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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与格特鲁德相互对视片刻,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笑了。又听到了一个人的脚步声,又一个女人出现了。
“先生们,女士们,你们好!”
她与前一位一样,在拉菲特街角消失了。
格特鲁德放声大笑起来,对哥哥说出了她的想法:画商是个疯子。刚刚从这里过去的两位妇女是在画廊地下室工作的画家。他每次下去,就要求她们匆匆忙忙地画一个苹果、一个裸背和一小片风景,而给他们看时,一口咬定那确实是塞尚的作品。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塞尚的作品。
兄妹俩越说越乐。此时,沃拉尔德回来了,他递给他们一幅全新的画:一幅全部完成了的风景画,而且十分漂亮。两位美国人买了这幅塞尚的画,离去了。
沃拉尔德或许会对朋友们讲述,他接待过两位呆头呆脑、只会不停地说笑的美国人。然而,他很快就明白这两个人笑得越多,买得也就越多。
他的判断完全正确。他越惹那两位美国人发笑,他们就越经常来光顾他的画廊。仅那年一年当中,他们就在沃拉尔德的画廊里购买了两幅塞尚的裸体画,以及一幅莫奈、两幅雷诺阿和两幅高更的绘画作品。
沃拉尔德的地窖是一个复杂的、富有魔力的地方。地窖内不仅存放着大量的优秀艺术作品,而且还有一间厨房和一间餐厅。因为画商不只是个板着面孔、十分狡诈的人,而且也非常喜欢招待客人,十分好奇。在他愿意的时间内,他也很健谈,愿意听闲话,也好传闲话,他同时还是一个民间文学的业余爱好者。他待人谦恭有礼,特别是对他敬佩的女士。但是他从未结过婚。在回答弗拉芒克一个有关他独居原因的问题时,他说一个合法妻子会经常要求他回答许多有关塞尚的问题。“您能够想像得到吧?时刻向他人作解释是多么令人烦心的事啊!”
人们在沃拉尔德家里吃的主食是他的出生地留尼汪的主菜——咖喱鸡。画商邀请的都是他喜爱的艺术家和艺术作品的购买人。特别是鲁奥和那位仇视排斥犹太人而且性格暴躁、令人讨厌的德加,每天中午都陪他用午餐。(德加永远不能原谅贝尔特·韦伊在他家的附近开办了画廊。)关于德加,沃拉尔德给人们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天,他去德加家里送一幅画,不小心将半厘米长的一张小纸片掉进地板缝中,他大喊大叫着冲过来:
“当心啊!您把我的画室弄乱了!”
那张讨厌的纸片终于被抠出来了。
一天晚上,沃拉尔德请他来家共进晚餐,德加向他提出了七个先决条件:菜中不得加黄油,餐桌上不得摆放鲜花,只能放一层透明纱,必须将猫关起来,不能有狗,妇女不得洒香水,必须在晚上七点半准时开饭。
祝大家胃口好……
客人们都知道沃拉尔德有一个习惯:每当咽下最后一口饭时,就双手交叉从后面抱着头靠在墙上,进入梦乡。
他有犯困的毛病,无论在餐桌上、马车上还是办公桌前,一概没完没了地打盹。他常抱怨说夜里没有睡好,怪床不好,发誓要把它更换掉,然而,他一直保留着。他数次发誓要在一周之内把他的大衣和鞋子扔进垃圾桶里,但它们仍然一直伴随着他。他这种整天昏昏欲睡的状态,并未对他的生意造成任何损害。他的朋友甚至他的敌人们都说,他越睡越发财。
为沃拉尔德画像的画家们,特别是雷诺阿,都恳求他切勿在他们作画期间拥抱莫尔菲morphée,希腊神话中的睡神、夜神……为了使他不打瞌睡,勃纳尔强行在他的腿上放只猫。更有甚者,塞尚把他固定在一只方凳上。这只方凳并不放在平地上,而是被放在一个讲台上立着的四根木桩的顶端。
“如果您倒了,方凳、木桩以及讲台必然一起翻倒!”
“那又怎么样?”
“那么,您就醒了。
这是一种酷刑。在做模特儿150次、不幸地被摔过几次之后,沃拉尔德问道:
“马上要完了吗?”
“还没有。”塞尚回答道。
“但是,起码我的态度令您满意吧?”
