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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稣对他的默示以及他本人皈依天主教的事,丝毫没有改变这位新天主【创建和谐家园】的生活与行为方式。在信仰方面,他比老天主【创建和谐家园】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祈祷,甚至是不断地祈祷。他的朋友们简直搞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经常地祈祷呢?弗拉芒克从中看出一种自我虐待狂的享乐。因为西普里安同样也有发展新【创建和谐家园】的热情,但方式十分特别。一天晚上,在皮卡尔街的一间陋室里,他企图规劝一名【创建和谐家园】改信天主教。为了能够尽快地说服她,他跪在她面前,拉着她的双手:
“请您与信仰紧紧拥抱吧!”
“信仰在哪里呢?”
“请拥抱它……”
“但是在工作中,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位小姐窘迫地看着面前这位教士对她的回答惊讶不已的样子。她注意到对她讲述天使以及小【创建和谐家园】故事的这个人戴着单片眼镜,秃头,穿着一件破旧但整齐得无可挑剔的黑色大衣。此时,马克斯·雅各布的保护人进了屋。一看便可知道来人对事情的看法与马克斯截然不同。他匆忙走向“骗子”,揪着衣领将他拉起来,紧紧抓住他的手,捏断了他的两个手指。
马克斯并未就此终止其活动,不久他重新开始,不过换了地方。不久以后,他深感蒙马特尔的教堂对他不够用了。他应该到更远的地方去,到任何神甫都不认识他的地方去。他应该忏悔,因为他除了对男人的兴趣之外,还对毒品爱不释手,搞花样翻新的恶作剧,对忏悔人窃窃私语,使忏悔人及旁边的黑衣道士都十分反感。
在回家的路途中,马克斯绕道圣拉扎尔火车站的夜间药店,买一瓶乙醚。回到家,他关起门来,一边吸乙醚,一边对上帝和圣母玛利亚说话。他称呼他们为“你”,他像对自己的好朋友那样向他们讲述他一天的生活。他的邻居和看门人经常、十分经常地说,那浓浓的白色烟雾带他(马克斯)上了小小的朵朵白云。他吸了之后,舒适、快乐得如同天仙。而这些邻居和看门人虽然都不情愿,但也被动地闻到从他房间散发出来的那种苦涩的香气。
周围的人们喜欢他,所以总把有关他的丑闻统统掩盖起来。住在阿贝斯街的所有人都认识他。他听着那里人们的喧哗声,向其他人讲述在阿贝斯街的趣闻逸事。他对杂货店老板也必恭必敬,好像他们是王公贵族一般。人们也愿意对他讲知心话,但是他的确可靠吗?郁特里罗到处宣传说,有一天,马克斯·雅各布唆使他吸毒之后,曾经试图奸污他。谁相信呢?为什么选择郁特里罗呢?蒙马特尔的人们都有着各自的看法,有人相信这一位,也有人相信另一位。马克斯·雅各布还有一点不合常规:他不爱蒙马特尔。他不相信蒙马特尔的那些“被抒情歌曲愚蠢地美化了的妓院小老板”、那些“造假的小人”以及“小流氓无赖”。他更喜欢巴黎工人与资产阶级的人情味儿。他住在蒙马特尔,是因为他的朋友们在那里。他们离开蒙马特尔时,他紧随其后,立即离开了那里。由于偶然出现了一个奇迹,他才得以获得了移居国外必不可少的手段。
什么奇迹呢?一次车祸。
