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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今,他日夜面对这张脸四十年,却没有格外的触动。那是是因为,这张脸上的表情总是一成不变,哪怕她再美,哪怕这里面早就隐藏了江南小雨般的淡淡愁绪,他也不曾用心去体味。
而今夜,或许是清辉让羊脂般的肌肤有了异样光泽,才让她鲜活的看起来不再千篇一律。
但李晔知道,月光并不是原因,此刻飞鸿大士的脸上,的确别有言语。
飞鸿大士将手里的酒坛递给不无尴尬的李晔,动作轻缓,声音同样如此,但听起来却有些不一样,因为她脸上浮现了一缕明动的笑容:“当你想要喝酒的时候,并不会特别在意酒是谁买来的。”
两人在飞檐上并排坐下,飞鸿大士拿出羊脂玉净瓶,两人先喝了一轮。
即便还不够格被称为酒鬼,李晔却也是好酒之人,然而此刻佳酿入吼,他却失败的没有品出什么滋味来。大抵烈酒确实径直入吼了,都没有在舌尖停留。
承接着飞鸿大士方才那句话,李晔苦笑道:“大抵只有一个人饮酒的时候太多,一个人饮酒的时间太长,才会在有合适酒伴的时候,便觉得欣喜,不会有心思去管其它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飞鸿大士望着明亮的圆月,声音悠远:“太多是多少,太久有多久?”
李晔低头默然片刻:“多到海水也可斗量,久到千年岁月从指尖溜走。”
飞鸿大士笑了笑,笑意莫名。
片刻后,她开口说话,声音轻飘飘的忽远忽近:“在万里之遥的西方天际,有一个地方叫作佛域。那里云遮雾绕金光边地,有着说不清的辉煌佛寺,随处可见的虔诚僧人。紫金花在雷池绽放,七色彩虹当天悬挂,那是世人倾羡的长生之所。但你知道,这里面唯独缺了什么吗?”
李晔灌了一口酒:“饮酒的人。”
“不错,饮酒的人。”飞鸿大士转过头来,那双分外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此刻却潭水清浅,以至于其中蕴含的意味是如此易懂:“那你可知,这里面最多的是什么?”
李晔转头凝望着眼前这张绝美的脸,忽然发现自己心跳的节奏有些紊乱,这让他感到一阵荒诞,但到了嘴边的答案,却还是脱口而出:“孤独。”
“是的,孤独。”飞鸿大士嘴角的笑意已经快要从酒窝里溢出来,约莫是察觉到李晔的窘迫,她没有再凝实对方,收起目光重新看向远方:“那你可知,其实比起永无休止的枯燥、乏味、无趣,孤独也是一种生动而珍贵的东西?至少,它能让人感受到些许生命力。”
李晔默然。
他忽然发现,在面对李岘与飞鸿大士时,特别是在两人吐露心声的时候,他常常只能默然以对。
他已经两世为人,算得上是阅历不浅,但此刻也只能承认,面对有些厚重的情怀,在千万年的岁月面前,他还有太多未曾深味的情愫。
王府地势够高,足以俯瞰大半个太原城。从两人坐着的方位看去,月色下的太原城,街坊整齐如棋盘,长夜未央的时刻,数不清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亮,好似夏夜萤火。
从飞鸿大士齿间吐出的音节,夹带着她淡淡的体温,动人心弦:“当年,离开尘世飞升仙界的时候,对世间繁华弃若蔽履,以为到了白云之上,就有数不清美过海市蜃楼的好景色。”
“然而长视久生,千万年以降,才在索然无味中明白,万家灯火才是天地间最美的风景,因为里面总有那么多温情。这才醒悟,原来三千大道,真谛就在这萤火深处,所谓证道成仙俯瞰苍生,不过是修士狂妄自大编织的幻梦。”
“起初我以为自己勘破红尘,再不会为情所动,无牵无挂无拘无束,终于得到解脱,拥有了真正的逍遥自在。我也确曾逍遥千载。然而千年以后,蓦然回首,才发现我已经活成一尊雕像,寺庙里被供奉在香案前,威严木然的雕像。”
“那个时候,我才惊觉,原来没有心动的岁月,跟一潭死水毫无差别,了无生气带来的,就真的再无眷念。没有眷念,不惧死亡,随时可以离开此界,无论是湮没还是重生都不再在乎,这就是修士的逍遥自在?”