画家后退几步,仔细端详片刻之后,回答说:
“我对您衬衣的前襟不满意……”
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死于1903年的一起车祸。司机开车行驶过程中,画商一直在后座上鼾睡。对这起车祸有两种说法:一些人说那是一辆老式汽车,车轮撞到了路面一个坑边上,睡眠中的沃拉尔德没有任何察觉,一头撞到了汽车后壁上,就再未醒过来。他在昏睡中断送了性命。乔治·夏朗索尔提出另一种比较符合实际的说法:汽车失控之后,放在汽车后座上的一尊马约尔创作的铜像被甩下,恰好砸在艺术品商人的头颅上,断送了他的性命。(根据1973年出版的乔治·夏朗索尔的《两岸》)无论事情的经过如何,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的死确定无疑,而且是死于他的两宠:马约尔和睡眠。
I 蒙马特尔山丘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皈依者
人们都谈论马克斯·雅各布。我看见一只虫子在墙根闪闪发光,这是马克斯·雅各布在偷听。
雷蒙·凯诺raymondqueneau(1903—1976),法国作家,超现实主义者。
一位男子从沃拉尔德家出来,沿着蒙马特尔大街小巷,在煤气灯蓝荧荧的灯光下缓慢地向上攀登着。他的衣着十分奇特:一件布列塔尼牧羊人的披风,灰色粗呢面、大红法兰绒里子。光秃秃的大脑袋,窄小的肩膀,一张幽默诙谐的嘴巴,一对眼珠时而转动,时而固定不动,戴着一只单片眼镜。从看上去端庄的举止和优雅的风度中,时刻流露出他和蒙马特尔山上的绘画学徒们一样,处于穷困潦倒的境地。
当人们问到他的童年,他便说自己三岁时,被一帮波希米亚人劫持,剔去骨头,切成了碎片。几年之后,有人在师范学院的石板广场上捡到了他。
请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此人其实是一位诗人。
他还有其他一些能够帮助自己获得成功的艺术手段:不断地作画。在坎佩尔quimper,法国布列塔尼地区菲尼斯太尔省的首府,马克斯·雅各布的故乡。中学时,他的图画老师将他视为一个蹩脚的画家。这只能表明这位老师缺乏洞察力。
他的父母希望儿子上师范学院,而他自己却选择了参加殖民军。鉴于他的体力与肺活量不足,被排除在被征募者之列。一天,他既无行李也无衣物,仅凭钱包角落里剩余的几个法郎,只身来到巴黎。他很快就发现,依靠画笔和毛笔无法养活自己。于是,他轮番从事着教授钢琴、家庭教师、雇员、艺术评论家、清洁工、木工、诉讼代理文书、售货员和保育员等下等人才从事的工作。
他十分贫穷,之所以能有比较讲究的衣着,是因为他在坎佩尔当裁缝的父亲时不时慷慨地资助他。他朝着克里西大街走去,他需要在那里会见一位艺术家。不久前,他在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家看到过在那里展出他的64幅油画,这位艺术家不是别人,正是巴勃罗·毕加索。
来者到底是何人呢?他正是毕加索至死不渝的朋友——马克斯·雅各布maxjacob(1876—1944),法国作家,其作品中充满辛辣与幻想……
毕加索的画让雅各布着迷。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位画家的画十分独特,色彩的明暗搭配非常和谐,与印象派的画作完全不同。尽管有人开始迷恋雷诺阿和德加的画,但总的来说人民大众不喜欢印象派画。被马克斯·雅各布称为“伟大的装饰画家”的那些艺术家们的作品,简直无法同毕加索的绘画相提并论。那些人都被认为是德拉克洛瓦eugènedelacroix(1798—1863),法国画家,坚持浪漫主义,与法国官方的学院派古典主义抗衡。他在艺术上的革新成就,加强了浪漫主义画派的地位和影响。青年时代的作品反映了他对被压迫民族的同情。代表作《1830年7月27日》,以象征和写实的手法相结合,歌颂了法国资产阶级共和派反对王权复辟的斗争。他的画风是构图气势宏大、色彩绚丽、强调对比关系,重视对人物情感和动势的描绘。主要代表作有:《阿尔及尔妇女》、《十字军进入君士坦丁堡》、《但丁和维吉尔在地狱》等。