1920年1月的一天,当他在马路上穿行时,被一辆汽车撞倒,身上受了几处小伤,为此他获得了一笔赔偿金。他悄悄地对弗拉芒克说:在车祸之前,他无数次地向圣母玛利亚祷告,请求她帮助他,她终于显灵了,可怜他了。圣母没有逼迫他去乞讨或饿死,而是为他制造了一起车祸。有了保险公司赔付的保险金,他的生活稍微有所改善,或者说仅仅是没有过去那么坏了。
在1944年去世的前夕,马克斯·雅各布没有把世界看得漆黑一团、一无是处。他仍然看到事物好的一面。在两个警察的押解下,他给朋友们发出几封信。在其中的一封里,他写道,两位警察对他“十分客气”。
他之所以说警察对他十分客气,是因为他们同意为他发信。但是他们还是将他押往德朗西。在被捕前数个星期,马克斯·雅各布来到他藏身的卢瓦尔河边的圣伯努瓦教堂。在该教堂的登记簿上有如下记载:马克斯·雅各布,1921年(到达日期)—1944年。他当时十分清楚地预感到自己正走在通向死亡的道路上,于是他给圣伯努瓦教堂的神甫写了如下信件:神甫先生:
请原谅一个濒临死亡的人在仁慈的警察的容许下给您写这封信。我想对您说我过一会儿就要起程去德朗西了。我还有一些要皈依天主教的人。我坚信上帝,也坚信我所有的朋友们。
我感谢上帝让我已经开始走上了殉教的道路。
[摘自《为马克斯·雅各布在德朗西逝世50周年而作》一文]
他被关押到德朗西集中营并非因为他信奉天主教,而是因为他曾经信奉犹太教。他多次给朋友们发出求救信,要求他们帮助他。基特利、科克托、萨尔蒙以及其他几个人,都曾经同纳粹德国的秘密警察盖世太保和德国当局交涉过。他们终于在1944年3月15日接到了释放马克斯·雅各布的命令。然而,为时已晚,马克斯·雅各布已于十天前死于急性支气管炎和肺炎。
他最后发出的几封信中的一封是写给安德烈·萨尔蒙的。信中他求萨尔蒙找到毕加索,恳求毕加索来救救他。
人们不知道毕加索到底为营救马克斯做过什么,即使他做过点什么,也无人知晓。有人谴责他对其恩人的遭遇无动于衷,另外一些人责备他做得太少,其他人原谅他,说因为他是无国籍人,他本人的安全当时也在受着威胁。
马克斯·雅各布对毕加索深深的而且经常是过度的爱,给他带来过许多的痛苦。诗人患有严重的偏执狂。安德烈·萨尔蒙曾经讲过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表现了马克斯·雅各布是个极度敏感的人。一天,萨尔蒙给马克斯·雅各布读了一首他写的诗,诗的主人公是一条蛇。马克斯回到他家时,毕加索见他在哭:原来他认为萨尔蒙是将他比做一条蛇。
仅仅画家(毕加索)未给诗人(马克斯·雅各布)回信这一点,就足以使后者痛苦万分。这在他们二人的来往信件中,表现得很清楚:
毕加索1902年写给马克斯:
我亲爱的马克斯,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给你写信了。这可不是因为我把你忘记了,而是因为我工作太忙。
毕加索,1903年:
我亲爱的马克斯,我再次向你声明,我没有经常给你写信,请别误认为是我忘记你了……我拼命地工作,想做我想做的其他事,我不能没有面包吃。再说我也不能整天游手好闲,那样太让人难受了。
马克斯,1904年:
你未收到上一次我寄给你的明信片吗?出于担心,我给你寄这张明信片。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件小事,因为我身上一共没有两个苏。为了发出这张明信片,我不得不卖掉几本书。我的房子就是你的,这一点就没必要说了……
马克斯,1906年,写于他的故乡坎佩尔:
亲爱的朋友,我于明天(4月16日)晚上8点出发,后天早上9点咱俩就可以在咱们的家见面了。咱们能够重逢,我能够再见到你,我亲爱的朋友,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
[摘自1994年举行的国家博物馆会议期间的文章《马克斯·雅各布与毕加索》]
我们可以引述无数他们之间的来往书信,得出的结论是相同的:毕加索总在工作,而马克斯总在等待。
朋友们都知道他还有一个表达感情的“窍门”,从他的书信的签字中更能看出他对收信人所抱有的感情:当雅各布这个名字(jacob)中的第一个字母拉得很长、落得很低,意味着他深深地爱着对方;当这个辅音字母缩短,说明尽管信中有大量的使人认为对他的友谊最纯洁的甜言蜜语,但他其实并不爱对方。在给毕加索信中签字的第一个字母“j”如同伸出的舌头,总是拉得很长。
1927年,在毕加索长期的沉默期间,在写给让·科克托jeancocteau(1889—1963),法国现代派作家、诗人、电影工作者。的信中,马克斯·雅各布发怒了,他写道:
我对他非常生气!啊!不!……不!……不!他害怕吗?可他害怕什么呢?害怕我要求他邀请我吃午饭?害怕我向他要三个法郎吗?……他是在逼迫我中断我们在拉维尼昂街建立起来的亲密无间的关系吗?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前,这种关系就已经死了,早已不存在了……
[摘自1994年举行的国家博物馆会议期间的文章《马克斯·雅各布与毕加索》]
再晚些时候,保尔·莱奥托paulbéautaud(1872—1956),法国作家、回忆录作者和戏剧批评家。证实说:
只有在自己绝对身无分文、一贫如洗的时刻,马克斯才去见毕加索。在毕加索到巴黎之初,马克斯帮过他很大的忙。他当时在一家新产品商店当店员,薪水很低。这是专门为了解决毕加索吃饭、绘画所需而想出的新招。马克斯好像是一位从来不知道向他人索取的人。毕加索对他说:“喂,马克斯,怎么样?还好吗?”马克斯回答说:“哎!不行。你是知道的,一无所有,绝对的一无所有。”毕加索说:“好了,好了,马克斯,人们都知道你有钱。”在此时,马克斯·雅各布仍然与通常一样,微妙地回答道:“是的,毕加索,我知道,为了你,我必须有钱。”
[摘自保尔·莱奥托1961年发表在法国报纸《文学报》上的文章]
马克斯·雅各布临终前对他最老的朋友、兄弟、同伴毕加索保留的最后印象,是1937年1月1日在卢瓦尔河边圣伯努瓦的一顿饭。好像这是在诗人遭到不幸之后,画家亲自到诗人藏身地惟一的一次探望。他在其儿子保罗和多拉·马尔的陪同下,乘车于天快黑时到达圣伯努瓦。他们在一起共进晚餐。在就餐期间,马克斯使用他的通灵手艺玩意念悬浮把戏,毕加索一直在嘲笑他。在整个晚餐期间,毕加索一直口气生硬、居高临下,一直以救世主的身份自居。临走时,毕加索向马克斯建议将他一起带回巴黎,诗人惊呼道:“啊!不行!”
马克斯·雅各布眼巴巴地看着他刻骨铭心地爱着的人在汽车发动机的轰响中,头也不回地向首都巴黎去了,远离他朝北方去了。
七年之后,当轮到他朝北去时(那是因他孩童时期信仰过犹太教而被押往德朗西的集中营),马克斯想起在圣伯努瓦的晚餐期间,他与毕加索的一段对话。
诗人问画家:
“你为何1月1日来看我?”
“因为1月1日是家庭团聚的日子。”
“你搞错了,1月1日其实是万灵节(相当于中国的清明节——鬼节)。”马克斯反驳说。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令人敬爱的纪尧姆
这真美妙!真有趣味!真令人佩服!