“于是我看向其他人,那些菩萨金刚,我原本以为会看到相似的落寞,却惊讶的发现,他们早已投身到争权夺利的漩涡中,为了修炼资源,为了地位提升而面目狰狞,浑然忘我。这跟凡尘俗人,被他们俯视的人间富人、权贵、官吏,又还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心向大道的仙人?难道这就是大道?”
“从那时起,羊脂玉净瓶里,便装满了饮之不尽的烈酒。”
“千万年过去了,我还是喜欢明月映秋风、桃花落百里的凡尘美景,街巷井然、万家灯火的默默温情。因为那里曾有一颗不木然、会心动的心,鲜活明动可以喜怒哀乐的心,历经万年岁月也不会觉得乏味的心。我亲手埋葬的那颗心。”
言至此处,飞鸿大士终于停了下来,她举着玉净瓶仰头痛饮。
酒水成股溢出,洒满了胸襟。
李晔只能陪她同饮。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奋斗在成仙的路上,有着朝不保夕的压迫力。为了生存苦苦挣扎,普通的犹如一介凡人。
飞鸿大士那个高度的愁绪,他可以感同身受一些,却到底不曾真正体会。与其妄加评判,说些无关痛痒的宽慰之词,不如一起饮尽坛中烈酒。
那样的话,至少此刻,她是被理解的,不是孤独的。
“我就要回佛域了。”放下玉净瓶,飞鸿大士二度说了这句话。
今夜她的确很不一样,或许她的假面已经被摘下,或许本就没有假面,只有一具枯死的灵魂。而现在灵魂里进入了一缕生机,所以她活了过来,连说话的时候,惆怅也如此明显,触手可及。
她转头,再次凝望着李晔。
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眸里如有满山盛开的杜鹃花,美则美矣,却也有杜鹃啼血的哀愁残忍。片刻之后,她的朱唇、酒窝、眼角里,都有了笑意。
她认真而不失俏皮地说道:“大唐广明二年四月初八,亥时将尽的这一刻,你跟我一起,坐在飞檐上饮酒。共赏明月同沐清风,面前有万家灯火。因为你我会记得这一刻。从现在开始你我就是朋友,至少曾今是,你改变不了,因为亥时已经过去了。”
这番话让李晔愣在那里,怔怔看着对方。
与千万年的岁月相比,这一刻是如此短暂。
然而那又如何呢,比起在悬崖上被展览千年的无味,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的放肆,本就会被铭记的更久。因为后者会被时时回味。
飞鸿大士脸上鲜灵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她重新坐好,又开始饮酒。
就像无涯的大海里,再好看的浪花都只是短暂一瞬,一切到底都会重归平静。
许久,她放下酒瓶,轻声说:“有些东西,那些人那些事,当你注定要失去,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你能够做什么呢?”
李晔看着她的侧脸,轮廓分明青丝纷飞的侧脸,重重地说道:“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第一百四十一章 原罪
黎明到来后,飞鸿大士就在朝霞下走了。
临走前,她在地平线上刚露头的红日前侧过脸,问了李晔一句话:“你可有心仪之人?”
李晔意外之余,点了点头。
无论是身在花果山的郦郡主吴悠,还是曾今跟随他征战的大少司命,都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话音一落,李晔就看到飞鸿大士肩膀僵了半响。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便从飞檐上掠走,化作长虹消失在红日与朝霞相接的广袤天际。
她说的是:“原谅我孤陋寡闻,不知你心中有人。”
李晔哑然。
他在原地目送许久。
直到飞鸿大士的背影再也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怅然若失,心头有一股莫名的忧慌挥之不去。
他感到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良久,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仙域修士自昆仑通道下界后,有很大可能再也回不去。但飞鸿大士身为佛域四大菩萨之一,修为高绝地位尊崇,根本折损不起,圣佛敢放她下来,自然有办法接她回去。
区别只在于,佛域要付出多大代价。
念及于此,李晔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若是仙廷也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派一个实力跟飞鸿大士相差无几的仙官下来,他岂不是只能引颈受戮?
仙廷先后派遣了陈继真、张忌与何敬成出面,却没有让这样的大能下界,固然有瞧不起李晔的意思,认为李晔不值得他们付出如此代价。但在何敬成也败亡之后,他们会不会做出如此选择?