和鲁本斯pierrepaulrubens(1577—1640),法国佛兰德斯地区的画家。青年时代开始习画。1600年至1608年在意大利研究文艺复兴和17世纪绘画的表现技法。他创作的神话、历史、宗教、肖像、风景和风俗画等作品,构图富有气势、色彩绚丽。的【创建和谐家园】,但他们充其量也只能属于在墙壁上胡涂乱抹的那一类。毕加索的笔法既不同于西涅克,也有别于模仿象征主义的画家,例如皮维斯·德·夏凡纳和莫里斯·德尼mauricedenis(1870—1943),法国画家和艺术评论家,象征画派的理论家,1890年前后法国独立画派成员……他的画没有图鲁兹·劳特累克的作品中表现出的那种尖酸、刻薄与辛辣,稍微温和一点儿。然而……
他(毕加索)模仿上述所有人的笔法,但他模仿的手段十分高明、十分巧妙,使得人们在如此众多的画中难以感觉出来。给人留下的只是一种全新而且独特的人格魅力。
[摘自在南特举行的“美术博物馆研讨会”材料]
马克斯·雅各布进入毕加索与马尼亚克合住的套房,终于见到了毕加索。在正在酒精炉上煮豆角吃的十多位西班牙人炙热的目光注视下,他勇敢地向毕加索表达了他对他的欣赏与迷恋。毕加索对他表示感谢。两人互道祝贺,相互恭喜、紧紧握手、紧紧拥抱,但相互都不懂对方在说什么:西班牙人听不懂对方的法语,而法国人对西班牙语更是一窍不通。他们感受到的,只是一股通电似的暖流从他们身上流过,一种磁铁似的引力将他们二人紧紧地吸引在一起。
毕加索向来人展示了他的所有作品:堆放在一起的十来幅画好的画布,接着邀请拜访者同他的伙伴们一起吃一起喝。晚餐结束后,他们一起唱歌、跳舞。尽管语言不同,但贝多芬的乐曲成了他们共同的赞美曲。交响曲结束之后,他们一起演奏吉他,直至深夜。
第二天,马克斯·雅各布邀请他的新朋友毕加索到他的住处做客。像往常一样,毕加索带着他的那一帮西班牙伙伴。马克斯为所有在场的人大声朗读他的诗作,但除了他抑扬顿挫的语调与连说带比画的手势之外,这些人什么都听不懂。然而,对他们来说,这就足够了。毕加索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称马克斯·雅各布为当代最伟大的法国诗人。为了感谢对他的夸奖,“当代最伟大的法国诗人”将自己仅有的最珍贵的物品赠送给他的奉承者:一件丢勒dürer(1471—1528),德国画家、雕塑家。创作的木雕,他收藏的一张张埃皮纳勒epinal,法国的一座省会城市。的图片,以及他当时拥有的全部杜米埃daumier(1808—1879),法国素描画家、油画家和雕塑家。的石板画。
毕加索拉马克斯·雅各布加入了他那个西班牙帮。他们整夜整夜地一起说笑,一起唱歌、跳舞。
他们这帮人有好几个窝,供他们活动。第一个是位于拉维尼昂街名叫盂特的小酒吧,蒙马特尔布特山丘的无政府主义者们都来这里聚会。一排三间房子,但一间甚似一间的昏暗阴森。在煤油灯下的这个酒吧,看上去更像是蓝色的。该酒吧的老板是一位个子矮小的男人。他头戴厨师帽,长胡须,穿咖啡色绒裤,脚登一双靴子,腰里系一条红色法兰绒腰带。他名叫弗雷德里克·吉拉尔,外号弗雷德。他的酒吧向所有穷人及所有被排挤在城市以外的人开放。他虽然不识乐谱,却常弹吉他,有时也拉小提琴;他还会唱巴黎的抒情歌曲,而且经常有来帮忙的其他艺术家与他合唱。酒吧外常常有许多下等人在溜达闲逛,有娼妓、流浪汉、逃兵、伪造假邮票的等各种蒙马特尔山布特山丘上的常客。
盂特这个标志为啤酒的颜色,意味着在这里既不出售烧酒,也不出售开胃酒,只有啤酒。弗雷德把带有大量泡沫的啤酒直接从啤酒罐子里倒入酒杯。没有桌子,他们把酒桶当桌子用。有时他也给客人们上火腿煎鸡蛋。听到外面传来枪声时——流氓团伙经常搞的恶作剧——他安慰他的【创建和谐家园】朋友们说:“请不用担心,如果警察来,我就把你们藏起来。”所有人都十分担心,害怕被驱逐出境,但是,有弗雷德这位巴黎的无政府主义者在照管他们,他们可以稍微放心一些。
弗雷德比西班牙帮中年龄最大的人还大几岁。他十分理解这些像中学生一样生活的自由人,他们没有居住在蒙马特尔山下的那些人肩上担负的沉重的社会责任与家庭负担。在这里,惟一的家庭,就是朋友们组成的这个大家庭。社会,就是他们的艺术创作和放荡不羁的生活。李贝塔德与贝那老爹的话不偏不倚、准确无误地表达了画家与诗人们的生活方式:行为偏激,语言狂躁。毕加索和马克斯·雅各布二人也无异于其他人,同样是整天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
