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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巴黎120公里的尼斯,所有人都下到酒窖里,打开香槟酒痛饮一番,并且边喝边开玩笑取乐。那天晚上,比在巴黎更加热闹。
马克斯·雅各布
1918年的春天,整个巴黎处在饥寒交迫之中,无法入眠。腹中空空的人们毫无兴趣去听音乐会、看戏、看电影。马克斯·雅各布在包装纸上写诗,但他仍然能为毕加索找到雪茄。晚上,有人在街上游荡,等待着少数喝酒的人离去之后,把能够找到的酒瓶统统搜刮走,或徒步或乘车到一些隐蔽的地方将酒瓶中的剩酒一口气喝光,暂时地应付一下他们的辘辘饥肠。汽车都缓慢地爬行着,车内人瞅准一个地方想下车时,车就离开马路,停到路边去。成群结队的人们时而拥向这里,时而挤到那里,或者凯特街的一家面包店,或者塞纳河右岸的一家大商场的后院,哪里供给大家吃喝,大家就一起向那里奔跑。
打了两年防御战后,1918年3月,德国人开始大举进攻法国和英国防线。防线被攻破了,福煦元帅曾经信誓旦旦地说法国一步也不再后退,克列孟梭也曾经勉励士兵宁可付出任何代价——包括生命,也决不向敌人退让一寸土地。这一切都白说,敌人距离巴黎只剩70公里了。夜间,德国人的远程大炮——贝尔塔轰鸣。这是一种长30米、靠轨道运输的大炮,发射炮弹的高度能够达到30公里,最远射程为100公里。法国的格勒内尔、沃日拉尔,白朗峰山区的圣热尔韦教堂、巴黎的马斯广场都挨了它的轰炸。它的一发炮弹落在了巴黎的利昂库尔街,另一发在皇家港爆炸,炸死一个幼儿园里的数名儿童和他们的母亲。这种大炮使人害怕,令人恐惧。50万巴黎人逃离首都,到南方去避难。他们中间有苏丁、藤田、桑德拉斯、基斯林、莫迪利阿尼和让娜、斯波罗斯基和他的妻子。
他们离开巴黎一方面是为了躲避敌人的轰炸,另一方面也希望尼斯的太阳光能够对莫迪利阿尼和让娜的身体有益。因为阿姆多的肺病越来越重,而让娜身怀六甲,急切需要充足的阳光。让娜的母亲一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决定她也跟着一起走。理由是她决不能把女儿扔给一个缺少教养、不负责任,并且十分无能的犹太画家。
莫迪利阿尼带领母女俩去了尼斯。但原本和睦相处的他们突然翻脸了,未来的父亲被迫住进了一家饭店,而让娜母女在马塞纳街的一处公寓套房里安顿了下来。
莫迪利阿尼在南方住了近两年。尼斯的阳光对治疗他的疾病大有好处,另外他也不可能梦想返回巴黎,因为他的证件全部被人偷走了。他创作了大量的绘画作品,也经常同在那里新结交的朋友们一起毫无节制地狂饮。他的这些朋友是叙尔瓦日、雕刻家阿尔西邦科、保尔·纪尧姆和画家奥斯特兰。
有一天,奥斯特兰带领莫迪利阿尼去了雷诺阿家。雷诺阿患了严重的风湿病,坐在轮椅上不能动,只好把画笔绑在手上作画,全靠一个平衡吊锤上下移动画布。但是,他每天坚持不懈地工作,目的是在去世之前创作出尽量多的绘画作品,同时也是为了他周围无依无靠的孩子们能够从中受益。他也接待另外几个朋友,例如专程来见他最后一面的著名画家莫奈。他瘫痪在轮椅上不能动,但他想吸烟,80岁的莫奈给他放在嘴上,并且替他点着。而雷诺阿接待他朋友莫奈的第一句话是:“喂,莫奈,你的视力好像下降了,对吗?”