哪怕现在仙域正在大战,大能们可能脱不开身,而且在这个时候,放下大能再接回去要付出的代价,可能大到仙廷也不愿轻易承受,但这个可能性仍在。
而且随着形势的发展,这个可能性会越来愈大。
毕竟攘外必先安内。
李晔双眼微眯。
白鹿洞背后的泥尘道人,虽然被囚禁在东浮宫已过千年,但扔在仙廷有不小的势力,且经过千百年的韬光养晦,势力应该已经有所发展。或许他们能在这件事上,影响仙廷的布置。
但李晔不想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他收回目光,返回房中,开始做些必要的谋划。
除此之外,针对代北战事,李晔其实并不敢掉以轻心。
原因只有一个。
李存孝还在。
他这个兵家大将,到了战场上无人能敌。在李岘已经西行的情况下,李晔这边没有一个人能够制裁他,他自己也不行。
李存孝只需要数千精兵,凭借一己之力,就能决定局部战场的胜负,从而影响整个战争大局。
李晔是想去直接袭杀李克用,釜底抽薪的。但李克用若是躲在军营中,跟李存孝形影不离呢?只要李存孝兵家战阵一开,李晔也很难拿他怎么样。
这一战并不会轻松。
当然,这是最坏的情况。
但是无论如何,李晔决定启程了,他总得去试一试。
代州刺史府。
议事堂中的气氛格外沉闷,李克用依旧高居主位,俯瞰群僚将领们,但却没了往日里那股睥睨四方的气势。哪怕他依旧是往日那副面容、坐姿,也努力想要重现昔日威严。
但威严从来都不是能够装出来的。
没有权势的衬托,几个人又能有真正的威严?
不过对李克用而言,威严虽然已经不复往昔,但修为威压却不曾打了折扣。所以无论是跟随他败退代州的符存审等将领,还是代州的本地官员,此刻都只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李克用很愤怒。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众人这副模样仅仅是因为对他强大修为的畏惧,再也没有往先那种发自心底对他的敬佩。
有些东西,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人心是一面最好的镜子,任何人都能从中清晰看到自身的处境。
代州刺史声音颤抖道:“王师贼军自攻占太原城后,附近州县望风归降,石州、岚州、忻州皆已派遣使者前往太原城,拜会贼首李晔。据报,李晔在太原城整顿兵马,其部先锋已经向代州进发,李晔还派人大肆散发檄文,数落郡王的罪过,代州现在也人心惶惶好在代、朔、云、蔚四州仍以郡王为尊”
李克用心头怒意更甚,连带着呼吸都粗重起来。
因为他发现,代州刺史在禀报这些军情时,明显表露出足够浓厚的敬畏之情。
敬畏当然不是对他,而是对官军,对李晔!
他就坐在代州刺史面前,李晔尚在百里之外,而对方仅仅是言语中提到李晔,表现出的敬畏就远远胜过了对他!
这让李克用怎能不怒?
李克用深吸一口气,勉强按下怒气,现在他还不能把对方怎么样。
符存审紧随其后进言,他慷慨陈词:“郡王勿忧,眼下我们还有代、朔、云、蔚四州,并未一败涂地,只需要收拢兵马,招募勇士,仍能据城而守!先前败给贼军,不过就是轻敌而已,我等跟随郡王南征北战,什么局面没见过,只要上下齐心,不用多久,郡王必能反攻太原!”
李克用点点头,朝符存审投去赞赏的目光。
他在太原兵败,当然跟轻敌没有关系,但是现在却要这些话,来稳定代州人心。
议事散了之后,众人都退了出来,李克用唯独留下符存审继续商议大事。
“本王已经派了康君立北去草原,向鞑靼部借兵。只要鞑靼部的兵马一到,本王就能发动反攻。”李克用言语凿凿,充满信心,说罢便充满期待的看着符存审。
符存审立马抱拳:“郡王英明。如此,大事可期。末将请求带领一部兵马,前去阻截贼军先锋,挫其锐气,提振大军士气!”
李克用对符存审的反应很满意,他向来亲近看重对方,要不然眼下也不会只留下对方一人。符存审既然还有战意,那便证明士气还没有尽失,他还有机会。
一时成败算什么?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沙场名将,都会遭遇挫折,但只要战胜挑战,总能反败为胜。李克用觉得他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