1902年,毕加索回国短住数月。返回巴黎之后,他与一位雕塑家朋友合租了旅馆的几个房间。他的绘画作品销售状况不佳,令他非常失望,生活深深地陷入了贫困之中。仅仅比他年长五岁的马克斯·雅各布像爷爷般地照顾着他,马克斯称他“小家伙”。为了挣点儿钱养活他们二人,马克斯向其表兄领导的“巴黎—法国”百货商店提出当搬运工,表现出他令人难以置信的慷慨品格。诗人每天扫地,推着小车挨门串户地为客人送货上门。他与毕加索平均分摊他挣来的钱。然而,好景不长,八个月之后,他终因“体力不支”被辞退。
这两位朋友共同生活在马克斯在伏尔泰街租的一个房间内。毋庸置疑,他们这种浪荡公子的生活十分艰难。一天晚上,他们俩朝窗户外观望时,产生了一个共同的想法。毕加索首先回过头来,拉住马克斯的胳膊,说道:
“不应该整天只这样胡思乱想,应该做点儿什么。”
他们两人轮流睡觉:夜间,马克斯睡觉,毕加索画画;白天,巴勃罗睡觉,马克斯工作。当马尼亚克、贝尔特·韦伊以及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拒绝购买毕加索蓝色时期的绘画作品之后,当晚上他们两个在一起时,“巴黎—法国”百货商店的雇员马克斯·雅各布就给他的西班牙朋友打气、鼓劲儿。
有那么几天,马克斯·雅各布以马克希姆·费布尔的名义去了一些画廊。以这个有钱的收藏家的身份进到画廊后,他问道:
“你们有毕加索的画吗?”
大多数的回答是否定的,他们都不知道毕加索是何许人也。马克斯装出惊讶得目瞪口呆的神情,说:
“怎么?你们连他都不知道?他可是个天才的画家啊!像您这样的画廊,不展出具有如此影响的艺术家的作品是多么大的失策啊!”
对于毕加索来说,马克斯就是他的保护神,他不仅仅帮助他,同时也使他发现了直至那时对他来说还是雾里看花、茫然不解的文学界。毕加索一如既往,永不停止地不断学习、不断吸收新知识。他自己也承认,他的一生是索取的一生,从不奉献。
在马克斯·雅各布眼里,一切事情都十分简单:毕加索是他一生中认识的最伟大的人物。后来,他曾说过:“他是我走进生活的大门。”从宏观至微观,他都十分敬佩毕加索。例如,他迷恋毕加索精巧的梳妆打扮,当毕加索选择一双同其当天穿的裤子相匹配的鞋时,马克斯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诗人歌颂画家,画家描绘诗人,二人配合默契,相得益彰。继波德莱尔charle【创建和谐家园】audelaire(1821—1867),法国著名诗人。与德拉克洛瓦、左拉与塞尚之后,他们二人上演了一幕那个时代最优美动听的文学与绘画结合的芭蕾交响曲。在他们之后不久,出现了其他的诗人与画家的默契配合:特别是莱歇与桑德拉斯。毕加索本人后来也吸引了萨洛蒙、阿波利奈尔、科克托、艾吕雅、布勒东、勒韦迪reverdy(1889—1960),法国诗人。、勒内·夏尔……然而,他是在马克斯·雅各布的帮助下才发现了隆萨尔、魏尔伦、维尼、波德莱尔、兰波以及马拉美,为他打开了诗歌领域的广阔视野,这是他一生中最易动情的领域。马克斯·雅各布是毕加索帮的首要支柱,而且也是继西班牙帮之后的毕加索派的首要支柱。他为他们的交往,为他们与文学艺术界的保护人保尔·普瓦雷及雅克·杜塞的会见提供一切可能的方便……
毕加索并非惟一受到诗人马克斯·雅各布如此多方面慷慨资助的人。但有无法否定的证据证明,如果没有马克斯·雅各布,“蒙马特尔山会失去其灵魂中最闪光的部分”。[摘自1942年在日内瓦出版的弗朗西斯·卡尔科的著作《另一生活的回忆》中《20岁在蒙马特尔》一文。]