莫尼,你是一个真正的超天才诗人。
快来我的卧车里拥抱我吧,
我想你想得快发疯了!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一种能够包罗所有绘画流派的艺术即将在蒙马特尔山顶上诞生,毕加索、马克斯·雅各布和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这一正在形成的新生艺术的首批勇士。
马克斯·雅各布于1904年结识了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一天,毕加索在一个名叫奥斯丹佛克斯的酒吧认识了纪尧姆·阿波利奈尔。第二天,他带领马克斯·雅各布也到圣拉扎尔附近的这个酒吧会见了这位诗人。奥斯丹佛克斯是一个马车夫及等候火车的人们歇脚的地方。阿波利奈尔住在母亲在巴黎远郊维伊奈的家,因而,他每天都要来此等火车。
首次见到阿波利奈尔,马克斯立即就为他的英俊倾倒。他一眼就看出此人无疑将与他争夺在毕加索心目中的最高地位。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一位天生英俊的青年:身穿英国外套,坎肩上还斜挂着一条手表链,梨形脑袋,长脸庞,尖尖下巴,活像月球上的皮埃罗pierrot,古代意大利哑剧中的人物,身着白装,面抹白粉。下凡。马克斯的这一番描绘,同毕加索于1908年为他的第二位诗人朋友作的画像如出一辙。
马克斯·雅各布对阿波利奈尔的看法与所有以后接触到他的画家、作家、诗人、艺术品商、出版商、无数的朋友,甚至某些敌人,完全相同。
马克斯看见他时,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正坐在一张桌边,嘴里叼着一个小小的烟斗。他一边向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伸出一只白生生、软绵绵的手,一边同邻桌的商人们继续聊着天。
他博学多才,天文地理、人文历史无所不知。他对周围的人们一会儿论述爱情文学,一会儿谈论贝特罗纳pétrone,生卒年不详,拉丁文作家、诗人。、尼禄néron(37—68),54—68年在位的罗马皇帝。、罗马皇帝贝迪那克斯、美国冒险家布法罗·比尔、法国诗人保尔·福尔;他从衣袋中掏出一本、两本、三本书,好像他的衣服皱褶间藏着无数各种各样的作品:散文、诗歌、哲学及各种学科的珍贵作品。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不停地掏出书,递出去、收回来,对在场的人们大声地朗读着、讲解着,忙得不可开交;他兴奋地微笑着即席作出一首四行诗,谈论世界上的随便一座城市,小声地哼哼一些歌曲,生动地描绘一个情景或一道菜的味道,要一杯啤酒品尝;接着从抽屉似的衣袋中摸出一本《白色杂志》,要求大家认真思考一下其中提出的问题。
他突然站起身,大声宣布:
“走!咱们散步去!”
接着,他带领着一大批离奇古怪的文人和艺术家,口中哼着小曲到巴黎市闲逛。他们时而停下脚步记录点儿什么,时而突然提议找一辆车一起去圣居居法公园。
此人好奇心甚强,永不满足。他对一切新的、出乎意料的、奇特的东西都感兴趣。有时他在一些正在砌墙的泥瓦工身边停住脚步,长时间地仔细欣赏他们的手艺,然后十分认真地小声嘀咕道:“泥瓦工确实是一项真正的职业,与作诗不同……”
他的文化知识出奇的丰富,会五种语言,阅读十分广泛,对尼克·卡特、方托马斯以及美国冒险家布法罗·比尔情有独钟,从不遗漏任何一期有关的杂志,常常是边走路边如饥似渴地阅读。