雷诺阿常接待年轻艺术家,所以他接待了莫迪利阿尼。雷诺阿试图同他谈话,但意大利人死活不开口。雷诺阿提议说:“那么您去看看我的裸体画吧。”
阿姆多·莫迪利阿尼和奥斯特兰去了雷诺阿的画室。意大利人仔细地端详每一幅画,但不作任何评论。返回到雷诺阿身边时,他仍然不说话。
“怎么样?”奥斯特兰说。阿姆多仍然莫名其妙地一言不发。
“您注意到皮肤的颜色了吗?”
仍然沉默不语。
“胸脯上的线条呢?”
一言不发。
“臀部呢?我画臀部时,好像我触摸到了似的……”
莫迪利阿尼突然站立起来,看着老画家,干巴巴地说:“我,我不喜欢臀部。”接着,他走了,留下的雷诺阿不知所措,奥斯特兰羞臊得满脸通红。
他找到了斯波罗斯基,而后者仍然整天在豪华饭店轮流住。后来他返回巴黎,因为他明白莫迪利阿尼在这里同在别处一样难以获得成功,明白南方那些游手好闲的有钱人也不比巴黎的画商买得多。
在巴黎,阿波利奈尔出院了。他离开了新闻审查署,去了殖民部。5月2日,他娶了雅克琳娜·科尔布。宗教仪式在圣托马达甘教堂举行。新娘的证婚人是昂布鲁瓦兹·沃拉尔德和加布里埃尔·比费-毕卡比亚,新郎的证婚人是吕西安·德卡夫和巴勃罗·毕加索。
两个月之后,毕加索终于扫清了奥尔加父母加比和伊雷娜·拉古特的障碍,奥尔加·科克罗瓦也同意与他结婚。但佳吉列夫提醒毕加索: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奥尔加是一位俄罗斯姑娘,她的证件不符合要求,而俄罗斯正处于革命的混乱时期,一时难以办妥合法手续。阿波利奈尔托了他在市警察局工作的弟弟吕西安·德卡夫帮忙,利用关系,走了后门,结婚手续才算办理妥当。结婚仪式定于1918年7月12日,在巴黎第七区区政府举行。马克斯·雅各布接到毕加索选择他做伴郎的信时,高兴得要昏过去了。特别是因为这一天恰好是他的生日……马克斯·雅各布立即跑到未来新娘家人住的吕苔里雅公馆,但没见到新娘,接着他又到了毕加索仍然住的红山街,也未见到新郎。于是,他发了一封欣喜若狂的快信给毕加索:
亲爱的,
惟独死亡方可阻止我于星期五11点钟准时到达七区区政府,万一我参加不成你的婚礼,我会遗憾死的。
上午11点,他准时到了。1881年10月25日出生于西班牙马拉加的绘画艺术家巴勃罗·毕加索娶1891年6月17日出生于俄罗斯尼埃基纳、无固定职业的奥尔加·科克罗瓦为妻。伴郎有:纪尧姆·阿波利奈尔,37岁,作家、战争十字勋章获得者;马克斯·雅各布,42岁,作家;瓦莱里安·伊尔切科·斯沃洛夫,54岁,骑兵上尉;让·科克托,27岁,作家。
宗教婚礼在达鲁街俄罗斯教堂的一片浓浓的香火和优雅的东正教圣歌声中举行。
几个星期后,毕加索搬进了他妻子家人住的吕苔里雅公馆(图55)。
1918年11月,战争即将结束。9日下午,毕加索在里沃利街的拱廊下散步时,遇见一位寡妇,战争夺去了她丈夫的生命。一股大风把寡妇的黑纱刮到了毕加索的脸上。晚上,回到公馆后,毕加索站在一面镜子前,长时间地端详着自己的面容。下午的事使他大惊失色,他从脸上看到有一种不祥的预兆。他操起一枝铅笔,把从镜子中看到的那张脸画了下来。此时,电话【创建和谐家园】响起。他放下画笔,拿起电话。放下电话之后,他长久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接着,又转身走到自画像前。
他刚刚获悉的是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去世的噩耗。
II 从蒙巴那斯出发去参战(二)游戏结束了
我们不去树林了,月桂都被砍了。情夫们去战场送死,情妇们在家偷情。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
