以认真而有力的说道：“晔哥哥进了两个天道秘境，他们才进一个，还是差了不少！”
李晔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过既然中原朱温、关中李茂贞、蜀中王建、江南高骈都进入了秘境，李晔也就不得不重视。现在赶回去追着进入秘境，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过李晔接下来的策略要加快。
譬如说加速北方各个藩镇彻底臣服于他的进程。
接下来李晔跟牛魔王等妖王，开始商谈妖族出兵凡间的事宜。
这件事是蛟魔王在统筹计划，弥猴王从旁辅助的。蛟魔王资历最老，也最是见多识广，而且把守凌云渡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可见性情沉稳。要是让牛魔王来策划这件事，他肯定是大手一挥，让妖族修士一股脑儿往凡间冲就完事了。
蛟魔王还是那副老而不死的样子，身躯盘成一团摆在书案后面，只有龙头高高探出，慵懒的就像几十岁的老人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龙须随着上下抖动，看起来竟然有两分喜感。
他不急不缓的对李晔说道：“安王回去的时候，我们派一支队伍护送，并且应对接下来可能下界的道兵。其余的在伤势养好、妖族领地恢复正常秩序后，再分批次进入凡间。在这期间，有劳安王费心安排妖族主力进入凡间后的去处、居处，后面若是有完整的行动计划，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李晔点点头，认同蛟魔王的这个方案。
妖族几十万修士，要真的一股脑儿涌向凡间，别说放在哪里是个问题，管理也很不好做。而且妖士们修为高的太多了，性情又散漫不羁，稍微管理不好让他们到处乱跑乱飞，到市井繁华之地兜兜转转，都会扰乱各地秩序。
对李晔而言，妖族修士有计划的配合大军行动，才是上上之选。
接下来李晔跟几位妖王商议了一些细节。
至于混沌钟和周天星斗大阵旗幡，这本就是妖族的东西，李晔当然没有据为己有的道理。而且这两件宝贝就算给他，他也发挥不出多少威力，混沌钟就不说了，他连周天星斗大阵是什么阵图都不知道，更没有那么多强大修士来发动阵法。
左右妖族用这件宝贝，也是要去凡间，帮他对付仙庭的，所以本质上妖族使用和他自己使用没有区别。
议事没有进行太久，妖族修士性情豪爽直接，没那那么多勾心斗角的算计，所以也没多少利益需要平衡。不用为了杂七杂八的问题争争吵吵，不到两个时辰，议事就结束了。
走出议事大厅，李晔打算去跟一些熟面孔告别，再就是挑选一些他看中的妖士，充入护卫队伍中，跟着他在两天后启程去平卢。
刚刚出门，李晔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赵霸天。
“安王殿下！”赵霸天看到李晔之后激动得糙脸通红，那样子要是赵伯符见了，一定会忍不住一巴掌甩在他脑门上，并且怒骂一句：看到你爹都没见你这么激动过！
前些天李晔带着混沌钟出现时，赵霸天因为气力耗尽直接昏过去了，醒来之后因为感到战斗中领悟良多，这几日一直在闭关消化所得，今日才终于有机会见到李晔。
“想不到短短旬月没见，你的修为竟然有这么大突破。你救郡主和英勇奋战的事，郡主都跟我说了，我要谢谢你。你让我很敬佩。”李晔笑容醇和，看赵霸天的目光不无欣赏、亲切之意。
这几日他一直跟郡主在一起，两人唠嗑的时候说了很多彼此的情况，所以李晔已经知道了赵霸天的蜕变。
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不外乎如此了。
若是别人如此夸赞赵霸天，以他如今的心性，也就是小小窃喜一下，并不会志得意满。
但是被自己的榜样如此当面夸奖，赵霸天立即受宠若惊大喜过望，原本就激动得通红的脸，顿时红到了耳根，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而且表现的十分不好意思。
“安安王殿下，我想跟你去凡间！”赵霸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动情的看着李晔，以此表达他对李晔的崇敬，“是第一批，我要给你当护卫！”
李晔没想到赵霸天反应这么热情，多少有些感到意外，不过对方既然这么主动，他当然没必要拒绝：“只要你父亲同意，我当然欢迎。”
赵霸天高兴坏了，手足无措折腾了半响，忽然抬头直愣愣看着李晔：“殿下，我想请你喝酒！”
李晔点点头正要答应，他也许久没正经喝一顿了。但是不等他开口，就感到身旁的吴悠，正在使劲儿拽他的衣袖。等他看过去，就见郡主一脸严肃，不无急切的摇头。
既然郡主不答应，李晔也没什么好坚持的，对赵霸天道：“改日吧，我现在还有点事”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被郡主拖走。
赵霸天看着李晔离开的背影，半点也没有被拒绝邀请的窘迫，目中仍然满是热切。
被郡主拉着走出府门，见对方竟然放心的松了口气，李晔好奇道：“为什么要拉着我走？”
郡主立即又是一脸严肃，无比认真道：“赵霸天看晔哥哥的眼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