他高兴地说:“阅读是一件收益最大,并且富有诗意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他把他的连载小说赠送给朋友。很快,他的崇拜者就把位于克里西大街的蒙马特尔图书馆挤得水泄不通。人们一整天一整天地在那里阅读。每天晚上,人们都要在一起评论小说中人物的冒险活动。马克斯·雅各布甚至考虑过创立一个“方托马斯朋友联合会”。稍晚些时候,在文学艺术界出现了超现实主义流派。创立这个流派的人们的写作速度之快近乎自动化,他们不正是在有意无意地创作着超现实主义的散文诗吗?而桑德拉斯发展到用他作品中主人公的名字作一首诗的题目。更有甚者,有人后来创作出《莫拉瓦季纳》作为《方托马斯》的续集。除了冒险活动中的魔鬼与狂暴之外,这两部作品无任何相似之处,一部完全出于作者的想像,另一部完全是根据出版社预先拟定的提纲写作的预定作品。皮埃尔·苏维斯特(天才的字形研究者、旧汽车业余爱好者)和他的黑人朋友马塞尔·阿兰(《载重汽车》杂志的记者,《1001种汽车保养手册》的作者)接受了这一项写作任务。
阿波利奈尔向他的朋友们讲解在文学创作中如何应用《方托马斯》的写作方法。而上述两位作者都为法耶德出版社写作:他们俩每个月必须交出大约400页的一本书。出版商的要求十分简单:必须比加斯东·勒鲁gastonleroux(1797—1871),法国作家兼记者,主要写作侦探小说。写得好。
苏维斯特和阿兰发明了一种拼凑法。他们在三天之内按照已经制订好的大纲编撰一个故事:首先制订大纲,然后两人抽签决定各自写哪几章,万一某些章节写砸,可以用别的章节替换。接着,二人便关起门来,各自在自己的房间开始了闭门造车。他们或者对着录音机口述,或者对着打字机直接往蜡纸上打。结果呢,从文体的角度来说,一小时之内,编造出从语法上颠三倒四的一百多个句子。
在承认作品的文体毫不考究、“过于随便”的同时,阿波利奈尔十分欣赏作品毫无约束的想像力,再说作品的出版恰好配合了庆祝《方托马斯》诞生的广告宣传运动。
阿波利奈尔的文学作品中也不乏丰富多彩的人物形象,他不仅写诗、词、散文、记叙文、爱情小说、评论文,也喜爱书法。鉴于当时的社会思想潮流,由于害怕招惹事端,他把其最优秀的作品(毕加索认为是他从未读过的最美的作品)《11000鞭》,包上假封面,藏在书柜最高处。
结识马克斯·雅各布和毕加索几个月之后,阿波利奈尔担任了一份神秘的体育杂志的负责人。画家毕加索还为该杂志画了三幅诗人的素描画像:裸体、肌肉发达得如同举重运动员、小脑袋上一双看到一名田径运动员的强健体魄时惊呆的眼睛。后来他成为出版商,承接了两套书的出版任务,一套名叫《爱情师傅》,另一套叫《收藏家的小匣子》。他在这两套书中发表了阿里丹arétin(1492—1556),意大利作家、剧作家、讽刺诗人。和萨德sade(1740—1814),法国作家。侯爵的全部著作,为这些著作摆脱禁闭作出了贡献。
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十分讨人喜欢,因而他的心情经常十分舒畅。在巴黎的晚会上,身穿燕尾服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走到夫人太太们面前,必恭必敬地向她们致意,亲吻她们那洁白细嫩的小手。在这种场合和在别处一样,他也拿出学者的姿态发表长篇大论,像孩子一般发出平庸的傻笑,以最不雅观的小丑似的滑稽动作向上流社会人士表示最美好的敬意。有一天,他竟然在同伴们惊异的目光下,爱上了一个犹太男子,并且双双进了玫瑰街的一家妓院,还厚颜【创建和谐家园】地问妓院的女监管,她的妓院是否执行宗教的有关规矩。