1918年11月3日,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在弗拉芒克和他妻子的陪同下,从他的家中出来,下了楼。他邀请他们夫妇俩与他共进午餐。两个男人在圣日耳曼大街上讨论着诗人最新完成的剧本《时代的特色》。两个星期后,艺术与自由剧团将上演这部戏。弗拉芒克负责布景。他们分手之后,阿波利奈尔朝他经常投稿合作的《excelsior》报社走去。
晚上,阿波利奈尔发起了高烧。他躺在卧室里无法出门。卧室的墙上悬挂着玛丽·洛朗森为他画的一幅画。在那幅画中,他和马克斯·雅各布、毕加索在一起。阿波利奈尔感觉很不好,而且与以往的感觉不同。但他还是不想去医院,因为从头部受伤以来,他在医院住的时间太长了,他害怕住医院。
体温还在继续升高,大汗淋漓。雅克琳娜既担心又着急,但她不叫医生,他们在等待。
第二天,马克斯·雅各布来了,毕加索也来了。走了,又回来了。他们去安茹街见了让·科克托,请他去通报卡马斯大夫。他到底得的是什么病呢?也许是肺充血,也许是别的什么病。谁也不知道。
是西班牙流行性感冒。人们认为这种病是西班牙海员从亚洲带回来的。实际上,它是远征军从美国带来的,并在欧洲迅速地传染开来。它比战争更快地将人们击倒,两年之内死亡人数高达2500万。为了疏散传染病人,法国的将军们在舍曼·代·达姆前线同德国人签署了停战协议。在巴黎,一批又一批的棺材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直至墓地,其中一具棺材里面躺着法国诗人、剧作家埃德蒙·罗斯唐。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在战场上天天与死神做伴时,从未害怕过死亡。而今看见死亡逼近时,他害怕极了。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一再恳求卡马斯大夫救救他。他始终搞不明白,他从炮弹堆中能捡回一条命,却逃不出一个小小微生物的魔爪!
阿波利奈尔的朋友们一次又一次地来探望他。雅克琳娜·阿波利奈尔、马克斯·雅各布和塞尔日·费拉特一直守候在他床边,寸步不离。室外天空晴朗,阳光明媚,室内布满鲜花。1918年1月9日下午5点钟,死神慢慢地逼近巴黎圣日耳曼大街202号。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身穿军官制服,军帽放在身边,安详地躺在床上。战争就要结束了。死亡人数达800多万,伤员达2000万。身上覆盖着三色旗的诗人——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被送往了巴黎的拉雪兹公墓。
国土保卫军第237团的一个排来向他志哀。科斯托维斯基夫人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毕加索紧跟着灵枢,他身后依次是马克斯·雅各布、安德烈·萨尔蒙、布莱斯·桑德拉斯、皮埃尔·马克·奥尔朗、保尔·福尔、让·科克托、费尔南·莱歇、梅景琪、雅克·杜塞、保尔·莱奥托、阿尔弗雷德·瓦莱特、拉希尔德、莱昂-保尔·法尔格、保尔·纪尧姆……以及其他许多人。停战协议在两天前签署了。成千上万的百姓在大街上喊着“阿波利奈尔永存!”的口号欢庆胜利。
举行葬礼的当天晚上,巴勃罗·毕加索离开吕苔里雅公馆,返回他原来居住的房子,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第二天,他给格特鲁德·斯坦发了一封信,告知她说他将搬到拉博埃蒂街居住。他再次跨越塞纳河,从塞纳河的左岸再次回到了塞纳河的右岸。
III 蒙巴那斯,开放的城市(一)-1