首先在蒙马特尔一带居住与活动,继而到蒙巴那斯一带居住与活动的文学家、艺术家们热爱马克斯·雅各布到了疯狂的地步。他到任何地方,都会受到人们的欢呼和鼓掌欢迎,并且为他组织欢迎活动。他身穿黑色燕尾服、头戴大礼帽,戴着他那有名的单片眼镜,在一些观点相互对立的人文圈子中往来,受到所有人的欢迎与爱戴。资产阶级欣赏他的聪明、诙谐,与他们相似的外表以及有点像顽童似的风趣话语;穷朋友欣赏他对朋友的慷慨大方、与他们分享他的一切,甚至宁可自己受穷也接济朋友的优秀品质。他原来是个信奉犹太教的布列塔尼人。后来他仍然是布列塔尼人,但改为信奉天主教。他光彩夺目,“品质高尚、热心肠、才智横溢、诚实正直、爱帮助人、好开玩笑、会打扮,缺点是喜欢搬弄是非、爱讽刺挖苦嘲笑别人”。[摘自1942年在日内瓦出版的弗朗西斯·卡尔科的著作《另一生活的回忆》中《20岁在蒙马特尔》一文。]但是他十分敏感,脾气不好,容易冲动,能哭会笑,好在也知错就改,勇于向受到伤害的人道歉。女士们喜爱他的风度翩翩,喜爱他那无可挑剔的行为举止。而他呢?他却偏偏只爱男人。
有几个女士深深地爱过他,最少一个,最多三个。第一位名叫塞西尔,后来她改成莱奥尼小姐,小说《圣马托雷尔》中的马托雷尔的情妇。马克斯·雅各布周围的人都不认识她。如果马克斯·雅各布于1904年写给阿波利奈尔的信可信的话,当时他正打算同她订婚:
昨天我忘记对你讲今天晚上我有事。我答应参加一个订婚晚宴……是的!是我自己的订婚晚宴:再过两三个月,我将要结婚。这封信就是我发给你的请柬。
[摘自1953年在巴黎出版的马克斯·雅各布的《通讯录》]
塞西尔小姐当年18岁,她在“巴黎—法国”百货商店工作。他们两人之间田园牧歌般的温柔爱情十分短暂。按照马克斯·雅各布的说法,他之所以终止他们之间的爱情,是因为他太穷,无法帮助她。在打发她走的时候,他都哭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的一天,马克斯·雅各布正同胡安·格里斯和皮埃尔·勒韦迪坐在皮卡尔咖啡馆外的平台上喝咖啡,一位妇女从他们面前经过。马克斯·雅各布的脸突然变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喊出:“塞西尔!……”在场的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集中到了一个既不漂亮也无风韵的胖女人身上。大家看见她旋风般地从他们面前那条街的街角消失了。
在真正成为别人的情夫之前,马克斯·雅各布已经成为他那个时代的一名伟大诗人。在亚历山大体诗、自由诗及散文诗诸方面的文笔都同样灵活敏捷,同样精彩简练。但是,他十分谦虚,从不宣扬自己,总以他是小字辈为借口把他人推到前台,而抹杀自己的才能。在20世纪初及后来的岁月中,他才真正获得了人所共知的名望。然而,对一个诗人来说,获得名望并不意味着他就能随之变得富有起来。
阿波利奈尔发表他的诗作《酒精》时,法国文学杂志《法国信使》的评论家乔治·杜阿梅尔在他的评论文章中写道:《酒精》一书中的某些诗是剽窃了魏尔伦、兰波和莫雷亚斯jeanmoréas(1856—1910),法国诗人,原籍希腊。的作品,而其余的是受到了马克斯·雅各布的启发。但后者却提笔反驳杜阿梅尔,说他的论点是错误的:他自称在同阿波利奈尔相识之前,没有写过任何诗。这是谎言。后来瓦莱里·拉尔博曾经说过,马克斯·雅各布的最大优点就是甘愿贬低自己。20世纪30年代,出于身无分文、一无所有的境遇所迫,马克斯·雅各布竟然同意登台演戏。每天晚上,在舞台上,面对爆满的剧场,他总是以下列台词开始他的演出:“女士们,先生们,你们都不认识我,没有人认识我。然而,我的名字被收入到了《拉鲁斯》larousse,法语百科全书词典。词典。”
他是诗人,不是小说家。有区别吗?有一天,他对皮埃尔·贝阿恩解释二者间的区别时说:“小说家写‘一条绿色连衣裙’,而一个诗人却写‘一条草色连衣裙’。”当时一位与马克斯同住在巴黎一个小房间的年轻人夏尔·特雷内也在场,他证实了这是事实。
马克斯·雅各布曾经在他工作的一家企业里上过课。一天,该企业的领导找他谈话说:他们的最大供应商的儿子去世了,希望他为葬礼写份悼词。马克斯·雅各布十分认真地对待老板交给的这项任务。他对该供应商家的情况作了调查,在悼词中以事实做论据,对死者在经济、金融、思想以及公民义务方面的功绩进行了充分的颂扬。然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他搞错了赞扬的对象:死者是个孩子,他还没来得及作出上述功绩呢。