他买《时代》周刊,向卖报的商贩说他患有慢性肠绞痛,如果《时代》周刊能够刊登一些有关这种病的研究文章的话,也许对治好这种顽症有益。
他时而也搞些恶作剧。在从路边糕点铺的柜台前经过时,将脚抬起放在摆放在外边的糕点摊上,放个臭气熏天的屁,走了。
在他文静老实的时候,还为弗拉芒克做香水蒲公英芥末梨……
初次与他接触留下的印象与他的上述所作所为截然不同。系领带、穿坎肩、挂表链、爱好舒适享受、银行职员、相信迷信、喜欢算命、谨慎小心,避免从梯子底下经过;住在位于维伊奈的母亲家豪华的房子里,孩童时代在铺着真丝地毯如同意大利、尼斯、摩纳哥的豪华大饭店的楼梯上度过,完全是一个典型的资产阶级公子哥儿的派头。他的真实姓名是维廉·阿波利那斯·德·科斯托维斯基。父亲原是西西里岛王国军队的一位军官(并非人们长期以来一直认为的天主教会一位高级教士),母亲为教皇贴身侍卫中一个波兰军官的女儿。
在他出生后几年,其父亲离家出走。父亲走后,关于他神秘的罗曼故事被传得沸沸扬扬;人们不难想像其母亲科斯托维斯卡也是一位情场老手。她处事灵活、追求自由,经常带领其子女出入宾馆、饭店、赌场,生活极度放荡。在如此家庭背景下成长起来的纪尧姆成为那个时代的德雷福斯派人物,开始接近极端自由主义思想,并且同一家黑色报纸《街头艺人》合作,为该报撰写文章。
在法国,纪尧姆·阿波利奈尔是一个无国籍的外国人。他与马克斯·雅各布相识时,与马克斯相反,他已经在《戏剧艺术杂志》和《白色杂志》上发表了大量文章。《白色杂志》的主编——作家费利克斯·费内翁——因为同情无政府主义被判刑,马拉美mallarmé(1842—1898),法国象征派诗人的代表。曾经出面为他辩护。《白色杂志》的编辑班子享有盛誉,阿波利奈尔也算其中的笔杆子之一。先后参加过该杂志编辑组的人还有下列著名的法国作家:左拉、纪德、普鲁斯特、韦莱纳、雅里、克洛代尔、莱昂·布吕姆、奥克塔夫·米尔博、朱尔·勒纳尔、于连·本达……
阿波利奈尔与阿尔弗雷德·雅里以及梅西拉斯·戈尔堡等几个朋友创办了一家杂志《埃索普希腊寓言家。的宴席》。总编是安德烈·萨尔蒙,一共发行过九期。1904年,他在此杂志上发表了《腐朽的巫师》。
阿波利奈尔为了生存,什么都干过:几年前,当他刚满20岁时,他写了一本爱情小书《米勒利,或一个不贵的坑》。该书是靠藏在先生们的大衣内和女士们的裙子下才发行出去的;在此之前,即当他母亲、弟弟阿尔贝和他本人放弃了原来富裕豪华的生活来到巴黎时,诗人(阿波利奈尔)撰写过一些广告性质的廉价文章;曾经代替一些著名小说作家撰写过在《晨报》上连载的一些爱情小说;为得到少得可怜的一点儿酬金,代替一名大学生撰写过一篇关于革命时期作家的博士论文。
诗人们就是这样生活的:不从事新闻报刊工作的,就在报纸上发表一些短篇;时而是无聊的杂讯,例如多热莱斯;时而是艺术专栏文章,例如萨尔蒙;时而是一些剧本,例如莱奥托;也发表一些短篇小说,例如阿兰-富尼埃;或者为一些书店写黄色淫秽书籍,例如让·福尔、阿尔弗雷德·雅里、皮埃尔·马克·奥尔朗,后者在此类作品上签上了他的真名实姓:皮埃尔·迪马尔塞。
在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到他们新朋友的办公室等他下班的时候,阿波利奈尔没完没了地列举他的各种专长与能力,因为他曾经担任过秘书与法语家教,而且还有一个速记员文凭。他们二人都惊讶地凝视着他,而他却感觉良好,不停地继续吹嘘自己:
“我书写的速度同说话一样快。”
“这对您有用吗?”