基基:蒙巴那斯女皇
基基?人们视她为蒙巴那斯女皇。这是她应得的称号。
安德烈·萨尔蒙
冰冷的阳光高悬在停战后的巴黎上空。参军上前线的人们复员了,游客来了。最先到达的游客是随同远征军来欧洲参战的美国人。战争时期,他们发现了法国。停战后,他们脱掉军装,换上便装,作为游客来到法国。
蒙巴那斯的新老小酒吧生意兴隆。巴那斯酒吧就是一例,它甚至可以同罗童德相媲美。
利比翁老爹闷闷不乐地观察着这一切。令他烦恼的并不是酒吧之间的竞争,而是战后当局的所作所为。他们屡次对他罚款,数次勒令他关门:最初是因为开小差(或者自称为开小差)的士兵在他的酒吧里喝酒;接着是因为布尔什维克和他们的同情者常来他的吧台停留,例如基科因,他被检举同俄罗斯革命派有联系;现在是因为吸烟的顾客过多,因为利比翁购买好像是走私来的黄香烟送给他最穷的客人吸了几口。有人反对他的这种做法。利比翁就威胁说要出售香烟,而且他果然出售了。于是,一切都完了。
利比翁老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他曾经见过她同苏丁在一起。他认出了她,因为她头上戴一顶男士的大礼帽,肩上披着一条打着补丁的破旧披肩,脚上穿着一双过大的鞋。这是一个年轻姑娘:最多不过18岁,皮肤白净、黑色短发、长相秀美、聪明活泼,从她的一举一动和言谈话语中都看得出她为人直爽,甚至肆无忌惮。然而,这一次,当基斯林转过身去大声地问利比翁老爹“这个新来的【创建和谐家园】是谁?”时,她却出奇地一声没吭。
她只是从口袋中掏出一根火柴,划着,吹灭火焰,用黑灰细心地涂抹着她的左眉。
“喂,这个【创建和谐家园】到底是谁啊?”年轻姑娘仍然一言不发,等着基斯林将在头脑中仔细酝酿出的新的辱骂劈头盖脸地向她泼来。果然不出她所料,波兰人使用“热尿”、“娼妓”、“老梅毒”及其他笑料词语咒骂她,惹得整个酒吧都大笑不已。那个时代真是令人不可思议,在如此臭骂一通之后,画家基斯林又雇用这位姑娘为他做绘画模特儿长达三个月之久。
这位名叫阿丽丝·潘,别名“基基”、“蒙巴那斯基基”的姑娘,就这样成为蒙巴那斯区的女皇、画家们的福星和传奇式的面孔,并且在全世界都有了名气。她先后给下列著名画家做过绘画模特儿:基斯林、藤田、曼·雷、裴科罗格、苏丁、德朗和其他许多画家。她受到瓦万街所有画家的保护,成为战后蒙巴那斯区的形象大使。她用自己放荡不羁的热情,使得战争的硝烟从欧洲蔓延到美国。
一直到那个时期,基基的运气都十分不佳。她的生活时而攀升至幸福的顶峰,时而跌入贫困的深渊。她出生在法国勃艮第大区的金边省。她做木材和煤炭生意的父亲早已离家出走,没有了踪影。她被迫在小小年纪就早早地流落街头。
基基的首要悲剧是她是私生子,这个事实也影响到了她的母亲。那个时代,乡下人的思想习俗迫使她离开家乡,奔赴巴黎。她在巴黎博德洛克妇产医院找了份护士的工作,但是妇产医院的工作对带着私生子而且再次怀孕的单身妇女过于艰难。
因此,小阿丽丝被送到外祖母家,与一大群同她一样为私生子的表兄弟表姐妹们生活在一起。外祖父是养路工人,一天挣1.5个法郎;祖母在当地的有钱人家做工。母亲也尽自己所能给她寄点儿钱。学校的老师不喜欢身无分文的孩子。于是基基每天整个上午都缩在教室后面,下午靠着墙根被罚站。晚上,家中的大锅里连豆角都没有时,她和表姐就去找科耐特修道院的嬷嬷乞讨。
应母亲的要求,12岁的基基离开外祖母家,到了巴黎。她的母亲每年见她一个月,所以小姑娘同外祖母的关系更加密切。外祖母不仅把她养大成人,而且十分疼爱她。在火车上,她守着外祖母给她带的旅途食品——蒜肠和红酒,不停地哭,但整个车厢的人都看着她乐……
在巴黎,小姑娘第一次看见四轮马车和干净而笔直的林阴大道。
“妈妈,你说,那里那么明亮,是有人在上面放了点燃的雪茄吗?”
