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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意一边骑车一边跟沈俞白讲话。
从昨天晚上做了什么噩梦到今天早晨起晚,再到李娅萍是怎么喊她起床,她是怎么连滚带爬的出门的, 一连串的说了一遍。
少女声音清脆,笑起来杏眼弯弯, 迎着光眼睛又眯起,扎起来马尾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的,像个小仙童。
沈俞白没打断她,只是静静听着。
一路上她说个不停,他竟也没觉得烦。
车子在学校车棚停好,顾知意从包里翻出一包牛奶递过去, “给。”
沈俞白看了看, 伸手接过去, 再抬头,人已经走远了。
他手插在裤兜里, 慢慢地跟在她身后。
教室黑板报上画着巨大的“倒计时”三个字,看得人心沉,顾知意放下书包翻开课本开始背书。
早自习的时间,不是背书就是背单词, 她已经习惯了。
可沈俞白不是。
嘈杂喧嚣的环境,让他表情越发阴沉冷漠。
天泰城振聋的音乐声没吵的他头疼, 这小小教室里的背书声让他头大。
挨过自习, 他趴在桌上补觉,只觉得这样的早晨还挺好。
朦胧间有人戳了下他的胳膊。
沈俞白没在意,头埋在臂弯没动。
那根手指再次戳了他一下, 加重了力道, 像一根小针轻轻戳了他一下。
他撑着手掀起眼皮看去, 断眉微微一挑,语气慵懒,“做什么。”
顾知意指了指门外,“班主任喊你。”
教室门口刘丹满脸严肃的看着他。
沈俞白直起身搓了把脸,起身往外走去。
这一走,一直到晚自习也没有回来。
晚上回去的时候,沈家的灯没有亮,到处漆黑一片。
巷子里人都歇下了,自行车路过,只听得见几声犬吠和蝉鸣声,万般寂静,顾青山仰起头看了看天,喃喃道:“这天要下雨啊。”
顾知意也抬头看去,乌云密布,不见月光。
她回到房间拿出手机给沈俞白发了条消息:“你回家了吗?”
久久没人回复。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周五放学,沈俞白都没有再出现,仿佛人间蒸发。
她问过李海和张之楠,他们两个人也都不知道什么情况,电话打不通,家里人找不到,李海说就连天泰城的人也好几天没见着他人影了。
沈家大门依旧关着,没见人进,也没见人出。
直到晚上,张之楠喘着气从后面追上顾知意,拽住她的车座,“沈俞白他家出事了。”
顾知意手里的酸奶盒一下子被捏紧变形。
“在人民医院呢,他爸急性胃出血,”张之楠看着她,“我们几个商量着要去看看,你要不要去。”
旁边赵萌萌搭腔道:“小意,要是去的话我也去。”
顾知意轻轻点头。
是邻居又是同学,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她去旁边超市给李娅萍打了个电话,说同学在医院去探望一下,李娅萍让她买点水果拎着去,顾知意答应下,挂掉电话看了眼旁边摆在架子上的水果。
胃出血的话是不是不能吃水果,她犹豫再犹豫便抱了一箱牛奶出去。
出来的时候李海他们已经在等她,见她抱着牛奶出来也没说什么,几个人骑着车直奔人民医院。
住院楼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有些刺鼻,几个人询问护士站后便找病房去。
拥挤的走廊上插空摆放着几个病床,躺在上面的病号呻。吟着,神情痛苦或麻木,只有陪床的人偶尔挤出点笑容,人间百态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顾知意在走廊拐角处看见沈俞白。
他倚在墙边,垂头把玩着手里一张卷起的白纸,周围人来来往往,阳光透过破旧遮阳纸露出点点星光,打在他的身上,黑色短袖上斑斑驳驳,旁边窗户开了一条小口,有光进来,在他的脸上留下一道宽宽的光,旁边是无尽的昏暗。
“俞哥!”
听见喊声,他抬起头往这边看过来,面容憔悴苍白,狭长眼眸裹着几分冷戾,清冷淡漠,身上的短袖好几天没换了,皱皱巴巴的卷起一边,裤腿上还有几个干掉的泥点子。
狼狈到要命。
顾知意像被人定在原地,不知该进还是退。
李海在身后推了她一把,低声道:“走啊,发什么呆。”
张之楠上前拍拍沈俞白的肩膀,“俞哥,怎么样了?”