“没有用,丝毫没有用……”
他不像萨尔蒙或雅各布那样经常伏案疾书,他不需要桌子,或者说很少需要。
他与埃里克·萨蒂来往得更频繁。因为他在与埃里克从阿尔库勒步行前往蒙巴那斯的路途中,曾经亲眼看到萨蒂在昏暗的路灯下记录着他创作出的乐曲的音符,散步结束时,他的作品也就完成了。每当回忆起那次经历,他的心情十分激动。于是诗人也学着作曲家的样子,哼着小曲(永远是同一支曲子)在巴黎市内散步。他甚至根据曲子的节拍构思出一首诗《一只蜜蜂在一朵花儿上飞翔》的阴阳韵脚。后来马克斯·雅各布写道:“这首诗作得十分美妙。他(阿波利奈尔)为增加拉长音符而在单词中增加一个音节,为减少缩短音符而从单词中删除一个音节。”一天晚上,保尔·莱奥托应阿波利奈尔与他妻子的邀请来他家做客,吃惊地听到女主人在誊清丈夫的这首诗的同时,哼出了这支曲子。
表面上看来,阿波利奈尔很富有,其实他很穷。他日常开销的部分钱是由其母亲——他称呼为“妈妈”——担负的。他酒量很大,而且只喝朗姆酒和威士忌。
弗拉芒克和德朗在维伊奈阿波利奈尔的母亲家——位于一个公园中央的硕大的别墅——见到了科斯托维斯卡。她手执长鞭,正在遛她的两只塞特种黄褐色长鬈毛猎犬。两位诗人立即想到或许长期以来,她也正是使用同一条鞭子驯服她的情夫——某位名叫韦伊的先生(马克斯·雅各布以为他是纪尧姆的父亲,其实他搞错了)的。邻居们都证实这的确是事实。韦伊先生是银行职员,他曾经为科斯托维斯基的两个儿子找工作而东奔西跑。
科斯托维斯卡的小儿子是一位很稳重、文静、老实的青年人。他的思想比较接近马尔克·桑尼埃marcsangnier(1873—1950),法国政治家、记者。于1902年创建了天主教杂志《西龙》,一生致力于社会天主教运动。的《西龙》宣传的社会民主天主教思想。由于他比较理智,母亲十分欣赏他,事事愿意征求他的意见。她也爱另一个儿子,即诗人纪尧姆,然而常常是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她对这个儿子的所作所为丝毫不理解。她认为他是个十足的废物,既挣不来钱,也不会干任何体力劳动,几乎什么都干不了。他从不攒钱,可又总担心没钱。她渴望他不做诗人,应该找一个固定、稳定而且受人尊重的银行职员的职位。诗人?诗人是什么?
纪尧姆每次把母亲钱柜内的钱全部装入自己腰包的时候,从没想过要还,因为他爱母亲。他时时处处护着母亲,避免她受到任何伤害。马克斯·雅各布写了一首歌,颂扬他的母亲。而每当同伴们嘲笑他时,就在一起唱这首歌,为此,纪尧姆把马克斯狠狠地咒骂了一通。
其歌词如下:
快娶阿波利奈尔的母亲吧,
阿波利奈尔的母亲,
那样看上去将会像什么?
那将会像什么?
表面上看来,他像个听话的小孩子。母亲几乎没有读过她儿子的任何著作(儿子也从未给她邮寄过)。当她偶尔瞅了一眼《异端分子首领》时,便立即闭上眼睛,书中那些无法理解的淫秽下流故事简直让人无法入目。一天,她遇见保尔·莱奥托,他说:
“我的另一个儿子也在写书呢!现在在墨西哥的那个!”
“他写的是哪方面的书呢?”
“他写的东西十分复杂……他在为一家金融报写文章。”
在他母亲眼里,纪尧姆有点儿令人难以容忍。当他21岁在德国的雷纳尼当家庭教师时,母亲总把他当做还穿着小短裤的孩子对待。信中常问他每天在干什么;他的钱是如何花的;他是否想家;命令他为了学好德语,必须每天读当地的报纸;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将钱放在公文包里,当心被比他狡猾的扒手偷窃……她还因为圣诞节期间他未给家里写信而斥责他,吩咐他为了牢固起见,往信封上贴邮票时多蘸些唾沫;应该买双鞋了,但价钱不得超过八马克;如果不喝奶,吃饭时一定要喝葡萄酒或啤酒;千万不要做蠢事……她问他是否定期更换被罩和床单,洗得是否干净,坏了的衣物是否已经修补好,是谁为他修补的……她用令人无法相信的口吻命令儿子给她回信,但她不希望收到像从前那些如同一个傻瓜写的那种信。最后,母亲恳求他修改书写错误:
写信时,你要用点心,好不好?一个受过教育的孩子经常出现拼写错误,真丢人。我明白这些都是你粗心大意造成的错误,但是,假如给他人写信也犯此类错误,他们将会把问题看得很严重,那就真把我们的脸全丢光了。
[摘自1987年发表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与其母亲及弟弟的通信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