她的母亲心情并不好,但这话把她逗笑了。她离开博德洛克妇产医院,去了一家印刷厂当排字工人。她希望女儿能够继承她的事业,送女儿上了市镇学校。基基对学习十分反感:“我13岁就永远地离开了学校。我只学会认字和数数……仅此而已!”[摘自1929年发表的基基的《回忆录》]。
小姑娘进了一家印刷厂当装订工学徒,每星期挣50生丁。后来,她以自己的方式参加了第一次世界大战:进了一家军鞋厂。在这些军鞋被送往前线之前,小基基为它们消毒、上油,使它们变软,再用锤子修饰。她从鞋厂的学徒转为焊接工,后来又先后进了制造飞艇、飞机和制造手榴弹的工厂。但无论到了哪里,都是生活在贫困与黑暗之中:吃的是如同石头子儿一样硬的扁豆和大众化菜汤,脚上穿的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40码男人鞋。
14岁半,她被巴黎十五区圣夏尔街的一个女面包商人雇用,吃住在她家,才得以洗澡。每天五点钟起床,伺候去上班的工人吃饭;七点钟出发给仍然在睡觉的懒汉们送面包;九点钟回来做家务、采购、做饭,并且给面包店的小伙计当下手。这个刚满15岁的小伙计,已经具有了那个年龄的男子汉应有的气质。
“你迷上他了吗?”
“还没有。”
但是,当小阿丽丝从卧室的小窗户看见广场上谈情说爱的男男女女搂搂抱抱、相互亲吻时,她的心也乱了:“我感觉怪怪的!接着在床上打起滚来……后来我害怕起来。”[摘自1929年发表的基基的《回忆录》]。
慢慢地,她就不害怕了……
小姑娘决定打消胆怯,勇敢地把他身边的小伙子拉到店铺后,一阵阵热烈的亲吻和抚摩把他们送上了九霄。他们的感情继续发展时,感觉就不那么好了。还必须等等……
她那个年龄还没有到化妆的时候,可是基基开始化妆了。一天,老板娘发现她正在用五颜六色的化妆品在脸上涂抹,于是就大声喊道:“你这个小娼妇!”
这话是多余的,毫无用处。但她的行为让老板娘心里十分腻味。挨骂之后,小东西跑了。
她跑到一个画家的画室,给他做裸体模特。第一次,一切非常顺利。第二次,因受到斥责而草草收场。邻居告诉阿丽丝的母亲,说她的女儿在同一个几乎是老头子的人混在一起,美其名曰搞一种什么美学艺术,她对此丝毫不懂。母亲找上门去,证实确有其事,就暴跳如雷,大喊大叫地骂了起来:“娼妓!……【创建和谐家园】的小娼妇!”
母女二人从此闹翻了,她们之间的关系也就此结束了。母亲回到了她未来的丈夫——一个比她年轻的排字工人的身边。女儿在一个歌剧院女歌唱家的家里落脚,当了用人,什么活儿都干。歌剧艺术家无法容忍用人经常擅自外出的行为。有一次被主人赶出来后,基基到了她的朋友爱娃家里避难。爱娃也只有一间很小的房间。床很大,但也不够三个人睡。因为爱娃为了能够得到两个法郎和一根香肠,时不时地让一个年龄比她大的科西嘉工人来她这里睡觉。那个人自然是可以任意支配那张床及其主人。爱娃对她的朋友说:“玛特,这样也好,你可以学学。”
基基坐在那里,看着那里发生的一切,她等待【创建和谐家园】过去。这对她来说不冷不热。她也很高兴,因为她可以吃那两个人剩余的香肠。但她不明白自己是否还完全正常。爱娃问:
“为什么?”
“我还是处女呢!”
“14岁?”