他的第一篇小说《卡布尔国王与高万厨房学徒》是专为获奖的小学生而作。该学校为非教会学校。他的小说写完后,校方不得不要求他将其中的“教堂”改为“市政府”,将“神甫”改为“小学老师”,这样才能符合实际。马克斯·雅各布确实是个地道的无神论者,但是他更配获得伦理道德教育者的荣誉勋章。
他常常手头拮据,拿不出钱,但他的许多作品都是自费出版、自己发行的。其中《圣马托雷尔》(1911)(毕加索亲自使用腐蚀铜版法为该书制作了插图)及《包围耶路撒冷》(1914)是在卡恩维莱付预订金后才得以出版的;《显花植物》及《摇骰杯》同样是自费出版的。当他在“巴黎—法国”百货商店当雇员时,毕加索就曾经劝告他说:“你应该生活得像位诗人,而不是像个苦力。”
毕加索的建议不仅指他应该抛弃手中的送货车,而且要抛弃一种绘画手法。因为马克斯·雅各布画的是形象艺术水彩画,使用的是颜料、大米粉、香烟烟灰、烟道中的黑灰、咖啡以及尘埃。为了把自己的新爱好——写作与纸牌算命——恰当地安排在日常生活中,他放弃了直到那时他一直从事的其他许多职业,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过绘画。
马克斯·雅各布会看手相,会根据咖啡渣为他人算命,也略通神鬼魔法及占星术。他赠送给朋友们的一些吉祥物、护身符、画、宝石、铜片或铁片上,刻有许多别人完全看不懂的象形文字和各种各样难以辨认的符号。尽管占星学家雅各布劝他们把这些护身符随时带在身上,否则厄运就会临头,但是多数人仍然把这些沉甸甸的物品压在箱底收藏起来。这样一来,马克斯·雅各布的敌人却时刻在他们的手包中或衣袋里带着一个沉甸甸的铸铁块或厚厚的花岗石……
他在《强硬派》一书中公布了约瑟夫·卡约的占星术后,人们都将他视为星相学家。从那时起,人们都找他为他们预测未来。蒙马特尔区的小人物常常请他算命,然后付给他一碗汤或一双袜子;服装师普瓦雷在征求马克斯·雅各布的意见之后,送他一套衣服作为酬劳;上流社会为这位如此风趣而奇特的小个子男人所倾倒,他们的夫人女士们邀请马克斯到奥特伊和帕西赴晚宴,他的出席是她们极大的荣幸。
马克斯的幽默、风趣、诙谐的性格是家喻户晓的,具有传奇色彩。除了写作与绘画的天赋之外,他也很擅长模仿他人。他模仿他的父母(他的母亲会唱轻歌剧)、政治人物、小酒吧中的歌舞明星:他卷起裤腿、汗毛外露,玩高踢腿,模仿那些边唱边叫的舞蹈女演员尖声叫喊;或者肩披一块破红布当围巾,扮演遭受侮辱的老妇人……他悄悄地对朋友说:“能使他人高兴是我的爱好与追求。”
一天晚上,在“机灵兔”酒馆发生了一场斗殴,这是那个时代巴黎贫穷阶层人们中的家常便饭。一个客人被开酒瓶用的起子在肚子上挫了一下,受伤了。这样的伤害不多。轻罪法庭要求马克斯·雅各布作为目击者出庭作证。他来了,西装革履,穿着整齐。法庭要求他提供证词。他的声音很低,并且故意将“s”发成“z”,别人听不清楚任何东西,只有“起子”一词例外,大声说了十遍。法庭庭长发火了,把他赶回旁听席。他开始边假装哭哭啼啼边嘟嘟囔囔地说,如果他早知道别人这么欺负他,他就不来了……
每次的晚会上,他的幽默及模仿表演最受欢迎。上层社会的人也请他为座上客。次日,这些人沿着蒙马特尔的山麓缓慢地向上攀登,为的是去找这位年轻人给自己算一卦。有时,漂亮的资产阶级先生太太们也不惜降低身价,来蒙马特尔山与这些穷苦的下等人为伍。在多热莱斯的作品中,不乏那些穿着燕尾服的先生来蒙马特尔参观画家的画室的情景。与其说他们是来购买绘画作品,还不如说是来贪婪地觊觎画家面前的模特儿,他们一定在猜想这些模特早已成为画家的情妇了。而那些女士太太来蒙马特尔,当她们看到陈旧的煤油灯、肮脏不堪的斯巴达式厨房兼浴室及那些属于本地部落时代的生活习俗时,个个惊讶得目瞪口呆……当走下火红的汽车或者由穿黑色制服的马车夫赶着的漂亮马车时,她们个个提心吊胆、局促不安。好在蒙马特尔山上还有许多树,这很不错……她们拎起沙沙作响的连衣裙,匆匆忙忙朝拉维尼昂街7号赶路。因为她们一直不认识那个精通魔法、能够预测未来一切的神秘占星学家。她们亲爱的著名服装师保尔·普瓦雷经常建议她们去开开眼界。当她们推开门,进房间一看,便立即从长期令她们陶醉的崇拜中跌落到当代诗人们的生活现实之中。
这是多么不幸的结局啊!