“沈俞白,你爸爸怎么样了?”赵萌萌也过去朝病房里探了探头。
沈俞白半垂下眼,嗓音沙哑低沉,“死不了。”
李海回头看了眼顾知意,笑着说道:“我们几个没那么心细,顾知意带了牛奶。”
被人突然点名,顾知意忙把牛奶箱递过去,“希望叔叔早日康复。”
手里的牛奶箱被人接过去,沈俞白转身放进病房内墙角处,见他们几个探头探脑的想要进去看,淡淡开口,“刚睡着。”
看了也没用。
赵萌萌过意不去自己空手来,拽着顾知意去买晚饭。
医院餐厅人满为患,两人拎着两屉小笼包和粥分开人群往走廊走。
还没过拐角处便听见张之楠的声音,压得很低,“俞哥,你要是有困难就说,哥几个压岁钱还是在自己手里的。”
对面的人久久没说话。
只瞧得见他黑色衣角。
半晌后,少年声音响起,冷冷清清,没什么感情,“用不着。”
张之楠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说下去。
几个人在病房门口待了会儿,病号和家属进进出出,他们倒像是守着门的哼哈二将,最终还是沈俞白开口撵他们回去,几个人才肯走。
刚下一层楼梯,顾知意站在拐角处没继续往下走。
赵萌萌仰头看她,“怎么了?”
顾知意咬了下唇,紧紧攥着背包带,转身往上跑,声音自上往下传下来,带着点点急促,“你们先走,我有事跟他说。”
她一口气跑回走廊。
病房里沈堂庆还在昏睡,透明点滴一滴一滴落得飞快,旁边的陪伴椅上空无一人。
她转身往别的地方寻找,发现走廊尽头的那扇小铁门半掩着。
顾知意抬手轻轻推了下,铁门年代久远,发出吱嘎声响,站在天台围栏旁的少年闻声转头。
冷眸微微眯起,夹在手里的烟头蔓延着白雾,被风一吹,掩盖住他的神情,只让人觉得越发难以靠近。
那一霎,顾知意像是看见了刚遇见沈俞白的那天。
少年清冷寡淡,没有起伏的情绪,就那样站在那里,要死不活的。
她不敢再接着往下想,背后爬上冷汗,被风扫过,凉飕飕的,她咽了口口水,往前挪了一步,轻声喊他。
他就那样保持原来的姿势静静看着她,身后是大片压城的黑云,翻涌着,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顾知意又挪了几步,在距离他不远处站住,声调扬高几分,“沈俞白,我有话跟你说。”
沈俞白看了她一会儿,将手里的烟头掐灭,随手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而后朝她走来。
离得近了,她能看见他眼下的青色黑眼圈,眼白里掺着红血丝,黑发上也有几分油,邋遢又颓废,他就这样站在距离她一步之远的地方停下,“说。”
“我给你发过消息。”顾知意捏着书包带低下头。
一阵风吹过,她的头发被撩起一些,柔柔软软的贴着肩膀垂下,白色短袖把皮肤衬得越发清透白皙,淡淡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
沈俞白只觉得头疼。
他在医院的几天,见惯了生离死别,见惯了身不由己的肮脏,蓦然见到顾知意。
他恍惚了一下。
刚才人群里她出现的那一刻,他像是看见了光。
一道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生活里的光,那样干净明亮。
顾知意看着他抿了下唇,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递过去,“我只有这些,你拿去应急吧。”
少女声音轻柔,柔得风一吹就散。
沈俞白愣怔下。
他死死盯着那张卡,心里有一股烦躁猛地窜起来,燎得他嗓子发干,眼眶泛红。
“什么意思。”
“你听见什么了。”
少年朝她走近,黑眸困住她,神情冷的像秋雨,寒冷渗人。
顾知意有些茫然,以为是他想多了,连忙摆手,“这是我的压岁钱,平时也是放着,你不要——”
“拿走。”沈俞白毫不留情打断她的话。
“沈俞白。”
“拿走,我不需要。”沈俞白从她身边穿过,声音冷淡,“用不着你来送钱。”
顾知意咬了下唇,“你不用觉得有什么——”
“我说了,拿走!”少年满脸暴戾,粗暴的将银行卡塞进她的背包里,而后转过她的身,“走。”
铁门被咚的一声关上。
刺耳的声音让顾知意缩了下脖子,她揉揉耳朵。
心里慢慢蔓延出几分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