“我差不多也经历过这样的事。”
“这太可怕了!跟我来,咱们看看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两个姑娘在斯特拉斯堡大街等了许久。爱娃许诺一定为她的朋友找一个年纪大的人,她说:“第一次,最好同年纪大的,这样不太疼……”
基基遐想着。年纪大的人,她了解他们。曾经有过一两次,她曾经拉着一个到了蒙巴那斯车站后面的一个小窝棚里,那是她的住所。付两法郎,他们可以看看她的【创建和谐家园】;付五法郎,可以摸摸她的【创建和谐家园】。但从未有过更多的举动,也从未往下去。基基不是【创建和谐家园】,她只是需要钱吃饭。
第一天在斯特拉斯堡街,爱娃发现一个还勉强可以接受的50来岁的人。她把他介绍给基基。他觉得不错,就同意了,交换条件是给她奶酪和香肠。爱娃走开了。基基跟着那个幸福的人到了他家里。这是一个小丑艺人。他给她看了他漂亮的演出服装,给她吃了一块猪排,喝了好酒。然后去洗漱,并给她穿上他的睡衣,抱起她放到床上。基基真有点儿爱他,她任由他搂抱,听着小丑艺人的琵琶催眠曲,在一些小小的不舒服的感觉之后,她睡着了。
第二天的总结:她达到了六重天,但小姐未遭受任何损失。
她遇见了一个艺术家罗伯特。他送给她一块巧克力,把她带到家。他自己先脱衣服,袜子前面大张口,基基笑个不停。“过去我从不知道袜子和手套一样也露指头!”
罗伯特生气了:“这是时髦。”
他们试着来,但无论如何都配合不好。罗伯特突发奇想,他从多姆酒馆拉来两个女人,说:“你看着别人是怎么做的,给你上上课。”基基看了一次、两次、三次。她跟课很认真,但自己却无论如何做不到。罗伯特最终丧失了耐心,把她赶到了大街上。
她发现了罗童德,发现了那里的诗人和画家。她和利比翁老爹的其他寄宿者一样,也在那里的盥洗室洗漱,也学着把仅有的一点儿钱放进【创建和谐家园】,指望赚到一个面包。
她得到的比希望的多得多:苏丁。他收留她住在自己家里,把半间画室加热给她取暖,并将她介绍给其他艺术家。这些艺术家启发姑娘进入人造天堂。
最后,一个波兰画家莫里斯·蒙迪基表现出他是一个拯救天使。这正是基基长期以来等待的人。他给姑娘起了“基基”这个名字,是阿丽丝的希腊语发音。
蒙迪基是基基生活中的第一个男人。她做他的绘画模特儿。后来她也给基斯林和藤田做过模特儿,这两个人后来都成为她最好的朋友。
她第一次去日本人在德朗布街的家。她光着脚进到他家,穿着一件大衣和一件红色连衣裙。
画家说:“请您脱掉大衣。”
她脱去大衣,里面什么也没有穿:红色连衣裙是她在大衣的下摆上用别针别了一小块红布造成的假象。藤田看着他的模特儿,走上前去,看看她的皮肤,问:
“没有汗毛?”
“您画着画着,它就长出来了。”
基基伸手操起随便放在桌子上的一枝铅笔,在自己身上随便画了些汗毛,并问画家:
“您喜欢吗?”
“真滑稽!”
基基把画家从画架前推开,她站在他的位置上,命令道:“请别动!”
模特儿拿起一些铅笔,含在口中,在画板上为本来该画她的画家藤田画起了肖像。画完了,她说:
“请付我给您当模特儿的钱吧。”
被她的这种胆大妄为惊呆了的藤田,糊里糊涂地就付给了她钱。基基拿起她作的画,说了句:“先生,再见。”出门走了。
她直接去了多姆酒馆。正在那里的一个美国收藏家买了这幅藤田的肖像。
第二天,日本画家在罗童德酒馆见到了基基,对她说:“您必须回到我的画室,让我把您画下来。”
“好吧!”基基毫不犹豫地回答说。