1907年,马克斯·雅各布居住在一个院子深处,位于两间房子夹角处的一间储藏室,开门正对着一排排的垃圾桶。这个房间与他通常居住的一样,既窄小又昏暗。房子主人刚刚将这个破旧房间内存放的垃圾清除出去,又以每年100法郎出租给了他。居住在此房间的诗人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他写作用的笔只值两个苏,天天吃牛奶泡米饭,乘坐电车也须向他人借50生丁。为了尽快还钱,他必须勒紧腰带过几天。他微薄收入的大部分都花在了从早到晚开着照亮这个房间的煤油灯上。当人们向他表示同情时,他乐呵呵地大声嚷嚷道:“现在的政策是煤油比大米贵啊!”在这之前,他还经历过更加困难的处境呢:两三个冬天,房间完全没有火,而且他连大衣也没有,每天只有一斤面包。
他做家务活十分认真仔细。屋里只有一张由四个砖垛支撑着的绷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木箱子,里面放的全部是他写作的手稿。在他的一再坚持下,房东才同意他在铝材屋顶上开个天窗。在最大的泥灰墙上画有黄道十二宫图、一张耶稣像、马克斯的一幅自画像(当时他蓄有胡须)以及各种题词,其中一条特别显眼:永远别去蒙马特尔!
每星期一是马克斯的接待日。他非常好客,对顾客总是十分热情。每位顾客到来,他总到门口迎接,并且请他们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就座,因为已经有数位本区的居民等在那里。谈话被迫中断时,他一定会向被打断的人作出解释。
本来有一个四扇的漂亮屏风将房间隔成两个部分。一天,他把屏风送给德国的一个业余艺术爱好者。事情是这样的:一天,这位德国人为“洗衣船”的画家们购买了几块画布,为了表示谢意,马克斯把自己的一些手稿(也许甚至包括《圣马托雷尔》的初稿)送给他。当这位德国人许诺一定把这些手稿配上铜版雕塑画出版发行时,马克斯·雅各布看着他,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对方递给他几张纸币时,他感觉幸福得如同进入了天堂。接着,那位德国人提出将屏风让给他,作为对他的奖赏,马克斯欣然同意了。然而,多么遗憾啊!那四扇屏风是毕加索专为他画的。人们后来得知那位年轻的德国艺术业余爱好者名叫达尼埃尔-亨利·卡恩维莱时,突然明白其实那位德国人真正感兴趣、梦寐以求的正是那个屏风。
千里迢迢来见马克斯·雅各布的夫人们立即被他屋子里的恶劣气味惊呆了:香烟、煤油、烧香以及乙醚等发出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熏呛难闻。香烟味,因为马克斯吸烟;煤油味,因为室内哪怕白天也必须用煤油灯照亮;乙醚味,因为马克斯一刻也离不开乙醚,所以他房间的“味道比药房的味道还重”。摘自1925年发表的安德烈·瓦尔诺的《年轻画家的摇篮》一书。
皮埃尔·布拉瑟尔pierrebrasseur(1905—1972),戏剧与电影演员。从1925年起至去世,他主要从事电影演员的工作。叙述了马克斯·雅各布同他的一次谈话,谈话清楚无误地反映出了这位只有两至五个成员的诗人流派——德洛伊教派druidi【创建和谐家园】e,德洛伊是高卢时代布列塔尼地区凯尔特民间教会的头目。他们的任务是领导宗教活动,教育青年一代和制定法律。教会的理论立足于人的思想转化。头目的思想矛盾:
诚实正直是一座小屋,屋内永远缭绕着香炉散发的香味,但它却令人不快。然而这个小屋却是人们能够找到的惟一出路;而不道德的天地就要广阔得多,它散发着香甜甘美和酒精气味,并有许多出路,然而,人们一个也找不到;请当心点,因为这个天地十分迷人,进去就难得出来。
[摘自1986年发表的皮埃尔·布拉瑟尔的《我杂乱无章的生活》]
马克斯·雅各布也曾经想成为一位圣人。他相信此事就发生在1909年9月22日下午4点钟。那一天,当他按通常的时刻回到家中时,发现耶稣出现在房间的墙上,并给予了他一些默示。耶稣的默示从根本上改变了他的生活。马克斯·雅各布对此事作了如下叙述:
……我脱下大衣之后,正准备像富有的资产阶级那样穿拖鞋时,我吃惊地大叫一声。我看见在墙上有一个生灵。我赶紧双膝下跪,眼泪汪汪。一个真实的人落到我身上,我一动不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觉得它向我揭示了一切。当我的目光落到这个无法磨灭的生灵身上时,当即就觉得浑身的肌肉全部被掀掉,只听到两个字:死,生。
[摘自1953年在巴黎发表的马克斯·雅各布的《我的皈依》一文]
以下的叙述更加热情奔放:
我从国家图书馆回来,放下背包,到处寻找我的拖鞋。一抬头,我看见在墙上有一个人!有一个人!有一个人落在地毯上:一阵电闪雷鸣就将我的浑身扒得精光,我的肌肉落到了地面上!啊!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一秒钟啊!啊!真的!啊!请饶恕我吧!它身后是一幅风景画,而且是我从前画的一幅风景画。而他呢!既温顺又风度翩翩!瞧他那肩膀,瞧他那行为举止,多么漂亮啊!他身穿黄色真丝长袍,佩戴蓝色饰物。他转过身来,我清楚地看见了那张安详而神采奕奕的脸……
[摘自《为马克斯·雅各布在德朗西逝世50周年而作》一文]
在马克斯·雅各布的一生中还接受过其他的默示,大多数都十分滑稽离奇。
1914年12月17日,正当他舒舒服服地坐在电影院内,聚精会神地看着保尔·费瓦尔的影片《黑衣帮》中教士与武士人物的苦难生活时,一个讨人嫌的人过来在他的身边坐下。马克斯不得不拉紧一点他的大衣,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把胳膊放在座椅扶手上,重新聚精会神地看他的《黑衣帮》。后来他的眼睛不经意地向右边偷偷地扫视了一下时,他被惊呆了,被吓坏了,立即感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刚才就座的人是耶稣本人。他同常人一样安详地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手臂和腿都交叉着放在面前。他还在吮吸冰棍呢!马克斯·雅各布立即双膝跪地,银幕上的电影不见了,电影院的大厅里只剩下他自己。
另外一次,他正在教堂内做弥撒时,听见一个声音在叫他:
“马克斯!你会变得很丑的!”
画家回过头来,想看看到底谁在同他说话呢?一位浑身雪白的妇人。“啊!圣母玛利亚!”他尖叫一声,“不,圣母!我向您保证您夸张了!”
马克斯本人向安德烈·比利讲述了他的这一次不期而遇。人们并没有在意他的胡言乱语,几天之后这一切就全部烟消云散了。而对马克斯·雅各布来说这些奇遇非同小可,它们促使他从此加快了皈依天主教的步伐。
自从那位身穿带蓝色饰物的黄色真丝外衣的造访者出现在他墙上的时刻起,他便开始积极地作着必要的准备。然而,事情并非他预料的那么容易:听了他的讲述之后,阿贝斯abbesses,位于蒙马特尔圣心大教堂西南侧山腰。广场的圣-让-巴蒂斯特神甫发出一阵冷笑,圣心大教堂的神甫与前者相同。他们为什么持这种排斥态度呢?马克斯·雅各布猜测“他们也许是听到过一些关于我的坏话”。
朋友们听到他努力准备皈依的打算后,哄堂大笑。马克斯·雅各布希望认做教父的毕加索建议他用“fiacre”fiacre,在法语中意为马车或马车夫。做洗礼名。马克斯反对,一方面因为此名字十分怪异,这是园丁和车夫领班的名字,另一方面因为此词汇也暗示出了他的喜好。
在同嘲讽、讥笑及教会设置的一切障碍作了顽强的斗争之后,诗人——这位蹦蹦跳跳的悲剧性丑角终于获得了他渴望得到的:在对他信仰的真实性进行了长期考察之后,西翁的神甫——此种性质的皈依的专家——最终接纳他为新【创建和谐家园】徒。马克斯经过长期的不懈努力终于皈依了天主教。马克斯·雅各布的那位宽宏大量的教父——毕加索也同意用“cyprien(西普里安)”替代“fiacre”作为马克斯的洗礼名,因为,“cyprien”既是公元3世纪迦太基主教的名字,也是他(毕加索)本人名字的组成部分。
耶稣对他的默示以及他本人皈依天主教的事,丝毫没有改变这位新天主【创建和谐家园】的生活与行为方式。在信仰方面,他比老天主【创建和谐家园】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祈祷,甚至是不断地祈祷。他的朋友们简直搞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经常地祈祷呢?弗拉芒克从中看出一种自我虐待狂的享乐。因为西普里安同样也有发展新【创建和谐家园】的热情,但方式十分特别。一天晚上,在皮卡尔街的一间陋室里,他企图规劝一名【创建和谐家园】改信天主教。为了能够尽快地说服她,他跪在她面前,拉着她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